最終章 迎接夜晚到來

  最終章 迎接夜晚到來

  1

  下午四點半過後,常來的兩人照常在這個時間過來。

  「唷,勇哥。」

  「你好,勇先生。」

  「歡迎光臨。」

  自從真晝和神祕美少女在這裡開始準備考試,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她們總是一起過來,可見關係相當好。

  兩人坐在已經變成固定位置的靠牆桌位努力念書,偶爾會笑嘻嘻地看著這邊,偶爾又互相竊竊私語,到底是什麼情況?

  難道在檢查我的工作情況嗎?

  「好~該休息了。勇哥,再來一杯~」

  學習告一段落時,我又端了飲料過去。

  「謝啦。」

  「謝謝你。」

  神祕美少女優雅地拿著杯子,高貴地喝著咖啡的樣子真的很漂亮,動作和表情使人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她一定是好人家的大小姐吧。

  與奔放的真晝形成鮮明的對比。

  真晝敞開了襯衫領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柔軟的肌膚。真是的,那傢伙難道沒有羞恥心嗎?從小時候開始就一點都沒變。

  神祕美少女連西裝外套的釦子都沒解開,整個人營造出優等生的氛圍。

  兩人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卻都是引人注目的美少女。實際上,她們一到店裡,就感覺氣氛一下子變得華麗了。

  「對了。」我開口提起話題。

  「妳們都有在認真學習,真了不起。不知道未夜那傢伙有沒有好好念書。」

  「咦?誰、誰知道呢……應該有吧?」

  真晝突然挺直了背脊,回答得很不自然……

  「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事到臨頭才匆忙補救的類型。」

  「對、對呀。」

  真晝好像很在意神祕美少女,美少女則是臉上掛著微笑轉頭看向真晝。

  「搞不好那個壞孩子根本沒學習,只顧著到處玩呢。記得她以前常常因為不寫作業而被罵。哈哈哈。」

  「嗯,咳、咳咳。勇、勇哥,我想再來一杯耶~」

  真晝一口氣喝光可樂,額頭上冒出了汗。

  「妳一口喝光了碳酸飲料,沒事吧?」

  「偶、偶沒素。」

  「才不是沒事吧。」

  我放下杯子回到廚房。

  對於真晝的反應,我心中萌生的疑慮愈來愈大。

  果然是這樣嗎?

  她和未夜已經關係不太好了嗎?

  真晝不怎麼談論未夜的事情,而要是我主動提起未夜的話題,她的態度好像就變得有些生硬。

  她平常也是一個人來這裡,不然就是跟那個美少女在一起……

  她現在不怎麼和未夜結伴行動了嗎?小時候關係很好的朋友,隨著成長而疏遠是常有的事。

  我也有所體會。

  國中和高中的朋友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小學時期的朋友就連名字和臉都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想起來。

  每一次環境的改變都會不斷重複相遇和離別,人際關係也會一點點地發生變化。

  這並不奇怪。

  世上所有人都應該經歷過。

  但是,總覺得那樣……

  唯有情同姊妹的那些傢伙不應該……

  ──我不希望發生那樣的事啊。

  「勇哥,怎麼了?」

  真晝用擔心的語氣問道。

  「嗯,喔,沒什麼啦。來,妳的可樂。努力用功吧。還有一星期對吧?」

  「哦。」

  真晝回以滿面笑容。

  「嗯,我會努力的。」

  坐在對面的美少女也露出了讓人心動的可愛笑靨。


  真是的,笨蛋臭哥哥,別再多嘴說些有的沒的了!

  未夜可是坐在你眼前欸,真受不了。

  我喝著新的可樂。

  啊~因為之前一口氣乾了整杯可樂,現在喉嚨有點痛。

  話說回來,到了這個地步還沒有注意到的話,是不是已經超越了遲鈍的境界啊?

  原來如此,我也能理解未夜惱羞成怒的心情。假如我站在和未夜相同的立場,一定會比未夜更抓狂。

  好想快點再次四個人一起玩啊。

  到了夏天,朝華也會回來,希望在那之前能做個了斷。我撫摸著左手的護腕嘆了口氣。

  真不曉得今後會怎麼樣。

  2

  「嗚呀~」

  真晝突然軟軟地趴倒在桌子上,自動鉛筆、橡皮擦和筆記本都被大到有剩的胸部吞噬,簡直是壓倒性的暴力構圖。

  現在的時間是正午前。

  今天是考試前的最後一個假日,所以我和真晝從早上開始就在〈月夜露臺〉念書。勇哥特別讓我們從開店前的七點半進去,加上中場休息時間,預計可以學習四個小時左右。

  「已經……到極限了。」

  「要休息嗎?」

  聽我這麼一問,真晝大大伸了個懶腰,然後說:

  「不是。我不要什麼休息。總覺得到極限了。」

  「?」

  「真佩服未……妳可以坐這麼久的時間。」

  「因為我習慣坐著不動嘛。」

  真是的,運動社團的人就是這麼靜不下來,真叫人傷腦筋。

  「真晝,怎麼了?」

  「她好像是沒辦法再集中注意力了。」

  我一解釋,勇哥的臉上就綻開了微笑說:

  「呵呵呵,真晝從以前就靜不下來啊。」

  「吵死了,笨哥哥。」

  真晝馬上回嘴,只是聲音裡沒有銳氣。

  「還沒到中午吧?不是才過了四個小時嗎?」

  「那倒沒錯。四個小時算滿長了吧。」

  「說什麼傻話。我還曾經從早上七點工作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啊。哈哈哈。」

  「……讓人笑不出來。」

  「勇,你先休息吧。」阿姨對勇哥這麼說道。

  「哦。」

  勇哥解開圍裙。真晝看著他的動作,起身說:

  「我去附近散步,轉換一下心情。」

  「好,不過要快點回來唷。」

  「勇哥也要休息吧?一起走吧。」

  真晝說完便推著勇哥的背。

  「啊?是可以啦。」

  喂,給我等一下。


  「嗯~好舒服。」

  真晝一邊伸懶腰一邊深呼吸。

  「活動身體果然是恢復精神最好的方法。要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明明什麼也沒做,卻還是會莫名累積疲勞。」

  「真晝,勇先生休息結束的時候就該回去了,不要走那麼遠唷。」

  「我知道。」

  神祕美少女這麼勸道。兩人交談的樣子像是朋友,又像是姊妹。感情真好啊。

  我喝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走在她們兩個後面。走了一會兒,正午的報時在街上響起。

  「對喔,已經中午了。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飯?我請客。」

  「可以嗎?」

  真晝帶著滿臉笑容回頭看向我。

  「沒關係嗎?勇先生。」

  神祕美少女把臉湊近了問道。

  「請吃頓飯而已,沒問題啦。」

  「如果『吃頓飯』能解決就好了。」

  神祕美少女不安地接著說道。

  「可別小看社會人的錢包哦?哈哈哈。」

  我們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廳,家庭餐廳通常有豐富的菜色可供選擇,氛圍也很舒適,當作中午休息的地方再好不過了。

  「烤肉套餐白飯加量,起司多利亞沙拉套餐和單點歐姆蛋、豬肉湯,飯後再來份豪華芭菲。啊,芭菲回去以後再吃好了。還是不要芭菲了。你們兩個要點什麼?」

  「我要月見蕎麥麵和鮪魚沙拉。」

  「……請給我大份西班牙海鮮飯。」

  「好、好的。」

  店員小姐苦笑著拿回點單。

  我懂。我也有同樣的感受。

  「喂,真晝,妳能吃那麼多嗎?」

  「嗯~輕輕鬆鬆。」

  「剩下來就太可惜了。」

  「沒關係,勇先生。真晝的胃容量比男生還大。」

  「咦……」

  我們點的菜陸續送上來了。

  實際擺放到桌上後,看上去非常壯觀,光是真晝的份就占去了桌面一半的空間。

  「就算是高中時代的我,這個份量也吃不消啊。」

  「這麼說來,勇先生是籃球社的吧。」

  「對對。奇怪了,我有提過嗎?」

  「啊,那個,我、我之前就聽真晝說過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美少女卻不知怎地有些慌張。

  「好吃~」

  肉、雞蛋還有米飯不斷被吸入真晝口中,烤肉套餐轉眼間就從桌上消失了,她接著朝起司多利亞發起進攻。

  我們以前在美食廣場一起吃飯的時候,她還會把吃不完的白飯硬塞給我。

  「好、好厲害啊。」

  「社團活動結束以後會吃更多,上次去烤肉吃到飽也──」

  「要、要妳管。你們兩個也快吃啦。」

  雖然吃相豪爽,卻一點也不髒,反而有種勾起我們食欲的暢快感受。我也別再專注地盯著人家了,趕緊吃吧。

  話說回來,這個西班牙海鮮飯雖然很好吃,但缺點就是吃起來有點麻煩。

  我開始剝蝦殼。

  「嗚……」

  神祕美少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麼了?」

  「對不起,稍微喚起了我的心理創傷。」

  「創傷?什麼意思?」

  西班牙海鮮飯有什麼引起創傷的要素嗎?

  「那個,我不喜歡吃帶殼的蝦,感覺好像把蟲子拆開吃……啊,對不起。」

  「沒關係,畢竟是我要問的。」

  三個人都在相同的時間吃完。

  「呼~多謝招待。」

  「勇先生,謝謝你的款待。」

  「哦。」

  真的全部吃完了。真晝望著空了的盤子,心滿意足地打呵欠。

  「啊~吃飽了以後好像愈來愈睏了。」

  真晝趴到桌子上。

  「喂,真晝,這樣很沒禮貌。」

  「有什麼關係。不是常有人說,稍微睡個午覺可以促進大腦活躍嗎?」

  「真是的。」

  「好厲害啊,肚子這麼瘦,那些食物到底都跑到哪裡去了?」

  我拍了拍真晝的肚子。

  「──!」

  滿臉通紅的真晝立即甩了一巴掌過來。

  「噗噢!」

  臉頰頓時感受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啊!勇哥,對不起。」

  「不……剛才是勇先生的錯。」

  「勇哥,沒事吧?」

  「抱、抱歉。」

  又不小心像真晝小時候一樣對待她了。在那之後,我們回到店裡,兩人又投入學習。明天終於就是期中考了,真希望她們好好努力。

  那天打烊後,我下定決心問母親:

  「呃──媽。」

  「什麼?」

  正在打掃廚房的母親探出頭來。

  「問、問妳喔。春山先生他們不是搬家了嗎?」

  「嗯,是啊。」

  「告訴我地址吧。他們搬到哪裡了?」

  3

  「嗚喔~考試結束了~」

  我大大伸了個懶腰。

  POLO衫胸口部分的布料被撐開,肚子一下子露出來了……沒有這樣的事,黑色內搭衣下襬整齊地塞進了裙子,所以很安心。

  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男生盯著這邊,實在很讓人生氣。

  「阿真,最後的問題選了幾號?」

  前面座位的朋友把身體連同椅子轉向這邊。

  「是四吧。」

  「啊~果然是這樣。」

  從六月一日中午開始持續了三天的期中考試在今天結束。於此同時,學校從今天開始換季,允許我們穿夏裝,可以選擇男女通用的POLO衫或短袖的開襟襯衫。

  除此之外,社團活動也從今天開始解禁,我從早上開始就非常期待。

  過了將近兩個星期埋頭苦讀的生活,身體完全變遲鈍了。這下子可得盡情活動身體,把堆積的鬱悶情緒發洩出來才行。

  不過,能在勇哥身邊學習,想想倒也挺不錯的。

  對了,這樣也能隨意進入勇哥的房間,好事連連。

  「阿真,妳為什麼在笑?考試結束讓妳這麼高興啊。」

  「咦?啊,對呀。哈哈。」

  話說回來,那個遲鈍的男人這兩個星期幾乎每天都和未夜見面,卻絲毫沒有注意到的跡象。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說起未夜變化很大的地方,頂多就是性格吧。

  外表沒有那麼大的變化,也還保有小時候的面貌,不過這是站在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我的角度來看。

  在勇哥看來,我們的外表變化就像是一下子飛越了十年的時間。

  然而,他還是認出我了。

  「唔~」

  「怎麼?有危險的地方嗎?」

  「不,不是那樣。」

  「真晝。」

  「喔,阿真,妳的女朋友來了。」

  我朝那邊一看,穿著開襟襯衫的未夜在教室門口招手。

  「就說不是女朋友啦。」

  「妳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好恩愛喔~」

  「真是。」

  與其說是女朋友,不如說是姊妹。

  「喂,你看,是春山同學。」

  「今天也好可愛。」

  「兩位鐵壁聖女到齊了。」

  「多麼高貴啊。」

  「兩人的皮膚都好美又好白。」

  我把未夜拉到走廊上,避開男生的視線。

  「怎麼了?未夜。」

  「妳在這之後有社團活動嗎?」

  「嗯。吃過午餐以後,從一點開始。妳要回去了嗎?」

  「推理研也從今天開始重新活動。不過,說是活動,其實也只是看看小說和聊天而已。」

  「那就一起吃飯吧。」

  「嗯。」


  星奈已經等在推理研的社辦了。

  「未夜,怎麼這麼慢?」

  「抱歉抱歉──妳在看什麼?」

  星奈好像在觀看要在文化節播放的電影被刪除的片段。場景已經來到最後階段,正是打扮成辣妹的我展現殺人狂本性的場面。

  『歐啦啊啊啊──!!』

  畫面中的我發出尖叫。

  「坦白講這真的很危險,到底是什麼把妳變到這個地步的?」

  「真是的,很丟臉欸~」

  雖然我從主演的犯人角色被撤下,結果卻代替了另一個角色──偵探的助手──在電影裡出場了。

  「唉,愈看愈覺得可惜。妳在演被害者角色的時候明明很適合,為什麼殺人狂的演技就變得那麼過火呀?」

  「啊哈哈。」

  被稱讚適合演辣妹角色,我也不怎麼高興就是了。

  「不用在全校學生面前展示辣妹裝扮,我就放心了。」

  被非特定多數的人看見那麼暴露的服裝和怪裡怪氣的辣妹妝,誰受得了啊。

  「明明非常適合妳。」

  「說我適合那個的只有未空和妳唷。」

  拍攝的時候,我傳了打扮成辣妹的照片給未空,結果收到了『姊好厲害。』、『姊好帥氣。』的回覆。

  因為小孩子一想到什麼事情就會馬上說出來,所以稱讚的時候也會坦率地稱讚。雖然平常還要狂妄好幾倍就是了。

  「好了。」

  我用設置的飲水機沖了杯即溶咖啡,接著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既然考試結束了,我就要盡情讀書。我從書包拿出推理小說,這是考試前就買來放著的文庫本。

  「啊,對了,未夜。妳寫新作品了嗎?」

  「咦欸?」

  新作品?

  「就是要登在本月社刊上的短篇。」

  「啊!」

  我滿腦子都是考試學習和勇哥,完全忘了有這回事。

  「看妳的表情,是忘記寫了吧?截止日期是下週一喔?」

  「糟、糟了。」

  「妳的短篇小說很受歡迎,所以我絕對不會讓它落掉,現在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沒、沒問題,我現在就寫。」

  「妳真的是到了緊要關頭才著急的類型呢。」

  詭計和情節大綱都已經編排好了,只差寫出來而已。

  我拿著記錄創作資訊的筆記本和咖啡朝電腦走去。

  4

  「是那裡嗎?」

  我來到位於城市西南方的住宅區。

  雖然距離〈月夜露臺〉不遠,但是進入六月之後,天氣變得悶熱,所以我有點後悔沒借車過來。

  時間是下午三點多。

  我按照母親所說的地址邁步前進,期待和不安的情緒在心中不相上下地逐漸累積。

  考試期間也結束了,說不定能遇到未夜。

  她長成了什麼樣子呢?

  那麼調皮搗蛋的臭小鬼,恐怕不是辣妹就是不良少女吧。然而,卻是我從嬰兒時代就一直照顧著的、像妹妹一樣的存在。

  我一方面期待著能與那樣的未夜見面。

  與此同時……

  每次一提起未夜,真晝總是會表現出著急或不自然的反應。她來店裡的時候也從來不帶著未夜,更幾乎不會主動提起未夜的話題。

  她們現在已經疏遠了嗎?

  我自己也有過親身體驗,所以不能說別人。

  但是唯有像真正的姊妹一樣親密的那些傢伙,不可能彼此疏遠……現實中我卻無法如此斷言。雖然我不希望發生,但也不可能當面去問真晝。

  對於妹妹們目前真實的人際關係,我感到有些不安。

  萬一那兩個人真的疏遠了……

  光是想想就覺得心口彷彿被用力勒住。

  我在某戶人家門口停下腳步。

  「是這裡嗎?」

  門牌上有『春山』兩個字。

  沒錯。就是這裡。

  這是一棟兩層樓高的大房子,裡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多功能休旅車。

  我下定決心按下對講機。不久之後,大門慢慢地打開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美麗的女性──春山未來。

  「哎呀,勇。」

  「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天哪,你一點都沒變呢。」

  「未來阿姨才是,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

  「就算誇我,我也不能給你什麼喔。」

  這可不是騙人的。

  未來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幾乎沒有變化,讓我大吃一驚。這就是所謂的美魔女嗎?

  感覺不到年齡增長的變化,沒有什麼皺紋和斑點,頂多是體態稍微變得有些豐滿;茶色長髮紮起來垂落在肩膀上,身上穿著白色T恤,搭配七分長的緊身牛仔褲。

  「請進來吧。」

  「打擾了。」

  我被帶到客廳,被請到沙發坐下。

  「來,請用。」

  未來端來了兩人份的冰紅茶。

  「啊,您費心了。」

  「我們也不是不認識,別那麼拘束嘛。」

  「那倒也是。」

  「你是春天回來的嗎?」

  「對,三月底的時候。」

  「我常常聽沙耶香小姐說,你在那邊的生活很辛苦?」

  「嗯,都忙得沒空回家。」

  「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

  「之前一直想著『再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吧』,結果不知不覺十年就過去了,哈哈哈。」

  因為話題轉到了我在東京的生活,所以我試著半開玩笑地提起在黑心企業的經歷,卻只得到苦笑的回應。因為除了這個之外,我幾乎沒有在東京留下回憶,所以也沒辦法。

  「轉眼間就過了十年呢。」

  未來用吸管輕輕地攪拌冰紅茶,同時喃喃說著。

  「這十年來,未夜一直很想念你喔。」

  「未夜還在學校嗎?」

  「平時大概七點左右回來,偶爾也有快到九點也還沒回家的時候。」

  那個臭小鬼,果然是在到處玩啊……

  「再來一杯吧。」

  「不好意思。」

  未來拿著空的玻璃杯站起身。

  就在這時──

  「我回來了~」

  從門口傳來了聲音。我還以為是未夜呢,原來是小孩子的聲音。

  嗯,小孩子?

  沒過多久,一名少女走進了客廳。

  長長的茶色頭髮綁成低雙馬尾,頭頂豎起一撮呆毛;像貓一樣的大眼有些向上吊,看起來就很跩的樣子,緊抿的嘴脣則透露出她的倔強。

  黑色T恤搭配單寧迷你裙,紅色的書包掛著好幾個吊飾。

  這、這是誰?

  我一瞬間以為是未夜,但年齡又對不上。

  「未空,妳回來啦。」

  未來走回客廳。

  「未空?」

  「對了,勇不知道。這是次女未空。」

  妳說什麼?

  「呃。」

  未空一看到我就瞪著我瞇起眼睛。

  糟糕,她以為我是可疑人物嗎?畢竟回到自己家以後發現有個陌生大叔正愜意地休息,她會這麼想也沒辦法。

  「媽媽,外遇嗎?」

  「不是啦。他是以前的鄰居,就是有月先生的──」

  我站起來做自我介紹。

  「妳好,我是有月勇。」

  女孩的年齡大概是十歲。

  她和未夜非常相似,如果未夜順利成長,大概過了幾年就會長成這樣吧。

  「喏,未空也打聲招呼。」

  未空把書包扔到沙發上,接著抬頭看著我。目光中充滿自信,感覺天不怕地不怕,簡直就像小時候的未夜。

  我不由得感到懷念。

  「你好。」

  直盯著我不放的眼睛帶有反抗之意。

  她在警惕我嗎?

  未空突然轉向未來說:

  「媽媽,零食。」

  「先洗手。」

  「好~」

  然後,未空就小跑步去了洗手間。


  啊~嚇了我一跳。

  為什麼那個大叔會在我家?

  我洗好手,接著回到客廳。

  來到大叔的對面坐下之後,大叔對我露出了無精打采的笑容詢問:

  「妳和未夜很像呢。現在幾年級呢?」

  「三年級。」

  「這、這樣喔。」

  「大叔多大了?」

  「大、大叔……」

  「喂,未空,應該叫勇先生才對吧。對、對不起呀,勇。」

  「不,沒關係。她真的和以前的未夜一模一樣。」

  聽說他在姊、真晝和朝華小時候經常陪著她們玩,不過那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雖然看起來不是壞人,但總覺得呆呆的、沒有銳氣。根據真晝的說法應該是個值得信賴的哥哥,可是我怎麼看都不像。

  這時,對講機響了。

  「是誰呢……啊,對了。要商量夏季慶典的事情。」

  媽媽踩著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走向門口。

  「我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了。勇你慢坐。」

  「好的。」

  快四點了。姊可能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這不是很糟糕嗎?

  記得真晝說過,姊想讓這個大叔注意到自己的真實身分,她堅持要讓這個大叔主動發現。

  如果在春山家見面,他是絕對會注意到沒錯,可是這樣的相認方式好像不是姊想要的展開。真拿她沒辦法。

  就由我來助她一臂之力吧。

  記得我這邊還有一年級時COSPLAY大會的照片……上次拍電影的那個也能派上用場。


  未來一出門,未空就拿出了手機。

  「啊~姊會生氣的吧~我姊生氣可是很可怕的~」

  怎麼突然說這個?

  「那是我姊平常在用的靠墊~要是有人碰她的東西,姊就會超生氣的~」

  未空的視線對著我屁股下面的靠墊,這是未夜平時在用的嗎?

  「哈哈,是我不對。」

  我把靠墊挪到旁邊。

  「我姊發飆起來真的可怕到不行。啊,這就是我姊的照片。」

  未空將手機螢幕轉向這邊,上面顯示出來的照片讓我大驚失色。

  鮮豔的金髮,眼睛周圍塗成黑框的眼影;捲曲到恐怖的假睫毛加上紅色的彩色隱形眼鏡;嘴脣染上像血一般的鮮紅色,耳朵穿了好幾個環……

  「咦?」

  大大吐出舌頭,豎起中指比出Fu○k的手勢。

  因為化了很厚的妝,所以完全看不出未夜小時候的模樣。

  「然後,這是最近的姊。」

  未空給我看另一張照片。

  地點大概是哪個地方的飯店。

  她穿著暴露的露肩服裝,頭髮雖然恢復了茶色,但可能是染了一部分的緣故,左邊呈現出挑染的效果。眼妝依然很濃,耳朵上的耳環又變多了;黑色的口罩拉到下巴上,正用舌頭舔著嘴脣。

  還有少不了的Fu○k手勢。

  「騙、騙人的吧。」

  雖然我有想過會變成辣妹或者不良少女,卻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明明自己也認定了就是這麼回事,可是當事實被擺在眼前,我自己卻無法輕易接受。

  有如心臟被冰柱扎上似的冰冷打擊貫穿了身體。

  總覺得未夜去了很遙遠的地方。不,不是我覺得。這根本就已經是我不認識的未夜了……

  那個時候的回憶在腦海中不斷浮沉迴轉。

  跟在我後面喊著「勇哥,勇哥!」黏著我不放的未夜。愛哭又愛逞強,隨心所欲地行動的那個臭小鬼長成了不良辣妹JK……

  「你在姊回來之前趕快回去比較好吧?」

  「啊,啊啊,對喔。」

  雖然沒有必要回去,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站起來了。

  不對,其實我自己也明白吧?

  我害怕和現在的未夜見面。


  啊啊,已經這麼晚了。

  現在過了下午五點。

  因為截止日期是下週,原本也沒有必要急著做。

  可是星奈的檢查很嚴格。順便去〈月夜露臺〉一趟吧。今天都忙著考試和寫短篇小說,真是累死我了。

  去看看勇哥的臉、恢復一下精神吧。

  啊,但是勇哥好像說他今天休息。

  有可能不在店裡。

  正當我在街上閒逛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勇哥。

  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總覺得他的腳步有點蹣跚,沒問題嗎?我從遠處看,感覺他很沒有精神。

  我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跑過去打招呼。

  「喂~勇先生。」

  「啊啊,是妳啊。」

  勇哥沉著臉回應。

  「怎麼了嗎?」

  「哎,只是有點事情。」

  聲音也有些顫抖,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如果有煩惱,我很願意傾聽。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

  於是,我們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天色漸黑,夜幕開始籠罩天空。

  「那麼,怎麼了呢?」

  「……」

  勇哥緊閉著嘴,一動也不動。

  一副鑽牛角尖的樣子,他在開口之前花了幾分鐘。

  「我之前有提過住在隔壁的臭小鬼吧?」

  「嗯,對。」

  臭小鬼是多餘的啦。

  「其實,我去了那孩子家一趟。」

  「咦!?」

  他剛才說了什麼?

  去家裡?

  那是在說我家嗎?

  難道已經露出馬腳了?

  「隔了十年沒見,我本來想去見見妹妹。」

  「這樣啊。」

  假如媽媽和未空給勇哥看了我的照片,一切就都結束了。不對,可是從勇哥的樣子和對待我的態度來看,好像還不用擔心曝光。

  「那孩子的妹妹也在,所以她給我看了照片。」

  咦?

  看到了嗎?

  難道是全都明白了才在裝傻嗎?

  我忍著不問不斷湧上來的疑問,等待他下一句話。

  「結果啊,那傢伙變成了一個很離譜的辣妹。」

  「辣、辣妹嗎?」

  說我變成辣妹,這是怎麼回事?

  「染了刺眼的金髮,還穿耳環,弄了挑染,又化上大濃妝。」

  我無法理解他所說的內容。

  出生至今已經過了十七年(快十八年)了,辣妹這種生物仍然是超出我理解的存在。這樣的我不可能成為辣妹……

  啊,原來如此。

  我懂了。

  一定是未空惡作劇,給他看了我打扮成辣妹的照片吧。

  一年級文化節的COSPLAY大會以及推理研的電影角色,我一共化過兩次辣妹妝。戴上金色假髮與假耳環,還在瀏海上戴著方便取下的髮片。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呃,他沒注意到那張照片上的人是我嗎!

  也太遲鈍了。

  「所以啊,我原本就隱約覺得那孩子會長成那樣。那傢伙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做事情也不考慮後果,老是給我添麻煩……但是……」

  「但是?」

  「當我看到她真的變成了那樣子,總覺得非常悲傷,覺得她已經走到我無法觸及的世界。我所認識的未夜,已經不在了。」

  這時,一滴眼淚從勇哥的臉頰滑落。

  看見勇哥的眼淚,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來。

  ……我在做什麼呢?

  一開始只是想鬧著玩。

  我很氣勇哥沒把我認出來,只是想刁難他一下。

  可是勇哥卻一點都沒注意到,我也漸漸變得意氣用事,還把真晝和阿姨她們捲進來……

  結果就變成了這樣。

  讓勇哥白白為自己擔心,讓他感到不安,我自己都變得討厭自己了。

  已經可以了吧。

  既然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注意到,今後也一定不會注意到吧。

  再不趕快放棄無聊的意氣用事,只會讓勇哥愈來愈痛苦。

  「咦?奇怪。」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的臉頰上也流著眼淚。

  我用手掌擦掉淚水。

  好奇怪,完全停不下來。

  必須告訴他才行。

  快擦乾眼淚,告訴他我就是未夜。

  「哈哈,我是陪著哭嗎?」

  「未夜?」

  「欸?」


  那是我無意中脫口而出的話語。

  彷彿聽見令人懷念的曲子而喚起了當時的童心,又彷彿聞到令人懷念的味道而想起回憶中的情景,那樣的靈光一閃如此突然。

  不是用指尖,而是用手掌擦掉眼淚很孩子氣的哭法。

  看到那種少見的哭泣方式,我想起了某個少女(臭小鬼)。囂張、任性、固執,卻又愛哭。總是黏著我不放,頻頻惹麻煩的少女。

  春山未夜。

  回憶中的未夜和眼前的美少女毫無突兀感地重疊在一起。

  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

  不是剛剛才在春山家得知未夜已經變成辣妹的事實嗎?那個臭小鬼怎麼可能長成這樣的清純美少女──

  「勇哥?」

  她凝視著我的眼睛喃喃低語。

  那令人懷念的聲音讓內心深處變得溫暖。難道她真的──

  「未夜,是妳嗎?」

  「……你終於注意到了。」

  美少女──未夜帶著哭泣的表情緊抱住我。

  「歡迎回來。」

  「真的是妳吧?」

  「嗯。」

  「等、等等,先放開吧。」

  「?」

  一股柔軟的香味包圍著我。

  即使腦子裡明白這傢伙是未夜,但光是這樣抱在一起,就不由得陷入了自己正在做什麼壞事的愧疚感。

  必須重新轉換心情才行。

  這是未夜。這是未夜。這傢伙是臭小鬼。

  好了。

  「笨蛋,為什麼不早點說?」

  沒想到那個臭小鬼會成長為這樣的清純美少女。

  未夜突然鼓起臉頰抗議:

  「因為一開始在車站見面的時候,你就沒有認出我嘛。我可是馬上就認出勇哥了。」

  「呃,那是因為……」

  「所以我才想稍微捉弄你一下,就沒有自報姓名,結果勇哥還是完全沒注意到……」

  啊,這樣啊。

  點和點連在一起了。

  知道我的老家在哪裡,和我父母都認識,茶色頭髮,可以忍受蟲子,和真晝關係也很好……

  除此之外,現在回想起來,以往的接觸過程中還隱藏著露骨的提示。

  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麼就沒注意到呢?

  「我馬上就認出來了喔。我那時候就心想『啊,這是勇哥』。」

  「傻瓜,不要拿小孩子的十年和大人的十年來比。」

  「可是你明明就認出真晝了。」

  「因為那傢伙過了十年還是原本的真晝啊。沒想到妳會變成這麼──」

  「這麼什麼?」

  「沒、沒什麼。」

  沒想到妳竟然長成了這麼清秀漂亮的女孩子──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對喔,是「未夜已經完全變成辣妹或者不良少女了吧。」這樣先入為主的觀念,擾亂了我的判斷嗎?

  愈仔細觀察她的臉,那個臭小鬼的模樣就愈清晰。

  「……嗯?那麼,那張糟糕的照片是什麼?」

  「那只是為了COSPLAY畫了辣妹妝。」

  「這、這樣啊。」

  我鬆了一口氣。

  原來未夜不是墮落了。

  也就是說,她和真晝也沒有疏遠,她們依然維持著以前的友誼。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我先說清楚,猜別人的名字根本不能當作一個遊戲吧?」

  「但是遊戲成立的前提才是最大的提示。為了達成這個遊戲,需要知道對方的本名,所以在那個階段就可以縮小答案範圍了。」

  「好彆扭的邏輯。」

  「……」

  「……」

  尷、尷尬了。

  神祕美少女的真實身分是未夜。

  這就算了。

  問題是,我對神祕美少女抱有的感情。

  這傢伙竟然長得這麼可愛,之前一直色瞇瞇的我不就像個傻瓜嗎?

  「對了,勇哥,那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遊戲的報酬。」

  「咦?」

  「什麼都可以答應你的那個。」

  「啊。」

  我完全忘了。

  「呃,嗯,我想確認一下,妳說什麼都可以是……」

  「什麼事情都可以。」

  說了之後,未夜就臉紅了。

  可惡,好可愛。

  真晝也是這麼可愛,不過一般都不會認為那幾個臭小鬼會成長為美少女吧。一想起之前好幾次被搞得驚慌失措的自己,就覺得既不甘心又火大。

  「呃,那麼……」

  「什麼?」

  未夜側眼看向這邊。

  「先、先保留。」

  「啊?」

  「反、反正我現在也沒有特別想讓妳做的事,所以先保留。好,這件事到此結束。」

  「勇哥可以接受的話,那也沒關係。」

  未夜遺憾地噘起嘴。

  「未夜,妳長大了啊。」

  「……嗯,畢竟都過了十年了。」

  「十年啊。」

  「為什麼這十年都沒回來?」

  「我也想回來。我本來想回到這裡找妳們,就是抽不出空。」

  「我好寂寞。」

  「我錯了。」

  「嗯,是你的錯。」

  「對不起。」

  「所以呢……」

  未夜站起來握住我的手,接著說:

  「哪裡都別去了吧?」

  「我不會走。」

  我抬起頭,看見美麗的月亮飄浮在夜空之中。

  5

  「咦咦……」

  未空十分困惑。

  好不容易把大叔趕回去,姊卻和大叔一起回來了。明明不能讓那兩人在這個家裡見面的,發生了什麼事嗎?

  「勇,吃了飯再回去吧。」

  媽媽笑容滿面地說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

  「勇哥,這邊這邊。」

  姊和大叔並排坐在沙發上。

  是說,姊剛不是叫了「勇哥」了嗎!

  「未空,妳也來這邊好好打招呼吧。」

  「哦──」

  什麼?

  搞什麼啊?

  未空的腦子裡充滿了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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