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嫉妒,還有嫉妒
第三章 嫉妒,還有嫉妒
1
四月五日。
一個平靜的星期三。我在陽光充足的露臺上靠坐著,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感覺好像會直接墜入舒適的夢鄉。
「謝謝光臨~好,到這邊就告一段落了吧。」
過了中午的繁忙時段,客人也變得稀少,因此多了點餘裕。
我一邊收拾只點了一杯咖啡就坐很久的業務員大叔的杯子,一邊回想起大叔那張顯露死相的面孔,想必他也是位置身於血汗黑色世界的戰士。
能夠從那個世界迅速轉生的我運氣很好,不過坦白講,從被當做打雜工任意使喚的這一點來看,我在家裡也是做著同樣的工作。
下午兩點。
門鈴在完全沒有客人的店內響了起來。
「歡迎光臨。」
我一邊招呼著一邊回頭,卻發現客人已經逼近我的眼前。不對,與其說是逼近眼前,不如說那位客人──那個黑色短髮的美少女──向我撲來。
「哇噗。」
臉埋入豐滿的胸部,不、不能呼吸了。
溫暖又柔軟,總覺得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氣……真的不能呼吸了。
會死。我會死掉。
「咕唔唔,放、放開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不能理解狀況,整個人陷入混亂。
為什麼陌生的爆乳美少女會撲到我身上?就算是在愛情喜劇的世界也很難見到這麼離譜的女人。
「嘿嘿,抱歉抱歉。」
美少女道著歉放開我。我一邊感受著臉上令人依依不捨的餘溫,一邊觀察眼前的美少女。
以女生的標準來看,她的個子很高,應該超過了一百七十公分。比剛好一百七十公分的我還要高;皮膚很白,有如絲綢般柔滑美麗,還有差點殺了我的凶惡的胸部兵器。
「嗯?妳該不會是……」
男孩子氣的端正容貌,黑色短髮,還有這雙像是瞧不起人似的讓我很不爽的眼睛。
那個野丫頭從記憶的抽屜蹦了出來。
這個美少女,不,這傢伙是──
「妳是真晝嗎?」
大家好,我是春山未夜。
今天是開學典禮,所以學校沒課,上午就放學了。我去社團露了臉便來到咖啡店這裡。
我拜託阿姨讓我從後門偷偷進去,現在正躲在廚房門口的陰影處。從店裡看不見我這個位置,應該不會露出馬腳吧。因為真晝說要去見勇哥,我才想過來監視她,讓她別說出不該說的話,結果……
恕我冒昧,在此提出一個問題。
我現在非~常生氣。這是為什麼呢?
「哎呀,好久不見了,真晝。」
「嘿嘿,勇哥一點都沒變呢。」

「妳也沒變啊。呃,其他方面成長很多就是了。」
為什麼呢?
「好久不見了。有十年沒見了吧。」
「你這十年一次都沒有回來,所以是隔了十年沒錯。」
「這其中有既深沉又陰暗的苦衷啦。」
我不顧正在分享重逢喜悅的兩人,心中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啥啊啊啊啊?
什麼?
搞什麼啊?
為什麼馬上就認出真晝了?
不對,給我等一下。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晝的確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那種感覺,髮型和性格都沒有改變。不過──
勇哥的態度跟遇見我的時候簡直是天壤之別。
話說回來,真晝幹嘛突然把胸部擠到勇哥面前啊?勇哥也擺出一副色瞇瞇的樣子。
真晝坐在吧檯席上。
「叔叔,我要可樂。」
「好的。」
「喏,陪我喝一杯吧。」
真晝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讓勇哥在旁邊坐下。
「為什麼十年都沒回來呢?」
「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就是沒機會回老家。」
說起在東京的事情,勇哥的臉上浮現出苦悶之色。他隨即轉移話題,把陰暗的情緒甩開。
「妳今年應該高三了吧?有加入什麼社團嗎?」
「嗯?喔,我是排球社的。好歹算是隊長哦。」
「排球?」
「是從小六開始打的。」
「排球啊──呃,隊長?」
「嗯,姑且算是啦。」
真晝一副驕傲樣,卻也夾雜了一點害羞地紅著臉。
「那麼狂妄的小鬼現在竟然是隊長……我都感動得要流淚了。」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別說傻話了。在我看來,妳現在也還是個孩子。」
「……笨蛋。」
「那套制服,妳是北高的嗎?」
「嗯。今天是開學典禮,我們到昨天之前都在集訓──」
啊啊,我也想那樣聊天!
為什麼就只有你們兩個人沉浸在回憶中啊?
嗚~
「對了,未夜和朝華還好嗎?」
昨天晚上,為了不讓真晝多嘴說出那個提出猜名字小遊戲的美少女就是我,我反覆叮囑過她了。
妳要巧妙地蒙混過去呀。
「嗯,還可以吧。不過朝華去讀住宿制的高中,所以見面的機會變少了。」
「哦──不知道她們長成了什麼模樣。就拿未夜來說,如果她維持原樣長大,一定會變成很嚇人的辣妹或者不良少女……嗯?妳笑什麼?」
「呼欸?不,沒什麼。」
真晝忍著笑。在瞭解情況的她眼中看來,現在勇哥和我所面臨的狀況一定很有意思吧。
「因為啊……嗯,沒什麼。」
真晝摀著嘴忍住笑。
「幹嘛啦?」
「就說沒什麼了。」
還是在真晝說漏嘴之前,把那兩人拉開吧。我拿出手機,傳送訊息。
『真晝,在永○的麥○勞集合(怒)』
「對了,下次也把她們帶過來──」
真晝好像注意到了訊息。
「啊,勇哥,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咦?要回去了?」
真晝起身離座,勇哥馬上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謝謝你的款待。再見囉。」
「哦。」
確認真晝離開店裡以後,我也從後門溜了出來。
踩著快速的步伐。
2
「哎呀,勇哥一點都沒變,頂多是頭髮有點變少了?哈哈哈!」
我們坐在永○的麥○勞窗邊座位。
真晝一邊吃著薯條,一邊把比我大得多的胸部放在桌子上,隨意地盤起那雙打排球鍛鍊出來的緊緻結實雙腿。
她光是坐在那裡就成為聚集男人視線的魔性存在。
實際上,現在也能從各處感受到下流的視線。
「你看,那兩個人的水準超高。」
「喂,你去打聲招呼吧。」
「不要,你自己去。」
男人不時往這邊偷瞄,同時討論著要不要過來搭訕。
「唉。」
雖然我不喜歡被陌生人注視,但現在不是關心那種事情的時候。
因為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擋在眼前。
「為什麼他馬上就認出妳了!」
我傾身向前質問。
這不是很奇怪嗎?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就算運用各種作戰計畫,他也完全沒注意到我是誰,可是與真晝重逢的時候竟然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這是歧視!
這是陰謀!
太不講理了!
「就算問我為什麼……」
真晝一邊說著,一邊又伸手去拿雞塊細細咀嚼。
「也對,因為未夜和以前的個性不同了。該說是變得含蓄呢,還是說變沉穩了?」
「妳倒是一直維持以前的樣子呢。」
「這是什麼意思啊。是說,妳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告訴他不就好了嗎?就說:『勇哥,好久不見,我是未夜。』」
「唔。」
「為什麼不告訴他?」
言之有理,但就是因為不能用道理解決,才是所謂的少女心。
「因為……在車站偶遇的時候,我明明馬上就認出來了,勇哥卻沒有注意到哦?就連同一天再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如果我在那種情況主動報上名字……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
「不就顯得我很拚命想讓他認出來嗎!」
「事實就是那樣吧?」
真晝伸手去拿奶昔。
「才不是啦。」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我才不麻煩。我只是很期待看到被耍得團團轉的勇哥發現真相時動搖震驚的樣子。」
「哇啊。」
「喂,妳別被嚇到啊。」
「放心,我沒有嚇到。」
我也知道自己正朝著不太妙的方向失控猛衝。
「可是對方完全把妳當成另一個人在往來吧?如果沒有給他任何提示,他大概永遠都不會注意到。那可是勇哥哦?」
「我知道啦。」
真晝伸手拿起第二包薯條。
「因為小孩子會成長,小孩子的十年和大人的十年比起來,外表的變化太大了。親戚家的小孩一年沒見也都會有很驚人的變化嘛。」
「所以我已經有在給提示啦。」
「妳給了什麼提示?」
於是我便向真晝說明那個猜名字的小遊戲,真晝聽了之後臉色蒼白地說:
「……咦?妳在做那種事情嗎?」
「喂,真晝妳不要被嚇到啦。」
「算我服了妳。」
「總之,今後也要請妳從各方面提供協助了。」
我思考著。
未夜從以前開始就有固執的一面,雖然性格變得沉穩許多,不過這種地方還是完全沒變呢。
假如我伸出援手洩漏她的名字,她一定會非常生氣。
算了,因為很有趣,就先不管了。勇哥應該不久就會注意到吧。
話說回來,時隔十年再見到勇哥。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過去的回憶。
他陪著我們一起玩,還做了很多事情。
去游泳池,一起打電動,還有去廟會。現在回想起來,當年真的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我將手放在胸前,想起了勇哥的臉的觸感。
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
「真晝,妳在想什麼色色的事情吧?」
「什麼?哪有。」
「話說回來,妳幹嘛突然把胸部壓到勇哥身上?那不是色狼嗎?」
「那只是緊緊抱住而已啦。」
「需要擁抱嗎?」
「那還用說。畢竟時隔十年再次見面,心裡一時激動也會稍微抱一下吧。」
「才、才不會抱!」
「妳以前也經常黏著勇哥不放啊。」
「那是因為小時候……呃,不要讓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都是很難搞的臭小鬼呢。」
「嗯。」
「不過,那時候也很開心。」
「……嗯。」
望著玻璃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們兩人熱烈地聊起了與勇哥之間的回憶。
3
導師時間結束後,放學的鐘聲響徹校園。學生紛紛從教室湧向走廊,使密度發生逆轉。
我在人變少的教室伸了個懶腰。
「嗯嗯~」
我不喜歡擁擠的人群。
因為被人盯著胸口會很不好意思。自從胸部開始發育後,我從眼睛的動作就能馬上知道對方在看哪裡。特別是男人,遇到的都是一些不會與我正眼直視卻老是往下方偷瞄的傢伙,真讓人厭煩。
身材好的人也有身材好的煩惱。
我等待著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學生變少。
「呼哇。」
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已經開始從外面傳進來了。
時間是四點十分。
差不多可以了吧。
因為今天社團活動休息,所以好好地去伸展放鬆一下吧。
「真晝。」
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從門口喊我的聲音,於是轉過頭去,看見了未夜的身影。
「妳今天休息對吧。一起回去吧。」
「好。」
我們並肩穿過了校門。
「要順便去找勇哥嗎?」
「當然。啊,但是不准提到我的名字唷。」
「知道了,知道了。」
可是要是未夜跟我一起去,即使是勇哥也會注意到吧。未夜該不會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真晝和神祕美少女有關係→兩人從以前就是朋友?→說到以前,那就是未夜?』這種感覺。
嗯~這個推理過程有點勉強吧。
真受不了,趕緊把無聊的自尊心捨棄就好了。很快的,我們到達了〈月夜露臺〉。
「聽好囉?我再提醒一句,不能叫我的名字哦?必須讓勇哥自己注意到才行。」
「好啦好啦。」
未夜打開門。
「歡迎光臨。」
也許是時間關係,這時候的咖啡店滿多人的。剛好只剩下一個空的桌位,我們便在那裡落座。
勇哥馬上過來幫我們點餐了,他一看見我們就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唷,勇哥。」
「咦?真晝,妳跟這女孩認識嗎?」
你也認識啊。
「對啊,我們是同一所高中的朋友。」
我並沒有說謊。
「你好,勇先生。」
勇先生?
那是什麼肉麻兮兮的稱呼。
「啊,妳好。」
勇哥也是,還擺出一副色瞇瞇的表情。
「今天看起來很忙呢。」
「哎,這個時間總是這樣。」
「真是辛苦。」
「因為這就是工作。哈哈哈。話說妳們兩個人竟然是朋友,嚇了我一跳。」
「你和真晝認識嗎?」
「從這傢伙還這麼小的時候就認識了。」
勇哥用手比在腰側的高度這麼說道。
「哦,這樣啊。」
……這兩個人在搞什麼?
在給我看什麼鬧劇嗎?
喂,勇哥。你色瞇瞇看著的那個女人,可是十年前把你耍得團團轉的臭小鬼喔。
「那我要冰咖啡。真晝呢?」
「嗯?我……要可樂。」
「好的。」
我們點的東西五分鐘左右就送過來了,玻璃杯中裝滿了紅褐色液體,氣泡發出嗶嗶啵啵的破裂聲從杯底不斷湧上。我喝了一口,碳酸的彈跳口感刺激著口腔。
原來如此,這個狀況從旁觀的角度來看相當有趣。更有趣的是,有直接關係的兩人都是認真的。
「勇,這邊我們可以應付過來,你去招待兩位小姐。」
阿姨奸笑著說道。從那個表情看來,阿姨也有插一腳吧?
「咦?但是客人滿多的……」
「沒關係沒關係。」
「是嗎?那就聽妳的了。」
勇哥來到這邊的桌位坐下。未夜看準了時機開口:
「對了,真晝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小孩子呢?」
未夜似乎是打算用童年的話題喚起記憶,但是那樣問,對方也可以理解為她不知道我的童年,所以才問的吧……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就是個臭小鬼。」
「是喔。」
「勇哥,不要多嘴講些有的沒的。」
「比如潛入空房子迷路,還有在山裡蓋祕密基地……」
「這樣啊,真是太辛苦了。」
還說什麼『這樣啊』,妳也是其中一員好不好。
「除了真晝以外,還有兩個臭小鬼,其中一個住在這家店的隔壁──」
未夜的眼睛顏色變了。
「是、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勇哥,你最好還是別說多餘的話……
「那傢伙是最可惡的臭小鬼。」
笨蛋!
「每天都在做一些沒頭沒腦的事情,不然就是惡作劇,真的是很難搞的臭小鬼。」
我悄悄地把視線轉向未夜。
雖然她的臉上笑著,但眼尾似乎在微微抽動。
慘、慘了。
「真的很調皮,總是做些跟男孩子一樣的事,害我每次都要幫忙擦屁股,真的有夠麻煩。對吧?真晝。」
「對、對啊。」
「還說對,妳以前也相當調皮喔。」
「嗯、嗯。」
「哦,是這樣嗎?」
未夜平靜地把咖啡送到嘴邊。
未夜,我也明白妳生氣的心情,不過妳是自食其果啊。
要恨就恨臭小鬼時代的自己吧?
「那個小鬼叫未夜,從她旁若無人的臭小鬼狀態來看,現在一定長成不良少女或者辣妹那樣了吧。哈哈哈。」
我感受到了不祥的壓力。
無論是參加女排全國大賽,還是站在頒獎臺上時,我都不曾感受過這樣的壓力。
勇哥,到此為止吧,再說下去就要關係到生死存亡了。

「那麼,你是怎麼看待那個孩子的?」
「這個嘛。」
勇哥擺出了用手托著下巴思考的動作。
現場的氣氛很緊繃,當許多客人悠閒地各自消磨時間時,唯有這一桌籠罩於異樣的緊張氛圍。
我感覺自己冒出了冷汗。
算我拜託你,勇哥,千萬別再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了。
勇哥在未夜和我的注視下,終於開口:
「雖然她給我添了很多麻煩,但對我來說,她就像是從嬰兒時期就認識的可愛妹妹。因為她搬家了,就算想見面也不能輕易見到。不過……我還是想再見她一面。」
「哦、哦~」
真教人怪不好意思的,好像全身都在發癢。
在本人面前坦蕩地說出那種彆腳的台詞,看樣子是真的沒認出來。等他發現說話的對象就是未夜本人,就有好戲瞧了。
未夜也是,心情馬上便好轉了。
多麼好應付的女人。
「對呀,希望你們能早點見面♪」
未夜的聲調都高了一階,她高興地這麼說道。
「那麼,來聽聽今天的答案吧。」
答案?
對喔,她說過在玩猜名字的遊戲。
「咦?啊,嗯──九条里美,之類的。」
那是什麼命名品味。
「猜錯了。不過,今天的懲罰遊戲就放你一馬。」
「咦?可以嗎?」
「是的,我今天心情很好。那麼,真晝我們走吧。」
「嗯。那,勇哥再見。」
「哦。」
走出店裡之後,心情愉悅的未夜開始蹦蹦跳跳。我看著兒時玩伴的背影心想──
這些傢伙有夠麻煩!
4
──午休時的校舍後面,我被叫來這個沒有人影的地方。
等著我的是某個學弟。
「春山學姊,請跟我交往。」
我注視著他遞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雖然我自己這樣說有點惹人厭,但我經常被人表白。
然而,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會回覆OK吧。
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對同輩的男生心動過。另外,班上女生熱衷的戀愛話題,我也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電視上的帥哥演員或偶像也沒有打動我的心,對於二次元世界的居民,我也一點都不感興趣。
我曾經煩惱自己可能對戀愛本身沒有興趣,但也不是那麼回事。
「嗯……」
「我真的喜歡上學姊了。我完全不在意大幾歲之類的事情。」
把我叫出來的男同學滿懷信心地露出笑容。
「那個……對不起。」
我用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這麼告訴他。我真的很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
「咦!?為、為什麼?」
對方是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學生,當初還在學校引發了一點騷動,很多女生都說他是非常可愛的帥哥。
學弟因為過於震驚而繃著臉,可能不曾在戀愛方面受挫吧。
「就算你這麼問……」
如果說不感興趣,會很傷人嗎?
「妳有其他喜歡的人嗎?」
他生氣地上前逼問。
「……」
在車站再次見到勇哥的時候,我的心中一下子湧入各種複雜的感情。
懷念的心情。
高興的心情。
名為寂寞的憤怒。
為什麼一次也沒回來的憤怒。
以及為什麼沒認出自己的憤怒。
在這樣的思緒紛亂中,我意識到在以往的人生中從未體會過的怦然心動。
原來我不是對戀愛不感興趣的冷淡女人,只是那個對象之前一直都在很遙遠的地方。
我當下轉身,飛奔而出。
「啊,等一下。」
「對、對不七……啊!」
因為是在回頭的時候開口說話,所以不小心口誤了。隨後我直接跑向校舍、爬上樓梯,目的地是……
「……呼、呼。」
跑到樓梯平台的時候就有點喘不過氣了。肚子的側邊好痛,接下來我一步步穩穩地、慢慢向前走去。
北校舍的頂樓,最靠西側的教室。那裡是我的心靈綠洲。
「辛苦了──呼欸。」
「妳為什麼那麼喘呀?」
野中星奈靠坐在皮革沙發上這麼問道。
「唉,其實──」
我開始說明事情原委。
「又──被表白了嗎?妳真的很厲害。」
這裡是我加入的推理小說研究會、通稱推理研的社團教室。
填滿整面牆壁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古今中外的推理小說。
順帶一提,我迷上推理小說是受了勇哥的影響。他似乎也喜歡推理小說,房間還留有藏書。
自從勇哥去東京以後,為了排遣寂寞,我經常跑進他的房間。小學生的時候還因為內容太難而看不懂,可是升上國中就差不多都能理解了,也因此迷上推理小說。
「不愧是北高三大鐵壁聖女之一。」
「別那樣叫我。」
順便說一下,星奈是推理研的社長。她的身材嬌小,只有一百五十公分,留著偏短的長髮搭配黑框眼鏡,可說是造型很低調樸素的女生,但其實她是個最喜歡殺人事件的變態。
「三年級的龍石真晝、春山未夜,還有二年級的外神夕陽。這三個人都擁有偶像級的美貌,卻都沒有男朋友,對於別人的表白也是斷然拒絕,據說沒有任何一個男生能攻克這三個人。」
「為什麼要用說明的語氣?」
真晝也相當受歡迎,而且她在女性中的人氣也很高,令人吃驚。
「因此取了鐵壁聖女這個別名。」
「太丟臉了,就叫妳別這樣。」
是誰啊!
是誰取了那種中二品味的別名!
「真是的,那個真的很害羞。」
「知道了,我知道了。」
「唉。」
至少每個月都會被人表白一次。每次都被學校裡的人關注,真的很讓人難為情。
有些女生會用嫉妒的眼神瞪我,男生也會莫名其妙地起鬨,但其實我光是和不熟的人說話就會緊張,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因為緊張而噁心想吐。
本性陰暗的我,很怕成為受人矚目的焦點。
「唉。」
這是今天第二次嘆氣了。
「因為太受歡迎而傷腦筋,真是奢侈的煩惱呢。如果是在正統派推理小說裡,妳大概會是第一個被殺的角色。」
妳在說什麼嚇人的話。
但我真的不喜歡被男生糾纏。
在那之後,回到教室的我拿起放在角落的垃圾桶蓋子,把垃圾袋拉出來。今天輪到我丟垃圾了。
「好、好重。」
話才說完──
「啊,春山同學,我來拿吧。」
「啊……謝、謝謝你。」
班上的男生從一旁冒了出來,搶走了塞得鼓鼓的垃圾袋,然後就直接拿去丟了。
第五節課時──
「春山同學,我忘記帶課本了,能借我看看嗎?」
「咦,可、可以。」
鄰座的男生馬上把桌子挪過來。他經常忘記帶課本,而我為了借給他看,不得不每次跟他把桌子併在一起。
叮咚噹咚的鐘聲響起,到了放學時刻。
「春山,今天一起去唱卡拉OK吧?」
「咦,啊,不,我今天有點……」
班上最輕浮的男生這麼跟我搭話,在他身後圍觀的女生們瞪了我一眼。我又做錯了什麼?
「呼。」
我躲開和往常一樣糾纏不休的男生,總算也撐過了這一天。之前的我會直接去社團教室和合得來的社員一起閒聊,不然就是回家讀書,不過……
一出校門就覺得腳變輕了。
感覺像是長了翅膀。腳步輕快,心中雀躍不已。不久之後,我便看見了〈月夜露臺〉的招牌。
「歡、歡迎光臨。」
一走進門就聽見勇哥的聲音。他的聲調聽起來有些緊繃,是累了嗎?
來到這裡,就不由得重返童心。
「呵呵,你好,勇先生。」
我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那麼,今天要用什麼作戰方式讓他注意到呢?
時間稍微倒推一點,未夜來到〈月夜露臺〉的二十分鐘前。
有月勇是不接觸蟲子的男生。
不對,正確來說,有月勇是現在無法接觸蟲子的男生。小時候的我經常會去山裡捕捉獨角仙和鍬形蟲,或是在草叢裡發現蝗蟲(以下省略──)
在〈月夜露臺〉洗手間前面的拐角、觀葉植物的盆栽後方,有個釋放出絕對存在感的東西。
「……」
雖然在暗處很難看出來,但是不會錯。
過分油亮光滑的身軀,幾乎與體長相同長度的觸角,以及本能產生抗拒的厭惡感。我那厭惡蟲子的雷達正強烈地反應著。
沒錯,就是那傢伙。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牠。雖然在東京不常見到,但是鄉下果然不一樣啊。
人類的敵人。
黑亮的惡魔。
G。
太郎先生。
黑色子彈。
人類對那個傢伙懷有多大的恐懼,就給牠起了多少個別名。然而〈月夜露臺〉是餐飲店,我不能隨便喊出牠的真名。萬一被客人知曉牠的存在,就會有投訴、生意冷清的風險。
現在的時間是四點半。
空閒時間也結束了,接下來是客人開始增加的時段,現在店內有三組客人。
一對老夫婦。
年輕的上班族。
還有附近的阿姨兩人組。
現在只有我注意到牠的存在。母親正在休息,父親在廚房做客人點的菜。
雖然很想向父親求援,但是在我離開這裡的時候,有可能會跟丟那個傢伙。
也就是說,必須由我處理。
我這個怕蟲的人能做到嗎?
不是我自誇,我之前曾經被區區獨角仙給擊敗過。
「對不起,我借用一下洗手間。」
一位阿姨朝著洗手間走來。
「咦?啊,不好意思。」
我躲到盆栽前面,把牠逼進死角。
現、現在,我的右腳後面有那個傢伙……
光是想想就冒出了冷汗。拜託了。你就這樣乖乖待著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有兩個選項可以考慮。
1、維持現狀,直到客人出來為止。
2、在顧客察覺之前把牠處理掉。
選項1大概有難度。那傢伙畢竟是生物。雖然現在看起來很老實,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行動,一想到要是跟丟了牠……還是在知道所在位置的時候弄死比較好。
但要是沒能順利弄死,那傢伙當然會逃跑吧,而且是以極為驚人的速度四處逃竄。
要是被客人看到牠在店裡無拘無束地活動,這家店就完了。阿姨從洗手間出來了,我也終於可以離開那個盆栽。
很好,那傢伙還沒開始動。
我環顧四周。
附近根本沒有可以拿來當武器的東西……
放著掃帚和拖把的儲物櫃在後面,我記得好像有在二樓的起居室看到殺蟲劑,但不管怎樣,我都要避免離開這裡。
這樣就只能徒手擊潰……
不不不不,唯有這點我做不到。
臭老爸,明明是餐飲店還冒出了這傢伙,你的衛生管理是怎麼做的啊?
「對了。」
我靈機一動。
用木板之類的東西圍著盆栽做路障,把牠隔離起來,等到沒客人的時候再慢慢收拾就好了。
「……呵。」
開玩笑,那種方便的板子才不存在。臭老爸,快回來吧。那樣就可以用眼神交流告訴他了。
既然這樣,乾脆用腳踩扁?
用腳踩絕對比光著手拍死要好,可是我現在穿的運動鞋是剛買的啊。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才好?
清脆悅耳的門鈴聲響起。
「啊!」
那個不知道名字的美少女站在門口。
不、不妙啊。女孩子看到那傢伙就只會有一種反應,絕對會發出「呀──!」的尖叫聲。
特別是這種日常生活和蟲子扯不上關係的美少女,一定會嚇得高聲哭喊。
「歡、歡迎光臨。」
「呵呵,你好,勇先生。」
美少女的臉上露出了大膽無畏的笑容。
「勇先生,你在那個地方做什麼?」
啊啊,即使是在這樣的緊急時刻,她的可愛仍然無與倫比,簡直是將可愛這個概念擬人化一般的存在。而這樣的她看見那傢伙的那一天……
「不,沒、沒什麼。」
我轉過身擋住美少女的視線。
「你在藏什麼東西嗎?」
「什、什麼都沒有。喂──老爸,有客人來了。」
「很可疑。」
美少女突然從旁邊探出頭,同時將視線朝下。
「啊!」
糟糕,被她看到了。拜託了,可別發出叫聲……
「是這樣啊。」
接著,我看見了令人無法置信的景象。
美少女突然蹲下,她把手伸進盆栽後方,把那傢伙撿了起來。
「嘿。」
她面不改色,動作非常敏捷。
「咦咦!?」
「唔?」
美少女站起來,把手轉向這邊。
別這樣,別讓我看到牠的腹部。
「勇先生,這是模型啦。做得很像呢。」
「咦?模型?」
「你看。」
在明亮的地方仔細一看,那的確是做得很精巧的模型,而且這不是那玩意兒,而是獨角仙的模型玩具。
「咦?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要說的才對……這是什麼情況?」
美少女表示不解。
勇哥和阿姨從左右兩側低頭看向我放在手上的獨角仙模型。
「我不是教過你,店裡出現蟑螂的時候要怎麼處理嗎?這是在偷偷測試你能不能實踐啦。因為我們家沒有蟑螂模型之類的東西,所以才用獨角仙代替。」
阿姨無奈地說道。
「啊,對喔。因為我對蟑螂太反感,腦袋一時沒轉過來。」
「而且我們家有定期請除蟲公司,這十年來一次也沒見過真正的蟑螂。對吧?老公。」
叔叔默默地點點頭。
「勇先生,你不喜歡蟲子呢。」
這個明明不管怎麼看都是獨角仙。這麼說來,我記得勇哥以前就曾經因為獨角仙黏在臉上而昏倒呢。
我就這麼想起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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