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鬼喜歡獨角仙

  臭小鬼喜歡獨角仙

  1

  漂亮的犄角。黑亮的身軀與威風凜凜的造型。夏天的孩子憧憬的目標即是甲蟲王者(獨角仙)。

  沙耶香從側面湊近觀察飼養箱說:

  「哎呀~好厲害。這是未夜抓的嗎?」

  「嗯。剛才抓到的。昨天和爸爸一起早起在森林設了陷阱,然後發現了很多。」

  「這樣啊。好厲害。」

  「我是第一次抓獨角仙,沒想到還挺簡單的~」

  「是嗎?那太好了呢。」

  「阿姨也想摸摸看嗎?」

  「欸!?呃,比起阿姨,不如給勇──對,先拿去給勇看看吧?那孩子以前經常抓獨角仙呢。」

  「是嗎?那我也拿去給勇哥看看。」

  未夜抱著箱子,走向樓梯。

  2

  「好熱。」

  我的房間沒有空調,經常把窗戶全部打開。電風扇攪拌著悶熱的風,空虛地左右擺動。

  因為太熱而腦子無法運作,剛才還在玩的電動也被我扔到一邊了。當我仰臥在床上時,聽見一陣跑上樓梯的咚咚腳步聲。

  唉唉,吵鬧的傢伙又來了。

  「喂,勇哥,你還活著嗎?」

  「還活著啦。妳是在確認什麼……呃,妳那個是……」

  「很厲害吧,我剛才抓到的。」

  未夜得意洋洋地舉起手裡拿著的箱子。

  「呃嗚……」

  我感覺體溫在一瞬間下降,滲出的汗水變成了冷汗,身體也變得僵硬。

  「……」

  有月勇是無法接觸蟲子的男生。

  不,正確來說,有月勇是現在無法接觸蟲子的男生。

  我小時候經常去山裡捉獨角仙和鍬形蟲,要是在草叢發現蝗蟲和螳螂就會直接空手捕捉。

  發現蟬就會高高舉起網子撲過去,還會四處追趕蜻蜓。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把捉來做自由研究的蟲子製作成標本,甚至曾經被取了昆蟲採集王(甲蟲王者)的綽號──出自當時很流行的街機遊戲。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獨角仙的腹部很噁心的呢?

  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變得無法再接觸昆蟲,並非什麼奇怪的事情。等到長大之後才開始注意到因為是孩子所以沒注意到的地方,因此才會感覺不舒服吧。

  「很帥吧。」

  「欸?啊,嗯。」

  話說回來,這傢伙明明是女孩子,卻喜歡獨角仙嗎?未夜端坐著打開了箱子的蓋子。

  「你看。」

  她隨手捏住比較小的那支角,把獨角仙取出來。

  住手,別讓我看到腹部。

  彎曲扭動的腳,黑亮的表面,而且似乎還長著像毛一樣的東西。怎麼說呢,對,就是很噁心。

  突然被拿起來的獨角仙也激烈抵抗著。用力彎曲扭動腳的樣子,簡直跟蟑螂沒兩樣。

  是啊,沒錯。尤其是腳的根部這裡……

  「也讓勇哥摸摸看吧。」

  「啊?不,不用了。」

  「不要客氣~」

  「不,真的不用……我對獨角仙過敏,不要讓牠的腹部靠近我。」

  「可是阿姨說你以前抓了很多獨角仙。」

  那個老太婆。

  未夜說了聲「喏」,然後就把獨角仙放在我的膝蓋上。

  「喔噫。」

  刺痛的觸感直接傳來。皮膚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嗚哦哦哦哦哦!」

  每當獨角仙爬行之時,皮膚就會泛起一陣令人不快的發癢感覺。

  「嗯?難道勇哥會害怕嗎?」

  未夜抬頭看著我,同時不懷好意地笑著。

  糟、糟了。

  要是被一隻小蟲子嚇得皮皮剉的祕密曝光,又會被這傢伙瞧不起。

  『勇哥明明是大人卻害怕蟲子。遜斃了。』

  不難想像未夜嘲笑著這麼說的模樣。

  「啊!」

  獨角仙不知不覺爬上衣服,來到我的胸口附近。

  別過來喔?

  別再往上爬了喔?

  算我拜託你,請原路返回吧。

  獨角仙也許是感受到了我的心情,在那裡停下腳步。我的視線與那雙無機質的眼睛對上了。

  我最怕這種彷彿不存在自我的眼神了。蟲這種生物讓人完全看不懂有沒有自我意識,這也是令我感到噁心的主要原因之一。

  「……」

  「……」

  我和獨角仙有好一會兒維持著彼此對視的姿勢僵在原地。好了,你就乖乖原路折返吧。你敢再繼續往上爬的話,就算從衣服內側使出彈指攻擊,我也要把你給扯下來。

  「……」

  「……」

  然而,這傢伙卻採取了遠超我想像的行動。

  牠的背一下子裂開,薄薄的翅膀伴隨著「嗡」的聲音逐漸展開。

  「咦?」

  「哇~好厲害~好帥。」

  在未夜的熱烈聲援下,獨角仙振翅飛了起來,在房間裡飛來飛去,隨後再次朝我飛過來,接著直接降落在我的臉上。

  「嗶呦。」

  那之後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就在某個夏天的上午,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了昏厥這回事。


  「聽好了,絕對不准告訴真晝和朝華。」

  「輸給獨角仙的遜咖哥。」

  「那是因為牠突然飛起來──」

  「遜咖,遜咖。啊哈哈哈哈。」

  我們一下樓,母親就從廚房招呼:

  「未夜,吃了午餐再走吧。」

  「嗯~阿姨,我跟妳說喔,剛才勇哥──不對,遜咖哥他呀~」

  「吵死了妳。真受不了。喔,是白灼蝦?」

  桌上擺著素麵、醋拌涼菜,還有整隻煮熟的蝦。父親似乎已經吃完了,此時正好起身離席。

  「喔喔,看起來好好吃。」

  蝦是我的最愛。

  我馬上拿起一隻。先用手指夾住,用力擠壓把背上的甲殼撐開,再把蝦頭摘下來,然後剝下成束的腳並取出身體。燙熟後變紅的蝦子肉質豐滿而有彈性,看起來就很好吃。

  「嗯?未夜怎麼了?」

  怎麼突然安靜下來。

  只見她臉色蒼白地看著這邊。

  「勇哥,好厲害。」

  「?」

  「那個幾乎就是蟲子嘛。」

  「……?」

  我聽不太懂,但是她不叫我遜咖哥了。

  「喏,未夜也吃一些吧。」

  母親又端了一份裝在笳籬中的素面過來。

  「啊,好。」

  未夜吃午餐的時候一直很安靜,不見剛才耍威風的樣子。

  隔天。

  「啊──好熱。」

  今天也一樣熱得要命。我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著漫畫。

  「勇哥!」

  一聽見未夜的呼喚聲,便能感受到爬上樓梯的振動透過床板傳到了背後。從嘈雜的程度來看,所有的臭小鬼都來了吧。

  我把視線轉向房門,沒等多久,門就被氣勢洶洶地打開,然後是未夜闖了進來。果不其然,真晝和朝華也一起來了。

  「喔,妳們──」

  仔細一看,真晝和朝華好像都氣喘吁吁、一副很慌張的樣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未夜則是和平常一樣。她在電視機前占好座位,未經我的許可就擅自準備要打電動了。

  「真晝。」朝華從後面低聲說了一句,真晝先朝未夜那邊瞥了一眼,然後說:

  「勇、勇哥。」

  「幹嘛?」

  她今天沒有平常那麼有精神的樣子。

  「我聽未夜說了。」

  說到這裡時,真晝又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朝華緊緊揪著真晝的T恤下襬,眼神像在閃躲著什麼。

  搞什麼,我看不懂這是什麼狀況。

  是不好開口詢問的事情嗎?

  真晝也許是下定決心了,終於開口詢問:

  「勇哥,聽說你剝開獨角仙的殼把牠吃掉了,這是真的嗎?」

  「……啥?」

  「獨角仙的肉豐滿有彈性,很好吃嗎?」

  「什、什麼?」

  這幾個傢伙在說什麼?

  「我們都聽未夜說了。她說勇哥昨天把蟲剝殼整隻吃掉。」

  「昨天?那還用說,吃蝦的時候當然──啊!未夜,妳把昨天的事情跟真晝她們說了嗎?」

  未夜好像沒聽見一連串的談話,稍微把頭轉向這邊發出疑問:

  「嗯~?」

  「妳跟她們說了什麼?」

  「這個嘛~就是被獨角仙嚇昏的事情,還有帶殼的蝦子很像蟲的事情~」

  「唉。」

  明明我再三強調不准告訴真晝和朝華,卻被她完全無視了。這也就算了,問題在於她同時說了獨角仙和蝦子兩件事。小孩子講述事情的時候往往會省略主詞,或是有詞語組成顛倒錯亂的現象。

  未夜恐怕是把「被獨角仙嚇昏」和「午餐剝蝦殼吃蝦子」這兩件事混在一起告訴她們,結果讓這兩人產生了我把獨角仙煮熟剝殼,然後整隻吃下肚的誤會。

  「味道、味道怎麼樣?」

  「鍬型蟲也能吃嗎?」

  不用說,之後我又花了約一個小時來解開真晝和朝華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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