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即使如此依然會選擇的事物
第五章 即使如此依然會選擇的事物
我感受到一種喪失感，彷彿自己的生命正逐漸融入黯淡的薄霧中。
這種感覺我有印象。
然而和以前不同，這次是非常緩慢且平穩地流失。
而且最大的不同在於，那時熊熊燃燒的暗紅色血液，如今已經消散到遠方了。
我仍有意識、沒有受傷，但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具無法繼續燃燒的空殼。
只是一具火焰遭人踏熄、血液不再流動的屍體。
「…………所以我已經……」
因為我已經無法再前進，連過去為何能夠前進都不知道了。
虛張聲勢遭人看破、貫徹的意志也被粉碎，如今的我連怒氣都失去了。
「我已經走不下去了……」
所以妳們能就此放棄我嗎？
（我已經放棄了，妳們就別再管我這種人了。）
我在黑暗籠罩的世界中俯視著大家。
「『萬魔風刃•斬擊風』！！」
「『幻炎毒鬼•焰毒太刀』！！」
小舞放射出無數銳利的風刃，燃燒著紫色火焰的三把大刀直逼而來。
如果就這樣被殺死，那也無所謂。
自從在第一次的世界死亡後，我即便執著於復仇，卻從不執著於活下去。
「『咕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想要吞噬我的那股力量，卻無視我殘存的意識殘渣，採取迎擊行動。
破爛的大劍橫掃而過，揮開火焰和風刃，再從上往下揮落。
只聽見沉重的聲音響起，手上的大劍插在既不像地板也不似地面的東西上。
與看似笨重的巨大身軀相反，這一擊銳利地破空劈砍，米娜莉絲和小舞以毫釐之差避過攻擊。受到沒有完全擋下的餘波衝擊，兩人的衣服都變得破爛不堪。
「全身都是破綻！！」
「放開哥哥！！」
儘管如此，兩人並非只是一味挨打。她們抓準空隙一口氣近身後揮動武器，斬向白色巨人的腳踝。
「『咕嚕喔啊啊啊啊啊！』」
白色巨人大劍一掃，想要趕開糾纏自己的兩人，席莉亞和玫蒂黎亞的技能卻緊接而來。
「『傀儡憑代•集團熊』！！」
「『雷冰閃•女武神之曲』！」
席莉亞操縱的無數小熊玩偶在巨人腳下跑來跑去，撕咬著巨人的腳部；玫蒂黎亞呼喚出的三尊女騎士冰像周身纏繞著雷電，手持長槍發動刺擊。
白色巨人抬起腳欲踩爛席莉亞的小熊，玫蒂黎亞的冰之女騎士就乘隙進攻，試圖讓白色巨人身體失去平衡；然而，白色巨人轉而開始攻擊冰之女騎士後，女騎士就改以防守為主，爭取時間讓席莉亞的小熊趁機為所欲為。
冰之女騎士和席莉亞的小熊發揮超群的默契，白色巨人在兩者愚弄下負傷愈來愈多。
「『嘎嚕嚕喔喔喔喔……！！』」
儘管如此，這樣的局面並沒有持續多久。白色巨人將目標鎖定在冰之女騎士身上，連同高舉的盾牌把三尊女騎士一同敲毀。與此同時，牠的手臂瞬間巨大化，一舉打爛在地面奔走的席莉亞小熊。
白色巨人胡亂揮打，席莉亞和玫蒂黎亞呼喚的部下們在這波威猛的攻勢下慘遭全滅。
話雖如此，它們都已確實完成爭取時間的任務了。
「大家退下！！『魔炎獄•炎天火舍』！！」
趁著巨人專注在敲打席莉亞小熊的空檔，一直在後方凝聚魔力的蕾緹西亞放出了大招。
深紅的火焰車輪高速轉動。
十個直徑約等同一位成人身高的火焰車輪，畫出不規則的軌跡朝巨人的四肢而去，接著宛如枷鎖般套住巨人的四肢。
就在那剎那，每個車輪瞬間增加轉動速度，將巨人的四肢燒斷。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
過度遲鈍的感覺隱隱傳來痛楚。
然而，那陣痛楚彷彿發生在別人身上般，對我而言只是無關緊要的刺激而已。
（……）
自從戰鬥開始，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白色巨人的四肢一口氣被燒斷，變得像不倒翁一樣，受到至今最嚴重的傷勢。
不過，這個白色巨人的原型，恐怕就是我在第一次世界打倒的失控魔煌樹，想必有個格外棘手的特徵。
……那就是在身體受到巨大損傷的瞬間，會發揮出來的強大再生能力。
本該完全消失的手腳，不到幾秒便再生成功，重新恢復回原本的雄姿。
「唔，燒得不留灰燼也能再生嗎……」
「牠的再生速度實在是異常快速呢。」
蕾緹西亞的語氣顯得很不甘心，席莉亞也附和說道。
戰鬥至今，五人已經好幾次將白色巨人逼至絕境。
儘管如此，小傷會緩慢地持續癒合，被切斷的四肢則是會像觸手般伸長，自行與切口結合後再生。
即使看似頭部的部分被炸毀，巨人依舊能行動如常，過一段時間就會再生。
這次為了不讓四肢結合，蕾緹西亞將切離的部分完全消滅。但是結果如她們剛才所見，巨人無法靠結合再生，就從頭生長出新的軀體。
如今剩下的手段，就只有攻擊唯一尚未嘗試的地方了。
（大家都變強了呢……）
戰鬥仍舊持續著。
米娜莉絲、席莉亞、小舞、玫蒂黎亞、蕾緹西亞。
五人的技能和魔法在戰場上交錯，戰鬥演變得愈發激烈。
這裡是我的精神世界，即使想要消失也做不到。
從大家進入這個世界開始，直到現在來到我所在之處，所有的戰鬥我都有察覺。
不僅如此，我如今也感受到了在場的眾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站在這裡。
所以包含玫蒂黎亞在內，眼前的五人都令我感到非常耀眼奪目。
（……妳們真的變強了。）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
本來是無力反抗、命中註定會不為人知地腐朽消逝的少女們。
她們本應只會在慘遭蹂躪後結束一生，如今卻鍛鍊出如此強大的實力，足以主動表達自己的意志。
小舞與玫蒂黎亞。
如果沒有我的存在，肯定不會選擇走上這條無可救藥的血腥之路的少女們。
她們本應過上無須戰鬥的人生，卻為了這麼窩囊的我而選擇踏上充滿苦難的道路。
還有魔王蕾緹西亞。
即使打倒勇者也無法得救、註定要被勇者打倒的少女。
當我的心無法承受周遭黑暗而瀕臨崩潰、快要無法維持人型之際，她只是陪伴在我身邊支撐著我。
（是啊，所以……）
所以我才認為自己在第二次的世界不需要同伴。
同伴僅是以「信賴」這種曖昧而鬆散的詞語維繫的關係，彷彿一吹就會消散般脆弱。
我再也不想相信那種關係，所以才用契約的方式束縛眾人，讓大家成為共犯。我恐懼遭到背叛，最後卻犧牲悠斗而獨自苟活，甚至半途而廢，拋下被我拉進復仇之路的眾人，想要就這樣沉淪下去。
我明知道自己的理性正在呼喊：如果就這樣放棄，至今的努力不都白費了嗎？但是我任憑自己的感情哭喊，哭累到身體再也動彈不得。
然後成為了自己最唾棄的人渣。
儘管對大家抱持著罪惡感，我心中熄滅的火種還是沒有因此死灰復燃。
「既然如此，就切斷四肢，然後趁再生之前搶先封鎖牠的行動！！之後把海人直接從那個怪物體內拉出來！！封鎖的基座就交給妳了，玫蒂黎亞！！」
「我明白了。構築術式需要花費一點時間，能幫我爭取五分鐘的緩衝嗎？」
「那就由席莉亞我負責護衛。要來囉，『傀儡憑代•大貓』！！」
「我和舞小姐負責從旁干擾。我從右邊攻過去，左側就交給妳了！」
「好的。蕾緹西亞小姐就和剛才一樣，用強大火力一口氣削弱牠吧。」
五人發揮驚人的默契持續戰鬥。
隨著戰鬥時間拉長，她們的配合愈發流暢，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即使沒有我在，妳們也變得夠強了呢。）
「……………………各位，術式構築完畢！！請再一次切斷四肢，封鎖牠的行動！！」
「明白了！！米娜莉絲、舞，妾身要出大招了，收到妾身的提醒就退開一點！！」
「瞭解！！」「妳要是打到哥哥，我可不會放過妳喔！！」
「妳以為妾身是誰啊！！
『──吃吧、吃吧、吃吧、吃吧。祖為比餓狼更貪婪地渴求熱意者。
──汝是從血泊之底攀爬而出的彼岸花。
──挖出剎那間爆開的骨骸吧』。」
蕾緹西亞詠唱完後，米娜莉絲和小舞使出強力打擊，試圖令白色巨人退縮。
白色巨人除了防禦之外別無他法，直接以大劍擋下攻擊。
「妾身要出招囉！米娜莉絲、舞！！
──『魔炎獄•紅焰華』！！」
濃厚的魔力氣息甚至令人產生快要無法呼吸的錯覺。
魔力瞬間轉化為魔法，灌注於其中的魔力比剛才燒斷白色巨人四肢的火焰車輪魔法更為強烈。
為了防禦米娜莉絲與小舞的攻擊，白色巨人已使盡全力，無法閃避蕾緹西亞的攻勢。
只見深紅的花瓣如風吹雪般飛舞，鮮豔的火花圍繞於白色巨人四周。
下一瞬間，火焰花瓣觸碰到白色巨人，宛如顯露本性般發起攻勢。隨著悶燒的聲音響起，巨人的身體遭到切削。
（像我這樣的人渣，妳們早點捨棄就好了。）
「『咕嚕哇啊啊啊啊啊！！』」
花瓣接二連三地引爆，將白色巨人的身體炸得七零八落。
在不斷響起的爆炸聲中，玫蒂黎亞清澈的嗓音猶如潺潺流水般迴盪。
「──冰之少女拆下秒針。
──只為將愛的詛咒化為寄託。
──冰之天使遮蔽出現的光芒。
──只為獨佔那短暫的時光。
──於是，彼此的誓約與願望，毫不迷惘地轉變為月神的荊棘。
──『封冰術•思念的咒冰』。」
宛如唱誦聖歌般的詠唱結束，原本不停傳來的爆炸聲彷彿等待著這一刻般，忽然停了下來。
「『咕嘎、嘎嘎嘎嘎、咕嚕喔喔喔喔喔喔！！』」
白色巨人的四肢再次因爆炸而被奪走，牠仰躺著倒在地面。
與方才不同的是，白色巨人炭化的四肢切面受到吞噬光芒的黑冰包覆。
那是在爆炸停止的瞬間，從地面出現的黑冰荊棘所纏繞而成。
白色巨人想要重新再生，然而刺在牠身上的冰棘彷彿從中吸取水分般，將其身體逐漸凍結。冰棘捲住巨人不斷發出不知所云叫聲的頭部，最後將其完全封閉於寒冰牢籠之中，連一絲呻吟都聽不到。
「……成功了。這麼一來，牠就暫時動彈不得了。」
「呼～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很好，這樣真的要迎來終章了。
白色巨人躺在地上無法動彈，只剩下一次也沒受到攻擊的身體部分安然無恙。
「別掉以輕心，席莉亞。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咦？是那樣嗎？」
「對，蕾緹西亞小姐說得沒錯。問題是接下來該如何救出主人。」
「妳們應該明白，這可不是強行將他拉出來就能了事哦。就妾身觀察其魔力的結果來看，作為核心的海人已經與白色巨人深深聯繫在一起。如今海人的狀態，幾乎和妾身被魔煌樹吞噬時相同。」
「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的狀態……」
「和妾身等人至今打倒的敵人相同吧。某種意義上來說，會吞噬人的魔煌樹也是海人用心劍打倒過的對手之一。」
蕾緹西亞聳了聳肩。
「那麼，再來就是海人的狀態了……你還有意識嗎？」
「……是啊。多虧妳們將白色巨人削弱後打倒，我還有力氣說話啊。」
（幸好最後還能以坦誠的心見到大家。）
我的身體幾乎都被白色巨人吞沒，只露出上半身的一部分。
眾人聚集過來，圍在周圍俯瞰著我。
「換言之，只要像剛才那樣不斷削弱這個白色傢伙，海人大人就會恢復原狀嗎？」
「不，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如果主人的現狀和蕾緹西亞小姐當時相同，這樣就無法解釋主人在前一個世界為何沒能解救蕾緹西亞小姐了。畢竟主人想必嘗試過這樣的方法才對。」
「說得沒錯。只要大量破壞核心以外的手腳和頭部，對自我的侵蝕確實會暫時停止。然而，為了彌補失去的部分，只會導致其力量集中在侵蝕身體上而已。」
「那、那該怎麼辦呀！？」
「首先，若要調查海人的狀態……」
「沒用的，妳應該最清楚吧？蕾緹西亞。」
我打斷蕾緹西亞模糊不清的言語。
（是啊，已經夠了。這樣結束就很足夠了。）
我曾經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
賭上一口氣，嘔心瀝血，不斷地扼殺自己的心靈，一路努力走來。
如果這就是最後的終點，那也不壞。確實不壞。
「我自己的狀態就算不用檢查也心知肚明。我已經不行了，早就融合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回不去了。」
這不是謊言。
現在要將我全部奪走的這個白色巨人，是陪伴我多年、跟我一同奮戰的心劍的一部分。
牠熟悉我的身體到根深蒂固的程度。
在這個狀況下若還要保持我的自我，就只能由我自己支配並控制這傢伙了。
然而，我早已失去那麼做的熱情。
我已經失去燃燒自己的動力了。
「『咕嘎嚕嚕啦啊嚕嘎喔屋啦嘰啊啊啊啊啊！！』」
「「「「「！！」」」」」
白色巨人突然開始激烈地掙扎。
束縛牠的黑冰發出破裂聲響，逐漸出現裂痕。
玫蒂黎亞施加的詛咒之冰，是源自神話的英靈之力，並非靠蠻力就能破壞的東西。
然而，這個地方宛如現實，卻並非現實。
在我的精神世界中，即使是咒冰也無法發揮其原本的力量。
「不、不好了！！蕾緹西亞小姐，請協助我！！」
「唔唔，這是什麼蠻力！！妾身的魔力已經……！」
玫蒂黎亞慌張地拚命維持冰封狀態，蕾緹西亞則是從旁協助。
「妳們倆別白費力氣了，我已經沒救了。」
「才沒這回事！！席莉亞也來幫忙！！」
「我才不可能放棄哥哥！！」
「我也……呀啊！？」
席莉亞和小舞也加入幫忙的行列。米娜莉絲遲了一拍想要上前協助，卻因白色巨人翻身而被震得腳步踉蹌。
「真的夠了。況且，我根本不想獲救……」
跪倒在地的米娜莉絲，如今臉就近在眼前。
雖然這只是偶然，但米娜莉絲倒在我身邊就好像是命運一樣。
其實我早已做下決定。
如果她們抵達這裡，我因而迎來終點的話──
「……米娜莉絲，妳殺了我吧。」
「「「「「！！」」」」」
「然後把我的力量拿去吧。」
這股勇者之力，是跨越世代逐漸累積而來的。
既然這力量能在以勇者身分受到轉移者之間傳遞，那麼應該可以將之讓渡給進入我的精神世界、並且得到大罪之劍認同的米娜莉絲等人吧。
我會以自身作為過濾網，不讓她像我一樣深陷於虛假的情感中，只將這股力量轉讓給她。
（啊啊，但是我不希望她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米娜莉絲，我最初的共犯。
雖然這是一段既扭曲又沉重、充滿血腥的道路。
但是我很快樂。
因為有妳在我身旁，我的心靈得到了很大的救贖。妳不離不棄地待在我身邊，親眼見證我的力量。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妳比蕾緹西亞更理解我的力量，應該是最適合接收這股力量的人選。
「心劍之力的本質是靠殺戮奪來的某種能量。如果是在這個精神世界，我能篩選過後將純粹的力量傳遞給妳。」
「等、等一下，主人！」
「蕾緹西亞，我希望妳幫忙監看魔力的流動，別讓多餘的東西也過渡給米娜莉絲。在米娜莉絲身上的力量安定下來前，就麻煩妳照看她了。真抱歉，我一直以來總是倚靠妳。若是沒有妳，我會在更早之前死去、迎來人生的終點吧。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妳就猶如閃耀的太陽。我最喜歡那樣的妳了，現在我也深愛著妳。」
「……海人，你……」
「主人、主人！？」
蕾緹西亞皺起眉頭，米娜莉絲顯得狼狽不堪。我移開視線，轉而看向玫蒂黎亞。
「再來就是玫蒂黎亞。很抱歉，我在不知不覺中讓妳辛苦了。儘管如此，妳還是願意喜歡著這樣的我，謝謝妳。我什麼都還沒回報妳就變成這副模樣，真的很抱歉。」
「…………」
「等一下，請等一下！！請聽我說話，主人！！」
我不回答米娜莉絲的話，只是看著玫蒂黎亞。總是面露微笑的她收起笑容，變得面無表情。接著，我回頭望向席莉亞和小舞。
「席莉亞，請妳今後也陪在米娜莉絲身旁扶持著她。過去我以為自己的家人都去世時，妳就像妹妹一樣仰慕我，讓我感到非常開心。或許妳會不滿於只是作為我的家人，但妳確實是我無可取代的重要的一部分。」
「咦？咦？咦？海、海人大人……？」
「小舞，我很高興妳還活著，真的很感謝妳。我一直很想、很想見原來世界的大家，無論是朋友、恩師、父母還是妳。所以當我被告知那是絕對無法實現的夢，甚至沒能否定就被殺死時真的很絕望。光是見到妳還活著、能夠和妳相遇，就讓我開心無比。但是很抱歉，我們又要暫時分開了。」
「哥哥……為什麼……！」
席莉亞不知所措，小舞的眼角則是盈滿了淚水。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勇者之力再度蠢動。
意識宛如沉入水底般逐漸遠去。但是，這次我不像孤身一人時那樣任憑自己沉淪下去，而是拚命地抵抗那股感覺。
（還沒……我還有話沒說完……），
即使我的心中滿是萬念倶灰的念頭──不，正因如此，我至少要在最後一刻，將負面情感全部收集起來。
我會在此結束，但她們還要繼續前進。為了送行時盡可能不讓她們受傷，我必須說完。
「米娜莉絲，妳是我最初選擇的共犯，是我把妳拉進這條不歸路的。自從踏上這條路起，妳就一直陪我走到現在。毫無疑問地，妳是我最好的搭檔。我從沒想過除了蕾緹西亞之外，還能遇見這樣的人。妳們對我來說一樣重要，但若是從頭來過，我一定還是會選擇妳成為最初的共犯。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選擇妳……雖然這麼說簡直是最差勁的渣男，不過妳和蕾緹西亞一樣，都是我深愛的人。」
「別說了！！我現在、我現在根本不想聽這些！！」
米娜莉絲彎下腰死命抱住我，眼中不停滾落淚珠。
啊啊，米娜莉絲，別露出那種表情，我並不想要讓妳露出那種表情。
心中殘餘的感情彷彿被緊緊抓住。
「我們要完成復仇！！我們發過誓，不管是哪個傢伙都要把他們拖進昏暗無光的沼澤裡，抱持著這個信念走到了現在！！我都決定好了，等到全部復仇完畢，我要向主人告白！事情應該是這樣子的！」
明明知覺應該早就消失了，但是滴在我臉頰的淚水卻是如此地溫暖。
如今回過神來，才發現大家都圍在我的身邊，跪下來看著我。
（……啊啊，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的構圖，就好像我在第一次的人生被殺的時候。
那時我同樣倒臥在地，感覺著逐漸消散的自我掉進黑暗的深淵。
在傾盆而降的嘲笑和惡意之雨中，從絕望深淵噴出的憤怒燃燒著我。
對於無能為力、只能任憑生命之火消散的自己，我感到無比失望與痛苦。
然而，自己的存在即將消失的此刻，我的心情卻感到非常平靜。我似乎感覺到了遺忘已久、發自內心深處的安穩和幸福。
我明明曾經那麼討厭無能為力地死去，現在竟對能什麼都不做就消失感到安心。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妳，米娜莉絲。」
話雖如此，我心中確實對米娜莉絲懷有負罪感。
但是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抱歉，我要中途退場了。我已經無法前進。即使頭腦明白該前進，我的心卻在拒絕。」
啊啊，我真沒用。
妳真的是最好的共犯，然而將妳拉進這條路的我卻如此窩囊。
「我心中已經沒有復仇的火焰了。」
「……騙人、這是騙人的。主人不可能說出那種話！！」
大概是因為我指名要她殺了我的關係。
米娜莉絲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激烈地拒絕接受現在的我。
「沒錯，這一定不是您的真心話，我才不會上當。主人一定是被勇者之力操縱，才會被迫說出不想說的話！！」
「……」
「請您保持清醒！您要復仇吧！？您要殺死愛蕾希雅吧？您還記得吧，我們至今一起思考了許多計畫不是嗎！！」
「……米娜莉絲…………」
「您說句話！您說句話、拜託您說些什麼啊，主人！！」
「……」
米娜莉絲攀在我身上瘋狂地哭喊著，我卻答不出話來。
……差勁透頂。啊啊，我真是差勁的男人。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畫下完美的句點。
明明已經是最後了，我卻無法對她說句貼心的話。
因為我心知肚明，現在不管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所以我集中剩餘的體力，凝聚出一把心劍。
「唔、咕……啊！」
「！主人！」
誕生的心劍落在我的胸上。
我在無意識中創造出的是【復仇聖劍】。
這是我在第一次人生死亡時得到的心劍，也是象徵我第二人生的心劍。
見我使盡力氣創造出心劍，米娜莉絲似乎看到了希望，臉上露出笑容。
「米娜莉絲，用那把劍殺了我吧……」
「……啊……」
米娜莉絲的臉上就像罩下陰影，頓失血色。
她轉而露出悲傷的表情，然後是失望、悲觀……最後心灰意冷。
（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米娜莉絲……）
我已經跟潮濕的木炭沒什麼兩樣，無法燃燒了。
既然如此，至少要在最後盡可能地為大家留下什麼。
「……啊啊，好吧。已經夠了……」
米娜莉絲低著頭，拿起【復仇聖劍】。
不可思議地，我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靜。
就連原本心中殘留的些許不快感，在面臨一切結束之前都變得更加渺小了。
「再說，打從一開始契約就是這樣訂下的……」
大概是因為要維持心劍的關係，我感覺自己的輪廓變得愈來愈模糊。
米娜莉絲好像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我們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同夥……而是宛如言語、心臟、血液、骨肉都混合在一起的……」
「！米娜莉絲，妳在做什麼！！」「妳這是在做什麼，米娜莉絲小姐！？」「海人大人！！唔咕！」「哥、哥哥！？」
我聽見除了米娜莉絲以外的其他人的聲音。
聽不清內容，也聽不出話語中的感情。
雖然對此有些遺憾，但明白終於要結束時我感到格外安心。
米娜莉絲高高舉起【復仇聖劍】，那姿態猶如發出淡淡光輝的寶石，深深烙印在我的視野中。
所以……
「…………？」
那張表情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我原以為她會露出悲傷的表情，或是陰暗的憤怒神情，不然就是近似輕蔑的失望神色。
然而，她的臉上卻洋溢著溫柔的滿足笑容。
儘管不明白她為什麼露出這種表情，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如我所願地進行著。
米娜莉絲手上的心劍刺進了我的皮膚。
「主人，要開始囉。」
「咕、嗚嗚……」
劍刃割開皮膚，逐漸埋入身體。
即使知覺變得遲鈍，但如今劍刃不是攻擊白色巨人，而是直接刺在我的身上，所以還是帶來了一陣痛楚。劍從鎖骨沿著骨頭的縫隙沉入，最後劍尖終於到達心臟。
（這樣我總算能解脫了……不用再痛苦了……）
自己的生命逐漸消失。
這樣就終於結束了。
結束……結束……結束？
（怎麼回事……？為什麼身體的感覺開始變得鮮明……？）
死亡的到來跟我想像中的感覺截然不同。
剛才胸中變得渺小的不快感，現在竟開始活躍起來。
劍刃插在身上的感觸變得明確，原本像是被布層層包裹的痛楚，開始恢復有如剃刀般的銳利。
不對，很奇怪，明顯不對勁。
在第一次人生死亡瞬間的感覺，至今都還記憶猶新。
那感覺就好似自己的輪廓變得淡薄、身體熱度漸漸消失，彷彿掉入陰暗的水底般。
是一種逐漸失去重要事物的感覺。
「唔唔、咕，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如今發生在我身上的感覺卻並不是那樣。
反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注入到我的體內。
「我們是共犯，主人。互相共享彼此的熱度，是再也無法分開的關係。啊啊，呵呵、哈哈哈！！我感覺得到，我們之間的連結比過去更深了。早這樣做就好了，原來事情這麼簡單！！」
「米、米娜莉絲……？妳該不會……！！」
我的感覺漸漸變得清晰。
模糊的視覺和聽覺都恢復靈敏，朦朧的思考也開始描繪出輪廓。
然後，我看見了仍然插在自己身上的心劍。
心劍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黯淡，卻有如脈動般發出強而有力的紅色光芒。配合著光芒的脈動，我感到心中有某個東西在蠢動。
如今劍插在身上的痛楚似乎過了高峰，正在減退當中。然而，並非像剛才彌留之際感官變得遲鈍的感覺，知覺反而更加敏銳了。
我的力量非但沒有過渡給米娜莉絲，反而明顯是米娜莉絲的力量正流入我的體內。
「快住手……！我不值得妳那樣做！！殺了我！！繼續這樣下去，反而是妳會……！」
再這樣下去，米娜莉絲這個存在將會成為我的一部分。
「呵呵，不用擔心。就像主人在那個地獄深淵為我點亮光明般，這次輪到我為主人點亮光明了。來，今後我們就真的是一體了，我會在主人之中活下去的。」
「妳明知如此還這麼做……！」
米娜莉絲透過心劍，將自己送入我的體內。
但是她並非藉由供給魔力或生命力來進行回復，而是利用心劍作為連接通道進行同化。
「住手！這樣下去妳會……！」
「……我不會讓主人逃走哦？沒有熱度？呵呵呵呵，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那是不可能的對吧！！」
「妳說、什麼……！」
「火熱滾燙的熱度就卡在喉嚨、烙印在眼底，將腦槳燒得沸騰，不斷地灼燒著皮膚表面，所以怎麼可能消失！！對，不可能消失的！！呵呵呵呵♪」
她的眼睛像是在看著我，又像是什麼都沒映入眼簾，彷彿潛藏著幽暗的漩渦。
「那是……不是……不是的……！我的憎恨和復仇心都是假的，是被勇者之力強行加諸的虛假感情……我的心裡已經沒有那樣的情感了……」
「啊哈哈哈，主人果然被勇者之力迷惑了！」
「嗚、米娜……莉、絲，快停下……！！」
米娜莉絲輕聲一笑，不斷進入我的體內，與我融為一體。
與此同時，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隨之炸開了。
「假的？虛假感情？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呵呵，主人真是的♪」
我的體內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接二連三的爆炸擾亂了我的精神。
一臉恍惚的米娜莉絲先是斂起高揚的嘴角，然後露出了比剛才更加歡喜的表情。
「你看你看……找到囉♪」
「！？」
我感覺自己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抓住了。
原本扭動著、正緩慢消失的不快感，被米娜莉絲包覆住。
米娜莉絲將那股不快感圍在手中，如慈祥的母親般柔和、如蛇一般狡猾，絲毫不讓其有逃走的機會。
「嗚……！？」
就在那瞬間，我感到體內那股『不快感』傳來強烈的陣痛。
但是那股不快感很快就帶給我困惑。因為那股不快感的陣痛，與我記憶中的陣痛非常相似。
「吶，主人。主人的復仇心確實可能受到了『勇者之力』的煽動和引導。」
米娜莉絲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興奮，甚至帶著幾分性感。
然而，我並沒有餘裕去在意米娜莉絲的表情。
宛如死灰復燃般，在我體內擴散的情緒，是我早已習慣、總是與我同在的感覺。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為什麼你們還活著！為什麼你們還能笑！
憎恨的聲音在我腦中叫囂，讓我都快發瘋了。
「即使如此，那份感情還是主人您自己的感情，並不是被植入的東西喔。這才不是什麼虛假的感情！！」
我拚命想控制住自己的內在，但那股感情就猶如撒在地上的油被點燃般，逐漸延燒擴散。
失控的感情令我的意識變得斷斷續續，只有米娜莉絲略顯痛苦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
她已經在相當程度上與我同化了。這行為就像是靠著自己的意志，讓自己的血不斷流出一樣。米娜莉絲應該也很痛苦，即使如此，她的聲音卻彷彿其生命般，充滿猶如暴力的熱情。
「主人，您用那是『勇者之力』植入的感情作為藉口就想逃避，我和其他人都不會允許的。因為在復仇這條路上，主人您即使半途倒下，用爬的也得繼續前進才行。」
陰暗低沉的話語宛如詛咒。
那是那一天我對米娜莉絲下的詛咒。
而現在，則是由米娜莉絲對我施加完全相同的詛咒。
「主人，您是復仇者。」
「唔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詛咒的火焰以彷彿要從全身噴發的氣勢焚燒著我的內在。
緊接著，那股火焰好似延燒至米娜莉絲身上般，她的全身都被黑色的火焰包覆住。
「主人，您是復仇者。」
米娜莉絲已經幾乎和我同化了。
她就像是一點一滴燃燒般逐漸消散，為我心中微弱地悶燒著的憎恨之火，添加了名為黑色詛咒的燃料。
米娜莉絲彷彿被黑色火焰吸收殆盡般，整個人的存在逐漸消失。不，是融進了我的體內，成為我的一部分。
「主人，您是復仇者。」
伴隨著米娜莉絲的這句話，原本在我心中已經淡薄的、我們的詛咒（契約）漸漸滲透進內心。
那些全都在助長我一直逃避的憎恨情感。
她握著【復仇聖劍】，直到被黑色火焰燒盡的最後一刻，臉上都掛著一抹冷笑。
「主人，您是復仇者。一直一直一直都是，不管重來幾次，您永遠都是徹頭徹尾的復仇者……」
──在唇上留下毒藥般的甜美感觸。
──留下一句『您是屬於我們的』後，米娜莉絲就消失了。
「唔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河水潰堤般，那份感情衝破了我這個外殼。
從米娜莉絲接收而來的黑色火焰包覆住我的全身。
我與白色巨人身體的接合處被黑色火焰燒斷，雙方的連結遭到徹底切斷。
「『咕嚕喔喔喔喔喔喔喔……！！』」
白色巨人發出格外宏亮的叫聲，聽起來卻模糊得像是隔了一道牆。視野明明被染成紅色與黑色，周圍的狀況卻格外清晰地映入腦中。
然而，我的思考追不上感覺。理性、知性、思考、一切的一切，全都被一股無法控制的情感蹂躪、啃食。
沒錯，那就是我第一次死亡時唯一佔據思考的激烈感情。
讓這個世界毀滅吧、讓世上的一切都消失吧、全都給我下地獄吧。
無法克制的憎恨充斥我的心靈。
然而我的本能清楚地知道只是這樣仍舊不夠。
在體內肆虐的憎恨仍在高喊著：遠遠不夠，還差得遠呢，沉入更深更深的泥淖吧。
再吞噬更多。
再接收更多。
再憑藉著殺戮奪取更多吧。
「……殺……了……我……」
即使如此，我仍是拚命壓抑住那股慾望。
蕾緹西亞、席莉亞、小舞和玫蒂黎亞都在一旁，但我低著頭，看不見她們的表情。
因為我知道，看到她們的瞬間，我將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現在立刻……殺、了、我……！！」
我已經沒有餘裕去思考力量要讓渡給誰了。
米娜莉絲迫使我察覺自己的情感。再度引發的憎恨之火，已經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
然而──
明知如此──
「啊啊，原來如此。同化嗎……沒錯，對妾身等人來說，這是最適合的形式了。呵呵呵，雖然不同於起初的設想，不過妾身本來就是以類似的形式與你共存，所以這樣也只不過是回到不久前的狀況而已呢。」
「傻哥哥，我這個替哥哥著想的妹妹，永遠都會和軟弱的哥哥在一起。這麼一來，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我們都能一直在一起了呢♪」
「席莉亞的命早就是海人大人的東西了，所以請不用克制自己的慾望。」
「海人大人，我和您已經分開很長一段時間了。與其再與您分離，不如請您用我的生命作為糧食吧。」
沒有一個人要阻止我。
非但如此，她們全員都毫不防備，彷彿在說「吸收我也沒關係喔」。不，不如說她們正要求我這麼做。
說好聽是同化，但實質上就只是吸收罷了。
與我融合之後，不知道還會剩下多少自我。
儘管如此，我已經……
「啊啊、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繃緊的絲線斷了。
原本插在胸口的【復仇聖劍】不知不覺間已握在我的手上。
「嗄啊啊啊啊啊！」
「唔！這並不是沒有痛楚呢，哥哥。不過即使是那麼殘忍的哥哥，我這個妹妹還是會永遠愛著你哦……」
噗通、噗通、噗通！！小舞從【復仇聖劍】流入我的體內。
她和米娜莉絲一樣，很快就被黑色火焰包覆，身體逐漸消散。
彷彿在修補缺少的部分般，我體內的憎恨正喜悅地顫抖，漸漸恢復其應有的形貌。
「即使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妹，我還是比任何人都深愛哥哥。」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儘管如此，我依舊察覺得出來小舞的欣喜之情。
我感覺到她融入了我的體內，彌補我的憎恨所欠缺的部分，逐漸與我同化。
「我再也不會和哥哥分開了。我最喜歡你了，只屬於小舞的哥哥……」
我的唇上再次接觸柔軟的感觸。
與米娜莉絲甜美如蜜的親吻不同，小舞留下如薄荷般清爽的一吻後，完全融入我的體內便消失了。
「還不夠……」
「咕！？呵呵呵，我感覺到海人大人的愛了。我一直無法與您在一起，儘管被強行加諸聖女的職責，卻只是讓我懷有一絲期待，事實上連要陪在您身旁都不行……」
令人暈眩的快感從刺在玫蒂黎亞心臟的【復仇聖劍】流入，在體內不斷循環。
對方的所有思考、心緒和情感，全都一一進入我的體內。
啊啊，這樣好嗎？變成這樣，真的是妳們真心希望的嗎？
「您已經不是勇者，我也不再是聖女了。我終於能以一個女人的身分陪伴在您身旁了。」
纏繞於玫蒂黎亞身上的黑色火焰照亮著我，快樂、憎恨、寂寞、悲傷和喜悅全都混合在一起，我已經無法判別自己在想什麼、自己感覺到了什麼。
「我愛您，比任何人都帥氣的、我的勇者大人……」
玫蒂黎亞嘴唇的味道，就像是飽含水氣的甘露。
下一秒，她同樣融入我的體內後消散了。
「啊啊啊、嗄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妳們……」
「咿嘻♪痛痛痛，啊啊，真是痛得好呢。最近海人大人一直沒有處罰席莉亞，讓席莉亞很不滿足哦。」
即使吞噬了三人的存在，我體內的憎恨似乎仍不滿足，宛如尚未飽足的飢餓野獸般大肆鬧騰。
我無法抵抗如此強烈的獸慾，而對方也打從心底希望我不要抗拒。她的心情直接傳達到我的心中，沒有任何誤解的餘地。
「席莉亞是從這股痛苦中浴火重生的。原本席莉亞只能身在慘遭蹂躪、無能為力、只有痛苦的世界，是海人大人幫席莉亞將這樣的世界全部塗黑。從那時候開始，席莉亞的一切就一直、一直、一直只屬於海人大人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但是我已經停不下來，也無法阻止了。
「席莉亞最喜歡海人大人了。我愛您，所以在這之後也會一直和您在一起哦♪您是席莉亞最重要、最心愛的共犯大人♪」
伴隨著一股猶如早晨摘下的果實般酸甜的香氣，嘴唇感覺到柔軟的感觸。
席莉亞也成為了我的一部分，消失無蹤。
「好了，最後輪到妾身了。」
「妳們……這樣好嗎……？」
最後只剩下我和蕾緹西亞。
「哈哈哈哈！真是個愛哭鬼呢。無妨，這樣就好。」
我尋求救助般脫口說出這句話，卻只是被蕾緹西亞一笑置之。
怎麼可能這樣就好。
照邏輯想也知道，這樣做實在太愚蠢了。無論怎麼用言詞修飾，她們這麼做都只是成為為了煽動我的活祭品而已。
「即使失去自己的身體，妾身等人還是可以在海人的體內陪伴著你。妾身等人已經不想再和你分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想陪在你的身邊。」
即使如此，蕾緹西亞還是這麼說著，一步步走向我。
「來吧，又不是說會死，就請你給妾身一個痛快吧！如果在這時候把妾身排除在外，妾身可是會狠狠甩你一巴掌哦！」
蕾緹西亞毫不防備地張開雙臂。
看到她那副模樣，最後的枷鎖隨之解開，令我放開了對感情的控制。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呵呵呵，啊啊，真不可思議。明明和第一次的世界一樣，被海人刺穿了身體，不過和那時不同，這痛楚令人相當舒暢呢。」
「笨蛋……妳和其他人、都是笨蛋……」
我大口吞噬著蕾緹西亞的生命。
「呵呵，你不知道嗎？會愛上海人的女人，全都是笨蛋啊。」
覆蓋蕾緹西亞身體的黑色火焰，隨著她成為我的一部分，火勢逐漸增強。
彷彿快消失的火焰突然猛烈燃燒般。
「不過，最笨的是海人吧？」
「是啊，沒錯。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
最初自私任性的人是我，選擇背叛的人也是我。
明明自己說過不容許背叛，甚至強制束縛對方，最後卻自暴自棄地背叛了所有人。
「呵呵呵，愛哭鬼。這又不是死亡，妾身等人都會活在海人的體內。有五名美女常伴左右，你還真是個幸福的傢伙呢。」
「都這種時候了，妳還在說什麼話啊……至少最後應該有別的話要說吧。」
「呵呵呵，那麼我就像是個真正的魔王，對獨留於世的勇者施加詛咒吧。」
蕾緹西亞伸出雙手，溫柔地捧住我的臉。
「海人，你要確實完成復仇，不許逃避、不許放棄、不許停步。妾身會一直在你體內、在你身旁監視著你的。」
口中說是詛咒，她的臉上卻浮現出慈愛的神色。
「海人，無論世界重新來過幾次，妾身都會待在你的身邊。因為妾身心悅你、喜歡你、戀慕你、深愛你。妾身的情感勝過任何人、任何事物，唯有這點是不會改變的。」
與蕾緹西亞親吻的感觸，宛如燃燒旺盛的火焰般炙熱地灼燒著唇瓣。
留下令人淚水快要奪眶而出的溫柔味道後，她也跟著消失了。
「……」
一個人。
只剩我一個人。
大家都在我之中，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咕嚕嘎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壓制的人都不在了，與我分離的白色巨人破壞冰之枷鎖，開始動了起來。
「吵死了。」
「『咕嚕嘎嘎嘎、嘎啊！？』」
宛如反映我的情感一般，黑色火焰變得更加深沉、黑暗、銳利且強烈。【復仇聖劍】纏繞著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斬斷了白色巨人的手臂。
「『嘎喔啊、嘎喔啊！？』」
牠試圖讓受傷的部位再生，卻發現無法辦到。
看著牠困惑的模樣，只是讓我感到格外地礙眼。
「我就說你吵死了啊啊啊！！」
視野染成一片血紅。啊啊，對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感情。
「『咕嚕嘎嘎！』」
我不停揮斬、不停揮斬、不停揮斬，將其斬到粉身碎骨。
殺到牠只剩下細微的粒子。
然後，寂靜降臨於這個地方。
「……我在搞什麼啊。」
本該發洩完的感情依舊在心中盤旋環繞，訴說著「這樣還遠遠不夠」。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注視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掌。
我一路走來，不曾停步。
因為我知道，停下的瞬間就是結束的瞬間。
我就是這樣不斷地前進。
可是這條路走到最後。
滿是瘡痍的手中竟只剩下……
「呀哈哈哈哈！！又見面了啊，喂！」
粉碎的白色巨人粒子一瞬之間聚集成形。
在來到這裡之前，最初與我進行對答的黑影出現在眼前。
他宛如遊戲中的2P角色，除了整體呈現與我不同的黑白色調外，外表與我完全相同。
「然後呢，你想起自己是什麼人了嗎？」
「……我從未忘記自己是誰。」
沒錯，我不曾忘記。
我不管走到哪裡，永遠都是復仇者。我只能做一名復仇者。
……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復仇心受挫的自己應該消失。
「那不是很好嗎！那麼『我』啊，你要怎麼做呢？」
「別明知故問了。既然『不做選擇』的選項遭到剝奪，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吧。」
我不知道這個意志是出自我本身，還是被勇者之力植入的情感。
不過，不管是哪一邊都無所謂。
「是啊，我會選擇走上那條路的。因為這是她們，不，這是我們所希望的結果。」
現在，我僅是順從著焚燒五內的情感。
用手上的【復仇聖劍】，將眼前之人斬成兩半。
「這樣啊，真是讓人費心的傢伙。」
我的影子發出冷笑，逐漸消失。
影子再度變回黑色粒子，接著像是捲起漩渦般被吸入【復仇聖劍】之中。
「我選擇步上的道路是復仇之路。」
我帶著堅定的決心說出這句話。將黑粒子全部吸收的【復仇聖劍】彷彿呼應這番話般，噴出了巨大的黑色火焰。
火焰濃縮著憎恨、怨懟與憤怒，彷彿所見者都會為之感染。
烈焰之中，【復仇聖劍】凝住自身噴出的火焰，劍身逐漸培養茁壯。
最後黑焰如黑曜石般凝固，轉變為一把巨大的大劍。
──……【系統訊息：當代勇者覺醒。【復仇聖劍】變異為原本面貌。】
──……【系統訊息：滿足條件，【復仇聖劍】升級為『大罪心劍』系列。】
──……【系統訊息：【復仇聖劍】升級為【大罪之劍•憤怒道破戒鬼】。】
伴隨機械式的系統訊息響起，我手上的【復仇聖劍】變化為【大罪之劍•憤怒道破戒鬼】的樣貌。
原本細長的刀身已面貌全非，變化為粗糙的巨大之劍。黑曜石般的刀身上燃燒著旺盛的黑色火焰，貪心地彷彿要燒盡周遭一切，欲包覆我般延燒並覆蓋在我身上。
「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我的心劍啊。」
大罪之劍為封印著歷代勇者的力量、悔恨與性質之心劍。
因此其中存在著我自身的心劍也不奇怪。
而我的心劍正是【復仇聖劍】──【大罪之劍•憤怒道破戒鬼】。
「憤怒的大罪啊。沒錯，就是這樣，畢竟我剩下的就只有憤怒了。」
對無理的憤怒、對命運的憤怒、對自身的憤怒、對世界的憤怒。
我的本質一定就是憤怒吧。
去除掉一切之後殘留的東西就是我的本質。
「那麼……」
明亮的光芒照進原本消沉昏暗的空間。
我緩緩背向那道溫暖的光芒。
因為我知道光芒所指的方向，並非通往我所期望的出口。
我轉身面向光線照射進來的相反方向，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這裡才是我一路走來的道路。
是我失去許多事物卻仍舊選擇的道路。
「再繼續上路吧。」
我再度步上復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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