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鬼的獨佔欲很強
臭小鬼的獨佔欲很強
1
「好、好睏。」
頭腦發昏,視野有種覆蓋上一層薄膜的感覺,輪廓模糊不清。我走出家門,來到近在隔壁的春山家。
一按下對講機,未夜的母親春山未來稍後就出來了。她的模樣讓我不由得清醒過來。
束起的茶色長髮垂落到右肩,身穿大開襟的白底T恤,搭配七分長牛仔褲。
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線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她已經生過孩子了。
「啊,勇,早安。」
「早安。」
「這麼早過來,真是辛苦你了。今天就拜託你了。」
「好,這也沒辦法。」
「沙耶香小姐沒事吧?」
「她不能離開床上,但是有老爸陪著,不要緊的。」
「喂~勇哥。」
未夜從未來的旁邊猛衝過來。
「哦,妳從早上就很有精神啊。」
「勇哥的臉像僵屍一樣。」
「喂,未夜,妳不能說這種話。對不起呀,勇。」
「沒關係。」
我回以爽朗的笑容。
「未夜總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啦。」
我回以僵硬的笑容。
「勇哥也要去嗎?」
「是啊,因為我媽腰扭傷了。」
「哦~」
「那就一起去吧,去做廣播體操。」
時間是上午六點多。
朝陽照射著眼前高聳雄偉的富士山,照耀著青翠的表面。雖說是夏天,早上的空氣還是很冷,令人感到些許涼意。
不久之後,我們到了公園。
還沒有人來。
我們地區的暑假廣播體操由熱心的家長輪班進行監督,今天輪到有月家和春山家值班。
原定計畫是母親要去的,但她昨晚在打烊後打掃時突然閃到了腰,因此由我上場擔任關鍵代打。
我把收音機放在長椅上。
「噯噯,你為什麼還帶著球?」
未夜開口詢問,因為我帶了籃球過來。
「廣播體操結束以後,我想玩一下。」
這個公園設有籃球場。雖然還沒有引退多久,但我已經開始懷念搖晃籃網的那種感覺了。
「第一場比賽輸了,所以要多練習嗎?」
「不是,我已經引退了。」
「我也要一起打球。」
未夜這麼說時,未來就打斷她說:
「未夜,去玩以前要先做作業吧。體操結束要先回家!」
「喔~」
不一會兒,孩子們聚集過來了。低年級的學生仍然有精神、嘻嘻哈哈地玩鬧,比較起來,高年級都是一副打心底感到疲憊的模樣。
「真晝、朝華,勇哥來囉。」
「真的嗎?」
「咦?」
未夜帶著她們兩個過來。
「真的是勇哥。」
「勇先生。」
「哦。妳們來啦。」
脖子上掛著印章卡的模樣令人不覺莞爾。
「為什麼勇哥會在這裡?」
真晝和朝華分別握著我的雙手揮舞著。
「我代替我媽來。」
「明天也來嗎?」
「沒有,只有今天臨時代班。」
聽我這麼一說,朝華遺憾地垮下臉。
「明明是暑假,誰還能每天都這個時間起床啊。」
「那麼,勇。時間到了,差不多該……」
我看了公園的時鐘,時間是六點半。
「啊,好的。來,大家散開。」
孩子隔著一定的距離分散開來。
未來按下收音機的開關,開始播放令人懷念的音樂。
「排成兩列,好,好。」
為了拿到印章,孩子在我和未來面前排起了隊。
「勇哥,我今天有事不能玩,明天見了。」
「我也是。」
真晝和朝華依依不捨地拿到印章,接著就回去了。
「未夜、勇哥,拜拜。」
「未夜、勇先生,拜拜。」
兩人揮著手回去了。
「拜~拜~」
「哦。」
未夜要留到最後和未來一起回去。
「我認識哥哥,你是〈月夜露臺〉的人吧。」
「啊,我也見過。」
「我就想好像在哪裡見過他呢。」
我被像是高年級的女孩子纏上了。
「哥哥,你是高中生嗎?」
「是啊。」
「哦~是大人~」
「手好大。」
其中一個人突然拿起我的手掌握著。
「喂、等等──」
「妳看,比奈子的哥哥還要大。不愧是高中生。」
「真的耶。硬梆梆的,好粗糙。」
「妳、妳們看,後面都卡住了。拿到印章就往旁邊讓開。」
「好~」
「好的。」
下一個輪到未夜。
「喏,給妳蓋印章。」
未夜無言地交出卡片。
怎麼了?
總覺得她很不高興。
「喂,妳怎麼了?肚子痛嗎?」
「沒什麼。」
未夜拿回卡片後,拿著我的球說:
「快點來玩吧。」
「等一下,未夜。做完暑假作業以後再玩。」
未來如此告誡。
「有什麼關係,就一下子。」
「不行,我們先回家。」
「一下子就好。」
「不行。」
「唔,勇哥要等我喔。」
未夜一個人跑了出去,可能是明白就算抱怨也沒用吧。
「我去把收音機和印章送到下一個值班的人家裡。勇,今天辛苦你了。」
「辛苦了。」
「請代我向沙耶香小姐問好。」
未來踩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追著女兒離開了。那麼,我就按照計畫來打球吧。
由於做了廣播體操,不需要熱身運動。
拍球再反彈回來的這種感覺。
嗯──真爽快。
我運球接近籃框,上籃得分。籃網搖晃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響起。
「嗯?」
過了七點時,我注意到稍遠的地方有三個小學女生在看這邊。看起來比未夜她們稍微大一點──大概三、四年級吧,其中一人拿著籃球。
我心想不妙。
這個公園只有一個籃球架,因為我占用了球場,這些孩子就不能玩了。
小孩子大概不敢叫大人讓開……沒辦法,讓給她們吧。
於是我撿起球,離開球架。
當我說「妳們可以用」的時候,得到了令人意外的回應。
「那個,要不要一起玩?」
2
「嗚喔──勇哥。」
未夜一個勁地奔跑。
有月會老老實實地等嗎?
時間是上午八點前。
未夜飛速寫完了作業。她不在乎答案是否正確,只注重要怎樣才能更快填滿空格。想必等讓家長訂正之後,她將會見識到地獄,但顧不得這些的未夜只想快點去玩。
「嗚、嘔。」
全力奔跑之後感覺有點噁心,畢竟她才剛吃過早飯。
因為已經來到公園附近了,剩下的路程她就走著過去。
可以聽見球落地彈起的聲音。
還在,好耶好耶。
「喂,勇哥……」
一進入公園入口,有月和不認識的女生一起打籃球的畫面,就這樣映入她的眼中。
「咦?已經回來了嗎?勇呢?」
「不知道。」
「怎麼,吵架了?」
「沒什麼。」
未夜避開了母親的提問攻勢,跑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
「……」
心裡感覺怪怪的。
感覺就像是有某個不認識的大叔鞋也不脫就擅自走進自己的房間,自己的體內彷彿有一座火山,眼看就要噴發……
「笨蛋。」
看到有月和其他小孩子──尤其是女生──感情很好地玩在一起的樣子,內心深處就會鬱鬱不樂。
有月和真晝、朝華玩的時候,自己明明沒有這種感受。
「這是、什麼?」
這麼說來,蓋印章的時候看到年長的女生圍著有月的樣子,也讓她產生了同樣的心情。
和悲傷有微妙的不同,也和憤怒相似,卻又有點不一樣。年幼的未夜還沒有足夠的人生經驗理解嫉妒這種感情。
或許也可以解釋為獨占欲。
「希望勇哥只屬於我們」這樣的獨占欲。
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自私、任性,而且惹人憐愛……
未夜在七歲的夏天發現了自己的這一面。
流過臉頰的淚水比平時更鹹。
3
「傳球傳球。」
「上吧,投籃。」
「啊,過了。」
小學生的聲音在籃球場上交錯。
「……呼。」
未夜沒來。
已經快過八點半了。換作是平常,早就到了她出門玩耍的時間。難道還在跟作業搏鬥嗎?
廣播體操結束後,她們兩人是在七點前回去的,已經到了可以來的時候了吧。
「哥哥?」
「……」
還是過來這裡的途中被捲入什麼事故……?
不對,那樣就會聽見救護車或警車之類的警報聲了吧。唯有那傢伙……不,但是……
「下一次是我們進攻唷?」
「抱歉,我要回去了。謝謝妳們啦。」
「咦?嗯。」
我向著讓我加入她們的小學女生告別之後,急忙趕往春山家。
「啊,勇。」
未來穿著和早上一樣的服裝開門迎接我。
「未夜在家嗎?」
「嗯,進來吧。未夜在房間裡。」
太好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被未來招呼著走進春山家。
「剛才她出去以後,馬上就回來了。」
「咦?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也不清楚。問她也只會回答『沒什麼』、『不知道』,心情好像很不好。」
「咦咦……」
不妙,還是回去吧。知道未夜平安無事,我鬆了口氣,但心裡仍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敲了敲門前掛著寫有〈未夜〉名牌的門。
「喂,未夜,我要進去了。」
我久違地進入未夜的房間。
書桌上有一本攤開來的『暑假之友』,女孩子的可愛鉛筆盒和文具散落在桌上。
我剛踏入房間一步,一個小枕頭就飛了過來。
「哇噗!」
枕頭從正面打在臉上。
「幹嘛?」
「還問我幹嘛,還不是因為妳不來,我才來接妳。都快九點了,妳的作業還沒寫完──怎麼,妳哭了嗎?」
未夜的眼睛紅腫濕潤。說起來,聲音好像也很沙啞,這個枕頭也有點濕濕的。她坐在床邊,用通紅的眼睛仰望著我。
「喏。」
我把枕頭放回原本的位置。
「我才沒有哭。」

未夜擦了擦眼睛,她哭的時候不會用手指,而是用手掌擦乾眼淚。擦了一會兒後,這次她躺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面。
「怎麼了,還是妳肚子痛?」
「沒什麼。」
「作業寫不完嗎?」
「已經寫完了啦。」
未夜回以冷淡的聲音,語調相當平板。
怎麼了,她明顯很不高興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和母親吵架了嗎?
「喏,站起來。」
我拉起躺著的未夜的手,然後一下子就被甩開了。
哇,看來是氣得不輕。
「啊?你為什麼來了?」
「就說了,因為妳一直沒過來──」
「你和那些姊姊打球不就好了嗎?」
「啊?」
「跟她們玩你更開心吧。」
怎麼突然說這個……籃球?
啊,她是看到我剛才在跟那些孩子玩吧?
唉唉,八成是以為我把她丟在一邊去和別的孩子玩了,明明是個孩子卻還像大人一樣嫉妒。我可是一直在公園那邊乾等啊。
「才不是。因為那邊只有一個籃框,所以那些孩子才會客氣地邀我一起打球。」
「明明是勇哥先玩的?」
「我有讓了一次,一個人獨占球場也太不成熟了吧?然後對方才邀我一起打的。」
「那你就跟她們一起打吧~」
未夜橫躺下來。眼睛還濕潤著。
「我又沒有生氣。」
「唉。」
我嘆了口氣。
真受不了,小孩子就是這樣才麻煩。
非得每件事都都用言語表達才能理解嗎?
我坐在床邊,看著未夜。
「笨蛋,就是因為想跟妳玩才回來的吧。」
「咦欸?」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怕生。不認識的女孩子要很小心對待,那樣太累了。」
「哦、哦~」
「喏,走吧。去我家店裡吃點冰的東西。」
我牽起未夜的手。
這次,那個小小的手掌坦率地握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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