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劃分兩者的線
第一章 劃分兩者的線
視野猛然扭曲的同時,內臟被攪動般的不適感向我襲來。
由於暴露在龐大的魔力漩渦中,身體出現了類似魔力昏眩的症狀。
「唔、咕……」
進行超長距離轉移時會發生的獨特症狀,使我的思考一瞬間變得空白。
「這裡是……」
我按著腦袋環視四周,眼前是一片冰冷單調到極點的廣闊空間。
純白無瑕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連接縫都找不到。
在廣大的立方體之中,可以看見同樣皺著眉頭的共犯們在我周圍。
「唔咕……」「……唔咪。」「啊唔……」「唔……」「啾唔……」
米娜莉絲、席莉亞、蕾緹西亞、小舞、諾諾利克,還有、還有呢……?
「唔,悠斗……?」
就在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這陣子的記憶宛如閃光燈般接連竄過腦中。
進軍路那利亞法國、被殺死的玫蒂黎亞與阿帝流斯、突然現身並自稱是露那莉絲神的女子與愛蕾希雅、大量魔煌樹尖兵、聽從看似高階精靈的男人呼喚並離去的悠斗。
以及悠斗發出的、強烈得彷彿會灼傷眼球的光。
「……我得過去才行。」
我站了起來,具現出【天在轉移劍】。
灌注大量魔力的心劍就像在反映我的心情,隨著魔力流動反覆發光。
「蠢貨,還不快冷靜下來!」
此時一團紫色煙霧纏了上來,將我手上的心劍整個包覆住,控制中的魔力流動立即遭到妨礙。
我轉頭看去,只見蕾緹西亞皺著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別阻止我,蕾緹西亞!我、我要過去!!」
「不、不可以,主人!!」
「請冷靜一點!!」
米娜莉絲和席莉亞連忙跑過來,兩人緊緊抓著我不放。
「放開我,我得趕快過去,不去的話又會……!!」
又會失去、又要失去了。
不,我才不要這樣!!
「讓我過去!!繼續阻撓的話,就算硬來我也要……!!」
「真是的,別讓我看見這麼沒出息的樣子好嗎?」
那股氣息突兀地出現。
不對,對方並非突然現身,而是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出聲說話後我才注意到其氣息。認知到遭受蒙蔽的事實,使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我回頭看去,眼前站著一名綠色頭髮的少女。
「你放著傷痕累累的妹妹不管是想怎樣?」
「啊……」
「總之先治療吧,『完全恢復』。」
少女輕輕伸出手,綠色的光點從她手中灑落到小舞的傷口上,徹底治癒了表情痛苦扭曲的小舞。
忘記小舞的慘狀而萌生的罪惡感,令我停下了動作。就在這瞬間,一條深藍色的魔力繩緊緊套住了我的脖子。
我隨即全身脫力,這種感覺恐怕是賦予了咒術系統效果的魔術。
「你知道※矮胖子嗎?」(譯註:Humpty Dumpty,出自《鵝媽媽童謠》的角色,常用來比喻覆水難收。)
「妳、妳到底是……」
對方的長相似曾相識,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不,這種事不重要。
「破掉的蛋無法復原,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唔,吵死了!!」
我讓大量魔力流轉於全身,對抗那條奪走身體力氣的繩子。儘管身體稍微輕鬆了一點,但還是掙脫不了束縛。
「謝謝妳治療了小舞,但不要妨礙我!!」
心中的火焰被冷水澆熄了一瞬間,但馬上又與焦躁的感覺一同在我的體內竄燒。
「首先,你回到那個地方要做什麼?」
不知道,那種事不重要。
現在最要緊的是再去一次那個地方……
「你是要任憑怒氣驅使,亂砍一通嗎?還是去找那個叫悠斗的人所剩下的肉塊呢?」
「閉嘴!!可惡,這種鬼東西!!」
我不想聽、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我情緒激昂地灌注自己的魔力,使勁彈開那道魔力束縛。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這可是運用了詛咒原理的風之咒縛耶?真是的,你們主僕都把人家精心設計的魔術當成什麼了?」
我無視術式原理破壞了魔力束縛,脖頸的皮膚因此被扯下一小片,滲出了鮮血。但我並不覺得疼痛,我沒空理會痛覺這種東西。
「……呼,看樣子你還沒冷靜下來,就讓你睡一會兒吧。」
「嘎、咕嗚嗚嗚!!」
下一秒,一道魔術穿過米娜莉絲、席莉亞和小舞之間,細微卻強力的打擊感隨即貫穿全身。除此之外,還有遠超過剛才的脫力感襲向我。
對方精密、迅速且自然地行使了魔術,我連自己被做了什麼都難以認知。
我的意識無法抵抗,宛如將土蓋在火堆上一般,很快地墜入黑暗。
對方這次仍是毫無動靜地行使了魔力。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微小的綠色發光體已經穿過我們之間的縫隙,被吸入主人的身體裡。
主人發出呻吟聲,渾身脫力地倒下。
「啊。」
不曉得是我還是其他人發出了傻愣的驚呼聲。
而緊抓著主人身體的我們,也一起被重力牽引著倒向地面──
「妳們在幹什麼呀。」
在完全倒地之前,我們四個人被某股力量撐住了。
原本向前倒下的主人,被魔王蕾緹西亞類似念動力的力量所推動,輕輕擺成仰躺的姿勢。
我、席莉亞還有一名連接著的黑髮女孩,也被溫柔地放到地上坐著。
「哦哦,真是精細的魔法技巧。雖然聽說這一代的魔王相當優秀,但沒想到這麼能幹。我真心希望能和妳打好關係呢。」
「……很遺憾,妾身和長相與妳相似的傢伙還有些帳要算。雖然是不同人的樣子,但直到帳算清之前都不太可能與妳聯手。」
「啊啊──原來如此,我能理解妳的理由。現階段光是沒被當成同一個人痛揍一頓,我就該覺得慶幸了吧。」
少女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從妳的語氣聽起來,妳們之間果然有某種關係對吧。」
「雖然不能說毫無關聯,不過任何事情都要看人如何運用吧。」
「……葛連被拋下了嗎?」
「放心吧,我已經先把那隻龍收回來了。」
「……這點妾身要向妳道謝才行。」
蕾緹西亞小姐不再深究,視線轉向主人。
「因為他體質強韌,我用了比較強的詛咒。這原本是為了干涉神而開發的魔術應用,對他應該特別有效。放心,不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傷害。」
綠髮少女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說完便轉身背對我們。
「等、等一下,妳到底是什麼人!?妳對哥哥、對我的哥哥做了什麼!?」
「不用擔心,過幾天他大概就會醒來。更重要的是,我還得趕著去幫助朋友,就先告辭了。」
少女如此說道,然後從懷裡拿出玻璃瓶並打開蓋子,將裡頭裝得滿滿的銀色液體灑到地上。在地面擴散的液體迅速變成了一個小人,扛起轉移時回收的玫蒂黎亞軀體。
「在這裡生活的方法可以請教米娜莉絲她們。或許妳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傷得遠比外表看起來還嚴重,畢竟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受到神的威壓。妳既不是神的眷屬,神的庇護也必須透過這代的勇者才能獲得,想必會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光是妳還維持著意識這點就夠讓人吃驚了。」
「妳、妳在說什麼……咦……?」
黑髮少女正想站起來,膝蓋以下卻失去力氣,只能維持著癱坐的姿勢。
「那麼,我要離開一陣子了。我得去實現為數不多的朋友的願望才行呢。」
少女甩動著綠髮走到牆邊,原本是普通牆壁的地方憑空變出了一扇木製的門。
她穿過門之後,那扇門又變回了冷冰冰的牆壁。
「……那傢伙是何方神聖?魔法實力能與妾身匹敵,不,搞不好更強。而且靈魂的氣息與人類、魔族、獸人和精靈之類的亞人都不一樣。」
蕾緹西亞瞇起眼低聲說道,臉上流露出戒備的神色。
回應這句低語的人是席莉亞。
「那個人是克洛伊•托爾柯小姐。」
「克洛……?唔呣,這名字的發音還真奇怪,不過……」
「※黑井、十和子?咦,這、這是……」(編註:『克洛伊•托爾柯』為『黑井十和子』的日文音譯。)
這個名字的發音讓蕾緹西亞微微皺眉,黑髮少女則是浮現困惑的表情。
我接過席莉亞的話頭,回答道:
「沒錯,托爾柯小姐是主人的同鄉,並且──」
──是上一代的勇者。
☆
世界被線一分為二。
劃分白與黑的線、劃分陽與陰的線。
『愛蕾希雅,妳真是個好孩子。』
她是個溫柔的人,是我自豪的姊姊大人。
曾經,我的目標是將來要成為像拉姆妮希亞姊姊一樣出色的公主。
那是在世界還沒被線劃分的時候。
當時的我以為,平凡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某一天,拉姆妮希亞姊姊突然遭到殺害。
『咦?母、母后您剛剛說什麼?』
『……妳的姊姊死了。』
最愛的姊姊大人某天突如其來地消失無蹤。
年幼的我大受衝擊,只能愣愣地聽著僕人們之間的流言蜚語,並知曉了真相。
『欸,妳聽說公主殿下那件事了嗎?還問我哪位,當然是年長的那位呀。』
『哦,她真可憐,聽說是為了在魔物的襲擊下保護獸人小孩而死的對吧?』
『真令人惋惜,使節團的隨行護衛是怎麼搞的,還有騎士團長大人在不是嗎?』
『據說他受帝國皇帝之託去指導部隊,不巧當時不在場的樣子。』
(拉姆妮希亞姊姊為了救小孩子,與魔物戰鬥後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姊姊大人明明是要救人,為什麼會死?
為什麼做了好事還是非死不可?
姊姊大人無論對誰都一視同仁、溫柔以待,還說想消除獸人在王國受到的歧視待遇。
就因為這點,周圍的人不曾對她擺過好臉色。
她沒有拯救到別人嗎?
所以才無法獲得拯救嗎?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魔物的話。)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獸人小孩的話。)
(……要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別國皇帝的話。)
那個時候誕生的黑暗疑問,隨著成長在我心中變得愈來愈大。
即使如此,我並沒有在日常生活中流露出這份情感。
我只是不予承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掩藏聲息。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感覺壓抑著自己的某種東西會崩壞。
不去思考這件事並不困難。
我需要做的,是代替姊姊大人至今擔任的角色。
姊姊大人被譽為開國之祖──神子的轉世。
要代替擅長魔力感應能力、能清楚聽見大精靈大人聲音的姊姊大人,不管我多努力都不夠,根本沒有餘裕思考別的事情。
為了磨練魔法技術而辛苦訓練的日子裡,我同時進行著王族教養課程,並為了繼承姊姊大人管理的領地而學習相關知識。
歲月流逝,就在我脫去稚嫩的評價,追上姊姊大人年齡的時候。
我終於聽見了大精靈大人的話語。但這份喜悅只持續了一下子,感應到的零碎訊息讓我背脊發寒。
因為話語的內容,是指某個地位接近王室的大貴族與『魔』有聯繫。
然而,那名貴族發現自己遭到懷疑後,很快便隱藏了行蹤。
只憑我用拙劣的技巧聽到的諭示,沒辦法抓住表面上地位極高的對象。在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之前,動作就被對方察覺了。
不知道是用來突破包圍網的佯攻,還是覺得能順手輕鬆地收拾掉我,幾天後那名貴族獨自前來殺我。
儘管如此,我依舊難以相信會有人類與『魔族』為伍。
『為什麼……?』
所以我明知這是個愚蠢的問題,還是壓抑自我向對方問道。
『為什麼你要與魔族聯手!?』
『妳問我為什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諷我的笑聲響徹四周。
『那當然是因為,我就是魔族啊!』
『……咦?』
這句話帶來的衝擊,簡直像是有人用大槌敲破我的腦袋。
沒有特別的原因,並不是某個人類成為了魔族的協助者,而是他自己就是魔族。
然而,當時支配我腦中的想法,只有對於撕開人類外皮、現出真面目的異形壓倒性的厭惡感。
擁有人類的外表,卻不是人類。
這點實在教我無法忍受,感覺噁心至極。
『你們人類真是蠢得無藥可救,但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輕鬆殺死兩個公主。得為此道謝才行啊,呵呵呵。』
『嗚!?……!?』
另一個炸彈在有些呆愣的我耳邊爆炸。
兩個公主。
如果其中一個是我,那另一位公主指的是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鈞一髮之際,即將被殺的我受到騎士團長所救。雖然沒有受傷,但我內心的枷鎖從那一刻起整個脫落了。
後來重新調查的結果顯示,姊姊大人並非意外被魔物殺死,從頭到尾都是魔族策劃的謀殺。
魔族從很久以前就融入人類社會,做好萬全準備後殺死了姊姊大人。這似乎是讓帝國與王國關係破裂的計策,不過那種事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礙眼……礙眼……真噁心,這個世界充滿了噁心的怪物。』
從那時開始,我的世界被線劃分為白與黑兩邊。
一邊是人類。
另一邊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
柔和的花香味傳來。
溫柔又甜美,彷彿整個人都被這股清香包覆住。
「啊啊,愛蕾希雅妳醒啦。」
緩緩睜開雙眼,眼前是對我露出溫柔微笑的拉姆妮希亞姊姊的身影。
我的頭躺在拉姆妮希亞姊姊的腿上,意識從淺眠中甦醒。
「我……」
在粉桃色的花田中央,偶爾吹過的風溫柔地撫過肌膚。
記憶就像微風一般斷斷續續地浮現。
(對了,我把拉姆妮希亞姊姊……)
搶回來了、搶回來了、搶回來了!!
幸福感逐漸在心中擴散。
我將拉姆妮希亞姊姊的靈魂寄宿在塗了神格的容器上。
藉此讓姊姊大人在這個世界復活。
同時我耗盡魔力,就像斷線一般失去了意識。
「竟然累到不小心睡著,妳還真是個小孩子呢。」
「啊……」
拉姆妮希亞姊姊美麗的指尖輕撫我的頭髮。
輕柔又充滿慈愛的動作。
留存於記憶之中,在遙遠的那一天失去的、溫暖的手。
我追尋已久的柔嫩觸感。
「哎呀哎呀,怎麼了嗎?露出這副表情。」
「不,姊姊大人,我沒事。」
淚水忍不住湧出,被姊姊大人溫柔地以指尖挑起。
「是、嗎?那、就、好。」
然而,直到剛才為止說話還很流暢的拉姆妮希亞姊姊,動作變得像沒油的機關人偶一樣僵硬。
應該是附著在容器上的靈魂還沒完全適應吧。
「哎、呀,奇怪、嘴巴、沒辦、法、好、好動……」
「沒關係、沒關係的,拉姆妮希亞姊姊。再一會兒,再過一會兒這個世界就會變得純粹。」
我緩緩抬起手,碰觸拉姆妮希亞姊姊的臉頰。
沒錯,全部、全部,讓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染上同一片顏色吧。
就像這座花田一樣,只要有我和姊姊大人在就夠了。
不需要魔族、不需要獸人、不需要精靈、不需要魔物,也不需要神。
更不需要勇者、不需要魔王、不需要聖女、不需要別人。
「所以請姊姊大人再等一會兒。」
「……是嗎?既然妳、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沒問題。」
「嗯,讓整個世界開滿花朵吧。我會創造只有我和姊姊大人的世界,除了我們兩人以外,什麼都不需要對吧?」
「嗯,妳說得、對。」
拉姆妮希亞姊姊的手略顯僵硬地摸著我的頭。
這次一定要守護她。
跟無人拯救姊姊大人的那時不同,這次有我在她身旁。
為此準備的棋子也湊齊了。
(這個世界不需要不純粹的事物。)
我閉上雙眼,感受著拉姆妮希亞姊姊的溫暖,開始窺視我散落在整個世界的碎片情形。
☆
此處是昏暗的灰色空間。
這個地方空無一物,下著幾乎填滿整個空間的灰色之雪。
灰色的雪彷彿在試圖停止時間的流動,緩緩地飄落著。
「喂喂~!宇景海人先生?你聽得見嗎?」
「……」
眼前的灰色背景中浮現出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對方的臉上沒有眼睛與鼻子,平滑的表面張著一道有如裂隙的嘴巴。
完全是名符其實的『人影』。
「欸欸,差不多該說點什麼了吧?最近天氣經常變差,真討厭下雨啊。淋濕的話就會有種悲慘的感覺,而且食物會腐敗、發霉還會變得濕軟。對了對了,之前吃的『古加比亞燒』那個小吃難吃死了,又酸又苦,不管怎麼想都覺得是壞掉了,真虧你能全部吃完欸。正常來說吃一口就會吐出來,然後把它丟進垃圾桶才對吧。啊對了,換個話題,上上上一間在城鎮住宿的旅店,該怎麼說呢,先不管旅店的名字,那裡的寢具可是一流的啊,真的是喔……」
「……」
那傢伙簡直是打開的水龍頭,源源不絕地流出冰冷的自來水。
天氣的話題、吃飯的話題、旅店的話題、景色的話題、做夢的話題、路邊聽歌的話題、收集破爛的話題。
真佩服對方能毫不停歇地說著無謂的話題。
「喂喂~就連我也快說膩了喔。」
「……」
回過神來,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
感覺就像浮在水中一樣舒適。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願去想,也不想回憶任何事。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
沒有回應不斷向我搭話的黑色人影,閉上嘴巴。
我閉著嘴,眼睛也閉了起來。
☆
「上一代的、勇者……?」
「嗯,跟主人一樣被召喚到這個世界,被迫與很久以前的魔王戰鬥,是真正的勇者。」
聽到米娜莉絲小姐的話,我想起哥哥說過的事情。
他對我說過,與自己同樣被召喚到異界的勇者們,曾與當時率領魔物大軍、試圖支配大陸的魔王戰鬥,勝利後回歸原本的世界。
那些事蹟以傳說、童話、神話、宗教敘事等各種形式流傳了下來。
『雖說那些人是否真的回到原本世界這點很令人懷疑,但還有我這個例子,也不是不可能……』
『……』
當時的我,什麼話都沒辦法對哥哥說。
『……希望他們至少能獲得好一點的結局吧。』
哥哥仰望著遠方的天空,如此喃喃說道。
我沒能詢問他,所謂『好一點的結局』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過現在看來,至少那些人並不是如故事中所說,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所以……」
「你這個笨蛋,別想逃。」
「啾咪!?」
正當我開口想接話時,現場響起了跺腳的聲音。
我訝異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諾諾利克先生正在被人狠踩,踩他的人是我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男子。
「欸,女孩子是可以讓你這樣踩的嗎?諾諾的衣服都弄髒了啦!!把你的腳拿開!」
「你在說什麼啊,你這傢伙也是男的吧。再說錯的人是想逃跑的你。」
那名男子將一頭銀髮往後梳,身材高壯、體型勻稱,披著一件染成紅黑雙色的高級毛皮長袍。
他有穿褲子,不過上半身除了長袍之外沒有穿其他衣服,可以從敞開的胸口看見肌膚。
「啾咪、咪啾!!你、你還在為以前的事生氣喔!?」
「我沒有生氣,就算你擅自帶走我城堡裡的財物,偷偷抱走珍稀的酒、果實和藥物,還是拿走好幾把貴重的寶劍。我可是王,不會對這種瑣碎的小事懷恨在心。」
「你明明就很氣,根本是記仇記到骨子裡了吧!」
「沒這回事。」
「說到底,有錯的是把諾諾關在那種無聊地方的人!」
「那是因為你惹怒了一群龍種,逃進我的城堡裡。王的寬容也是有限度的喔?嗯嗯?就這樣把你踩扁如何?」
「啊嘎嘎嘎嘎!!」
看來諾諾利克先生和那名男子的關係相當親近。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繼續待在大廳沒辦法休整,得讓主人睡在像樣的地方才行。大家請跟我來。」
「自己動不了的人就由席莉亞來搬運,要工作囉。」
「唔喔。」
席莉亞小姐好像用了某種魔法,將哥哥放在憑空出現的板子上,由十公分高的黑色紙人快步搬運著。癱坐在地的我也被放到從底下浮出的板子上,搖搖晃晃地移動起來。
諾諾利克先生被銀髮男子像是抓貓一樣提著走。
「兔子,妳有什麼資格命令本王?」
「我沒對你說話,請自己跟上來。」
「……真是的,不管是海人、兔子還是長耳朵的,盡是些無禮至極的人。」
我看著這些人互相鬥嘴,突然發現牆壁上又出現了門。
那扇門的設計跟上一代勇者做出來又消失的木門有點不同。先前的門是有門把、樣式簡單的褐色木門,而現在出現於眼前的是塗成白色、雕刻著兔子圖案的門。
門發出輕細的摩擦聲打開,穿過之後便來到一間乾淨但稱不上漂亮、像是臨時小屋內部的房間。
屋子裡有從天花板垂掛的老舊油燈、小型暖爐、能看見森林與天空的窗戶、簡樸的床鋪。
陳年的木製桌椅,還有仔細打掃過的廚房。
「抱歉,房子不大,各位請坐。」
米娜莉絲小姐讓哥哥躺在床上,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則各自坐在椅子上。
「好了,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吧。我叫米娜莉絲,如外表所見是兔子獸人,也是主人的共犯。」
米娜莉絲小姐露出美麗的微笑,報上自己的名字。
長在她頭上的兔耳可愛地擺動著。
一頭漂亮的茶色長髮綁成馬尾,火辣的身材與日本人相差甚大,身上穿的衣服明顯是女僕裝。不過為何是女僕裝呢?
「我是席莉亞!是個黑暗精靈,跟米娜莉絲小姐一樣是海人大人的共犯!」
接著出聲的人,是坐在米娜莉絲小姐右邊的嬌小少女。
她有著小麥色的潤澤肌膚與閃耀的銀髮,不時抽動的兩耳跟精靈一樣尖挺上翹。身上穿的是能襯托出她有多可愛的和式迷你裙裝。
「唔,輪到妾身了嗎?」
依照座位的順序,下一個說話的人是蕾緹西亞小姐。
「妾身名叫蕾緹西亞,是魔王,跟諾諾利克一樣是這些人之中最後與海人簽訂契約的。話雖如此,直到轉移至葛連的身體之前,妾身始終在海人裡面看著一切。對妾身而言,與其說是初次見面,感覺更像是好久不見呢。總之請多指教囉。」
蕾緹西亞小姐搖曳著一頭宛如在黑夜中燃燒的深紅頭髮,以寄宿著強烈意志的紅眼環視我們。
她身上的洋裝跟席莉亞小姐穿的衣服很像,完全襯托出她的可愛之處。
「下一個輪到諾諾了吧?呵呵呵,如你們所見,諾諾是超可愛的吸血鬼真祖喔。這還是第一次正式向米娜莉絲與席莉亞打招呼呢,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唷?」
諾諾利克先生呵呵說道,臉上浮現性感的笑容。
他有一頭閃亮的金髮,以及略顯黯淡的金色眼眸。
明明身材和蕾緹西亞小姐與席莉亞小姐一樣像個小孩子,他的表情卻帶有不輸大人的妖豔感。
不曉得他是不是刻意選擇與我原本世界的軍服類似的服裝,這種反差感加深了他的魅力。
一開始聽說他是男生的時候,我完全無法置信。
「你說自己是吸血鬼真祖?拋棄自己的血的傢伙,沒資格報上這個名號。」
針對諾諾利克先生的自我介紹挑毛病的人,是那位高大的銀髮男子。
「噗噗~不要這麼計較細節嘛,狀態上也寫著真祖啊。」
「哼,在你被裝上狀態這種愚蠢的機制時,就已經墮落了。只要你沒有取回自己的血,我就不會認可你是我的同類。」
銀髮男子無情地切割了出言反駁的諾諾利克先生,接著繼續說道:
「本王的名字是※古德利克•阿戴海德,由於那邊的笨蛋捨棄了自己的血,現在我是世上僅存的吸血鬼真祖之王。」(編註:古德利克應為第七集的卡拉德,因應日文版本集更改名稱,為尊重原著更改譯名。)
桀驁不馴。
明明只是報上名號而已,他那傲慢的氣質便展露無遺。
「噗噗~只有一個人還把自己當王,古德利克大叔也有可愛的地方呢。」
「哈,蠢貨,身為王不需要理由。因為王就是王,無論處於什麼狀況都是王。」
諾諾利克先生笑著調侃道,古德利克先生則是滿不在乎地笑著回應。
雖然他說的話缺乏邏輯,但那副堂堂正正的態度莫名有說服力。
(先不論最後那個男的……這四個都是至今遇過的人完全比不上的美少女……唔呣呣呣,以前這種人必須不擇手段地從哥哥身邊排除,可是……或許是與哥哥訂了契約的緣故,我心中沒有排除的念頭,跟以往不一樣。不對,現在的狀況沒有餘裕做這種事……然而……)
接著輪到我進行自我介紹。
「我叫宇景舞,是哥哥最愛的妹妹,以後我的哥哥和我也要請各位多多指教囉?」
劈哩,現場響起氣氛凝固的聲音。
(不排除這些人,和分出地位高下是兩回事。哥哥心中最愛的人,是我……!!)
然而這些人對於我打出的刺拳,透過哥哥的契約傳達過來的感情卻是──
「……這樣啊,雖然我已經有所預料了……妹妹是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呵呵呵,太好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極為放心和喜悅的心情。
「主人和家人重逢了呢……」
「即使如此,他還是好好地回到這個世界了。」
祝賀哥哥與家人重逢的喜悅之情,以及他仍然回到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因此鬆了口氣的心倩。
我的挑釁被置之不理,這些人心中純粹在為哥哥著想。
這份心意太過純粹、耀眼,讓我有點以自己的發言為恥……
「果然不愧是我的主人。為了更完美地回應主人的愛,今後有必要隨時在主人身邊照顧他呢。」
「唔?」
「不不不,現在的海人大人需要的是能發洩激情的對象。就這點而言,席莉亞就算受到粗暴的對待也沒關係,不,應該說歡迎至極,這樣我才興奮!也就是說,最適合待在海人大人身邊的人是我席莉亞。」
「唔!?」
就在我腦中湧起反省自己言行的想法時,情勢急轉直下,女性特有的爭風吃醋開始了。
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雖然臉上帶笑,氣氛卻是劍拔弩張、火花迸散。
「唔呣,等等,妳們怎麼擅自吵起來了!海人正妻的位子是妾身的喔!就算對手是妳們也不會退讓,絕對不會!」
「不不,正妻的位子我可坐不起……我是個只要能服侍主人就覺得幸福的奴隸……可是自古以來就有人說,能獲得主人更多寵愛的,往往是後來才遇到的女人呢。」
「唔啊啊!?」
「說得沒錯,席莉亞不執著形式。每個人都有各自表達愛的方式,席莉亞只要海人大人有需要,不管做什麼都可以。」
「唔咕呣呣!?」
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表面上語氣謙遜,說話內容卻毫不客氣。
聽到她們的反駁,蕾緹西亞小姐發出奇妙的呻吟聲,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不、不行不行不行!!海人的最愛是妾身!!絕對絕對是妾身!!從第一次的世界開始,他就是妾身的人了!」
蕾緹西亞小姐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力搖頭。
(呃,不對,現在不是旁觀的時候!!再這樣下去哥哥、哥哥會被別人搶走!!)
「哥、哥哥不屬於任何人!!」
我跟其他人不一樣,光是妹妹這個立場就是劣勢了。
雖然也有方便的一面,但要成為哥哥心中的最愛,原本世界的現代社會常識就會加以阻撓。
(這群人本來就是在原本的世界裡難得一見的美少女了……如果不更積極行動,會喪失先機的!!)
「再、再說妳們認識哥哥連五年都不到,是不是有點厚臉皮呀?我可是從出生之後就一直跟哥哥在一起喔!」
「這跟時間長短無關!比起長度,更重要的是這段日子裡的關係有多深厚。」
「這麼說的話,妾身與他的關係最深!!」
「沒這回事,要比關係深厚的話,席莉亞也不輸人……!!」
「不過在場各位都是處女吧?在談論正妻什麼的之前,不是得先攻陷小海才行嗎?」
「「「「…………」」」」
諾諾利克先生這句話,讓氣氛在另一個層面上鏗的一聲凍結了。
白熱化的爭論被潑了一桶冷水,我們所有人都變得面無表情。
「諾諾要當第幾個都可以喔?大家一起做一定也會很快樂的♪」
諾諾利克先生以指尖輕撫著嘴唇,臉上浮現出比在場眾人更妖豔的表情。
「「「「…………」」」」
「呃、那個,才這點程度就讓妳們說不出話,諾諾很困擾耶……」
「「「「…………」」」」
沉默,無與倫比的沉默。
「真是的,妳們說點什麼嘛~!」
「……唉,這齣鬧劇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古德利克先生無奈的聲音迴盪著,然而我們依舊說不出話,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復活。
「既然大家都自我介紹完了,接下來就回到正題吧。首先是關於這個世界的起源和構造。」
過了一段時間,從哥哥的話題中復活的米娜莉絲小姐,或許是為了轉換氣氛,起身以熟練的動作開始泡茶。
漂亮的白瓷茶杯與這個房間的裝潢格格不入,香氣柔和的紅茶在杯中散發著熱氣。
為所有人倒茶之後,米娜莉絲小姐取回了冷靜的面具。
「唔呣,這件事應該由本王來說明。」
古德利克先生如此說道。
「這個世界原本並沒有『神』,只有具備本能與些微思考能力、缺乏靈魂的魔物。某一天,心血來潮的神發現了這個世界,並成為這個世界的神。然而,心血來潮的神很怕麻煩,為了創造多種擁有靈魂的生物,祂決定利用這個世界原有的野獸。」
古德利克先生靜靜地搖晃倒入紅茶的茶杯,享受著瀰漫的香氣並繼續說明。
「由此誕生的就是吸血鬼真祖。我們吸食原生生物的血,以此為基礎製造出擁有靈魂的容器。從各式各樣的動物創造出獸人、從樹木的魔物創造出精靈、從棲息在火山口的魔物創造出矮人。至於那位心血來潮的神,則是在世界逐漸成熟之際進入沉眠。這就是這個世界文明的起源。」
這個世界的創世紀。
他的語調就像是在唸神話故事書,隱約帶有懷念的情感。
(獸人、精靈、矮人……如果魔物是原本就存在的生物,那人類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我抱著疑問繼續聽下去。
「然而,緩慢發展的世界混入了異物。在別的世界被剝奪管理世界的權限──『神格』的下級神,趁著這個世界的現地神沉睡之時將其趕出神域,神被奪走了大部分力量和這個世界的部分『神格』。儘管大半神格保住了,但那些權限必須在神域才能發揮原本的力量。神再怎麼笨也有危機意識,靠著勉強能動用的權限創造出這片模擬神域,躲避下級神的耳目。」
古德利克先生啜飲一口紅茶,潤了潤喉嚨。
「下級神為了重回神的位階,開始尋找帶著神格逃走的世界神。為此,下級神在這個世界創造了繁殖能力優秀的『人類』。」
他鏘啷一聲將茶杯放到茶杯碟上,吐出一口氣。
「人類很快便落地生根,沒多久就大量增加了。儘管一開始的能力不如其他種族,但下級神追加了『狀態』這種規則,讓人類能快速獲得力量,還有農業與畜牧使富饒的土壤迅速擴大。於是整個世界都充斥著下級神的眼線,現地神的神格即將被徹底奪走……麻煩的是,此時又有真面目不明的異物介入這個世界。」
「真面目不明的異物?」
我忍不住出聲問道,古德利克先生看向我這邊。
「對,異物,大概是下級神原本那個世界的上級神吧。或許對方的目標是被流放的下級神,祂在這個世界創造了魔族──由魔物直接進化而來的種族。然而,剛誕生的魔族與我們吸血鬼創造出的新種族不同,沒有獲得靈魂。」
「沒有靈魂的差異是什麼?」
「沒有靈魂的生物,其成長、變化的能力極為低下,會渴求有靈魂的事物。魔族繼承了起源於魔物的凶暴性,為了滿足自己的渴望,開始襲擊擁有靈魂的新種族與人類。不僅如此,對方還透過魔族吸收起可說是這個世界生命力的力量。下級神也變得無暇搜索現地神,於是這個世界成了其他世界神的遊樂場。」
正在說明的古德利克先生,聲音變得愈來愈沉重,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他的表情與平時威嚴的面貌並無二致,但能感覺出不曾熄滅的怒火以及充滿執念的憎恨。
老實說,我留下的印象只有聽了很長的前情提要而已。
我對這個世界的起源沒什麼興趣,只在乎這件事跟哥哥有什麼關聯。
「接下來就由我說明吧。」
「!妳是……」
一名身穿所謂法衣這種服裝的美麗女性,突兀地走進房間。
她將有如清泉的淡水藍色頭髮綁成一束,眼眸與頭髮一樣,是能映照出一切的水藍色。
雖然擁有標致的臉蛋與豐滿的胸部,但她的氣質並非訴諸性慾的魅力,而是接近母性的純潔。
玫蒂黎亞•羅蕾莉雅。
一認出眼前的女性,我心中就湧起了再次殺死對方的衝動。
從哥哥那裡流過來、宛如岩漿般的憎惡火炎。
但這是為什麼呢?
明明如此憎恨,現在卻沒感受到像是初次遭遇雷恩和莉莉亞那時,拋開所有疑惑只想殺人的熾烈情感。
(是因為在路那利亞法國的聖堂,看到了她被殺死的樣子嗎?)
原本哥哥對玫蒂黎亞的態度就充滿了困惑。
在第一次的世界裡,唯一沒有問出背叛原因的人。
在第二次的世界初次相遇,將哥哥送回原本世界時的失態。
最後是為了釐清疑惑而前往目的地,卻看見她被挖出心臟的悽慘下場。
我對玫蒂黎亞的憎惡完全來自於哥哥,也就是說,哥哥對她抱持的憎惡之中有著困惑。
「「……」」
我瞥了其他人一眼,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並沒有因為玫蒂黎亞登場而心生動搖。哥哥是在這兩人眼前被抓走的,但她們沒有衝動行事,而是靜觀其變,其中應該有某種理由吧。既然如此,身為妹妹的我也不該衝動。
再說哥哥也希望能與她對話。
(不過她的心臟確實被挖掉了……哥哥說過,在這個世界死掉的話靈魂也會受傷,死人應該無法復生才對……)
「托爾柯小姐,玫蒂黎亞已經沒事了嗎?她之前被挖掉心臟了耶……」
米娜莉絲小姐向據說是前任勇者的少女詢問聖女玫蒂黎亞的事。
「妳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魔女』兼『解剖者』和『鍊金術師』喔,這點程度不成問題。至於最危險的靈魂附著這部分,她賭贏了。不,這對玫蒂黎亞而言應該是必然的結果吧。哎呀呀,戀愛中的少女真可怕,沒想到會如預言所說,靈魂的異質性低到這種地步。」
「那是當然的,就算靈魂一分為二,只要『我』還是『我』,對海人大人的心意就永遠不會變。因為我是一點一滴、慢慢將海人大人刻在自己的心裡,即使受到下級神的干涉,這份本質也絕對不會改變。沒錯,這是命中註定、已經確定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道理,既是自然也是命運。因為因為因為我是聖女而海人大人是我的東……」
玫蒂黎亞說著說著就像嗑藥了一樣,語速愈來愈快,接著忽然喘不過氣似地閉上嘴,眉頭緊皺。
「……果然還是有點受到被誘導的半身所影響。」
「那當然囉,雖說心臟被貫穿後損毀了,但那畢竟是一直存在肉體之中的靈魂,不可能不受影響。」
「啊啊,真令人遺憾,太可恨了,我才不想變成這個樣子。」
十和子小姐聳肩說道,玫蒂黎亞則是喃喃自語。
「不過這種現象應該很快就會消失了,畢竟妳的精神力超越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當然,我的心只屬於自己。我期望的是以屬於自己的我待在海人大人身邊,這份心意才沒有脆弱到會被區區聖女支配。」
「……嗯嗯,妳果然很有趣呢。」
看著語氣斬釘截鐵的玫蒂黎亞,十和子小姐滿意地笑了。
「要討論是可以,但別得意忘形了。我同情並理解妳的隱情,也會好好考慮,但我和席莉亞的讓步只能算是『保留』,給出答覆的是主人。而且就算我們選擇『保留』,其他共犯也不曉得會做出什麼選擇。」
「嗯,我明白,這樣就行了。無論海人大人選擇什麼樣的道路,我的心還是屬於我自己,不會有任何改變。」
面對特意叮囑的米娜莉絲小姐,玫蒂黎亞輕笑著回應,那副樣子的確是真正的聖女。
看到她貫徹自我的堅強姿態,我心中的憤怒動搖了。
(為什麼?妳不是背叛了哥哥的仇人嗎?)
對方似乎有不少隱情,但憎惡依然沒有消失,夾在兩種想法中間的是困惑的感情。
(聽完她要說的話,是不是就能稍微梳理心情呢……)
「好了,位子能不能讓我擠一擠呢?」
「「這裡沒有給大奶怪坐的位子!」」
「喂喂,怎麼突然這麼有默契啊。」
蕾緹西亞小姐和席莉亞小姐猛然怒吼,十和子小姐忍不住吐槽。
(不過那對胸部的確……很異常。要維持那種程度的大小,還有那副身材……)
「哎呀呀,那就沒辦法了,我坐這裡好了。」
就在我內心為了蠢事喃喃自語時,玫蒂黎亞嘻嘻笑著回應,打算坐到哥哥躺的床鋪旁邊、照顧病人用的椅子上。
「哎呀。」
「妳想做什麼?我怎麼可能讓妳在我的房裡坐那張椅子呢?」
但在她坐下的前一刻,整個房間延伸擴展開來,玫蒂黎亞坐下的位置變成了突然出現在開闊空間裡的木椅。
「哎,真可惜。」
「啊,不用幫我做椅子,我自己會準備。」
十和子小姐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坐下,當場變出了一張與房間氛圍格格不入的柔軟沙發。
「那就先從我們的自我介紹開始吧。啊,各位就不用了,托爾已經把你們在這間房裡的對話都告訴我了。」
玫蒂黎亞將手放在胸口,開始娓娓道來。
「我的名字是玫蒂黎亞•羅蕾莉雅,是在這個世界作為聖女出生、愛上海人大人、最後放棄聖女身分的女人。」
「妳說放棄聖女的身分?」
蕾緹西亞小姐訝異地問道。
「是的,正是如此。我順利辭掉了聖女的職位,這部分的經過容我等一下再一併說明。」
玫蒂黎亞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如此說道。
「接著輪到我了。我的名字是托爾柯•克洛伊,對那邊的小姐來說,黑井十和子會不會比較好懂呢?漢字是『黑』色的『井』、數字的『十』、和諧的『和』、小孩子的『子』組成十和子。我是距今正好三百年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前代勇者,出於複雜的緣由,現在是借用剛才提到的現地神──魯娜的身體。」
「……光是剛才的自我介紹就讓我有一堆問題想問了……妳是認為應該之後再問嗎?」
「沒錯,因為先說明前提會比較好理解。再來是最後一人,好了魯娜,別再當縮頭烏龜了,快點出來。」
「哇哇!?」
伴隨著「砰」的效果音和有點傻氣的聲音,一名長相與十和子小姐一模一樣的少女出現了。不過她的頭髮、眼睛和衣服顏色都是白色,讓人聯想到電玩遊戲裡的2P角色。
少女現身的方式就像是突然被扔到半空一般,然後跟氣球一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呃、這個,我是、魯娜喔?是神明喔?好、好久不見~?妳比那個時候強多了呢。」
「……哦,這意思是妳還記得對吧?妾身和海人在那座地下迷宮被玩弄得有多慘。」
蕾緹西亞小姐額冒青筋,瞪著不斷發抖、自稱是魯娜的少女。
『喔喔,就是在那個曬恩愛話題裡的……』『難怪那個多話的人始終這麼安靜呢……』我隱約聽到米娜莉絲小姐和席莉亞小姐這麼說著。
曬恩愛話題是什麼?之後得向她們打聽才行。
「嗚咕……!?等、等等,妳冷靜點!!好、好嗎?那只是一點小玩笑而已啦~」
「是嗎?小玩笑啊,既然是玩笑就沒辦法了。」
「咦?啊,沒錯!那是在開玩笑,只是小小的惡作劇,所以原諒我好嗎?原諒我嘛。」
「嗯嗯,怎麼可能會原諒妳啊?給妾身咬緊牙關!」
「咦?呀嘎!?」
咚的一聲悶響,蕾緹西亞小姐狠狠揍了魯娜小姐一拳。
「好痛──妳騙人!」
「哼,這是當然的!光是沒被妾身烤焦,妳就該心存感激了!」
「妳說什麼!大騙子,害我的頭腫了個大包!」
蕾緹西亞小姐似乎火氣難消,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魯娜小姐則是在大吵大鬧。
下一瞬間,彷彿重力突然變成好幾倍的威壓感籠罩了現場。
「喂,妳們給我適可而止。王雖然寬容,但妳們若要繼續鬧下去,就別怪本王以己之名降下裁罰。」
古德利克先生顯露出怒意說道。
這股壓力讓我有種連呼吸都受到限制的感覺。
「好啦好啦,別這麼生氣,不過話題確實有走得太偏的傾向。雖然我喜歡說話,但說明還是簡略一點比較好,繼續說下去吧。」
十和子小姐彷彿沒有感受到壓力,態度輕鬆地勸誡古德利克先生。
「……哼,要是再有上演鬧劇的傾向,我就要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隨著這句話,重壓就像被切斷電源般立即消失。
「既然自我介紹結束了,那就繼續說明吧。古德利克先生已經講過世界的起源,我接著要談的是在這個世界持續發生的鬧劇,關於魔王、勇者、公主與聖女各自是怎樣的存在。」
玫蒂黎亞停頓了一下,開始講述。
內容似曾相識、陳腐又缺乏張力、情節老套──
也因此令人火大到極點的故事。
☆
「所以說啊,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好名字』這種東西。再說我也不懂好名字到底好在哪裡,命名品味到頭來根本是主觀認定的吧?像是太郎或波奇之類簡單的名字會被人說沒品味,但太過刁鑽也不行。你不覺得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嗎?」
「……」
灰色空間中,人影在我面前盤腿而坐,繼續說個不停。
時間感早已消失,我在做夢般的浮游感之海中任由思緒載浮載沉,連肉體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不清。
有種時鐘的指針停止運轉的感覺。
唯有眼前不斷說話的黑影告訴我並非如此。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灰燼落下、灰燼落下、灰燼落下。
宛如覆蓋一切的灰燼落下。
對了,像這樣覆蓋一切就行了。
當作所有事物都不曾存在,讓其消失就好了。
我已經累了。
已經精疲力盡了。
在灰燼之中,火焰無法燃燒。
(消失吧、消失吧,一切都給我消失吧。)
「所以,你才會再度失去啊。」
「……?」
這是黑影第一次對我發出質問。
與先前的自說自話不同,是強迫我思考的話語。
不過我完全不想進行思考。
思考會讓現在這片時光開始流動。
「不不不,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你是笨蛋,但你還真是無可救藥耶。」
然而,黑影的聲音就像是不容許我逃跑一般,在心中迴盪不休。
直到剛才都充耳不聞的聲音,如今在內心留下了用某種粗糙的東西摩擦表面的觸感。
「失去、失去、再失去,不斷地重蹈覆轍,只會進行虛有其表的反省,一事無成的半吊子。」
「……吵死了。」
「你要失敗幾次才會滿意?要犯多少錯才甘心?」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悠斗可是被你的愚蠢害死的喔?再說那時的行動是怎樣?明明一直在檯面下活動,卻又毫無計畫、大張旗鼓地闖入法國。醜態畢露,面對第一眼就嚇到你的偽神,甚至沒傷到對方一根寒毛。而且那個偽神竟然是愛蕾希雅佔據的。」
「閉嘴!!你給我閉嘴!!」
「最後還被米娜莉絲她們拖著退場,簡直難看到不行,你到底想幹嘛啊?與蕾緹西亞重逢很爽是嗎?變得跟第一次被捧為勇者那時一樣得意忘形了吧?嗯?嗯?」
「不對!我才沒有那麼想,不是這樣!!」
我放聲大喊,試圖蓋過黑影說的話。
黑影對著我嘲笑道:
「這樣一來,用自爆與混蛋精靈同歸於盡的悠斗也得不到回報呢,完全是白死了。」
並撕裂我的心。
「你、你這混帳混帳混帳啊啊啊啊啊啊!!」
黑影奸笑著吐出詛咒之聲。
「你對周遭的人說了那麼多自以為是的話,結果自己才是最廢的。」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考變得一片鮮紅,刺激我抓住眼前的人影。
為了讓那滔滔不絕的嘴停下來、逃離帶著劇毒的話語,我試圖掐住對方的脖子,使他發不出聲音。
「咕啊……!?」
然而,我的手穿過他的身體,接著悲慘地跌了一跤。
「真是粗暴的傢伙,不過是被人踩到痛腳而已,所以我才討厭最近的年輕人啊。」
「……唔!!」
我瞪著黑影,對方將我的視線當成撲面而來的微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哦哦好可怕,你的眼神好像是我殺了你的親人一樣。」
「吵死了,我只想靜靜待著,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卻……!!」
「只會說你你你,別把錯推給別人好嗎?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你的錯吧?悠斗之所以會死,不就是你這麼期望的嗎?」
我轉頭看去,黑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嘴巴拉出大弧嘲笑道。
「唔!?開什麼玩笑!!誰會期望那種事發生!」
「不,這就是你期望的結局啊。」
「不對!!我、我期望的是……!」
「復仇,對吧?」
說完這句話,黑影發出了至今最大的笑聲,嘲諷說不出話的我。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渴望的吧?復仇、怨恨的悲鳴,還有憎惡之血!!一路走來,你始終在追求這些不是嗎!」
「那、那是因為,我、我……」
「忘掉這一切、選擇安穩道路的機會要多少就有多少!與蕾緹西亞完成復仇的時候!在原本的世界與家人重逢的時候!為米娜莉絲完成復仇的時候!為席莉亞完成復仇的時候!讓米娜莉絲脫離奴隸身分的時候!第二次的世界開始的時候!」
黑影像在高歌似地接連吐出字句,雙手大大地伸展。
人影愈來愈大,幾乎要將我吞噬進去。
「然而!你做出了選擇!捨棄安寧、捨棄善良、捨棄未來!你依然選擇了復仇!恭喜、恭喜!恭喜!!你不是因此殺了不少人嗎!!」
「唔、咕……」
「你殺了拳鬥士(雷恩)!也殺了商人(格隆多)!殺死了魔術師(尤米斯),甚至在王都殺了居民!在原本的世界則是殺死傷害小舞的人,那些愚蠢研究所的傢伙也被你殺了!!啊啊,不過暗殺者(古爾德)和妖精女王(貝莉貝露)真是遺憾啊,不是為了享受復仇的滋味而殺!還有聖女(玫蒂黎亞)也沒殺到,畢竟她已經先被殺死了嘛!」
歌唱、吟唱、詠唱。
人影的嗤笑聲四下迴盪,擴大並將我吞沒。
──……【*統*息:*有*能【心*】*****放,****選*。】
叮咚,視野一角跳出視窗,內容幾乎都是雜訊的機械音響起。
但我沒有餘裕注意這件事。
「剩下沒殺死的是戰士、舞者、騎士團長、笨蛋貴族們和王室一派嗎?很厲害嘛,雖然第一次的結局是遭到虐殺,但你已經殺死很多人囉。真棒,如你所願對吧?你不是想復仇嗎?這全都是你所期望的道路吧?」
「我、期望的……」
昏暗、深沉,灰色的世界逐漸染上黑暗。
「沒錯,是由你下決定、你自己走的道路。面對現今的狀況,無論失去什麼都無所謂,你就是抱著這種想法一路走來的吧?那就儘管開心吧、喝采吧、歡欣鼓舞吧。即使悠斗被殺也沒關係吧?」
「才不是這樣!!我、我們是為了逃離這個地方而復仇──……唔!!」
黑影開始將我吞噬。
「所以你才會像這樣邁步前進吧?以吞噬周圍一切事物的熊熊火焰為目標,來到了這裡。你已經決定要為此不擇手段了吧?那麼事情果然是如你所願啊,『為了將你自己帶到』憎惡的盡頭,你把悠斗拖進這條道路了對吧?」
──……【系*訊*:固有*能【**】的效***放,開**終選*。】
又跳出了一個充斥亂碼、無法辨識的視窗。
接著似曾相識的機械音再度響起。
「這、我不是為了這種理由讓悠斗成為共犯!!」
「喂喂,你不是為了『更棒的復仇』,把好幾個人變成共犯嗎?那麼為了讓你們活命而死的悠斗,不正是為了實現『更棒的復仇』而獻身嗎?只要你們活著,就能繼續復仇了呀?」
我的身體逐漸染上黑影,彷彿從腳下開始同化。
「所以說,悠斗就是被你殺死的。」
腳尖、腳踝、小腿、膝蓋、大腿。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今後你還會繼續殺人,無論是憎恨的對象,或是被你拖進同一條道路的共犯們。」
指尖、手腕、前臂、手肘、上臂。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了!」
「喂喂,你說這話有什麼用?只要你還活著、還想前進、還期望著復仇,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燒死周圍的一切啊。」
腰部、腹部、胸部、肩膀、脖子。
我的一切都在與眼前的黑影同化。
無可挽回地變黑、變硬、變冷、變重。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的效*已解放,開始最終選*。】
「我、我、我……不想再、復仇……」
黑影近得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彷彿裂開的嘴角吊起,露出嘲諷的笑容。
「事到如今哪能容你逃走啊!!直到你自己燃燒殆盡的那一瞬間為止……!!」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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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系統訊息:固有技能【心劍】的效果已解放,開始最終選定。】
那副似曾相識的嘲諷表情,將我的思考也塗黑消滅了。
視野就像遭遇霧霾一般被黑色所覆蓋,唯有多不勝數的視窗與機械音反覆跳出,清晰地迴響著。
在下著灰雪的世界裡,我的存在被某種黑色的事物淹沒了。
☆
「來吧,知曉世界的真相後,你打算如何選擇?不快點決定的話,你的身體就交給我們利用囉。」
在灰色的世界中,剛才還在與海人對話的黑影從背景裡浮現出來。
那是一片與先前並無分別、一切都被靜靜落下的灰雪覆蓋的光景。
但在黑影前面的並非海人,而是黑色的球體。
「試著跨越吧,我們可是賭在你身上了啊。」
黑影在包覆海人的黑色球體前坐下。
「為了結束這一切,解放我、解放我們吧。我們的火焰也存在你的心中。」
☆
歐洛雷亞王國。
這座以出產高純度礦物為人所知的貴族領地,如今面目全非,淪為怪物的巢穴。
「「嘎啊啊啊啊啊、咕嚕嚕。」」
「「啵啊、啵啊、啵啊。」」
以往繁殖週期短、能產出高級素材的D級魔物四處橫行,曾有騎士團和大量冒險者通行的森林,現在已經不見人影。
不僅沒有人,連魔物都找不到。生態系徹底崩潰,只有被某種樹木寄生的生物,發出喪屍般的呻吟聲到處徘徊。
「「苗床──……」」
「「增加、種子、種子、種……」」
剛毅的礦工們頻繁出入、坐擁豐富且高純度地下資源的礦山,如今失去生氣,跟森林一樣,到處都是被某種樹木寄生的礦工,發出不知道是叫喊還是說話的聲音徘徊著。
「「在哪、增加、增加、種植、種植、種植……」」
「「叭嗶叭嗶叭嗶咿咿咿咿──」」
過去有許多人生活、充滿人們的笑容與喧囂的都市,也展現出異樣的光景。
都市裡幾乎看不見人影。不,準確來說是沒有正常的人影。
與森林和礦山相同,路上交錯而過的是全身幾乎都遭到神秘樹木寄生、曾經是人的東西。
那些東西大多只剩下臉還勉強看得出人類的外形,與其說是變成怪物的人,更像是樹木怪物戴上了人臉面具的樣子。
怪物嘴裡只會吐出毫無意義的呻吟。
少數怪物殘留著臉以外的人體部位,但牠們也只會重複說出相同的單字。
所有怪物的共通點是,眼中都少了理性的光芒。
這座遠離理性人類勢力範圍的城鎮,已經不存在會為現狀擔憂的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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