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毛茸茸的毛毯代替了原来那些硬邦邦的、咋一看还以为是兽皮的毯子。外套、围巾、帽子还有手套都一应俱全。把这些搬上车之后,接下来的还有食物。以小麦面包为首,用盐腌制的鱼和肉,各种各样的蔬菜,甚至连药用的香草都有,酒当然也是上等的葡萄酒。

看着殷勤地将这样那样的东西装上马车的犹古,罗伦斯都已经不是感谢,而是苦笑了。

和即是绝世银细工师又手执画笔描绘世界各地风景的芙兰一起被卷入到那场骚动以来,已经过了五天。芙兰本人在骚动中受了重伤,尽管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因伤而发的高烧也是昨天才退的。

虽然芙兰还没有动笔画答应给罗伦斯的那张地图,不过睁开眼睛,等意识一清醒,就已经把罗伦斯叫到房间里做过解释了。如果这都还要再催促她的话,那就简直不是人了。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浪费时间。所以罗伦斯决定按照芙兰所提议的那样,不等地图完成就先行出发。

既然最终的目的地是约伊兹,那么就得先回一趟雷诺斯。那里不但寄放着多年来陪伴罗伦斯一起行商的马车,更重要的是,想要向北走的话,雷诺斯是个最便利的关口。

来的时候坐船顺流而下就行了,但是现在要回去的话可就行不通了,所以得向犹古借台马车。本来罗伦斯还不好意思白借,打算帮犹古运点什么东西到雷诺斯,顺便也挣点盘缠,可是到头来好像只有他自己才那么小心眼。

商人基本上都是重情重义的。有的商人甚至会为此而不计较利害得失。

犹古在这方面应该是后者的典型吧——即使罗伦斯一再回绝他也毫不在意,不断地往马车上搬这样那样的高档货。看他那样子,就算是开玩笑,罗伦斯也不敢开口说要付这马车的借用费了。赫罗倒是很高兴,可这对罗伦斯来说都已经近乎是麻烦事了。

那是因为,欠下的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的。

现在欠的时候还好说,可是想到以后还要还的话,说白了,简直是令人忧郁啊。

「嗯……暂时就是这么些东西吧」

最后,犹古把满满一袋没有经过细磨的小麦粉装上车后,才这么说道。

倘若把车上这些东西转手出去的话,说不定就是一大笔钱了,不过在犹古看来,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而且看到车上赫罗那满足的样子,他可是比赫罗还高兴,所以就算说什么他也不会听的吧。作为羊之化身的犹古殷勤地向赫罗进贡,这幅景象还真是有点滑稽,可是也不能说这事跟自己毫不相干。

赫罗马上就叼了块肉干,靠在叠好的毛毯旁。

那样子简直就像在说:接下来就等选个好时辰直达目的地了。

罗伦斯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犹古则只是哪里哪里地摇了摇头。

不过还是不忘在罗伦斯耳边添了句。

「把我得到的好处换算成货币的话,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这对收到堆积如山的赠品的罗伦斯来说,或许是最能减轻心里负担的话了。

罗伦斯也听得出来这不是假话,既然如此,眼下自己应该做的也就是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些赠品了。

「真的十分感谢」

罗伦斯再次握住犹古的手,道了次谢。

「芙兰小姐那边交代的地图,完成之后马上就会用快马送去」

完成了的地图会被送到野兽与鱼的尾巴亭那里。好像克鲁贝这里也有很多人喜欢那个酒吧的美食。

「哦,对了」

犹古说着,往马车上的赫罗看去。

赫罗虽然一边享受着嘴边的肉干一边欣赏着晴朗的天空,不过这边在说什么她肯定都在听。罗伦斯有个小小的打算,所以拜托犹古故意演了这么一出短剧。

「那个我也会给你一起寄过去」

不愧是当了多年绘画商的犹古,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给罗伦斯这么一耳语,虽然有点装模作样,却反而增添了一份真实感。

这一来,在一旁时而捡捡菜叶、木屑,时而给装上马车的东西盖上铺盖,时而停下来听罗伦斯和犹古对话的柯尔不说,就连赫罗应该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尽管如此,那份贤狼的自尊心,却反而会使赫罗闭口不问。其他那些琐碎的小事情倒是刨根究底,关键的事情她就是不问。

这既成为过麻烦事的起因,有时候也让赫罗显得格外地谨慎,反过来,这还令罗伦斯能方便地隐藏一些小秘密。

当初拜托犹古的时候,他也是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再会」

让柯尔上了马车后,罗伦斯自己也爬上驾驶的位置,作了简短的道别。

然后,伴随着马蹄和车轮的振动,马车摇晃着出发了。

行商人在道别和道谢时都很简洁。俗话也说时间就是金钱,何况,离别总是难过的,那么长痛不如短痛,这就像被箭射中的人总是希望箭头能在一瞬间拔出来一样。

犹古的身影应该马上就会消失在人群当中,芙兰放在窗边的那只隐约能看见的手也是一样。背后传来好像还流连忘返而回头望着后面的柯尔被赫罗硬是按回到座位上的声音。

穿过城墙,到了外面之后,这整个城不久也会埋没在周遭的景色之中。

然而,路在前方。

罗伦斯用力地抽了下缰绳。


时而吹过的风就像河里的水一样冰冷。

天上密布的阴云倒映在河里,这让河看起来也像结了冰似的,光看着就觉得冷。

再加上空气极度的干燥,简直都能感觉到脸上的水分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掉了。

以前一到这个季节,师父就会变得脾气暴躁,而且还会往脸上涂一层加了药草的油脂。那时候还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最近自己也是稍不注意,脸上就要掉皮了。

十八岁的时候就作为行商人独立,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也许身体已经积累了不少疲劳了吧。

不过这倒也没关系。

问题是,那个比自己更加不注意的旅伴却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似的。

「笨蛋,那怎么可能」

对这个问题,坐在旁边的赫罗是这么回答的。

赫罗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在眼角边晃来晃去,弄得怪痒痒的。罗伦斯转过头看了看,结果就说起了这个话题。

「汝们人是在脸上反映,咱们狼是在毛上反映。而且现在天气这么冷,每天晚上都得和小柯尔一起抱着这尾巴睡」

说完,不满地叹了口气。在对话过程中她一直在整理手中的尾巴。

这是一条长着焦黄色长毛的狼尾巴,只有尾巴尖是雪白色的,很漂亮。

而且这绝对不是什么腰带,真的就是赫罗的尾巴。

尽管她外表是个花季少女,真身却是一条巨大的狼,一口就能轻易地将罗伦斯吞进肚子里;她寄宿在麦子之中,掌管着丰收和歉收。

所以如果把她披着的斗篷掀起来的话,还能看到她那双威风凛凛、三角形的尖耳朵。

尽管当初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吓了一大跳,现在则已经习惯了。

虽然是个不能大意的对象,但同时也是他人无法取代的、重要的旅伴。

「是么?我看你那尾巴原本就已经很漂亮了,就我这点眼力根本就看不出哪里出问题了」

尽管知道赫罗听到这种死板而露骨的奉承话后肯定会一脚踩过来,不过之后她肯定还是会得意地竖起尾巴来,结果罗伦斯还是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结果,没过多久,两人又一起为这傻乎乎的对话而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不厌其烦地重复来重复去,那都是因为在马车上太无聊了。

「就没什么有趣的事了么?」

正是因为知道不可能有,赫罗平时才要么梳理尾巴、要么在马车后面卷成一团睡大觉。

罗伦斯稍微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

「这条河,有很多船顺流而下对吧?」

指着河这么一说,撑着脑袋、无聊地坐在那里的赫罗毫无兴趣地瞥眼望了望河那边,又看了看罗伦斯。

「船都顺流而下了的话,上游就没有船了,下游也会船满为患了不是么?可是为什么不会变成那样呢?」

「欸」

这声音很小,不过罗伦斯还是听到了。

赫罗自称贤狼,对自己的脑袋很有自信。听完罗伦斯的问题之后,赫罗再一次转过去望了望河那边,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罗伦斯。

「怎么样?」

天气冷得眼睛都发酸了。罗伦斯把睁开着的那只眼睛瞥过去看着赫罗问道。赫罗则不甘心地「呜……」的一声,低头思索起来。

以前师父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经常这么使坏。

只不过,想这么使坏使成功的前提,是对方必须对自己的智商有相当的信心。而且,问题必须是理所当然的事。

船不断地顺流而下的话,上游总有一天会变得无船可用,下游也会船满为患。

那么,答案也就只有一个了。

「咱,咱知道了」

「喔?」

罗伦斯摆了个圆圆的口型,眼睛仍然看着前方,就像是让赫罗说来听听似的。然后扬起缰绳,给正想吃路边草的马的屁股上来了一下。

「就是让船顺流而下和运输木材同时进行吧」

「怎么说?」

「嗯,就是说在上游造船,等船顺流而下飘到了海上,要么可以把它拆了当木材,要么可以继续当船用。这样不但上游的木材和船能供给下游,而且还能运送货物,一举三得呢」

听起来或许很合情理。

刚开始说的时候赫罗还好像有点不踏实,可说完之后已经完全是信心十足、得意洋洋了。

强忍着偷笑的罗伦斯咳了咳痰后说道。

「大错特错。答案应该是:船在顺流而下之后会被拉回上游。离开了之后自然就要回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和料想中的一样,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罗的表情变得被人捉弄了的小狗狗。

「也就是说,别把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想得那么复杂」

说完,往一脸大失所望的赫罗的眉间戳了戳。

反正现在手上有从犹古那借来的厚厚的鹿皮手套,有啥好怕的。

可是赫罗却露出坏坏的小尖牙,一手拨开了。

罗伦斯一笑,赫罗就撅起嘴巴把头转一边去了,还真是半点贤狼的样子都没有。

「当然,根据季节有时也会有你所说的那种情况。只不过那种时候一般也不会造船,而是造木筏。而且你看,这河边完全没有芦苇什么的吧?船的通行量一大,要拉回上游的船也就多了。这都是为了方便用马把船拉回去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船的通行量大,所以要把下游的船拉回上游的时候,通常会把很多船集中起来一起拉回去,同时还要限制通往下游的船只数量。现在前面和后面都不见有逆流而上的船队,估计这次回雷诺斯是碰不上了。

倘若能碰上的话,或许还能跟船队一起热闹一番。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罗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就像气球一样地瘪了。虽说有一半是因为被罗伦斯捉弄了一把而心有不甘,不过另一半应该是真心觉得可惜了吧——河上人家有多么豪爽,那是来的时候就已经亲身体验过了的。

「难得有这么多好酒在……」

听到赫罗这么自言自语的罗伦斯笑了起来,赫罗自己也坏坏地笑了起来。

可是,这静静的笑容却被掠过河面的风轻而易举地抹去了。

从上游来明明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而已,但是却有着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了的错觉。

时间过得太快了。

而人却无法回到过去。

赫罗静静地望着河面,脸上还留着一丝笑意。

既然没有永恒,那就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怨天尤人上。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又能怎么样?

罗伦斯伸手想把赫罗搂过来,可是却被制止了。

「嘛,尽管在这投入汝的怀抱也不坏」

说完拎起罗伦斯戴着手套的食指,然后就这么递回到罗伦斯的膝盖上。

虽然这不是在教训手癖不好的小鬼,但是赫罗那淡淡的笑意却不大像是在开玩笑。

「咱现在还是比较在意后面那个」

说着把脸凑近罗伦斯的肩膀,然后用下巴轻轻地往后面示意了一下。

平时要说坐马车,赫罗总是自个儿在后面整理尾巴,可是今天却突然特地坐前面来了。就算是罗伦斯也没笨到会以为赫罗真的是想上来和自己呆一块儿。

当然咯,罗伦斯也发现柯尔最近有点怪。

虽然知道他原本就很老实,但那也不是沉默寡言,真要说的话,柯尔应该是个会开开心心地呆在别人身边的孩子。

可是他在克鲁贝却变得沉默了,而且经常出神地思考着些什么东西。

「跟你都没说么?」

「嗯。虽然咱知道他是在跟那个笨蛋说过话之后才变这样的」

与其说赫罗这是担心,还不如说是不满。

那个笨蛋指的应该是芙兰吧,能对柯尔产生这么大影响的也就只能想到她了。

不过,在克鲁贝住的是犹古店里的房间。在赫罗威风凛凛的尖耳朵面前,那儿的墙根本就形同虚设。只要竖起耳朵,谁说了什么应该都能听到才对。罗伦斯刚想这么开口说,腿上就被用力地捏了一把。

「咱可是贤狼,别把咱当成是那些喜欢八卦的丫头」

「知,知道了,是我错了」

赫罗斜眼瞪了罗伦斯好一会,才肯把手拿开。

即便如此,朝前撅起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仍然还是丧气话。

「咱就这么不可靠么?」

丧气得都已经能看得出这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赫罗那琥珀色的眼睛就像她心灵的窗口一样,平时总是泛着充满自信的红光,可现在看起来却像个一摔就烂的蜂蜜点心。

不被别人所需要——这是折磨了赫罗几百年的噩梦。

罗伦斯被芙兰叫去房间里商谈地图的相关事宜后,赫罗或许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才闹别扭的吧。

罗伦斯回过头看着后面,开玩笑地说道。

「邂逅会改变一个人。还是说你希望人家永远都不要长大?」

藏在鸟妈妈的翅膀下睡觉的小鸟,总有一天也得靠自己的翅膀飞上天际。

更何况柯尔曾下过很大的决心才离开了家乡,他当然明白不能永远依靠在赫罗身边,接受百般疼爱。而且,柯尔的成长赫罗都是看在眼里的。

赫罗看着前方,像叹长气一样地吐了一口细细的气。

然后,不大高兴似的歪了歪脑袋,往这边瞪了一眼。

「汝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吧?」

罗伦斯也没害怕。

只是轻飘飘地、而且有点故献殷勤地答道。

「那是当然」

赫罗捏起拳头往罗伦斯腿上砸了一下。

但是砸下来的手没有再抬起来,而是就这么放在了罗伦斯的大腿上。

「不过咱可不是神啊」

说这话时就像个怄气的少女一样,俗得和神圣清廉又洁白的神根本就不搭边。

不过,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商人还是比较喜欢浑水摸鱼。

罗伦斯把手放在赫罗的手上,又一次地答道。

「那是当然」

这次赫罗没生气,而是把头靠在了罗伦斯的肩膀上。


罗伦斯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烦恼的人,赫罗也是一样。拜这所赐,她比别人更容易闹心,所以马车上的气氛很是微妙。

尽管赫罗说话绕弯,喜欢使坏,而且看起来既胆大又任性,可是其实不然。虽然说不上是那种别人不找她商量就不罢休的好事之人,也不是那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牵着别人东奔西走的类型。

别人不开口,赫罗也不会多管闲事;但是只要别人开口求助,那她肯定会乐意帮忙。

现在三个人一起旅行,看到赫罗关心自己之外的人,罗伦斯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既然对柯尔是这样,那么对自己或许也是一样吧。这么一想,好像还真的是这么回事。尽管已经常常被别人说自己迟钝了,不过实际上自己可能比想象中还要迟钝也说不定。

也不能说是为了作出补偿,不过罗伦斯在吃饭的时候给赫罗多分了那么一点。

赫罗当然也看出来了,板起脸,那样子就像在说别干多余的事一样。

结果,让这有点难堪,而且比平时更沉默的旅途重新热闹起来的,是在路上遇到了一群在河边打渔的人。

「用力——拉!」

伴随着咚咚的鼓声,几个男人用力地把撒在河里的网往回收。

河上还有其他人拿木棒朝着网子敲打着水面,岸边也有像罗伦斯他们一样穿着旅行装的路人坐下来看热闹。

河是属于这片土地的领主的,平民百姓不能私自捕鱼。所以仔细看会发现那群渔夫里还站着几个板着脸、一边手握短枪,一边数着有几条鱼落网的士兵。捕上来的鱼被一条接一条地装进旁边马车上的盆盆罐罐里。这些盆盆罐罐上都有石炭做的标记,马车一装满就走。

可能是因为船的通行量大,所以才在这个远离城镇的地方捕鱼吧。眯起眼睛,还能在上游的方向上看到关所。估计为了配合捕鱼,那里把船都截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网越拖越重的关系吧,敲鼓的声音和男人们拖网的喝声都越来越有力。回头一看,赫罗和柯尔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捏起拳头观望着收网的过程。

渔夫们最后大喝一声,就像网到了一条巨大鲶鱼而涨鼓鼓的网终于被完全拉上了岸上。明明是大冬天,还有那么多鱼落网。这也许是因为食物就从来往的船只上掉下来,所以不愁吃的缘故吧。

负责收网的渔夫都欢呼雀跃,一起向网子里的鱼聚拢过去。

竞相挑选好鱼的渔夫,还有大声吼叫着的士兵,再加上那些在一旁欢呼的人群,场面好不热闹。搁在地上的鱼跳起来的声音,将鱼放进盆子罐子里的声音,装满了鱼起程回去的马车的声音——这些声音组合起来,简直就像动听的音乐一般。

在这寒气逼人、死气沉沉,好像所有生命都已经消失了的旅途中,这算是个久违的、能让人感受到生气的场面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些看热闹的人与其说是开心,还不如说是松了口气。

当最后一辆马车起程之后,大家都自然地拍起手来。赫罗和柯尔虽然没搞懂这是为什么,不过也一起开开心心地拍起手来。罗伦斯拿了块肉干咬在嘴里,然后朝俩人这么说道。

「我说,你们快准备好」

「嗯?准备?」

赫罗和柯尔才刚把头转过来。

「捕鱼到此结束。剩下的鱼以奥兹波恩卿的慈悲为名,分赐众人!」

其中一个当差的就这么大声宣布道,并将手中的枪高高举过头顶。

本来坐在河边悠闲地看着捕鱼过程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向那边跑去。看来大家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岸上还有很多鱼,嘴巴一张一合的。

把多出来的鱼施舍给百姓的话,就不会有人冒着危险偷偷捕鱼了——这已经是领主们的习惯做法了。即便是巡礼途中的人,见到鱼应该也会笑容满面地跑过来吧。

眼前的人不论男女,全都提起斗篷,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光着双脚地跑来抓鱼。赫罗和柯尔四目对视了一下,也马上脱掉鞋子,光着脚丫跳下马车,飞也似的跑了过去。赫罗更是连尾巴快露出来都不管了。

罗伦斯看着两人那开心的样子,一边苦笑着,一边拔掉了肉干里的筋,然后向烧起了篝火的那群人借火去了。

那一天晚餐比平时要早。吃的就是那些刚刚捕获、抹上盐巴,然后用火烤熟的鱼。

赫罗和柯尔就像要竞赛看谁吃得更豪爽一样,把鱼全给啃完了。

虽然吃相不敢恭维,但是至少吃得很开心。


对罗伦斯来说,只要在行商路上路过,那么基本上就得一年之后才会再次回到这些城镇或者村庄。

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应该也会是一样。

只不过,最近不仅是克鲁贝,就连雷诺斯也是这样,还没隔多久就又回到这里来了,真有点不可思议的感觉。

「话说你这回倒是没生气啊」

罗伦斯一边把犹古写的介绍信收入怀中,一边说道。

马车上装满了豪华的物资,如果按正常手续入城的话肯定要被征一大笔税。不过犹古在这方面也考虑得很周到,给罗伦斯写了一封介绍信,提到一位关系很好的领主,并请求能在税额方面关照一下。发现这封信是真家伙之后,在场的那些当差的马上变得恭恭敬敬的。

只不过,本以为这样就能放行了,却还是要对携带的物品进行检查,真是败给他们了。

所以,在盘点到赫罗的尾巴时,当差的又冒失地把它算成是「一张不值钱的毛皮」。

「老那么生气的话身体可受不了,而且,这回咱的确累得尾巴上的毛都乱了,所以想说值钱都不行了」

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叹了口气。虽说一天到晚地生气有损贤狼的名誉,这次赫罗或许真的是累了,和罗伦斯一起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时都有点呆呆的。有精神的就只有第一次进雷诺斯的柯尔了。

不过,与其说赫罗是身体累了,还不如说那是精神疲劳。

来雷诺斯的途中,或许是因为参加了那场抢鱼行动而亢奋了吧,曾几次下车步行。变回狼来四处稍微跑跑如何——本来只是半开玩笑地问问而已,没想到赫罗却蛮认真地考虑了起来,结果还得慌慌忙忙地把她劝回来。

虽说应该也有想逗柯尔开心的成分,但是剩下的大概是真的想去跑跑吧。

说出来的话赫罗可能会生气,不过在晴朗无云的夜晚,她有时看起来就是想朝着远方嚎叫。

那么即使她偶尔想使尽全身力气,一直跑到四条腿都精疲力竭为止,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进了旅店我会让店主准备热水和毛巾的。你到时候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把身上的尘都擦掉了」

「还有别忘了要上等的油」

虽然早就从赫罗那得知用油护理尾巴好,可是真正体会到这好处的还是在犹古的店铺那里。

说不行就老老实实放弃的东西赫罗根本就不会开口说想要。

所以最多也就只能一脸不情愿地说出「如果没空就不买了」这样的话来进行小小的抵抗罢了。

只不过,光是听到这句话赫罗心情就好了几分,想讨好她说不定还是挺简单的。

「那么,咱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赫罗一边弯下腰,把撑着头的手架在膝盖上,一边这么问道。

虽然眼睛看着别处,而且一脸不关心的样子,不过就算说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也不为过。

罗伦斯稍微考虑了一下,比较乐观地回答道。

「顶多也就三四天吧。仅仅是打听消息而已。防寒用具手头上都有了,食物什么的再买点应该也够了」

「嗯」

听完罗伦斯的话,赫罗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斗篷下的耳朵似乎还在忙活着什么。

罗伦斯小咳一声,继续说道。

「但是路线还不清楚。如果走行人比较多的路线,那么多少积点雪也不怕。可是反过来就要挑好走的路了。就是说,前者通往迪巴瓦商会,后者则通往纽希拉」

纽希拉,虽然是个光说说就让人觉得想放弃的名字,可这也是赫罗仍然隐约记得的几个地名之一。尽管她现在只是倔强地看着别处,不过根本就掩饰不了她那一脸的怀念。面对这搞不好就要哭出来的赫罗,罗伦斯不由得笑了出来。

「柯尔你知道纽希拉这个地方么?」

之所以跟柯尔说起话来,是因为在这过分嘲笑赫罗的话,之后就会遭大殃了。

突然被这么问起的柯尔尽管有点困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答道。

「名字是听说过」

「纽希拉是个从地底喷出温泉,到处都是热水的古镇了。我也只是路过了一次而已,那里实在是个神奇的地方」

「很神奇吗?」

「是啊。那一带明明是异教徒的地盘,可是纽希拉却被誉为是世界上最有地位的圣职者的聚集地。而且,在几百年间,没有发生过一次纠纷」

这对柯尔这个出生在因为自古信仰异教神灵,而不断遭到教会蛮横骚扰的村庄附近的人来说,似乎是难以置信的话。

看他那吃惊的样子,果然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听说那些为世间接连不断的纷争而痛心的人,都相信纽希拉那里有成就永久和平的方法,所以全跑那里去了」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把手肘子轻轻地靠在了赫罗那看着别处的脑袋上。

「可是,世界上的纷争还是没有消失吧……」

「那也难怪,谁让温泉能治百病啊。一泡到温泉里, 痛心什么的就都抛九霄云外去了。结果纷争还是解决不了」

手肘下赫罗的脑袋慢慢地转了过来,瞄了苦笑着的柯尔一眼后,很没意思似的说道。

「咱虽然以前泡过那里的温泉,不过现在过了这么久了,咱那早就忘了的斗争心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罗伦斯没有慌慌张张地担心自己玩过火了。

而是在摸了摸赫罗的脑袋之后,才扯住了缰绳,避开了路上的狗。

「芙兰小姐跟我说的那个杂货商以前好像是佣兵。如果他也泡过温泉,心胸宽阔的话就好了」

「咱还是比较在意旅店的房间宽不宽阔」

呆在城里的这段时间能否过得舒坦,可是和旅店的好坏密切相关的。

罗伦斯让跪立在马车后面的柯尔注意安全、重新坐好后,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阿罗尔德先生的旅馆肯定没有营业了。那旅店的好坏就只能碰运气了……」

「把咱抵押了的那个地方不是蛮不错的样子么?」

赫罗眯着眼睛挖苦着说道。

虽然她明明就没为那件事大动肝火,但是就罗伦斯现在的立场而言,这话也说不出口。

不过说实话,真的再也不想把赫罗抵押出去换钱了。

「这个嘛,问问本地人好了」

「汝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么?」

赫罗一脸不快地望着罗伦斯——该不会真的打算去那些恼火的家伙那吧?实话说,那几个德林克商会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令人愉快的家伙。像水蛭一样蠢蠢欲动,像蜘蛛一样到处设网,到头来还学人家贵族的言谈举止,真是把世间所有恶心的部分都浓缩到一块儿了。

话虽如此,世上也有要靠他们才能办成的事,至少罗伦斯就曾为了要大赚一笔而向他们求助。尽管不想再和那些人发生任何关系,不过总觉得,如果这辈子都做不成他们那样的大生意的话,那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独自笑了笑,然后挠了挠鼻子。

「认识的人还是有的。反正也得去为地图的事打声招呼,顺便再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旅店吧」

明明几个星期前与毛皮行业相关的工匠和商人都闹到起义的地步了,今天再来,城里却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看来暴风雨真的就只在杯子里下下而已(译者注:这句话来自于日语中的一句俗语:コップの中の嵐,直译过来就是杯子中的暴风雨,其意思是:一般出了什么事,影响的仅仅是一小部分人,其他人都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罗伦斯操纵着马车,巧妙地穿行在拥挤的马路之中。

路上有几个人,他们的笼子里装满了鸡,应该是卖鸡的吧。正当这几个人横过马路的时候,赫罗突然开口问道。

「汝真的还有认识的人?」

「就是那个,那个叫野兽与鱼的尾巴亭的酒吧啊」

「嗯?喔,就是那个奇妙的老鼠料理店呀(译者注:应该是水獭料理。水獭是喜欢在水边独居的哺乳动物,样子看起来就像长着大尾巴的大号老鼠,而且同属啮齿类动物。估计赫罗不懂水獭这个词,故以老鼠代称)」

赫罗应该也很喜欢那里的料理才对。

顺便在那里把晚餐给解决了就一举三得了。

等那几个笼子里装着鸡的人一过,罗伦斯再次扬起缰绳,抽了下马屁股。

就在这时,赫罗的一句话令罗伦斯吓了一跳。

「汝的胆子不小嘛」

「欸?」

把赫罗带去专做野兽和鱼尾巴料理的酒吧去,这跟胆子能扯上什么关系?

行商人在考虑问题时,总喜欢把事物变成眼睛看到的影像。罗伦斯马上啪啪啪地翻开记忆,想起了在野兽与鱼的尾巴亭这个酒吧里还有个十分了得的看板娘(译者注:看板娘是招牌女店员的意思,不是老板娘哦)。

「啊」

这边罗伦斯的喉咙里还没叫出声来,那边赫罗就又发话了。

「嘛,谁让咱经常泡纽希拉的温泉,早就与世无争了啊」

可是赫罗说这话时的眼神却根本不是早已与世无争的眼神。而是像在说:等会就有汝好看的,看汝还能从容多久。接着柯尔也在后面「?」地歪了歪脑袋,事到如今,想说不去都不行了。

因为开小差没注意看路,害一个看起来像工匠的男人发火了。罗伦斯慌忙让马车回到正道上来。

看到赫罗那一脸坏坏的笑容,坐在旁边的罗伦斯不禁抬头仰望天空。

在雷诺斯,身处何处,只要抬起头来,都能看到教会的尖塔。

上帝保佑,千万别出什么事。罗伦斯默默地这么祈祷道。


酒吧一般在太阳下了山之后才会开始热闹起来。

客源越正经的酒吧就越是如此。所以这回罗伦斯他们来到野兽与鱼的尾巴亭时,店里仍然是空荡荡的。

不过却并不是悄然无声。看来店里正在准备料理用的材料,摆在正中间的几个桶里面装满了贝壳。

「下午好」

穿过敞开的大门后,罗伦斯打了声招呼。估计是觉得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了吧,店里的女孩眯着眼睛往这边看过来。

「咦?喔,是上次的商人啊」

「是啊,上次真的多谢了」

柯尔在外面负责看行李,所以和罗伦斯一起进来的就只有赫罗而已。

尽管罗伦斯在心里早就暗暗祈祷,希望赫罗和这看板娘都不要捅出什么乱子来,而两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不过罗伦斯也是商人,看得出两人都在相互掂量着。

如果这纯粹是围绕自己展开的争夺战,那罗伦斯也能得意一番。但他也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基本上就像是猎人们在比试谁的箭法更高明一样。

为了这场比赛而成了箭靶的罗伦斯可不是滋味。

「今天又、带了什么、赚钱的话题来?」

每停顿一下,就有一个贝壳被从右边的桶移到左边的桶里,唯有里面的贝肉掉进了放在女孩面前的桶里。看来她不但手很灵巧,而且用的工具也很好。

虽然只是一把在柄上裹着布条的小刀,刀刃却磨得很锋利,反射着冰晶一样的亮光。女孩单手拿着这把小刀,不成体统地岔开M字腿(实用第一?),卷起袖子在那处理贝壳,那样子看起来相当地自然。

不过这也很有魅力。

「不,不,不是这样。赚钱话题的苦头我已经吃够了」

听罗伦斯这么面带苦笑地说完,女孩笑了。

「不知道这话我是第几次听了呢?」

每当城里出了什么事,酒吧就是商人们第一时间前来收集情报的地方。她肯定见过不少吃了苦头也不学乖的商人了吧。

「这个嘛……」

「呵呵,做商人的都喜欢见异思迁,所以借口全都一个样——什么一不小心啦,本来已经吃够苦头了啦,真不知道我那是怎么了啦」

尽管女孩眼睛是在看着这边,可是心里在意的却是旁边的赫罗,这个恐怕谁都能看出来。

罗伦斯紧张得冷汗直飙,但旁边的赫罗却笑得很开心。

「看来的确是这样呢」

赫罗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头看罗伦斯的那张笑脸绝对不会是装出来的。

看来自称贤狼也不是徒有其名,至少对方来找茬也不会急着要马上还以颜色。

罗伦斯这才刚放下心来,赫罗又继续说道。

「就连之后哭丧着脸,后悔应该像原本那样踏踏实实地赚小钱的套路都是一样的。真是群大笨蛋」

说完一伸手,理了理罗伦斯的领子。

赫罗和酒吧的女孩都笑眯眯的,只有罗伦斯紧张得吞了吞口水,然后就像是要逃离这个两边不讨好的处境似的开口道。

「对,对了,我是说,今天来这里,是想打听一些事情」

「……打听一些事情?」

女孩回话前停顿了一下,这肯定是因为她的视线与赫罗对上了。

好在没把柯尔也带进来,罗伦斯不禁这么想到。在旁人看来,恐怕没有比自己更傻的男人了。

「毛皮的事……啊」

也不知道是边忙活边说话的缘故,还是有心为之,女孩手上的贝肉被撕破了。本以为她会扔掉,可是女孩却毫不在意地生吞了进肚子。

而且,还把背后的小桶拿了出来,美美地喝上了一口。

从喝法上看,那可是相当烈的酒。

「啊,对了,如果是关于那件事的话,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就算刚才这么做是故意的,女孩平时肯定也是有边工作边喝上几口的习惯。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或许才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至少旁边的赫罗就对这贝肉加烈酒的搭配相当地不甘心。

这两个人,可能比想象中更合得来也说不定。罗伦斯这么想道。

「不是,因为还要在城里呆上一段时间,所以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好旅店能介绍一下」

「真是的」

女孩边说边像小孩子一样地鼓起脸颊。

「向人家问这样的问题,真是不识趣」

「……?」

罗伦斯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半笑不笑地呆住了。赫罗马上拿手捅了捅罗伦斯,解释道。

「住自己这儿才是最好的——人家是在开这个玩笑」

「欸?啊,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可是这才刚明白过来的罗伦斯又马上屏住了呼吸。开这个玩笑的是眼前的女孩,可是向罗伦斯解释意思的却是赫罗。

要从卢米欧尼金币、崔尼银币、路德银币汇率的差价和小麦、生铁、萝卜市场的差价中赚钱,那罗伦斯也办得到。

可是,眼前的这个局势该怎么应对才好呢?

再怎么说,芙兰的地图都会经犹古送来这里。要是惹这女孩不高兴的话,根本不知道会被怎么折腾。而且,她还是非常好的情报来源,所以这条线实在不想失去。

但是,如果光照顾她的话,这回就要轮到赫罗的牙齿发威了。

看来,把赫罗带来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了。

上帝啊。

就在这罗伦斯头脑极度混乱,正准备举手投降的时候。

「呵呵」

赫罗带头笑了。虽然那看着罗伦斯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但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呵呵……咯咯咯……」

看到罗伦斯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赫罗在笑什么,手里还拽着个贝壳的女孩也把手指轻轻地抵在鼻子下,低头偷笑起来。

「……?」

去到语言不通的地方对行商人来说是家常便饭。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既不是去找翻译,也不是时刻为自己的安全提心吊胆,更不是随身携带大量的赎身金。

最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情况都要保持笑脸。

这就是保护自己安全最好的武器。

罗伦斯也跟着两人笑了起来。

真是搞不懂在笑什么。

女孩好像终于是忍不住了,仰起头,朝着天花板笑出声来。

就这样三人一起笑了一会后,赫罗往罗伦斯的衣服上擦了擦眼泪,然后面向女孩这么说道。

「咯咯咯……真是的。还是别捉弄他了」

女孩也用手指抹去眼泪,喝了口烈酒,然后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啊,说的,也是。怪不得难攻不下。啊——,笑死我了」

说着,手一转,贝肉就掉到了桶里面。

给那一大堆贝壳添上手里的那一枚后,女孩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和小刀,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把盐用作配料会很美味,但是光吃盐倒也不怎么好吃。看来是我笨了」

「嗯,不过,能看出这料理美味之处的眼力还是值得称赞」

女孩甘拜下风似的耸了耸肩,把刀尖对着这边轻轻地晃了晃。

「旅店的话,我推荐尼僧街的尤努斯旅店。只要说是我们这介绍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问题的」

商人绝对不能忘记的东西,除了笑脸之外,就是感谢了。

就算没搞懂怎么回事,只要说句谢谢,那么问题基本上都会解决。

「真,真的十分感谢」

「还有没有别的事?晚饭我们可以做好送去尤努斯那边哦」

罗伦斯用眼睛问了问赫罗。

然后赫罗和女孩又一起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比起在这里,还是想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用餐对吧?那送去好了」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就像要举手投降似的将手轻轻举过肩膀。

不过赫罗却有点恼火似的踩了罗伦斯一脚。

真是的,这两个人对话的意思谁能弄得懂啊?

「不过这得花点时间,太阳下山前应该能送到。饭菜的搭配就由这边安排了吧?」

「啊,好,好的。外面还有个人在等我们,所以麻烦准备三个人的」

「欸,还有?」

听到女孩惊讶的反问后,罗伦斯终于能够自然地笑了。

「很遗憾,不是女性。是个在路上结识的少年」

「是么?嗯……要不我还是要他好了?」

说着拿锋利的刀刃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嘟囔着思索了起来。

把柯尔放在这种女孩旁边,肯定马上就会被一口吃掉的吧?

就连罗伦斯都这么想,赫罗便更是如此了。

只见她充满敌意地瞪着女孩。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女孩带着故意的语气说道,随后弯下腰,开始解弄脏了的围裙。

罗伦斯虽然累得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但是马上发现还有件重要的事没说。

「啊,对了」

「什么?」

女孩没有直起腰来,只是抬头看着这边而已。

「克鲁贝那边应该会有信要寄来给我。约好了是送到这里来的」

「好,知道了知道了。从克鲁贝来的,会是谁啊?」

「是那个贩卖绘画作品的犹古商会」

「是那里啊」

女孩一边简短地回着话,一边把围裙卷成一团,扔在了桌子上,然后愉快地说道。

「就是那个长得跟猪一模一样的人吧?他偶尔会专程跑来我们这哦。而且翻出一大堆理由来证明吃鱼尾巴不能算暴食之罪,然后稀里哗啦地啃一大堆」

看来胖成那个样子背后还是有原因的。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了看身旁的赫罗——这家伙也一样。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

「欸?」

抱起装满贝肉的木桶,正准备向厨房走去的女孩听到罗伦斯这么一反问,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道。

「反正要收信,我还是想收别的信,不是么?」

她笑脸上的那一丝寂寞会是假的么?

虽然罗伦斯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却马上明白了女孩的用心,于是如此答道。

「从远方寄来的信也不要紧么?」

「嗯?」

女孩好像没听懂。

赫罗似乎也没搞明白,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如果不嫌弃我在别的城镇,写信来问能不能趁热吃到这里的料理的话,我可以给你寄哦」

女孩轻轻地仰了仰头,提起单边嘴角,回答道。

「才不要跑那么远去送一个人的晚饭呢。在这里给许许多多的客人上菜才是我生活价值的所在呢」

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人不计其数。

如果赫罗不在身旁,或许自己早就已经上钩了吧。

罗伦斯一边目送女孩那消失在厨房的背影,一边这么自嘲道。

可是,正在这本以为事情办完,准备回马车的时候,赫罗却一脸认真地放话道。

「咱不把你挖出来,汝就一辈子都呆土里面吧」

宝石得从普通的石头里切割出来才会现露光辉;别以为离开了把宝石挖掘出来,磨光加工的工匠,还能继续发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罗伦斯叹了口气。

「是这样啊」

说完恭恭敬敬地握住了赫罗的手。

总之还是先为能活着走出酒吧而感谢上帝吧。


把大蒜切成细丝,放到油里面一炸,再撒上盐巴,世界上最能勾起食欲的下酒菜就完工了。

罗伦斯也没想到自己会喝那么多酒,一不小心就比赫罗还先醉倒了。

虽然模模糊糊地记得柯尔在一旁照顾自己,而赫罗则在另一边拿罗伦斯的丑态愉快地下酒,不过也说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

抬起像装满了沙子似的沉甸甸的脑袋,罗伦斯坐起身来。现在能肯定的就只有两件事:太阳早就出来了,还有自己一身酒味。

再来就是没看到赫罗和柯尔。

这个时候如果用力摇头的话,搞不好可就真的能见鬼了,所以罗伦斯仅仅是用手掌轻轻地揉了揉脸,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桌子上面有个杯子,里面的水似乎是新添进去的,不但很冷,还结了露。

罗伦斯喝了一小口,接着环顾了一下房间。

没有看到外套和斗篷,应该是出门了吧。

罗伦斯这才慌忙检查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钱包,不过看起来里面的银币没有少。

「到底去哪了啊?」

扭了扭头,打了个哈欠后,罗伦斯把木窗打开了。早上那耀眼的阳光刺得眼睛都疼了。

眯着眼睛往小巷里瞄了瞄,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顶笼子、悠闲地走在路上的妇人,还有一个背着行囊、在妇人身旁跑过的少年。

这是城里又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

罗伦斯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的胡子后,突然发现远处有个白点。

仔细一看,沿着弯弯的小路悠闲地走上坡来的,正是赫罗和柯尔。


「你们去教会了?」

放在井边的那桶水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罗伦斯看着水面这么一问,同样坐在井边的赫罗「嗯」地点了点头。

「正好房间里的那股酒和大蒜的味道也快把咱给臭晕了,小柯尔缠着咱说想去参加早上的弥撒,所以就一起去了」

尽管左一句臭右一句臭的,不过实际上就连自己的鼻子也觉得臭,看来也只好认了。

罗伦斯拿水湿了湿小刀,然后开始剃起胡子来。

「人多不多?」

「嗯,差点就进不去了,不过看到咱和小柯尔的样子又放咱们进去了」

一边像个旅行中的修女,另一边则是流浪中的少年。就算是头脑顽固的教会士兵看了也会勾起同情之心吧。

不过话说回来,柯尔本来是为了利用教会才去学习教会法学的。为什么会主动跑去参加早上的弥撒呢?

当然,这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真的就什么神都相信,觉得只要其中有一两个神能帮上忙就行。虽说是为了利用,可是在学习过程中逐渐成为真正信徒的也不足为奇。像柯尔这么老实的人,和教会那安静而讲究的气氛好像也蛮合得来的。

「不过我说,你这怎么说也相当于去了趟敌阵回来啊,怎么还这么高兴?」

坐在井边上的赫罗就像女孩子一样吧嗒吧嗒地踢着小脚丫。

其实,光从她的表情上就能看出她现在心情非常好了。

「嗯。好久没见过小柯尔那么明朗的表情了。咱虽然想苦笑,不过去了教会之后舒畅多了」

说完赫罗笑了笑,罗伦斯也只得跟着笑了笑。

「不愧是你啊,能分得那么清」

罗伦斯在说这话的时候,赫罗就像在倾听微风送来的乐曲一样。

赫罗和教会的关系一语难尽。

即便如此,心情舒畅的赫罗还是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

「咱可跟汝不一样,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咱都清楚得很」

罗伦斯有点在意小刀还锋不锋利,在刃上摸了摸。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比起那些琐碎的小事情,小柯尔能露出那样开朗的脸来,咱就很高兴了」

罗伦斯看了看赫罗那映在刀身上的样子后,继续剃起胡子来。

「而且,更让你高兴的是被柯尔缠着说要一起去,对么?」

什么事开心,什么事不开心,这些罗伦斯都听明白了。

「既然这样,从一开始就有话直说不就好了——这个只是笨蛋商人肤浅的想法而已么?」

由于柯尔把自己的烦恼憋在心里,所以赫罗在马车上的时候也一直闷闷不乐。

罗伦斯一边剃着胡子,一边这么说道。赫罗从井边上跳了下来,站在草地上。

罗伦斯也直起身来。

赫罗两步走了过来。不用拿眼睛看也知道,她背靠背地和罗伦斯站在了一起。

「咱可是贤狼,总得把面子保住」

罗伦斯的脸笑了起来,这大概是声音直接从背后顺着身体传过来,感觉怪痒痒的缘故吧。

「那还真是辛苦了」

这么一说,赫罗的尾巴晃了一下。

「嗯,很辛苦呢」

尽管不知道这有几成是真心话,不过至少赫罗没有对自己隐瞒什么,想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让人觉得十分安心——特别是对商人来说。

或许,这也是她现在心中所想的事情也说不定。

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背后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赫罗又开口问了个这样的问题。

「如果咱说很期待能回到约伊兹的话,汝会生气么?」

到达约伊兹也就意味着这旅途的终结。

不过罗伦斯还是苦笑着答道。

「不生气。我也想装装贤者嘛」

赫罗似乎笑了。

在这之后也没说什么,所以罗伦斯又继续剃起胡子来。

赫罗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身后。

一直等罗伦斯剃完胡子,对着桶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的下巴,再把水洒到周围的草木上后,才像被人惊动的蝴蝶从花丛中飞起来似的,从背后走开了。

罗伦斯把小刀插回腰间,摸了摸脸颊。这时赫罗又一声不吭地挨了过来。

看那样子像是想要牵手。

真是拿她没办法。罗伦斯一边笑着,一边伸出手来。

可就在正要抓住赫罗小手的那一刻,柯尔在一直敞开着的大门外经过了。

「嗯」

看到柯尔双手端着个浅底锅,赫罗从喉咙里发出了满意的声音。野兽与鱼的尾巴亭的面子真大,旅店的主人还特地为旅客们做了早饭。赫罗像是等不及了似的小跑了过去,只留下罗伦斯一个人。

伸出去的手没能抓着赫罗的手,傻乎乎地飘在半空中。

「……」

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是缔结契约的标志,这对商人来说十分重要。

本来罗伦斯是打算围绕这个问题好好地给赫罗上一课的,不过看到她奔柯尔去的那兴奋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算了。

诚然,这趟旅程离终点已经不远了。可是如果能笑出来的话,还是希望能笑着结束。

罗伦斯抬头看了看耀眼的朝阳之后,也向拼命催促柯尔的赫罗那边跟了过去。


吃完早饭,三人一起出了门。

目的地自然是芙兰介绍的那家由名为斐隆的退役佣兵所经营的杂货店。

虽说是杂货店,实际上还向佣兵们提供物资补给,和一些相关的服务。

尽管罗伦斯也有小小的自信说只要不碰上大场面就基本上不会怯场,不过来这里还是实在令人紧张。

要钱不要命了——这是商人常常说的一句话,但是实际上却很少有人会赌这么大。何况商人们的心里也知道,即使破产了,也不代表马上就没命了。

可是,和佣兵做买卖的话就不一样。常常听说有商人仅仅是惹佣兵不高兴就被杀了。而且佣兵跟山贼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有的人就是为了抢东西才当上佣兵的。

像这样在城里跟佣兵做买卖固然危险,不过还有比这更危险的行当。比如说,作为佣兵部队的一员,负责运输物资的辎重队。

他们一出动,基本上就有整个贪婪的佣兵部队给他们做专属顾客,从利润方面来说相当的可观。那是因为佣兵们从来不留隔夜钱,大吃大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听说如果运气好能碰上个百战百胜的佣兵团,那么只要辛苦个两三年,刚出道的小鬼也能在城里开店做生意了。

当然,钱这么好赚也是有理由的。首先佣兵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其次,就算碰到的是些好心肠的佣兵,也难以保证他们不会打败仗。正如自己打胜仗后杀光抢光那样,打了败仗就只能任人宰割。也就是说,担当辎重队的商人面临着双重的死亡威胁,和罗伦斯这类普通商人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就截然不同。

根本不可能不紧张。

而且,这间杂货店旁边的行人一点都不多,店面也很不显眼。

那土气的感觉反而好像包裹着什么尖锐的气氛似的,罗伦斯不禁在店门口深呼吸了两遍。

柯尔似乎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唯独不把佣兵放在眼里的就只有赫罗了,只见她悠闲地打了个哈欠后,便用眼睛跟在路边懒懒地晒着太阳的猫说起话来。

「好,我们进去吧」

罗伦斯下定决心,走上石阶。可正当他要伸手敲门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

「那就拜托你了。别的地方连我的话都不愿听」

「你那张脸也没办法。应该去找个斯文点的人嘛」

「我以前不也是么,谁让我们家老大太粗了」

这么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来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大叔,一眼就能看得出他是佣兵。

不知道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岁数的关系,他那被酒烧红了的脸上的那些灰色的头发和胡须,就像是从嘴里冒出来的烟一样。

左边的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到下巴,左眼则被挤成了一条缝。

当那双蓝色的眼睛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他旁边的另外一个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来,你看这家伙怎么样?能帮上忙吧?」

「嗯?我看看……」

说着,就像准备抱起巨大的岩石似的,弯下腰,把脸凑了过来。

这种能笑着下杀手的人真的比狼还要可怕。

逃跑、逞强、或者打招呼都是错误的反应。

罗伦斯仅仅是默不作声地微笑着。

「哈哈哈,店主,这小子不行,看起来就像趁人不备、偷了财宝转身就跑的商人」

虽然这是句很失礼的话,可奇怪的是罗伦斯并不觉得难听。

这或许是因为对方想到什么就直说了的缘故吧。

「不过,也是个能成就大业的年轻人。能够再会的话,就互相关照吧」

说完,用他那厚实的手掌在罗伦斯的肩膀上啪啪地拍了拍,然后一边大笑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

尽管他没做自我介绍,不过那张脸就算是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也能很容易地认出来吧。

「偶尔找那种雄性喝两杯也挺开心的」

听完赫罗这直白的感想后,罗伦斯不由得苦笑起来。

而一直靠在门边上的男人则轻咳了一声,问道。

「那么,你来我这有什么事么?年轻的商人」

罗伦斯慌忙重新站好,做了自我介绍。


店里面有点暗。

尽管东西不多,却有种压抑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窗子太少的缘故吧。

能给窗户装上玻璃的只有贵族,普通的家庭仅在窗上贴块油布,或者是单单开个木窗方便采光而已。

可是这家店却根本不讲究这些小细节,窗口少得就跟个仓库似的。

自称店主的斐隆是个和罗伦斯差不多高的中年人,左脚走起路来有点瘸。看那感觉,就算他开口说以前曾在某某平原战斗过,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斐隆在店子里头的桌子旁坐下后,示意让罗伦斯他们坐在了来客专用的长椅上。

「不过我说,你们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啊」

开口首先就说了句这样的话之后,斐隆拿起一个陶罐子往手中的杯子里倒起酒来。

「不是时候?」

「是啊。想办成什么事,那都得讲究时机。很不巧上个星期配额就基本上定下来了。如果你打算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的话,有是有可能找个磨蹭的部队……不过,如果你打算把这两个人也带上的话……会遭天谴的哦」

说到这个份上,罗伦斯终于明白斐隆是误会了。

「不,我不是来申请担当辎重队的」

说完,又笑着加上了一句。

「当然也不是作为随军牧师来卖东西的」

斐隆就像见到远处的小孩摔倒了似的,轻轻地笑了笑。

看他哎呀哎呀地摇着头的样子,「我也老了」这句台词真的很合适。

「是这样啊,那还真是抱歉啊。最近工作上的事都忙翻天了,这不,又会错意了。可是」

说着停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杯子,一边往杯子里面看,一边喝下了酒。

在罗伦斯认识的行商人中,有很多喜欢高风险买卖的人就是这么喝酒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来这里又有什么事呢?总该不会是来我这买小麦的吧?」

这里名义上是杂货店,而且店面也挂了杂货店的招牌。

不过从斐隆的话语里也能听出这里不仅仅是杂货店那么简单。

本来,在大城镇里各行各业的分工就被细化了,每个商店能买卖的商品种类都是规定好了的。就像鞋店只能卖鞋,药店只能卖药一样。虽然偶尔也有商店通过金钱拓展业务范围,发展成商会,但这里也没有那种气氛。

所以想成为杂货店就必须得有特别的理由。

而且是那种能让普通商人不会来这里买小麦的理由。

「我们是经芙兰·波涅利小姐介绍来的」

对商人来说,能在陌生的地方借用熟人的名字,心里会十分踏实。

无论过多少年,都会为对方准备最好的礼物以表谢意。与其说这是为了感谢借用了名字后所获得的利益,还不如说是为了感谢那份踏实的感觉。就像现在,坐在跟前的这个斐隆虽然有点看不起罗伦斯的样子,但是一听到芙兰的名字后,那张脸马上就严肃了起来。

然后缓缓地把杯子放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罗伦斯这么问道。

「你是说,他们还活着?」

话里充满了敬意。

不过罗伦斯也没法给他带来美好的福音。

「只有芙兰小姐还活着」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不过斐隆也不是外行人。

「是这样啊」

说着就像是在为逝去的人祈祷似的,闭上眼睛,轻轻地低下了头。

「虽说生死自有天命,可这还是很让人痛心啊。芙兰大小姐可好?」

最后那句话问得有几分明快,而且脸上也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虽然因为展现出了过人的勇气而身负重伤……不过应该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听到罗伦斯这么说,斐隆好像有点放下心来的感觉。

即使芙兰的部队全军覆没了,他们的理念还是能延续下去。或许他是因此而感到欣慰吧。

「也就是说,你们是在需要她展现出勇气的情形中存活了下来。刚才真是失礼了」

说着斐隆站起身来,把手放在胸前,吟诗一样地报上了姓名。

「请允许我再作一遍自我介绍。我是斐隆·吉姆古伦多,吉姆古伦多家的第十三代当家,吉姆古伦多杂货店店主」

然后,伸出手来。

罗伦斯握住了斐隆伸出来的手。意料之外的是,那手一点都不粗。

「呵呵,吉姆古伦多家的人去打仗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关照我的顾客为了表示敬意,都把我称作退役佣兵。我的祖先在征战世界各地之后,还为雷诺斯的建设出了很大的力。正是因为我们家有那份功劳,作为子孙的我才能在这光明正大地经营这种有点微妙生意」

「原来如此」

罗伦斯回完话,轻咳一声,然后道明了来意。

「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想请教北方的情势的」

「情势」

斐隆仅仅这么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又盯着杯子看了起来。

仿佛那里面有问题的答案似的。

「还真是把芙兰大小姐的名字用在了个奇怪的地方啊。不过看你也不像是那种不懂事物价值的人吧?」

罗伦斯轻轻地耸了耸肩,笑着答道。

「我这趟旅行有点不同寻常,你看我身边的这两个人就知道了」

听了这话,斐隆才终于把目光移到了赫罗和柯尔身上。

听说有的佣兵在和商人打交道时会故意带上美女,如果不小心迷上了的话,可就会被以各种借口砍价了。

斐隆对这些手段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倒也是。不过,所谓的情势也有很多种。人员的流动状况,物资的流动状况,货币的流动状况——你想知道的是哪一个呢?」

「人员的流动,以及他们的去向」

斐隆连一个嗯或者哦都没说,只是用眼睛紧紧地盯着罗伦斯。

之后终于将目光移开的时候,罗伦斯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去向……是这样啊。如果是我误会了的话,那十分抱歉」

斐隆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继续说道。

「你这是想知道哪里遭到袭击了吧?」

「没错,正是如此」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把芙兰大小姐的名字用在这种问题上」

能让佣兵行动起来的是资金。

知道这里面资金怎么流动后,也就能看清幕后黑手的企图了。

斐隆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而罗伦斯也屏住了呼吸等待对方发话。正是因为知道这份情报十分重要,所以才这么静静地等着。

「不过……」

斐隆盯着桌子这么嘟囔了一下之后,看了看罗伦斯,又看了看柯尔和赫罗。那张脸既显得有点吃惊,又带着点佩服。

「……嗯?」

罗伦斯的紧张都写在脸上了。斐隆就像在重要谈判中作最后摊牌似的,收起了下巴,严肃地说道。

「能同时应付两个人啊,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啊?」

罗伦斯没有听懂,只有旁边的赫罗笑了出来。

「哦?」斐隆笑着继续说道。「不是这样么?」

「这家伙哪有那本事啊」

赫罗不以为然地回答道。斐隆面向着赫罗,故意把眼睛瞥过来看了看罗伦斯。

经常与野狗群一样的佣兵团打交道的斐隆应该马上就能看出这三个人里面谁最有发言权了吧。

「是么?不过一般来说,越好的老板就越是这样哦」

「光顾着照顾周围的人,所以忙得团团转,对吧?」

赫罗露齿一笑。斐隆就像大吃一惊似的,拍了拍脑门。

罗伦斯和柯尔四目对视,真搞不懂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哎呀,哈哈哈,这还真是……看来今天店里来了几位奇怪的客人啊,小瞧了搞不好可就要阴沟里翻船了」

斐隆咳了咳痰,赫罗则愉快地笑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笑完之后,斐隆却显得很平静。

「我明白了,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吧」

「真,真的十分感谢」

唯独这感谢的话是条件反射地比赫罗还快就说出了口。

斐隆愉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别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这类无聊的开场白就省略了吧。那么你们是想了解哪里的情况呢?那些佣兵是由好几个领主雇佣的。而向那些领主提供资金的则是——」

「迪巴瓦商会」

罗伦斯补充完后,斐隆「嗯」地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这么大规模的事,应该不单单是一个迪巴瓦商会就能搞起来的。他们肯定也得到了领主们的协助。而且,那些家伙雇佣的佣兵大多数都在我这里调集物资。像做我们这种买卖的关系多,从其他城镇的同行那也能拿到消息。在什么地方……说白了吧,北方地区哪里安全哪里不安全,我基本上都是一清二楚」

不知何时,赫罗身上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感觉消失了。

这回轮到罗伦斯自己沉着了起来。

「是个古地名叫约伊兹的地方」

「约伊兹」

重复别人的话,这或许是斐隆的其中一种记忆手段吧。

本以为要寻思一段时间,可是他马上就开口说道。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在哪。倒是在传说中有提到过」

「逐月之熊的传说?」

「对,就是那个。很多部队都把它当做战神的标志画在自己的旗帜里。约伊兹就是被它毁灭的一个城镇还是村庄的名字吧?我也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了……有很多佣兵都是北方人,可能是从他们那听来的吧。没能帮上忙实在抱歉」

斐隆好像真的很内疚似的说道。

不过,罗伦斯立刻这么补充道。

「其实,芙兰小姐已经答应给我们画一幅指明约伊兹方位的北方地图了。等那张地图到手后,应该就能弄明白约伊兹在哪里了」

斐隆也马上回话道。

「竟然能得到芙兰大小姐的如此信赖」

看来令他吃惊的是这个方面。

罗伦斯苦笑着点了点头。斐隆呆呆地盯着罗伦斯看了半响,才继续开口说道。

「是这样啊……那地图可是好家伙,我都想要来着呢。嗯,你们应该还有别的东西要问的吧?」

看来这句话还包含了玩笑的成分。

罗伦斯笑着看了看旁边的柯尔,这么说道。

「那么,有个叫必伮的村子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后最吃惊的要数柯尔了。

尽管柯尔也很关心赫罗的故乡,不过最在意的应该还是自己的故乡。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这藏在了心里面。

那是因为,无论是什么,在买的时候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情报也是有价值的,而柯尔却付不起那个代价。

柯尔对罗伦斯的话是大吃一惊,而看着这两人的斐隆则露出了十分高兴的表情。

「这个我可以马上回答你。几年前东部的教区往那附近的村子派兵了对不?在那边有很多箭术高明的猎人,所以很多部队里都有那里出身的弓兵。在北方严酷的条件下打大仗,那得有值得信赖的据点才行。在本次作战中,必伮应该就是这种值得信赖的据点之一。没有人会傻到故意跑回自己家里捣乱,而且别看佣兵平时那个样子,通常还是很尊重同伴的故乡的,所以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简明的措辞,缓慢的语速——这些话显然就是对柯尔说的。

如果椅子没靠背的话,柯尔听完这些话可能会放心得倒在地上吧。

「哈哈哈,也不知道这能不能帮上你们什么忙」

「哪里,十分感谢」

罗伦斯道完谢后,柯尔好像也想跟着道谢,可是却没能说出话来。

赫罗不嫌麻烦地站起身来,然后又紧挨着柯尔坐下。

在这种时候,没有什么能比赫罗的笑脸更让人安心的了。

「那么,与约伊兹相关的话就等地图到手之后吧?」

「看来只能这样了」

「明白了。话说回来,你们找到旅店了没?今年因为雪下得少,旅客很多,所以现在到处都住满了客人,应该根本找不到房间吧?」

「这个倒不用担心。野兽与鱼的尾巴亭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叫尤努斯的旅店」

「喔?哎呀,看来你们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斐隆故意摸了摸下巴。

虽然不知道房间难找,但是尤努斯那边给他们腾出来的房间的确是破格地好。看来得再找个时间去道个谢才行。

这时,斐隆笑着继续说道。

「能让那个看板娘看上你,很难得哦」

为什么会这么说——刚这么一想,斐隆就像要乐翻了似的补充道。

「尤努斯的老板是个鳏夫,迷上人家那看板娘了。只要她开口说要房间,那么就算里面已经住上了客人,也会被马上空出来」

原来如此,罗伦斯笑了笑。

看来那看板娘比赫罗还厉害。

「这样看来是用不着我帮忙了。只不过说实话,就算你拜托我,我也没把握能真的找到房间」

「但是,或许能给我留下愿意帮忙的印象」

这个祖先是佣兵的杂货商笑起来却很温和。

「正是如此。我该怎么办才能得到那张梦寐以求的地图呢……」

斐隆用手把闹嗲撑在桌子上,这么说道。

真要盯上了地图而有所盘算的话,是不会采取这种态度的。

真是个好商人,罗伦斯不禁这么想道。

「那不管怎么说,等地图到手之后你们再来吧」

「好。在这期间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需要请你帮忙的事吧」

「那就真的太好了」

罗伦斯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和斐隆又握了一次手。接着,斐隆还与赫罗和柯尔握了握手。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可就当罗伦斯准备离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哎呀,今天还真是忙啊」

「这是好事情吧?」

「那倒是。门开着呢!」

斐隆一边向这边摇了摇手,一边大声地回话道。

为了让外面的客人先进来,罗伦斯他们都退到了门边才开门。

而外面的人似乎也在同时推开门,结果「哇啊」的一声,一个又大又圆的家伙滚进了店里。

这把开门的罗伦斯和在桌子边往杯里倒酒的斐隆都吓了一跳。

这摔了个狗吃屎的,是个背上背了个大包裹的胖子。

「……什么啊,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路·洛瓦么?」

看着那在包裹下挣扎着,好像滑稽的小丑一样的男人,斐隆这么说道。

不过,似乎一点都没有过来帮忙的打算。没有办法,离得比较近的罗伦斯只好把他拉了起来。从那一身的灰看来,应该是刚刚抵达雷诺斯的吧。

「痛死我了,哎呀,有劳了」

「哪里。不要紧吧?」

听罗伦斯这么一问,这个名叫路·洛瓦的男人难为情地点了好几下头,然后背着那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包裹灵活地站了起来。

看来他不是真的胖,只是背了太多东西显得胖而已。

「不过我说,虽然难得你会来,可这来得也不是时候啊」

「欸?」

「你是耳朵尖,听说有人要上北方打仗才背了一大堆圣经来这里的吧?可是很不巧,那些家伙早就收拾行李北上了」

半张脸都被尘土弄得黑乎乎的路·洛瓦听到这句这么残酷的话后,两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如果那背包里是圣经的话,那么他应该是书商了吧。

不管怎么说,同样是干行商这行的罗伦斯,也不时会遇到这种倒霉的事。

可就在罗伦斯同情他的时候,这个路·洛瓦却毫无顾忌地举起双手大声叫道。

「该死的上帝!亏我花那么大的劲才搬到这里来」

斐隆露出牙齿笑了出来。而路·洛瓦则像个小孩子似的闹起别扭来。

这个也不是不能理解,而且路·洛瓦的别扭也闹得蛮有趣的。

诙谐是很容易让人接受的。可能这就是他的卖点吧。

虽然罗伦斯也笑了起来,不过很快就注意到斐隆的眼睛正看着门外。

接着,传来了一个严厉的声音。

「在侮辱上帝之前,你应该先为自己的贪婪反省」

然后,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物走了进来。

说实话,也没有谁比来者更不适合于来这里的了。这走进店里来的人,是身穿修女服的圣职者。

不过,也并非因为来的是修女,罗伦斯才瞪大了眼睛。

对方进来之后,虽然也马上发现罗伦斯他们站在门边,不过作为圣职者,怎能动不动就一惊一乍呢?所以马上就重拾了平静。往这边看过来的目光还是老样子,相当的锐利。

「真巧啊」

对于这点罗伦斯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

罗伦斯咳了咳痰,带着点苦笑地说出了这女孩的名字。

「好久不见,艾露莎修女」


扎在脑后的短发,不带任何表情的蜂蜜色瞳孔——艾露莎看起来还是老样子。或许是旅途劳累的缘故吧,脸色略显憔悴。外套下的那件修女服本来应该是漂亮的黑色才对,现在也被路上的灰尘染成了灰色。

即使是这样,她的声音里还是没有一丝疲劳的感觉,还真是出色到了顽固的地步。

「两位认识?」

把罗伦斯和艾露莎打招呼的情景当做舞台剧一样的路·洛瓦一边来回看着两人,一边开口这么问道。

「他以前曾给予村子很大的帮助」

「是这样!」

路·洛瓦为了表示惊讶而张大了嘴巴。只不过张得太大,以至于他那圆圆的脸颊都凹下去了。

「那么,您也是特列欧村的?」

路·洛瓦抬起头来这么问道。路·洛瓦本来就比罗伦斯矮,再加上背上那沉重的包裹,所以就算站了起来也得弯着腰。

「哪里,我只是碰巧路过,稍微帮了点忙而已」

「喔,是这样啊。那还真是……」

这个看似诙谐的路·洛瓦好像做什么动作都要故意弄得很夸张。

不过,有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类商人在那份诙谐下藏着什么。很多人正是因为自己都觉得自己腹黑,所以才故作糊涂。

当然,现在还说不准路·洛瓦是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罗伦斯没有继续说什么,仅仅是微笑着。就在这时斐隆开口插了句话。

「我这是杂货店不是酒吧,庆祝重逢的话能不能到别的地方去?」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话后,路·洛瓦向斐隆转过头去,狠狠地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下。

「这还真是失礼了」

艾露莎本来话就不多,所以就没有继续对罗伦斯他们说什么了。

身边的赫罗也没摆出一副被人冒犯了的脸色,应该是注意到艾露莎已经累得无法多说闲话了吧。

「而且跟你一起来的这位一定很累了吧?快点先去找个旅店再来不好?」

斐隆也是个跟行商人做生意的人,知道长途跋涉之苦。

虽然艾露莎既不肯定也没否定,仅仅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但路·洛瓦仍然是夸张地点了点头,然后这么说道。

「就是啊,就是这么个道理啊。所以你看我这才衣服都不换就跑来了」

就在这时,罗伦斯注意到斐隆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不换衣服就跑去见交易对象,这要么是和对方关系很好,要么就是着急了的时候。

现在看情况应该是后者吧,这时,路·洛瓦说出了罗伦斯意料之中的话。

「能帮帮忙找个房间不?」

这回斐隆的表情是露骨地不愿意了。只见他用鼻子吸了一口又细有长的气,然后停了停。估计这是在准备接下来要说的话吧。

「来的不是时候啊」

在那绝妙的停顿之后说出口的是这么一句冰冷的话。

「别、别这样啊,斐隆。别这么冷冰冰的嘛。不一定要好房间啊。现在到处都找不着地方住,我倒是跟那些货物一样随便就行了,可是这边这位」

说着停顿了一下,双手抓住一直在旁边静观事态发展的艾露莎后,就像向收购家畜的人展示自家得意的鸡一样,把她推到了前面。

「怎么能让这位修女也受那样的罪呢?」

说到这里,不但艾露莎一脸困惑,连斐隆也是很头疼的样子。

这应该是路·洛瓦的常用手段了吧。

把可怜装到这种地步,对方的确难以狠下心来拒绝他的要求。

而且提出来的也不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要求,所以应该不会给别人留下太过不好的印象。再怎么说,虽然艾露莎在那硬撑着,不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累得不行了,还是得有张床给她休息下比较好。

何况艾露莎与赫罗不同,不是为了方便才装扮成修女的样子,这从她的气质上就能看出来了。看来路·洛瓦十分清楚人们对待各种职业的心理。

如果赫罗是个难缠的中年大叔的话,估计就是这个样子吧。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不巧我这里不单单是仓库,就连房间里也塞满了东西。小鬼们都是挤在货堆的缝里面睡觉的。可是你想想,小鬼那是不使唤来干活就精力过剩的年纪啊」

说着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地看着被路·洛瓦推出来的艾露莎。

「到时生更半夜,这位上帝的羔羊有个什么闪失,为难的可是我啊」

听了这句既不矫揉也不造作的话,就连艾露莎也不禁板直了身子。

而双手抓着她肩膀的路·洛瓦当然也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把斐隆当成了是那头饥渴的野兽似的,挺身站在了艾露莎的前面。

「怎么对我都行,不过只有这边这位请务必……」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说这话的?」

「噢噢,上帝啊,请饶恕这铁石心肠的人吧」

这人真是的,刚才还若无其事地辱骂上帝,现在又在演这出戏了。

斐隆没辙地叹了口气,柯尔则被这古怪的人吓了一跳,觉得乐的就只有赫罗了。

该怎么办呢?场面上的气氛也散掉了,罗伦斯只好这么插了句话。

「如果不介意来我们房间的话」

「什」

本来有话要说的赫罗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心胸狭窄了吧,又慌忙闭上了嘴,不过眼睛却仍然在责怪着罗伦斯。

对比之下,斐隆好像是经人指点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似的,而柯尔则是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得到了帮助,开心地笑了。

至于路·洛瓦,那表情简直就像饱受地狱的煎熬后碰到了救世主降临一样。

「噢噢,噢噢,您的心肠真是太好了。上帝必将祝福您……」

说到这里,路·洛瓦就被打断了。尽管不知道他还想说什么,不过不用听也知道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打断了路·洛瓦的是艾露莎,她的话则很简练。

「我可无以为报哦」

说着,抬起头来,那盯着罗伦斯的眼睛都快让人觉得带有敌意了。

艾露莎所在的特列欧村陷入困境时,罗伦斯也在场。

虽然村子靠赫罗脱离了困境,不过现在应该仍然处于不能大意的状态。

所以就算真的把她倒过来抖,也抖不出一分钱吧。

罗伦斯决定向这份清高致以敬意。

「我可是听说在这个世界上干好事,就是在增添自己在天国的财产啊」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尽管有点迷惑,艾露莎还是答道。

「因为带着金钱是跨不过天国的门槛的」

「那么为了穿过那道狭窄的门,自然就会想把金钱换成别的东西带进去嘛」

艾露莎露出了一副苦瓜脸。

身无分文地住在别人的房间里,会带来不少麻烦。比如说吃这方面,总不能把没米下锅的艾露莎撂一边,自顾自地吃吧?

这些艾露莎心里面都明白,而且也知道罗伦斯他们会伸出援手,所以才会觉得过意不去。

不过,托旅伴的福,罗伦斯也开始习惯与这种不擅长接受他人好意的家伙相处了。

「当然咯,这份人情在尘世也还是要还的哦」

这类玩笑还是说得比较俗为好。

艾露莎也不傻,知道这是商人流的宽心话,所以终于轻轻地笑了。

「那就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愧是虔诚的信徒,说着就把双手放在头前,做了个祈祷的姿势。

接着有人砰地拍了一下手掌。

不是别人,正是路·洛瓦。就好像是结婚仪式上的见证人那样一脸高兴的样子。

「哎呀,这下我心头的巨石算是落下来了,哎,太好了」

「那么我也来做次好人吧。你一个人的话就睡这得了」

斐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桌子。

当然不可能真的是睡桌子上。

「晚上可能会有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家伙来,所以前提是你得不介意和那些人打交道」

「当然不介意!这真是上帝意旨!您必将得到……」

没等路·洛瓦把话说完,斐隆就像驱赶野狗似的挥了挥手,露出一脸厌恶的样子。这样路·洛瓦也没太过招人讨厌就能把问题对付过去了。

之后,因为艾露莎的行李还捆在外面的骡子上,所以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罗伦斯他们也向斐隆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赫罗当然还是一直板着脸。

「不乐意?」

罗伦斯问了这个根本用不着问的问题后,赫罗闹着别扭地答道。

「也不是说不乐意」

以前好像也在什么地方有过这样的对话。罗伦斯不禁笑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那次是问赫罗愿不愿意和牧羊女同行。

罗伦斯误以为赫罗想和自己单独旅行,所以才不乐意。

结果这想法被赫罗发现后,狠狠地捉弄了罗伦斯一番。

那么,这回又如何呢?

罗伦斯下了几步阶梯,转过头来看着赫罗那闹着别扭的脸,这么说道。

「那应该就没问题吧?」

赫罗下完台阶后停下了脚步。紧跟在她身后的柯尔来不及停下来,撞到了赫罗。

虽然柯尔有点不知所措,赫罗的眼睛还是瞪着罗伦斯不放。

「对,对不起……?」

然后,就这样一边瞪着罗伦斯,一边牵起了柯尔的手,而且还故意十指相扣给罗伦斯看。

「就跟汝说的一样,没问题」

最后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拉着柯尔走了。

路·洛瓦发觉两人走开后,抬起头向罗伦斯这边望过来。

「说是先回去收拾下东西」

也没有需要怀疑的理由。

于是路·洛瓦点了点头,佩服地说道。「真亏你能和她把关系搞得这么好啊」

而正在把自己的行李从骡子身上取下来的艾露莎听了这话之后,却停下了手,那双蜂蜜色的眼睛也转了过来。

「真的是这样吗?」

没想到艾露莎也会开玩笑。

或许就像柯尔遇到芙兰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了一样,艾露莎在那件事情之后也多少有点改变吧。

亦或许者是她平时在那个磨面粉的少年伊万面前就是这个样子呢?

「准备好了」

艾露莎的话打断了罗伦斯的思绪。

从骡子上卸下来的行李很多,只有罗伦斯一个人帮忙的话好像有点勉强。看看艾露莎,身上只背了个小行囊。

这个行囊刚才是捆在了行李最里面的地方。

从那大小上看,里面装的应该是那些绝对不能弄丢、也不能弄湿的纸张。比如说作为特权证明的羊皮纸,还有世界各地那些有权势的人所写的信件。

虽然一眼看去赫罗也是个修女的打扮,不过真家伙的气氛果然就是不一样。

「那么就走吧」

「请多多关照」

艾露莎说这句话时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3.18 译者的话

奋斗了六七天,终于把这个第一章翻完了

回头一数竟然有两万六千字……

不过翻起来还是蛮开心的

特别是翻到罗伦斯用油炸大蒜作下酒菜的地方,zd也心痒痒了

于是第二天在楼下买了两瓶菠萝啤(咱不会喝酒 OTL)

又煎了几条腊肠+鸡蛋

可能是腊肠太咸了吧,吃完之后拼命喝菠萝啤(虽然一瓶都没喝完)

结果一下就倒床上呼呼去了 0.0

如此颓废了一整天(以后再也不敢了>_<)

不管怎么说,现在第一章的初翻已经挂出来了

虽然说是初翻,其实zd已经校对+润色过了

当然全部翻完之后还会重新校对+润色的,所以请大家放心

还有就是看板娘的那段很精彩,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

她跟赫罗的对话都是话中有话的,而且那些小动作都是有含义的

只有罗伦斯仍然是迟钝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吧,没想到会有人认为罗伦斯玩3P

然而解除了3P嫌疑的罗伦斯却准备把第4P带回房间

艾露莎到底为什么会来雷诺斯呢?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敬请期待下回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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