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次日,四人一起用过了早餐。

虽然对旅行者来说,出发之前吃个早餐是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在艾露莎看来却似乎非常奢侈。

于是作为妥协,只吃了干得都不好撕开的黑面包和少许豆子。

为了解渴,喝参了水的葡萄酒也得到了批准。

「我这先说说接下来的打算吧」

罗伦斯一开口,除了赫罗之外的两人都往这边集中了过来。

「今明两天用来做准备,快的话后天就能出发了。等会先去一趟斐隆先生那边,有不少事情都要和他还有路•洛瓦先生商量商量」

看到柯尔代表听众点了点头后,罗伦斯看着艾露莎问道。

「你应该也想来一起商量下今后的打算吧?」

吃这硬邦邦的黑面包,与其说要撕开,还不如说得扯开。即便如此,艾露莎在吃的时候仍然没有掉落一点面包碎,而且是小心翼翼地把面包送进口中。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需要集中精神的修炼一样——所以说艾露莎就是厉害,一边这么吃着面包,一边还能听别人说话。

「说的也是。而且我还想给村里写封信,这个也得拜托他们」

罗伦斯点了点头,然后向正在抛豆子吃的赫罗看了过去。

赫罗就像小孩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把豆子抛起来,然后又用嘴巴接住吃掉。

「你怎么办?」

赫罗这时刚好把一粒豆子抛了起来,嘴巴已经张开了,小尖牙也露出来了。尽管听到罗伦斯这么一问后把眼睛转了过来,可豆子终究是漂亮地落入了她的口中,在发出了几下脆响之后,便被葡萄酒送下了肚子。

「如果不怕咱重新创造巨狼传说的话,那咱倒也没什么别的事」

只要知道方向和目的地,赫罗变回真身直接跑回去就已经既安全又快捷了,根本用不着走人类才走的路,也就犯不着特地去斐隆那询问路况了。

「那个传说的真相我知道——不介意我对别人这么得意的说的话,我倒也没所谓」

赫罗皱了皱眉头,艾露莎则是一边继续吃着东西,一边用嘴角偷笑了一下。

真是的。

罗伦斯叹了一口气之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那张叠得漂漂亮亮的地图。

「嘛,反正呆在这里也是闲着」

「那么你也来吧」

早饭过后,赫罗整理尾巴毛,艾露莎咳了咳痰,给柯尔讲解圣经,而罗伦斯则开始刮起在城里才讲究的胡子来。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射入院子里,照在了井口边上。

光是去瑾仙就够折腾人了,去到之后肯定还得忙活一番。

一想到这里,眼前这幅宁静的景象似乎也显得分外的宝贵。

这种能隐约听到远处喧闹声的宁静和森林或者草原上的宁静是不同的。

以前独自行商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这种感觉了,现在旅途中不再是只身一人了之后,似乎又更加喜欢了。

这么看来,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独自行商的路上。

尽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船到桥头应该还是会自然直的,而且也必须得直。罗伦斯早就这么说服过自己无数遍了,这次并不是生离死别。

这份不安仅仅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而已。

「……那么接下来……」

用手拍落了身上的面包碎后,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本以为和佣兵做生意的店铺早上都很闲,不过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

眼前的这个佣兵的确是坐在马夫的位置上打着呼噜,不过旁边的人却在忙活着将货物搬上马车。一开始,从他们身上的气氛和谈吐来看还以为是乐师,后来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从生下来就只在战场上做过生意的商人。

之所以会表现得异常明快,可能是因为早就不再害怕死亡的缘故吧。

「今天还得打发一拨人,最忙的时候一天可得打发十几二十拨人」

商人们一离开,店里就像暴风雨过后一样安静了下来。

斐隆拿起搁在桌子上的杯子,一边往里面倒起酒来,一边这么说道。

「有这么多佣兵?」

罗伦斯吃了一惊地反问道。

杂货商诡异地笑了。

「账单可都是由那些领主大人来付的啊。人脉广知道路子的话,把东西一转手就可以赚大钱了」

斐隆不也是打算用同样的手段赚钱才囤积了这么多货物么?

罗伦斯这么想到,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

无论是谁想用什么办法赚钱,只要不出漏子就没问题。

「对了,这次来有什么事?」

「芙兰小姐的地图送到了」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斐隆马上来了精神。

「噢,那真是太好了」

说完好像就等罗伦斯拿出地图来了一样地伸出了手。

其实罗伦斯故意没把地图带来。

看着两人那沉默的笑容,赫罗不禁咯咯地笑出声来。

「是一个叫托尔金的地方」

「喔,是个好地方啊」

斐隆坐回到椅子上,一边拿起羽毛笔,一边说道。

「就是大了点」

在地图上,约伊兹给人的感觉也像是托尔金的一部分。

不过,只要能去到那附近,估计光靠赫罗的鼻子就能找到约伊兹了吧。

「记得那边有个小村子。不过,与其说是村子,还不如说是些砍柴和打猎的人临时居住的小屋」

「叫什么名字?」

提问的是赫罗。

艾露莎和柯尔本来还在一旁兴趣盎然地参观着书架上古旧的羊皮纸和立在墙边上的刀剑,听了赫罗这么一问也把头向她那边转了过去。

「既没有名字,也不是个会有名字的地方。在托尔金出生——这个你是听别人说的吧?」

赫罗似乎想回答说是约伊兹。

不过仅仅是嘴巴动了下,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对我们这边的人来说,根本就不管是不是托尔金,反正都是深山老林。就当是出生在雄伟的大自然之中嘛,有啥不好的?」

斐隆说得就跟轻描淡写一样,大概是想让赫罗不要太在意的意思吧。

不过看来没有起到作用,听了这话,赫罗的脸反而突然地认真了起来。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问道。

「那里的森林,现在还富饶么?」

斐隆一手拿着羽毛笔戳了戳一直摊在桌面上的账本,一手撑着脑袋地看着赫罗说道。

「富饶得吓人呢,那边能捕到的鹿有多好可是大家公认的」

「狼呢?」

「狼?」

赫罗目不转睛地盯着斐隆。

作为知道赫罗真身的人来说,还着实为这段沉默捏了把汗。

斐隆突然抬头向天花板看去,于是罗伦斯他们也跟着望了过去。

「那一带现在还有很多勇猛的狼」

赫罗吸了一大口气,小小的身体也嘭地涨了起来。

就算指出她现在是一脸想哭的样子,也肯定会露出小尖牙否定掉吧。

「有不少佣兵都自称是狼的后裔,如果他们的祖先真的是托尔金的狼,那想必上了战场也相当可靠吧」

若非人之子,则为神之子。

教会的这个说法广为流传,明明现在就有艾露莎在场,斐隆也好像是在聊天似的随口说道。

不过,艾露莎却是一点也没有在意的样子。

对各个立场上的人来说什么事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与佣兵做生意的杂货商就像握着磨好了的小刀一样简明扼要地把握得一清二楚。

「你是……」

斐隆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

在北方出生,从南方而来,家乡是哪里都说不清,那么这个身世的背后就不大可能有什么开心的故事了。

「嘛,反正你们是要去瑾仙的吧?还是说有人要留下来或者去托尔金?」

「我们打算先去瑾仙,所以想问问从那里怎么去托尔金。还是说到了瑾仙才问当地人比较好?」

斐隆那倒不必似的摆了摆手。

随后闭上眼睛,一边用羽毛笔上的羽毛刮了刮下巴,一边说道。

「瑾仙和托尔金地区之间有一条毛皮之路。这名字虽然很普通,不过却是那一带运送毛皮唯一能赚到钱的重要通道。只要雪下得不是特别厚的话,应该都能走得通。而且估计路上会经过布鲁纳佣兵团的地盘,那可是群好家伙,我这再给你们写封介绍信,出了什么事都只管找他们就行了」

看斐隆那样子,到底是擅自想象了赫罗的身世产生了同情,还是想看看芙兰的地图所以在这做个人情呢?估计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吧,反正也没有回绝的理由。

「真的十分感谢」

罗伦斯道了谢之后,赫罗好像仍然说不出话来似的闭着嘴巴。

单纯的记忆和古老的故事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便会成为地图。

概念一旦成形,接下来就简单了。

返回约伊兹的路如今看来是越来越清晰了。

就像食物噎在喉咙里的时候一样,罗伦斯在赫罗的背上拍了拍。

「那么,这两位是什么打算?记得其中一位是要去必伮吧?」

斐隆说着用羽毛笔指了指两人。

柯尔听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艾露莎则是不慌不忙地挺直了腰杆回答道。

「不是,我是来找路•洛瓦的」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也没带什么感情,搞不好真的会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

斐隆听后眨了眨眼睛。

然后咳了咳痰,用演戏般的调子说道。

「我有自信说,那个男人能办到的事,我基本上都能办到」

「是吗?那么就麻烦你了,我想写封信」

对着这既没吃惊又没动摇的艾露莎,斐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喔,好的」

收到斐隆这有气无力地回答后,艾露莎倒是想要叹气似的笑了。

看来她和赫罗一样,自有一套对付男人的方法。

不过要是问谁的方法比较好的话,可就比较难回答了。

「笔和纸这里都有。不会写字的话我可以代笔」

「不必了。只不过,我身上没钱」

又是一句大白话。

斐隆再次挺起了胸膛,估计他是觉得既然脸已经被打肿了,那就把胖子充到底吧。

「没事,那些费用什么的全记路•洛瓦账上就行了」

艾露莎盯着斐隆看了一会,最后终于笑着答道。

「麻烦你了」


路•洛瓦正在四处奔走为旅途做准备——斐隆一脸事不关己地说明道。

明明这天花板上面就堆了大量的物资,不过似乎根本没有分一些出来的打算。

现在艾露莎在写信,而斐隆则继续做他自己的工作,于是罗伦斯他们便走出店外来晒晒太阳。

路边人来人往,可是这幅景象怎么看都不觉得腻。

「这东西啊,还真是好像一旦找着了,就什么都一清二楚了一样啊」

罗伦斯感叹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罗伦斯腾出个和赫罗独处的机会,柯尔一个人跑到路对面瞧人家的鞋子工房去了。

像柯尔这年纪的小鬼基本上都会进工房或者商会当打杂的。

就在刚才,他还被当成是偷懒不工作的小鬼,被从外面回来的一个看起来像工房主的男人敲了敲脑袋,然后慌忙往罗伦斯这边指了指。

「只要有了目的地,剩下来的就是把脸朝向那边,然后双脚交互向前进了」

赫罗回答道。

双手撑着脑袋坐在门口石阶上的赫罗悠闲地看着柯尔的背影。大概是因为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的缘故吧,看上去还有点软绵绵的睡意。

「既简单又明了」

听了罗伦斯这话,赫罗闭上眼睛笑了。

「嗯,没什么好迷茫的」

赫罗那清爽的脸蛋,就像煮熟了之后再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好像一直以来所有纠结在心里的事情都被一扫而空了似的。

这么看来,执着于一起回约伊兹的,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为了将这份不甘心掩饰过去,罗伦斯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话说回来,在城里过这么悠闲的日子,搞不好就真的不想出去旅行了啊」

罗伦斯眯起眼睛,一边仰望着天空,一边说道。

赫罗也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这边瞄了眼。

「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咱也会认真考虑下」

耍嘴皮子可不是对手,于是罗伦斯耸了耸肩,无视了赫罗的话。

在那之后过了好久,艾露莎才把信写完。

说话的时候有条有理,可一旦要写成文章的话,似乎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但手上沾了墨水,就连脸上也染了墨迹。那样子看上去既像心不在焉,又像无精打采。

「……那两位呢?」

「给了他们些小钱就跑港口那边去了,你去不去?」

艾露莎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其实仔细想想,住在狭窄的村子里,根本就用不着把自己的话写成什么文章。所以,恐怕艾露莎光是考虑怎么称呼伊凡就花了不少时间了吧。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环顾了一下店内,然后开口问道。

「斐隆先生呢?」

「不是很清楚……记得他好像是走开了……」

只见通往院子的那扇门半开着,就像是在拼命想让这昏暗的店内稍微再亮一点似的。

就算艾露莎是圣职者,把客人独自撂在店里面,也太不留心了吧?

还是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偷的东西呢?

听说究极的商人单凭信用俩字便能把生意做大。

而信用是偷不走的。

「我们也走了的话好像不大好吧?」

「……说的也是。不过,那个……」

「什么?」

艾露莎露出筋疲力尽的样子,十分抱歉地答道。

「我想出去透透气」

于是罗伦斯笑着目送艾露莎出了门。

门吧嗒的一声关上了,昏暗的店内就只剩下罗伦斯一人了。

罗伦斯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又再一次地环顾了一下店内。

店内的空间既不小也不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装饰,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桌子,椅子,书架都是实用型的。能看得出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却又不是干净得一尘不染。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过分讲究,全部都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很舒服。

罗伦斯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从嘴巴里吐了出来。

店里十分安静,是个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好地方。

不过,倘若这是自己的店铺的话,就有必要再多开一个窗口了。

那是因为,赫罗最喜欢一边晒太阳一边整理尾巴毛了。

想到这里,罗伦斯挥了挥手,将脑子里的幻想拂去。

现在真是越来越容易发白日梦了,而且翻来覆去的,越发就越具体。

发个白日梦本来也没什么,不过既然目前还在和赫罗一起旅行,那就还是先藏起来的好。

一起开店吧——这种话怎么能说得出口?就算对方不是贤狼,也应该收在心底里。

「瑾仙」

罗伦斯嘟囔了一下,然后笑了。

既然赫罗没有拘泥于一起回约伊兹,那罗伦斯也没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作出决定的是赫罗,自己只是从旁协助罢了。而且,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而为。

尽管罗伦斯没有去过瑾仙,不过听说那里是个富庶的镇子。坐落在一个平缓的山坡上,地形稍微有点起伏。而且里面绿树成荫,甚至有人把瑾仙称作融入到森林里的镇子。对赫罗和柯尔来说应该是个好地方。

艾露莎出生于视野开阔的村子里,所以去到可能会有些不习惯。

不过,无论怎么说,那里都是个令人放心的好镇子。

离王都恩蒂玛也不远,所以酒和食物的种类应该也会挺丰富。

是个离别的好去处。

罗伦斯拿手撑着脸,又试着用嘴巴重复了一遍。

「是个离别的好去处」

现在回想起来,反倒觉得自己这种死缠烂打的性格有点可爱了。

为什么赫罗就能那么轻易地放弃呢?或许,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一起回约伊兹才是最好的结局这个想法本身就太伤感了吧。还是说,心里有对方的就只有自己而已呢?

记忆中的赫罗笑了。

而且是对着自己不认识的人笑了。

罗伦斯胡思乱想着。就在这个时候,斐隆从院子里回来了,推开半开着的门,便这么说道。

「噢?圣女大人的信已经写完了啊?」

「而且好像费了不少神呢」

「哈哈,这不是好事么?」

这话说得是那么的轻快,以至于罗伦斯都不禁向斐隆投去了不可思议的目光了。

只见这个跟佣兵做生意的男人露出了小男孩耍恶作剧时的笑容。

「习惯给心上人写信的人里面可没有几个是真正幸福的。不是么?」

也只有饱览过人生世故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罗伦斯就像要掩饰心有不甘似的笑着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人总是希望心上人能尽量待在自己身边」

斐隆很是满足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桌子上放着艾露莎叠好了的信。斐隆把信拿了起来,用眼扫了扫。

看那样子并不是在读里面的内容,而是看了看墨迹有没有干而已。

「话说,我也有点在意」

斐隆一边重新把信叠好,一边说道。那气氛简直就像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和罗伦斯对话了一样。

害得罗伦斯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可就在他试图回忆那根本不存在的对话是关于什么的时候,又被斐隆继续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我试着跟德林克商会联络了一下」

斐隆曾经用不想被别人看到他和德林克商会的人在一起这个理由拒绝了路•洛瓦的请求。

那个原来只是借口而已啊?

不过罗伦斯又想了想,如果反过来不是借口,而是事情重要得斐隆不惜去联系德林克商会呢?

「嘛,算是中了」

「……中了?」

尽管这个说法从字面上看是幸运的意思,可是根据语境不同意思也会有很大的区别。

而从斐隆那张脸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这里是给佣兵们提供物资供给,或者做做介绍的而已。德林克商会那边就刚好反过来。我的账本里面没有去托尔金那边的佣兵,所以我就猜那边可能会有」

说着随手摸了摸信纸。

「佣兵们看到有什么地方要打仗了总是会先跟奴隶商打声招呼。因为就算哪天突然抓到了奴隶,货源地不对口的话,人家也不要」

「也就是说?」

罗伦斯急了。

或许斐隆正是要试探罗伦斯急不急吧。只见他同情地看着罗伦斯,回答道。

「恐怕托尔金会成为被征讨的对象」

之所以会说得那么唐突,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要说出来就只能趁现在了吧。

好心人肯定不会让赫罗那样的女孩听到这么悲惨的事。罗伦斯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并没有笑。

可是,这事对罗伦斯一个人说的话,到时候告诉赫罗的这个责任不就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了吗?

真是不公平啊。罗伦斯唯独在这一点上想责备斐隆。

「不过不知道他们去那里干嘛。那一带就只是一大片肥沃的山林而已,连有名字的村子都没几个。该不会是认为那种地方才好抓人回来当奴隶吧?要么就是……」

斐隆把视线别开了,望着远处的地方。

「发现矿脉了」

赫罗刚才问过那里的山林是否还是那么富饶,再加上罗伦斯出乎意料地答应协助路•洛瓦,那只要是个明眼人肯定都能看出现在最令人担心的是什么了。

虽然罗伦斯听了之后很不是滋味,不过这毕竟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而已。

斐隆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可能也是我多心了而已。按照德林克商会那边的说法,只有一个佣兵团联系说可能会从托尔金那边带俘虏来」

如果真的发现了矿脉,那应该是更大规模的事情才对。这么看来,估计那个佣兵团也就是打算在谁都不肯去的地方赚把钱罢了。

虽然仍然还是会有人遭遇不幸,罗伦斯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根本没去想这到底有没有违背上帝的教诲。

赫罗到时得只身一人返回约伊兹,所以还是希望她尽可能的少遇些麻烦。

对这种自私的想法,罗伦斯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斐隆又开口说道。

「对了,那个佣兵团的标志正好是狼」

「狼?」

斐隆点了点头,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脑袋。

「名字有点怪。规模不怎么大,不过是个老部队了。我想想看名字叫啥来着……」

过了好一会,这几个字才像积得厚厚的灰尘那样被斐隆从口里面敲了出来。

「米由利佣兵团」

赫罗以前在故乡也有朋友。那些名字罗伦斯都是不会忘记的。

尤艾、因迪、帕罗,都是些发音像暗号一样的名字。

而赫罗提到过的最后一个名字,便是米由利。

「听说那部队虽然小,却很有组织,而且头领特别能干。他们从来都没有从我们这进过货,所以这些都是听来的」

听了斐隆的说明之后,罗伦斯缓缓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在漫长的岁月中,那些长着尖牙利爪的都前赴后继地参加到战斗中去,总有一天他们会败北,然后身体也就回归尘土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死在了和逐月之熊的战斗中,其他的则在和人类的战斗中逐个离去。克鲁贝的犹古就是这么说的。

正因为是狼,所以才会率先加入战斗,因此才会最先战死,于是他们的踪迹也就理所当然地从约伊兹消失了。赫罗曾经就想这么说服自己。

只不过现在看来,命运之神似乎并非为铁石心肠,约伊兹的狼也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这个打着狼的旗号,自称是米由利佣兵团的部队在赫罗的故乡约伊兹附近布阵,就应该不是什么巧合了。

极有可能是赫罗这个名叫米由利的朋友还活着,察觉到迪巴瓦商会的企图后,把部队部署在了家乡附近的地方。

那这只能是个好消息了。

「这个嘛,给你那位旅伴听到了心里可能也不好受。要不我再去多收集点情报?」

罗伦斯摇了摇头。

其实,只要告诉赫罗有个米由利佣兵团在约伊兹附近布阵就应该足够了。听了这个消息,她肯定会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报喜的使者从来都是受人欢迎的。

罗伦斯也很想快点告诉赫罗,好让她高兴高兴。

可是同时,他也很不想告诉赫罗。

那是因为,虽然赫罗知道了米由利的事后肯定会很高兴,可她仍然会极力压抑住这种兴奋的心情,以便和罗伦斯他们一同前往瑾仙。然后,一旦和罗伦斯他们分开,便会立即变回真身向约伊兹跑去。

罗伦斯就得目送这样的赫罗远去了。赫罗和同伴重逢的场面也只能一个人在马车上独自想象,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和赫罗一起回约伊兹。

赫罗和米由利开心地重逢之后,或许还会讲述自己在一路上受到过什么人的关照吧。如果米由利不讨厌人的话,那么等赫罗说完,他或许还会回答说太好了之类的话。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根本就不想去想象。

佣兵团是不可能用女性的名字命名的。

就算米由利不是赫罗的恋人,那也是出自同一个故乡,早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狼。

如果把自己这个四处卖笑才赚到那么几个小钱的商人放到这对巨大的狼面前,那该是一幅多么可笑的构图啊。在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罗伦斯还没乐天到那种地步。

真想举手高呼万岁。

可这样罗伦斯就只能笑着对赫罗说「至少这趟旅途很愉快」了。

于是,罗伦斯笑着这么说道。

「世事总是不尽人意啊」

斐隆盯着罗伦斯看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嘀咕道。

「就是啊」


门外新鲜的空气似乎让艾露莎的疲劳得到了几分缓解,她回到店里面时的样子也恢复了平时的精神。既然她不是个会偷听别人谈话内容的人,那应该就还不知道斐隆和罗伦斯说了什么吧。

不过她还是发现这里面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向这边投来了带着点疑问的目光。

对此罗伦斯装作没有看见。

告解可不是逼出来的。

不过,该什么时候跟赫罗说有关米由利的事好呢?把眼前这个困难的问题交给上帝来回答似乎也不坏。

如果等会赫罗一回来就告诉她的话,那就算还没到满脑子都只是米由利的地步,也肯定会坐立不安。

毕竟是赫罗自己说要去瑾仙,然后在那里分别的。都到这个份上了,她怎么可能说因为蹦了个米由利佣兵团出来就自个儿先回约伊兹呢?

所以,这事还是得到了瑾仙之后才能说,而且最好是在分别的时候说。

能和赫罗一起度过的时间真的也就只剩下那么一点了。

虽然这种想法自私得都快让人无地自容了,不过,罗伦斯还是希望至少在这剩下的时间里,在这最后的一段旅程中,赫罗的眼中能有自己。

于是,问题就在于能不能瞒过去了。

估计是瞒不过去的。

可是,要是问赫罗知道罗伦斯有什么瞒着她之后会不会揭穿的话,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这个以前不好说,不过现在的赫罗就算觉得罗伦斯有什么瞒着她也不会说什么吧。

然后,当罗伦斯在分别的时候将米由利的事告诉赫罗之后,她肯定会因为罗伦斯瞒着她的理由而笑翻吧。

罗伦斯就像商人平时考虑问题那样,为了最有效率地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计划着。

看来,打心底里喜欢上一个人的话,脑筋动得是快了不少,可方向感却会一塌糊涂。

尽管是一次挺有意思的体验,不过还是有点希望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就在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自嘲似的笑着叹了口气的时候。

「来,咱带手信回来啦」

门猛地一下被打开了,然后便传来了这么一句大声的话。

由于店里的人都习惯于安静的生活,所以这声音所带来的冲击感可非同小可。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回事,就看到跟在后面的柯尔上气不接下气地提了个湿漉漉的浅底桶进来,放下之后便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

这对柯尔那单薄的身子来说肯定是相当大的负担吧,罗伦斯不由得同情了起来。而赫罗则没理会那么多,只顾得意地挺起胸膛说道。

「看吧,今天中午就吃这个了」

赫罗的脸也不知为何红红的,还挂着汗珠。

到底里面装着什么啊?罗伦斯想靠近看看,却闻到了一股腥味,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原因马上就大白了。

柯尔提进来的这个桶里,原来有好几条活生生、黑乎乎的鳗鱼在游泳呢。

「这鱼很不错吧?刚才在港口那边随便逛了逛,就看到有个笨蛋弄翻了个大桶,装里面的那一大堆鳗鱼就像对煤灰吹了口气儿一样掉得到处都是」

艾露莎担心地俯下身子照顾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柯尔,而在一旁的赫罗却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不但身上一股腥味,连袖子也弄湿了。

「你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笨蛋!是人家拜托咱们帮忙把鱼抓回去的,这是谢礼。谁叫咱们抓得最多呀,对吧?」

听到赫罗把话抛了过来,柯尔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这鳗鱼的确很不错,每一条都那么大的个儿,就连斐隆过来看了之后都说好。

「嘛,话说回来……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

「嗯?嗯,这衣服是有点湿了。那咱就不管怎么料理这些鳗鱼了,小柯尔,来」

赫罗这头才噼里啪啦地把话放完,那头便想让这才刚喘过气来的柯尔站起来。

其实只要看看柯尔累得那样子,谁都想让他多歇会儿。

不过,实际上让赫罗停下来的既不是艾露莎也不是罗伦斯,而是斐隆的笑声。

「哈哈哈哈」

这笑声听起来真令人开心。

只见斐隆双手叉腰。仰望着天花板大声笑了起来。

就连在广场上表演戏剧的演员们估计也没他笑得那么开心。

「哎呀,你们这群客人还真够乐的,没事,在我们这泡个澡就行了,料理也交给我们吧」

「嗯?真的?」

「你这样子再跑去外面的话不就要着凉了么?我马上叫小鬼烧热水去。至于换洗衣服,我想想看……」

等斐隆开始认真考虑起来的时候,罗伦斯这才插上了话。

「衣服就不麻烦了,我回旅店去拿吧」

「嗯?喔,那就这么办吧。我们这边利用这段时间料理这些鳗鱼好了。看来中午有大餐吃了」

在这店里泡澡,尾巴和耳朵不会露馅吧?不过再想想,赫罗在这方面应该也不会捅漏子。

赫罗牵着被艾露莎扶起来的柯尔,在斐隆的带领下走进了里面的房间。看到她那股高兴劲,罗伦斯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所烦恼的自己真的就像傻瓜一样。

不过,赫罗那份能一下就把所有沉重气氛都给打消掉的明快,却是任何金币的光芒都无法比拟的。

罗伦斯挠了挠脑袋,一边低头看着在桶里游泳的鳗鱼,一边轻轻地笑了笑。

「那我就先回一趟旅店了」

罗伦斯朝担心地目送柯尔他们离开的艾露莎这么说完,便打算往外走了。

之所以又回过头来,不是因为听到了艾露莎的回话,而是因为听到了脚步声。

「我也回去」

说着,被嘣的一声从桶里跳起来的鳗鱼吓了一跳的艾露莎就像在回避什么可怕的生物似的,绕过木桶,走到了罗伦斯身旁。

或许她不大喜欢鳗鱼那样子吧。

「我的备用衣服也借给你们」

罗伦斯听了这话稍微有点诧异。

尽管没有赫罗那么厉害,罗伦斯多少也能识破谎言。

于是罗伦斯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了杂货店。


和其他城镇一样,雷诺斯的所有道路都有它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小路还是大道,都有块木牌子,而路的名字就标在这些木牌子的上面。现在走的这条小路也是,尽管有点窄,不过也有个漂亮的路牌,而且路面还铺上了石板。

罗伦斯一路走一路四下看着,这时,艾露莎有点不甘心地开口道。

「我考虑过好久了」

罗伦斯刚开始还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过了会,艾露莎又继续问道。

「我就帮不上忙吗?」

「欸?」

罗伦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艾露莎这回却看着这边,清清楚楚地问道。

「对你们来说,我就帮不上忙吗?」

那双蜂蜜色的眼睛从来都是那么的认真。

「特别是你,根本就不想去瑾仙吧?不是吗?」

罗伦斯看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然后轻轻一笑,回答道。

「还真是句意外的话啊」

罗伦斯本来已经预料到艾露莎要生气的,不过这生气的方式却和料想中的不大一样。

「这不意外了吧?」

艾露莎一直盯着罗伦斯。

路上很拥挤,不留心看路的话很容易就会被马车撞到。

罗伦斯在回话之前伸手拉了艾露莎一把,避开了无视行人自顾自走的马车。

「当然觉得意外了」

要是把赫罗这么拉过来的话,她肯定要趁机装个脸红或者撒撒娇,不过艾露莎却不一样。

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见识过艾露莎在那个叫伊凡的磨面粉少年面前的那副样子后,作为男人的罗伦斯还是有点不甘心。

「可是你对我有恩啊」

估计是听了罗伦斯和赫罗在旅店里的对话后,艾露莎自己单纯地这么想象了一下吧:罗伦斯和赫罗之所以必须作出痛苦的抉择,是因为人无法同时身处两地;那么只要自己去解决其中的一方就没有问题了。

与其说这么想很幼稚,还不如说是她特有的想法。

只不过,就算没有德林克商会提出来的附加条件,这样也同样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无论怎么看,艾露莎在生意上都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罗伦斯笑着简短地回答道,没有再编出什么回绝的理由,因为罗伦斯确实是心存感激地收下这份心意的。

尽管和赫罗斗嘴斗得那么厉害,艾露莎却没有留下一丝恨意。

就算是为了利益甚至不惜与杀父仇人联手的商人,恐怕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是这样啊……」

艾露莎就像打心底里觉得失望似的说道。

「能说说你为什么想要帮我么?」

这或许是个多余的问题吧。

对忠于上帝教诲的艾露莎来说,帮助他人便是本分。

之所以还是问了出口,其实是出于罗伦斯作为商人的直觉。

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有没有掺入半点私心,这个罗伦斯可是比赫罗的耳朵还清楚。艾露莎看起来,除了无私的好心之外,似乎还有别的理由。

正如意料中的一样,艾露莎没有生气。

「一个原因是这边的教会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

现在围绕毛皮的骚动才刚过去,雷诺斯的教会肯定没空理会像艾露莎这样的来客吧。

就在罗伦斯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几句安慰话时,艾露莎露出了为难的样子,简短地说道。

「另一个原因是觉得你和我很像」

「很像?」

罗伦斯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后有点吃惊。

艾露莎点了点头,将头向这边转了过来。

「很像,明明真心话都写在脸上了,嘴边却还硬是挂着各种原则」

圣职者有时会进入人们的内心深处,解除痛苦的根源,带来灵魂的平静。艾露莎现在便露出了这么一张脸,好像要通过罗伦斯的眼睛把心事全都看穿似的。

罗伦斯慌忙把头别开。

「我也是把原则挂在了嘴边才离开了村子,所以才对你们的事看不过眼」

说完艾露莎也把脸朝前方转了回去。

罗伦斯吃了一惊,往艾露莎看去,并问道。

「你把圣职者请去村子里不是有正当理由的吗?」

「没错。不过……」

艾露莎显得有点犹豫样子。

可是,她也不是个喜欢犹豫不决的人。

「罗伦斯先生」

艾露莎往这边看了过来,露出了一幅很没底的样子。就连在特雷欧村都没见过她这样。

看起来就像是要忏悔自己的罪过一样,而现在听她告解的只可能是罗伦斯。

那么作为年长的男性,这里就必须拿出度量来。

「这种理由,本来真的只应该对上帝说」

看到艾露莎为难的样子,罗伦斯笑着说道。

「放心,我以后还是打算上天堂的,就帮你捎句话好了」

以小气的商人来说,还算是个不错的玩笑了吧?

艾露莎听了之后即好笑又为难,结果露出了一张怪怪的笑脸。

不过,玩笑似乎还是起到了作用。

艾露莎揉了揉朝着前方的脸,低头向上帝短短地祈祷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

「之所以想请别的圣职者来村里,是因为我已经不想再任圣职了」

这里不能吃惊。所谓听告解,就只应该听而已。

罗伦斯吸了口气,平静地问道。

「然后呢?」

「虽然我身任圣职,心里却有个小小的愿望」

抬起头来的艾露莎看起来就像她这个岁数的少女一样心里没底。

那张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脸上丝毫没有平时那种强硬的感觉。

艾露莎至今肯定都没有让别人看到过她的这副模样吧。

就算有例外,那也是在磨面粉的伊万身边的时候。

想到这里,罗伦斯才发现艾露莎把那手工雕刻的徽章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那个在离开村子的时候,从心上人那收到的徽章。

「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和伊万——」

罗伦斯没让她继续说下去,而是伸出手指挡在了艾露莎的口前,然后叹着气说道。

「接下来的话还是跟他本人说吧」

圣职者是不能结婚的。

可是,既然村子里有个教会,就得有人担当圣职。

虽然长期以来,艾露莎都独自一人守护着村子,可这并不表示她就希望永远都是独身一人。

表面的原则和内心的真话。

不但被艾露莎听到了自己和赫罗的对话,还被她说自己和她很像,罗伦斯现在真的觉得很难为情,都不敢正眼看艾露莎了。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

罗伦斯就像要保住年长者的威严似的,仰望天空,吸了一大口气。

过了一会,等艾露莎也平静了下来之后,罗伦斯才开口说道。

「谢谢,能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艾露莎往这边看了过来,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叹息自己力所不及似的。

于是罗伦斯这么补充道。

「商人很讲究有借有还,这种话都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所以才会像守财奴一样,连最亲近的人都要用金钱来束缚着。

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把这话也说上,不过看艾露莎的样子,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艾露莎像是要勉强自己接受这个观点似的点了点头,歪着嘴巴笑了。

宣告正午的钟声不规则地响着。等这不知敲了几下的钟声的余韵都消散在寒冷的空中之后,罗伦斯才又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从旁人看来你和伊凡那关系还真是明显啊」

艾露莎往这边看了过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看起来像是在掩饰吗?」

看她那样子,就像在说罗伦斯会这么想才让人吃惊一样。被说到这个份上,罗伦斯也只能苦笑了。而艾露莎则轻咳了一声。

在罗伦斯看来,这就像为了掩饰告解后的难为情而故作正经似的。

「虽然没有能力直接解决问题,不过我毕竟是个圣职者,如果有人心里头不舒服,我至少还是能听听他说心里话的。况且」

说着艾露莎的脸又绷紧了几分。

「我也向你告解了」

这价钱讲得还真笨拙。

不过,这对直率的艾露莎来说,应该已经算是尽力了吧。

而且,与伊万相关的那些事大概也是事实。既然身边有人被夹在表面的原则和内心的真话之间而倍受折磨的话,那艾露莎肯定也是真心希望能伸出援手的。

正因为这么好管闲事,才说明艾露莎是个很好的圣职者。

「说得也是」

罗伦斯说着好像要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艾露莎又轻咳了一声。

「说实话,你们两位的样子一点都不自然」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就连罗伦斯听了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便这么回答道。

「我是人,她是狼,这本来就不自然了」

艾露莎听了愣了一下,不过仍然大胆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罗伦斯这才刚反问完,艾露莎便立刻接上了话。

「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连手都不牵?」

被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罗伦斯也停下了脚步。

当然咯,并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太过难为情了,以至不知觉地用手捂住了半边脸。

「我真的想不明白。你虽然把她是狼当做借口,可是父亲留下来的书籍里这类故事多得……」

罗伦斯慌忙伸出了另一只手制止了艾露莎,她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真想原地打个洞钻进去,所以更别说往艾露莎那边看了。

罗伦斯把头别开,直至动摇的内心恢复平稳为止。

没想到自己这么纯情,这要是给别人看到了,即便不是赫罗,也要笑话自己女孩子气了。

「……失礼了」

过了好一会,罗伦斯才带着那么几分商人的口吻说道。

脸上仍然还有几分余热,背上也出了一身虚汗。

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没想到这个表述用在诗句之外的地方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可,可是,艾露莎小姐,你也不能否认我们还活在现实生活中吧?就像同一个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一样,那根本不是单纯地牵个手就能解决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上看,为什么要去瑾仙的理由却十分合理。

估计只要是个商人,听了赫罗的理由都会拍手叫好吧。

「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去争取?没有付出一点努力就说这样的话了?你——」

「!」

连罗伦斯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一瞬间忍住了多么难听的话。

但是手却紧紧地抓住了艾露莎的衣领。

「……对不起「

不过,罗伦斯马上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艾露莎没有整理被弄乱的衣服,而是直直地盯着罗伦斯。

可是,她并不是为这粗暴的行为而生气,而是为罗伦斯明明知道自己没道理,却仍然试图掩盖内心的真话而生气。

「我也试过……去努力」

「真的?」

艾露莎马上反问道。

罗伦斯向艾露莎看去,并没有再生气,因为他已经气不起来了。

「是不是真的……我自己都不清楚」

说着,罗伦斯撇下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话的艾露莎,重新向前走去。

艾露莎也马上从后面小跑着跟了上来。

「什么叫不清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当然很想和那家伙一起去当初的目的地,也就是那家伙的故乡。不过,实际情况却不允许我这么做。而且,理智地想想就会发现,听从那家伙的意见才是最好的选择。这不但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我好,更是为了柯尔好」

大人的选择——这么说或许会好听点。

艾露莎好像很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只是十分难过地低下了头。

罗伦斯当然也很想和赫罗一起回约伊兹。别说想了,简直是渴望了。

可是他到底是无法颠覆赫罗所准备的那些理由。想要颠覆的话,罗伦斯就得毫不讲理的任性才行,这样赫罗是肯定不会高兴。

只有在确信故事能漂亮地结束的时候,人才会不顾一切。

而且在那之后,人生还将继续下去。

赫罗也曾面带倦容地感叹过——时间这种东西,活得越久就会觉得越漫长。

在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弃之后,对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人生还是太过漫长了。

罗伦斯和艾露莎一声不吭地走着,不久便回到了旅店。在一楼有些看起来像工匠和旅客的人在吃午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

人生形形色色,这可不仅仅是个比喻。并非所有事情都会顺心如意,不找个妥协点的话根本就没法活了。

即便说所有英雄都在遭遇无数的艰难险阻后凯旋归来,也并非所有勇于向困难挑战的人都能成为英雄。

因为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都会牺牲在途中。

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罗伦斯是个行商人,就更应该如此。

罗伦斯安静地走上楼梯。尽管没听到地板的咯吱声,不过却能听到后面的那道轻轻的脚步声,看来艾露莎也跟了上来。

的确,现在的罗伦斯让人见了都觉得心疼,而且应该已经到了让人看不过眼的地步了吧。

不过,这便是现实的世界。

罗伦斯一边自觉可怜,一边在心中这么想道,然后无奈地笑了。

可就在这时。

「就不能创造奇迹吗?」

艾露莎简短地说道。

「就不能创造奇迹吗?」

等罗伦斯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

只见艾露莎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往上望着罗伦斯。

「你在我们的村子里创造了奇迹,拯救了村子。可是如果连你都……」

艾露莎将话忍住了,看起来像是把泪水也忍住了一样。

「如果连你都无法被奇迹拯救的话,那我还有什么脸向别人解说上帝的教诲?」

那双蜂蜜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罗伦斯,可是那道目光里却没有一丝敌意。

罗伦斯轻轻地挠了挠脑袋,将脸别开了。

艾露莎真是上帝彻头彻尾、全心全意的仆人。

「我知道自己说了不负责任的话,可是——」

「哪里,你也没说错什么话。只不过我们没有,至少我这人还没有洁白到能经常得到奇迹的救赎」

罗伦斯说着走了下来,弯下腰,为艾露莎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艾露莎既没有甩开罗伦斯的手,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一直盯着罗伦斯而已。

「听说在那家伙的故乡附近,驻扎着一个叫米由利佣兵团的部队」

就连罗伦斯突然开始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艾露莎也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罗伦斯整理完衣领后,左右比较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艾露莎的肩膀,可她仍然是一动不动。

「米由利是那家伙以前在故乡的一个同伴的名字,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所以还以为早就死了」

说道这里,罗伦斯便背过身来,所以无法得知艾露莎之后是什么反应。不过估计她还是那个表情。

「现在看来他大概还活着吧。这事我还没告诉那家伙。我想还是在瑾仙道别的时候才跟她说」

「为什么?」

从背后只传来了一个短短的问题。

「因为我希望她能把注意力放在和我的这段旅行上。佣兵团是不可能用女性的名字命名的。我很傻吧?竟然嫉妒起人家来了。哎,既然现在都说出来了,我也坦白好了」

罗伦斯将手放在门把上,转过头来看着艾露莎说道。

「反正都过了那么久了,那个米由利干脆死了不就好了——我很过分吧?」

罗伦斯说完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真想进了门就反手把门关上,独自闷在房间里算了。

「要是我这种人都能整天创造奇迹的话,那你才真的没法向别人解说上帝的教诲呢」

说着解开行李,找起赫罗的换洗衣服来。到时与赫罗分开之后,还得把这些她擅自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衣服给卖掉。

艾露莎也跟着进了来,从行囊里取出了一套衣服。

「的确很过分,上帝肯定会惩罚你的」

这种直白的责备,现在听起来反而觉得很舒心。

嘴边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的罗伦斯站了起来,正准备就这样离开房间,却没想到艾露莎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想不通了」

回头一看,艾露莎露骨地生气了。

「你既然这么在意她,为什么还要那么理性地去考虑问题?我真的无法理解。这才叫不自然,你应该选择一个才对」

「你就别多管闲事了」

罗伦斯把话说白了。

不过,出于最低限度的礼貌,罗伦斯还是为难地笑了笑。

「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对此我们也做出了决定。即便是传播上帝教诲的人,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最后这句像借口一样的话其实本身就是借口。

罗伦斯也明白艾露莎这是在关心他。

即便如此,她的话仍然让人无法容忍。

「你说的没错」

艾露莎说着停了停,吸了口气,泪水便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可是,我很想回报你的恩情。在我看来你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地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至少……」

「我是不情愿,可是那家伙却不一样」

执着于一起回约伊兹的只有罗伦斯一个人。

而赫罗则觉得能一起回去是好事,可那也得先看看其他选项。

所以说,这事的重要性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虽然艾露莎面不改色地称罗伦斯和赫罗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可实际上到底是不是还真的很值得怀疑。

搞不好甚至还可以把这话当成是讽刺。所以单单是提起米由利这个名字,罗伦斯心里头都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艾露莎听了这话后,却直直地盯着罗伦斯。

那双蜂蜜色的瞳孔就像镶嵌在剑柄上的宝石似的,散发着锐利的光泽。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为什么不将错就错?」

罗伦斯一下子懵了,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模棱两可不干不脆,简直就像伊万那样,看着都让人来气。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坦率一点?为什么觉得自己妥协了就是为了对方着想?反正上帝总是站在正确的那一边,有什么好害怕的?」

艾露莎越说越气,最后俨然是火冒三丈,就像在用肩膀喘气似的。

所说的内容咋一听蛮有道理,实际上却有点支离破碎的感觉。估计连她本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都说啥了吧。或许她只是把所想到的一股脑儿全喷了出来而已。

尽管是这样,罗伦斯也明白艾露莎想说什么了,至少他明白艾露莎现在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明明是罗伦斯自己把理智挂在嘴边顺从了这样的选择,却把作出选择的赫罗推出来当做借口。

看来,罗伦斯是力图做个贤者却反而成了个蠢蛋。

「好吧,我承认你说的都对」

罗伦斯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可是句没有半点虚假成分的话。

「可是,我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那就请你动动脑筋啊」

看艾露莎那样子,可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了。

即便如此,她仍然死死地盯着罗伦斯,用力地说道。

「那就别寄希望于祈祷,靠自己的脑袋想想啊!既然你说自己违背了上帝的教诲,不配被奇迹拯救的话,就别去祈祷了,像个商人那样想办法解决啊!」

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恳求。

明明对艾露莎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她却为了罗伦斯和赫罗而大动肝火。

「你们商人不是有很多让人无法相信的巧妙方法吗?不是有很多魔法一样的手段吗?即便是……即便是什么卑鄙的伎俩,也请放心」

艾露莎挺直了腰杆,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罗伦斯,继续说道。

「我尽全力向你保证,那绝对不会违背上帝的教诲」

所谓一笑了之大概就是指这种时候应有的反应了吧?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征求一百个商人的意见的话,加上不知道什么回事的家伙,肯定有一百二十人要赞同赫罗的意见,并且还会拿杯酒来让眼前的这个艾露莎喝两口然后冷静下。

可是,艾露莎的提议也很诱人。

她是让罗伦斯动脑筋。

艾露莎不笨,她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明白赫罗的意见比较合理。然而,在看到罗伦斯他们这个样子后,她仍然还是忍不住把话说了出来。

那么,至少稍微动动脑筋,也算是对艾露莎好心的回应。而且无论想到多么卑鄙的手段,艾露莎都会准备好对上帝解释的借口。也好,那就想不到方法才放弃吧。

即便单纯的将错就错行不通,不过只要硬跟买卖扯上关系,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的。

而且,该考虑什么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不用亲自前去瑾仙也能逼那家不明底细的商会将书拿出来卖的方法。

是把商会主的妻子或者女儿抓起来做人质呢?还是想个咒语出来呢?亦或是雇一帮佣兵去袭击呢?

有时候想想这些不可能的主意也是蛮有趣的。

不过,就像艾露莎所误会的那样,商人根本就没几样魔法般的道具。只要明白了原理,就连令人不必携带大量现金却能移动资金的汇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技术。

其关键不过就是善用眼睛看不到的信用这条水路来运钱罢了。

所以说绝对不是用魔法把钱隐形了或者什么的,任何巧妙的方法都是有一定的原理的。

想到这里,罗伦斯突然眼前一亮。

如果反过来利用信用呢?

说实在,这想法的确有点奇怪,所以罗伦斯的脑袋空转了一下。

艾露莎见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正想开口,却被罗伦斯抬手制止了。

罗伦斯不亲自去瑾仙就真的买不到那本书了吗?

那感觉就好像自己漏掉了些什么似的。总觉得雷诺斯城里各处都散落着钥匙,那些能打开与赫罗手牵手一同北上的金色大门的钥匙。

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脑袋里开始回放来到雷诺斯之后的各种影像。

罗伦斯往艾露莎看去。

平时不为任何事情所动的艾露莎现在看起来却好像吓了一跳似的缩着身子。

这应该不是错觉吧。

没过多久,罗伦斯终于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笑了。

「话说,我还真的想了个奇迹般的方法出来,请问这该如何是好呢?」

请问这该如何是好呢——生下来好像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真亏自己没咬到舌头。

「……我,我祝福你」

不过,即便艾露莎现在有点胆怯,她也是出色的圣职者,所以自卖自夸的话还是先留起来吧。

罗伦斯所想到的,正是没有艾露莎的鼓励就肯定会一笑了之的,既可笑又卑劣的方法。


当罗伦斯他们再次回到杂货店的时候,店内空无一人。

不过通往院子的门却敞开着,过去一看,发现院子里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炉子,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咦,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我们这边还没准备好,你们还是先回屋里稍等一会吧」

也不知道是花钱雇来的还是认识的人,总之有个看起来像厨师的人在麻利地宰着鳗鱼,而他旁边的小鬼头们则在四下忙活着。

罗伦斯听了斐隆的话后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后,发现艾露莎不安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唆使我的可是你哦」

罗伦斯半开玩笑地说道。艾露莎听了之后像吓了一跳似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视线仍然直直地盯着罗伦斯,嘴巴也闭得紧紧的。

「我这可是在感谢你。没有你的启发我根本就想不到那个点子。搞不好我也老了」

罗伦斯笑着说完,稍微做了下深呼吸,便准备向杂货店的里头走去。

「父亲在信中写到过」

这时,艾露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我走自己想走的路。在他留下来的那么多书里面,虽然有很多故事都是在妥协之后能得到一般般的幸福,但是却没有多少故事是妥协之后能得到美满结局的。还有就是」

将手工雕刻的徽章紧紧地握在手中的艾露莎,竭尽全力地露出玩笑般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不少故事里,就算失败了,也会有美满的结局」

做生意便是成败的积淀。

所以这种事情罗伦斯早就知道了。

「那是当然」

罗伦斯快步走在走廊上。

走廊打扫得很干净,只要闻一闻就知道每天都有通风换气。不过有趣的是,店里头那边的走廊虽然很窄,天花板也很低,可是却比用来招待客人的店面这边要明亮。

而在明亮的地方,声音听起来也更响亮。

这不,马上就听到赫罗和柯尔开心的声音了。

下了几个台阶,便来到一个地板比别处都低的房间面前。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有炉灶的厨房,而赫罗和柯尔的那两套满是腥味的衣服,则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门口。

掀开布帘探头往里面一瞧,正好看到赫罗拿着个大木勺往光着身子四处乱逃的柯尔身上泼热水。

「看咱的!纽希拉那的水可比这个热上百倍哦」

又在骗小孩了。

不过,不甘落后的柯尔也想用手中的木勺去舀水,所以说两个人都一副德性。

可是当柯尔看到罗伦斯后,便慌忙把木勺藏到了身后。

只有赫罗像发现新猎物送上门来似的两眼放光。

「快去穿好衣服吧,再闹小心要感冒了。接着」

看他们那样子应该早就泡完澡了,于是罗伦斯将两张大手巾抛了过去。

柯尔用手接住,而赫罗则是拿脑袋接住。

「换的衣服我都放门口了。柯尔,你那套是从艾露莎那里借来的,等会记得要谢谢人家哦」

「是!」

回话还蛮响亮的,可是马上就打了个喷嚏。

也难怪,谁叫他们都光着身子呢?柯尔把身上的水擦干了之后,便出去换衣服了。

「你也是」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罗没趣地叹了口气,甩了甩尾巴。

「真是的……没被别人看见你这尾巴吧?」

尾巴上的水一下子就被甩掉了,可是头发上的水却不能这么对付。

只见赫罗盘起头发一拧,水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咱才没那么笨泥……哈啾」

纤细动人的线条和雪白通透的皮肤,再加上身上的那点点水珠,赫罗看上去就像经过精工细磨的珍珠一样漂亮。

不过打喷嚏的样子却傻乎乎的,像个小孩子似的。

罗伦斯叹了口气,帮赫罗擦起头发来。

「午饭快好了没?」

「现在才刚生好火,还得等一会」

「嗯。咱听港口那边的人说,好像还是涂上树籽儿油烤着来吃好吧?」

这头发漂亮是漂亮,就是吸了不少水。

用力擦了半天都不干。

「在这里泡倒也不赖,不过还是纽希拉那边好,准备些来劲儿的葡萄酒,就地拿雪再冰镇一下,怎么样?」

赫罗一边让罗伦斯擦着头发,一边这么说道。

旁边木桶里的水好像开始凉了,看她那样子似乎有点冷。

「去那一带的人都喜欢这样,所以泡温泉和葡萄酒都很贵」

擦完头发之后,罗伦斯把手巾挂在了赫罗的肩膀上。

赫罗则撩起前发,「嗯」地应了声。

「怎么啦?继续帮咱擦身子啊」

说着双手叉腰,一边坏坏地笑着,一边抬眼往这边看了过来。

假如把眼别开可就正中她的下怀了。

罗伦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了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后,慢慢地合上了眼睑。

「快把身子擦干然后穿衣服去」

耳朵似乎能听到赫罗的脸蛋砰地一下鼓了起来的声音。

这趟旅途也即将结束了,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是说,正是因为放在了心上才故意这么表现的呢?

只不过,赫罗不但在这方面很能装,罗伦斯心里有什么事也很难瞒过她。

赫罗把手搭在手巾上,然后终于皱起了眉头。

「穿好衣服之后,还想让咱干啥?」

既然这么问了,那罗伦斯也就回答道。

「来帮我找路·洛瓦」

目前雷诺斯人人都在囤积货物。可怜的路·洛瓦在这里既没有门路又没有关系,所以不难想象他现在仍然在为购买物资而四处奔走。

只不过,罗伦斯找他并不是为了向这可怜虫伸出援助之手。

这点赫罗当然明白,所以她向这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找他干啥?」

一颗水珠从赫罗身上掉了下来。

水已经凉了,周围也很冷,赫罗湿漉漉的身子很快便冷了下来,那双瞳孔比平时更像冰块了。

「在约伊兹附近……」

罗伦斯低下头来,看着几乎贴身站在面前的赫罗说道。

「有一个佣兵部队」

「……什么!」

「好像叫做……米由利佣兵团」

赫罗本来就已经很惊讶了,听了这话便更惊讶了。

说来也怪,人在吃惊的时候头脑反而特别清醒。

「帮我找找路·洛瓦,我要马上见他」

罗伦斯说完便将眼睛别开,就像话已经说完了似的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赫罗一把揪住了衣领。

可是回头一看,她却连气都没生。

「找那家伙干嘛?」

「我有个提案」

赫罗露出了尖牙,从两片嘴唇之间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

可是没等这股气被爆发出来,罗伦斯便伸出手来,包住了赫罗的小脸蛋。

「我不是要反悔」

罗伦斯弯下腰来,平视着赫罗那双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睛说道。

真是双既清澈又漂亮的眼睛。

「我可是商人,一旦答应了别人就不会轻易反悔」

而这也是一句一语双关的话。

罗伦斯重新站直了身子,平静地说道。

「但是,我希望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改动一下当初的计划」

「汝是打算……」

赫罗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然后就像要为自己鼓劲似的,用力地摇了摇罗伦斯。

「汝是打算不去瑾仙了?」

「看情况吧」

就像在怀疑罗伦斯又在打算干什么多余的事一样,赫罗努力地装出一脸厌恶的样子,或许只有罗伦斯才能看出来她快要哭了吧。

「……汝该不会是……」

「是啊,我是吃醋了」

罗伦斯看着赫罗随口说道。

「我是吃那个米由利的醋了,怎么了?」

听了这话,赫罗眼睛都傻了,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说米由利是个女的?如果是这样就全当闹了个笑话好了」

罗伦斯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赫罗。

赫罗把眼睛别开了,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可是,汝啊,咱跟米由利可不是汝所想像的那样——」

「就算不是那样,到最后我或许也只能一个人在马车上想象你们重逢的场面,说白了,我不干」

罗伦斯说完牵起赫罗那细细的手,发现都已经冰冷冰冷的了。

于是取下赫罗肩膀上的手巾,给她从脸往下擦了擦脖子。

「汝打算……怎么改?」

「改成不用去瑾仙就能把事办成,所以我得马上找路·洛瓦商量一下。当然咯,成功的话应该也不用带艾露莎和柯尔去约伊兹了」

说着正要给赫罗擦干胳膊上的水,手却被她不耐烦地甩开了。

「你的办法……真的能行?」

赫罗这话说得就像再细小的瑕疵都不会放过一样,眼睛也死死地盯着罗伦斯,没有放松一丝警惕。

罗伦斯不知咋的就笑了出来,于是带着点自嘲的味道说道。

「希望能行吧。这也就是我……」

说道这里,罗伦斯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了。

「这也就是我作为商人来说,最大限度的将错就错了」

赫罗就像吃了苦胆似的低下头,仅仅抬起眼睛来一脸厌恶地看着罗伦斯。

这个笨蛋,真是没救了——那张看起来想要这么说的嘴巴张开之后果然也是这么说道。

「汝这个笨蛋」

罗伦斯这回是真心的笑了,然后点着头说道。

「要是不成功的话,我自然会放弃,这是真心话」

赫罗的耳朵能识破别人的谎话。

罗伦斯就像在反问「没骗你吧?」似的看了看赫罗,结果赫罗把头垂得更低了。

明明说自己要将错就错,怎么还能露出一副这么干脆的样子呢?

赫罗的心里似乎充满了怀疑。

而罗伦斯则咳了咳痰,继续说道。

「不觉得我也变成大人了么?」

这一路来,数次出生入死,差点倾家荡产,为的仅仅是想守护赫罗,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而已。

能得到这个结果,也算是趟不错的旅行了吧。

看着罗伦斯的笑脸,赫罗既没有发笑,也没有发火,好像就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耷拉着脑袋,仿佛马上便要把头靠在罗伦斯的胸口上一样。

「大笨蛋」

赫罗小声嘀咕着,这才叹了口气,然后把掉在地上的手巾捡起来,胡乱往身上一裹,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个大笨蛋」

笨就笨吧——看着赫罗拿手巾胡乱地往身上擦的样子,心情轻松了不少的罗伦斯这么想道。

看来还是艾露莎说得对,光是改变一下看问题的角度,就能让人的心情轻松起来。

从桶里伸出脚来,吧嗒吧嗒地往外走的赫罗顺手将手巾往这边扔了过来。

或许刚泡过澡也是其中一个缘故吧,尾巴胀得鼓鼓的。

「不是要去找那个肉包子么?」

「嗯」

「真是的……别耽误了咱的午饭」

赫罗一边叹了口气,一边说道。


路·洛瓦给人的感觉还真像只动物。

这里说的不是他的样子,而是他那异常敏锐的感觉。

本来这个书商还在人家商会的卸货场地里交涉着什么,可是他一听到罗伦斯的脚步声便回过身来了。

说实在的,这里根本不是个安静的地方,有人的喊话声,有马的嘶叫声,还有各种谈话的声音,已经可谓是个乱哄哄的地方了。

「您的表情真可怕」

虽然路·洛瓦是开着玩笑才这么说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的笑容。

「这话该我说才对」

即便如此,他的语气还算友好。这或许是因为看到赫罗站在罗伦斯后面的缘故吧,不然这个书商说不定就要把罗伦斯当做是不可掉以轻心的敌人了。

「物资方面的事不必操心,我已经买了很多了」

路·洛瓦翘起了右边的嘴角,然后转身向商会的人简短地说了声。

「还是算了」

那人似乎也正好不想把货卖给路·洛瓦,于是马上扬了扬手就走开了。

「身边带着女性还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我要是别的商人可就不敢再相信您了啊」

路·洛瓦就像要擦身而过地走到罗伦斯旁边的时候说道。

「那种经历已经领教过了」

罗伦斯耸了耸肩,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找我有什么事呢?该不会是打退堂鼓了吧?」

在靠信用说话的世界里,最不应该的就是中途退出。

相比之下,失败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这突然出了点急事,所以去不了瑾仙了」

两人并肩离开了商会,朝人比较少的方向走去。

虽然途中曾一度从赫罗身边经过,不过赫罗还是和两人拉开了距离后才跟在后面。

「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那旅伴也这么问过」

路·洛瓦紧紧地闭着嘴巴,死死地瞪着罗伦斯。

可是脸上却充满了困惑,因为他搞不明白罗伦斯到底想怎么样。

「请切入正题吧。这次交易我是指望至少能赚一千枚银币的」

这话说得就像是个想给自己打气的佣兵似的——老子赤手空拳就把熊都给揍死过。

罗伦斯笑了。

不过,他并不是笑路·洛瓦的那副样子,而是笑在自己心里的天平上,这种大买卖竟然会和嫉妒画上等号。

「失礼了。可是,既然我曾经决定要参与这笔交易,就不会轻易地放弃」

这下可把眼前的路·洛瓦给彻底地搞糊涂了。

罗伦斯轻咳一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瑾仙的那个商会,应该是个与德林克商会有特别来往的大商会吧?」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那里只要褐色皮肤的女孩,不是大客户的话德林克商会哪里会答应?而且能向德林克商会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想必也不可能是家小商会。

虽然路·洛瓦不明白罗伦斯说这话的用意而显得小心翼翼的,不过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那里应该长期都和不少其它商会有着大笔的生意来往。这么考虑应该没错吧?」

「……应该没错吧。可是,那又怎么了?」

路·洛瓦急了。

可是,罗伦斯仍然不打算一下子就亮出底牌,只是松了松脖子,然后继续说道。

「那么,我就有可能不去瑾仙,也能帮你做成这笔交易了」

听了这话,路·洛瓦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盯着罗伦斯。

看那样子就像是准备竭尽全力地琢磨罗伦斯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似的。

罗伦斯回过头来,迎着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说道。

「就用汇票」

「汇票?汇票还能怎么用?那仅仅是方便人转移资金的手段而已啊」

越过路·洛瓦的肩膀,能看到赫罗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

「用汇票去捣乱」

罗伦斯说完便继续向前方走去。

虽然路·洛瓦现在肯定还很疑惑,不过他肯定会跟过来的。罗伦斯对此很有信心。

而在他跟上来之后,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罗伦斯先生,我实在搞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就像好奇心会害死猫那样,人一旦有了新发现就会忍不住想去试试——即便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一样。

罗伦斯往后回过身来。

「就是让多个商会同时开据汇票要求那家商会兑现」

「欸?」

「而且总额至少要有几十枚金币那么多,最好能有上百枚,甚至两百枚以上」

亏自己能笑出来。

毕竟罗伦斯所说的是个非常之硬来的方案,需要调集大量的资金,大概只有非常有钱的人才会想到去用这种办法吧。

「以不同的名义同时开据汇票。这样,那家商会一开始肯定以为只是碰巧而已,根本不会觉得奇怪就全兑现了。可是当他们的现金开始见底的时候,就会开始怀疑了。不过那也为时已晚了:不但钱箱里的现金都没了,搞货币兑换的人收到风声之后也会趁机提高兑换的手续费。陷入困境的商会还能怎么办?就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仍然不断地有人拿汇票来要求兑现,其中应该还有不少是平时就和他们有交易的人。在这些人当中到底谁是来捣乱的,谁是不能得罪的呢?即便他们搞不清楚,客人和来做买卖的人也会陆续前来,也就不断地会有人对他们说『买下我这批货吧』『支付当初答应我的那笔钱吧』什么的。而且商会越大,来的人也就越多,于是商会里便会乱成一团」

这又圆又胖的路·洛瓦的皮肤本来就像抹了层研磨过的粉那么细,现在却像岩盐似的绷得紧紧的。

「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对他们说:你们好像很为难啊,汇票就由我来帮你们兑现如何?只不过,有个条件……」

当然咯,路·洛瓦帮忙兑现的汇票说到底都是从德林克商会来的,所以根本不需要准备现金。

到了这一步,套就已经下好了。

之后的事基本上就看路·洛瓦的胆识和本事了。

「我是听说你们这里好像有本书——然后我就对他们这么说?」

「没错」

就像殷勤地推销着自家商品的商人那样,罗伦斯露出满面的笑容答道。

路·洛瓦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罗伦斯,看上去甚至有点瞠目结舌的感觉,就像是不敢相信罗伦斯会想出这种作为商人来说根本就不入流的办法似的。

理论上这个方式是行得通的。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问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是……人家德林克商会能答应么?」

路·洛瓦这么问其实并不是担心德林克商会那边会以有损信誉的理由来拒绝,因为从那里取出现金后还要拿去别的商会开据汇票,过了这一步之后,从那些钱上面就完全看不到德林克商会的名字了。

问题是,为了开据汇票,必须要有大量的现金。

「应该会答应。毕竟现在雷诺斯的现金很值钱」

「啊」

路·洛瓦恍然大悟。

在这次交易的过程中,德林克商会肯定能利用两地货币行情的不同而赚取额外的收益。

「只要雷诺斯和瑾仙的行情不一样,那么根据情况就可能从中获利。幸运的是,现金在雷诺斯明显要比在瑾仙值钱。需要我算给你看么?」

路·洛瓦拿手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露出了一副苦瓜脸。

虽然嘴里是念念有词地嘟囔着,眼睛却冷静地思考着眼前的问题。

只要德林克商会能答应使用罗伦斯提出的这个方案,那便相当于决定了买书的方法。

这样,在去瑾仙的路上,就不用头疼怎样买下那本书,也不用担心能不能找到可以钻的空子了。

不必为暧昧的未来感到不安,这对离开城镇独自上路的行商人来说,可是相当有魅力的。这不,路·洛瓦本以为圣经能在雷诺斯热卖,现在却不得不大幅度修改了他的计划。所以,不难想象这回也有可能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不过,如果决定用这个方法,那出发之后可就安心多了。

路·洛瓦就像个谋求告解的信徒那样看着罗伦斯。

「真的要……这么办?」

上钩了。

「那是当然」

听到罗伦斯这简短的回答后,书商只好点了点他那耷拉着的脑袋。


罗伦斯他们决定马上前往德林克商会。

既然计划有变,那么还是尽快告诉对方为好。

不过,极速行驶中的马车想要突然改变方向,也会对车上的人带来不小的负担。

这点罗伦斯当然明白,而且他也绝对没有小看对方。

以前曾为了金钱而把赫罗抵押给了德林克商会,后来,又舍弃了金钱而把赫罗赎了回来。因此,罗伦斯这回才会把赫罗也带上了,为的就是要向对方展示自己的觉悟。

到了德林克商会之后,四位主人似乎正在一起开例行会议。

所以进房间的时候,他们全都在场。

来到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罗伦斯可不想因为没有竭尽全力而后悔莫及。

于是这次罗伦斯压着路·洛瓦,亲自说明了情况,这其中包括利用汇票强买书本的方法,以及提出这个方案的原因,也就是罗伦斯不想去瑾仙的问题。

在听罗伦斯说明的时候,别说其他那三位主人了,就连艾林根都没皱一下眉头,只是将手摊放在桌面上而已。

听完之后,他甚至马上就平静地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

害罗伦斯反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于是不禁反问道。

「真的可以吗?」

艾林根故意装出个吃惊的样子来,就像在说:给出提案的是你吧?

「这个……你们能答应的话,我们作为提案的一方当然很高兴……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就是你不想去瑾仙吧?」

刚才斐隆还向这里打听过事情,而现在赫罗也在场,那么就算不是明眼人也能看出来这其中的关系了吧。

艾林根痒痒地笑了。

「既然现在提出这个方案的是罗伦斯先生,那么也就基本上满足我们当初的条件了。而且,如果你们决定使用这个方案的话,我们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我们早就检讨过这个方案了」

「!」

不仅是罗伦斯,路·洛瓦也大吃一惊。

「可是,我们觉得一般人是不会想到要用这种给人惹麻烦的方法的,就算想到了也不会说。所以要是我们主动提出来的话,搞不好还会引起你们的疑心」

这话给人的感觉很微妙,连罗伦斯也说不好是不是在戏弄人。

不过从艾林根那翘起的嘴角看来,这大概都是实话吧。

「能想到要去做这种不顾后果的坏事,看来你也是年龄和经验双丰收了吧,不是么?」

听了艾林根的这句话,坐在桌子这边的三个人中,只有赫罗笑了。

奴隶商朝赫罗笑了笑,并继续说道。

「男人想要保持青春可没多少好方法。你能把这边这位也一起带来,我觉得是个非常之不错的决定。我这不是挖苦,是真心话」

艾林根说着直直地看着罗伦斯的眼睛。

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不过直觉还是告诉罗伦斯,老老实实接受这道称赞就行了。

「其实我看到你带这位一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大概明白你此行的目的了。二人三脚,这可是个好词」

「只不过我们有四个人」——其他主人听了艾林根的话后也插了句。

看来即便是艾林根他们,单凭一个人的力量也走不远。

「关于你的提案,我们表示同意。细节方面就交给我们了吧?」

艾林根就像处理日常事务似的说道。

罗伦斯和路·洛瓦异口同声地回了话。

商会之间的关系以及筹备足够的现金,这些事情也只有艾林根他们才清楚了。而且,用了这么恶劣的手段,即便能顺利地把书买回来,想带出城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是,细节方面的安排就都交由德林克商会来处理了。

只不过,坏人就要由这边来当了。

艾林根他们本来也想到了这个方案,之所以没有提出来,其实也是因为这个问题吧。

「看样子这会是一场痛快的交易,只不过被我们盯上的那家商会可要倒霉了」

说着艾林根还真的露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来,害罗伦斯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最后,隔着桌子与艾林根他们握过手后,契约就正式变更了。

对他们来说,一般不到签契约书的时候都不会握手的。

估计这都是因为他们的买卖和斐隆的很相近的缘故吧。

「那么,愿上帝保佑我们成功吧」

于是这次会面便结束了。

路·洛瓦看着罗伦斯,露出了几近抽搐的笑容。

就像在说「这下可好了」一样。

其实这话罗伦斯也想说。

既然这回罗伦斯不用去瑾仙,以至于坏人由路·洛瓦一人来当,那么当然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关于之前说好的那个介绍费……」

来到异常安静的走廊上时,罗伦斯开口问道。

「这个现在就不说了吧」

「好,那等会再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洛瓦说着四下瞧了两眼。

艾林根他们好像在房间里商量着什么,还没出来。

远处也只有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男孩站在门前而已。

「可是……」

「这个问题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之后再说也不迟吧?」

路·洛瓦说着,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抬眼看着罗伦斯。

「我这次的确是要当坏人,对方也可能不堪一击就垮掉。可是如果您这样就不收这个介绍费的话,我可过意不去。而且,虽然我不是斐隆先生」

说到这里,路·洛瓦笑了,那笑容真的就像少年一样天真无邪。

「我也想给您做个人情。您真的是行商人么?我实在有点不敢相信」

以前阴沟里捡小钱的时候想听这句话都没有,可是现在心里有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之后,反而能经常听到了。

或许是不想妨碍到罗伦斯这边吧,赫罗拉开了距离站在远处。罗伦斯往赫罗那边瞄了眼,然后回答道。

「我也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行商人。所以你这么说或许也没错吧」

路·洛瓦开心的笑了,可是赫罗却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这估计是因为罗伦斯出于对她故乡同伴的妒忌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理由,又一次地否定了她的方案的缘故吧。

不过,赫罗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准确地来说,她现在是一脸拿罗伦斯没办法的样子。如果跑去问她是不是的话,正确答案搞不好会和握紧的拳头一起飞过来。

「所以说您根本不用往心里去,我本来就很享受逼人去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赫罗听了这话躲在斗篷下面偷偷地笑了。真是不甘心。

不过起初在斐隆的杂货店里碰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用针尖试探对方的良心,让事态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也就是说这回我是正中下怀了。目标越大,成就感也越大嘛」

看来艾露莎对路·洛瓦的评价是对的。

正是因为贪婪,所以值得信任。

罗伦斯点了点头,回话道。

「那就期待你的表现了」

终幕

斐隆在杂货店烤了很多鳗鱼在等着开饭——路·洛瓦听了这话之后可是比赫罗还高兴,不过他马上提议道。

「那看来要准备不少烧酒吧?这条河里抓到的鳗鱼配上烧酒就最好吃了。得为成功缔结契约——应该是成功更改契约才对——好好地庆祝一下才行」

听了路·洛瓦的这番笑话,罗伦斯苦笑了起来。

「斐隆先生他们也在,我看找个地方一起……」

「没事,我去买来就行了。不过,您可要把车上的东西分我一点哦」

看来他已经放弃在雷诺斯购买旅行用的物资了。

本来罗伦斯就没打算把这个当做什么交换条件,不过既然路·洛瓦这么说了,就听他的好了。

「那么,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吧。你们先回,不过要记得跟他们打声招呼,在我去到之前可别把鳗鱼给吃了哦」

路·洛瓦扔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他这一走,本来喧闹的马路似乎也安静了几分。

这算不算存在感的问题呢?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路·洛瓦的确是个让人静不下心的家伙。

罗伦斯这边也迈开了脚步,这时赫罗突然开口道。

「这下包袱可就都被甩掉了啊」

虽然是句露骨的挖苦话,可罗伦斯听了之后也没有觉得半点不快。

现在回想起来,来到雷诺斯之后的这一连串的事,用甩包袱来形容还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出门少带东西,这是商人的铁则嘛」

「哼」

赫罗哼了哼鼻子,露出一脸不大高兴的样子。

可是,当罗伦斯牵起她的手时,她却没有甩开。

看来是仍然对罗伦斯改变主意的事有点不顺心,于是便露出这样一幅脸色以示小小的抵抗吧。

即便如此,这事还是得到了上帝的饶恕——罗伦斯一边望着教会那个在雷诺斯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尖塔,一边在心中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这时,赫罗往旁边的小路指了指,并说道。

「那是近路吧?而且,大路上人也太多了」

罗伦斯其实也正有此意。

天冷的时候喝酒可以驱寒,可是喝得太多了也会让人觉得难受。

从繁杂的大路拐进巷子里后,一种和德林克商会不同的静寂感让罗伦斯觉得轻快了几分。

赫罗也松了口气。

尽管这小巷有点窄,不过却打扫得干干净净,让人不禁联想起了简朴而充实的生活,真是看着都觉得舒服。

虽然不能说现在已经对马路上的大买卖毫无兴趣了,但以后应该也不会一味地去追求那些了吧。接下来跟赫罗一起回约伊兹,然后她和米由利的再会估计会以罗伦斯杞人忧天的形式结束,在那之后,与赫罗的旅行就要告一段落了。

于是罗伦斯就得独自重返行商路。就像赫罗以前开玩笑说想起一桩事能笑足五十年那样,罗伦斯肯定也会时不时地沉浸在回忆之中。

这或许就足以期待那不知何时到来的重逢了吧。

至于后悔,应该不会有吧。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心里至少也会有这份满足感在。

就在罗伦斯想到这里的时候,赫罗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咱说,汝啊」

「嗯?」

赫罗那藏在斗篷下的脸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咱有点事想问」

赫罗到底想问什么呢?

罗伦斯十分好奇地反问道。

「什么事?」

「嗯。汝为啥……这么想和咱一起回约伊兹啊?」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问了不能问的事一样。

而在被问了之后,罗伦斯才发现这问题的确不能问。

「唔……汝别这个样子嘛。咱是想不明白。汝又不是真笨,说起道理来都明白。那为啥对咱那方案那么反感啊?汝说是因为嫉妒米由利,当时咱还差点相信了……不过这个也是汝后来才想出来的吧?汝在那之前好像就非要跟咱一起回约伊兹的样子了。咱真的想不明白原因是……」

看到罗伦斯那吓人的脸色,赫罗连话都没能好好说完,这实在很罕见。

也许自己的脸色真的很吓人吧。罗伦斯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恢复平日的表情。

「就这么……奇怪么?」

这里当然不是指脸色。

赫罗心里应该也很清楚。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仍然回答道。

「嗯,奇怪」

「……」

罗伦斯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现在的心情了。

估计失望这个词比较接近吧。

这次将错就错地改变主意,本以为赫罗就算嘴巴上说不愿意,心里面也会高兴。

可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简直是吃惊得目瞪口呆,外加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弄得整个人都彻底地傻了眼。感觉身体已经幻化成了一张薄薄的白纸,虽然摇摇却不欲坠,好像打哪吹来的微风都能轻易地将自己送上青空似的。

「汝啊,咱不是说了很多回了么?就算分开了,也不是生离死别,对吧?」

一个男人,牵着像赫罗这么漂亮的女孩走在小巷子里,还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咋一看能说这人不幸福么?

可是要让现在傻眼看着赫罗的罗伦斯发言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

不是生离死别——话是这么说。作为行商人,一年两年不见那是家常便饭,要忍还是可以的。

不过,罗伦斯却怎么都不想和赫罗分开那么长一段时间,至于理由,罗伦斯自己也弄不明白。

是因为喜欢上她了?还是因为她是狼,而自己是人的缘故呢?

基本上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事到如今,都已经不能算是什么理由了吧?

罗伦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所以接下来开口的仍然是赫罗。

「咱觉得这才是汝不对的地方。汝就这么不相信咱么?」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自己喜欢上了赫罗,而赫罗对自己应该也有好感。

至少希望是这样吧。

可是,就像艾露莎指责罗伦斯的时候那样,即便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罗伦斯还是老往坏的方面想。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是商人,本来就习惯了怀疑别人,怀疑商品,对什么都不信任么?

「咱啊,本来也不愿这么说的,不过汝这样真的让咱很受伤……即便这次是要分开了,咱也没打算对汝说永别什么的啊,难道就一定要咱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么?」

听了这话,罗伦斯吃惊地看着赫罗。

「干,干嘛啊?」

「你,你刚才说什么?」

难道就一定要咱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么——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似的?

虽然罗伦斯还不清楚是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早就已经刻骨铭心了,所以根本不能作出让步。

到底是什么呢?

小巷里很安静,罗伦斯牵着赫罗的手,一边走,一边比考虑如何不去瑾仙的时候还卖力地动着脑筋。

赫罗看到罗伦斯这个样子,也靠了过来,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啊」「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这应该并不是巧合吧。

「汝该不会是……」

「唔,这个」

赫罗吃惊地看着罗伦斯,而罗伦斯则捂着嘴巴,把头别开了。

这怎么可能!

尽管罗伦斯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可是现在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而且,一旦把它跟问题对上之后,别的答案似乎就再也不成立了。

天气明明那么冷,脸却烫得像是着了火似的。

而赫罗的目光就更是火辣辣的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很久没听赫罗这么说话了,说得就跟在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宰罗伦斯似的。

罗伦斯就像小孩子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样,纵使吓得把脖子都缩了起来,可仍然畏畏缩缩地回头看了看赫罗。

只见在她那副端正的面容上,一双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睛正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嘛,虽然咱不否认自己有时候也这样。呵呵……」

看起来已经是猎物到手,准备开餐的样子了。

罗伦斯只好闭上眼睛认命了。

上次来雷诺斯的时候,赫罗提出要结束这趟旅行,于是罗伦斯抓住赫罗的手,这么说道。

我喜欢你。

对此赫罗是怎么回答的?不对,应该问:赫罗回答了吗?

「呵呵,汝还真是个大笨蛋」

那语气听起来是一点都没打算掩饰一下她那坏透了的心眼。

看来,传说中那把能让龙一击毙命的神枪,这回可是要刺穿自己的心脏了。罗伦斯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就在这时。

「哼」

罗伦斯闭着眼睛正准备受死,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小小的叹气声。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滑就钻进了罗伦斯的怀里。

「以为咱要逗汝玩么?」

「……欸?」

罗伦斯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赫罗。

「大笨蛋」

由于罗伦斯现在缩着脖子,所以赫罗把脚尖一踮,便填平了两人的身高差距。

说出来还真的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两人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多久,罗伦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赫罗笑得怪难为情的。

「真是的,咱不明说汝心里就没底了?汝要不是商人的话咱可真要把那脖子给咬了」

赫罗一边抬头看着缩着脖子的罗伦斯,一边鼓着脸埋怨道。

「说起来还不是汝挑逗咱的么?现在反而缩成这样,这算什么意思啊?」

「?」

罗伦斯疑惑地看着赫罗,赫罗先是一惊,随后露出了一副更加险恶的表情来。

「汝说的那番话该不会真的就只是为了让咱去和那死脑筋抢小柯尔吧?」

除了这个之外还能有什么意思?

罗伦斯盯着赫罗那泛着红光的眼睛,脑袋都开始空转了。

「啊……原来是这样……」

「这个大笨蛋……」

赫罗一脸不满的样子,抬头往这边看过来的脸上有种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不必勉强摆出一副贤狼的样子——这是罗伦斯发自内心的话。

然而把它反过来的话,就意味着罗伦斯会心甘情愿地忍受赫罗各种任性的表现。

那么又是什么让罗伦斯变得能如此容忍赫罗呢?

这个就用不着说了吧?

其实赫罗在这方面也一样,即便知道很难为情,分开了之后她应该仍然会想回来见罗伦斯,所以她对此也没少伤脑筋。

当初赫罗看起来是为柯尔被抢走了而乱发脾气,这很自然,因为罗伦斯只看到了事情的表象。其实赫罗的心情本来就很不好了,旅途即将结束,自己心中的迷恋却挥之不去,所以早就想乱发脾气了。

而这个脾气,正是「都怪汝咱才这么难受」的脾气。

「汝这人看待问题的方式还真自私啊」

既不抱希望,又不去期待。

以便在无法得到的时候,或者在失去的时候少受伤害。

说得好听点,这是商人的天性。

可是实际上,这不过是胆小鬼的心理。

「特别是那些跟咱有关的问题」

气鼓了脸的赫罗说完伸手一把拽住了罗伦斯的耳朵。

罗伦斯的腰本来就弯得够低了,这下子就弯得更低了。

被弄得这么狼狈,即便是罗伦斯也想顶嘴了。

「你不也一样么」

「什么?」

虽然本来没打算出这一招的,但罗伦斯还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就是那封犹古从克鲁贝和地图一起寄来的信。

「本来我是没打算给你看的」

说完,依然被赫罗揪着耳朵的罗伦斯把信打开了。

在这两张信纸上,写满了纤细的小字,真的很难想象犹古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赫罗的眼睛马上就被信吸引了过去,好像早就忘了自己正揪着罗伦斯的耳朵似的。

第一页是这么开头的:

关于我们这些非人的存在是如何混入人群,在城里经商的……

「你不也没必要瞎折腾自己么?你看我都拜托人家写什么了」

我的心你还不明白么?

本来很想接着这么说的,可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那是因为从一边揪着罗伦斯的耳朵,一边呆呆地看着信纸的赫罗脸上滴下了一颗颗水晶般的泪珠。

声音消失了,时间好像也停止了。

当赫罗终于将头转过来看着罗伦斯的时候,已经是喜极而泣的样子了。

「所以说汝才讨人厌」

那副露出小尖牙的样子真是坏到家了。

「明明咱都不想说的」

说着,把罗伦斯的耳朵揪到了自己嘴边,说道。

「不过,汝这种大笨蛋咱还是……最喜欢了」

这一瞬间,瑾仙也好约伊兹也罢,就连米由利和柯尔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能听到这一句话,圣经里的所有文字都可以不要了。

之所以会将一张签了名的空白契约书摆在赫罗面前,其实就是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复而已。

「……真是的,咱这几百年在村子的麦田里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对人了,人家乡下都没有汝这么笨的——」

罗伦斯没让赫罗继续说下去。

就这么弯着腰地把赫罗抱进了怀里,丝毫没有在意被揪着的耳朵。

赫罗起先虽然有点吃惊,不过还是把头靠在了罗伦斯的肩膀上,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嘛,难得汝最后准备了一段二人之旅,小柯尔就交给那个肉包子吧。那这事就这么了结了,来」

接着把手绕到罗伦斯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继续说道。

「快点回店里吃饭吧?」

赫罗说着想抽身走开,可是罗伦斯却用力抱得更紧了。

「唔……汝这是……」

赫罗笑着露出了有点讨厌的样子,想要推开罗伦斯。

或许是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吧,赫罗每动一下,都会传来一股春天般的味道。

是赫罗那甜美而芬芳的味道。

罗伦斯吻在了赫罗的脖子上。

「喂,汝就别闹了……」

赫罗的话开始变得有点不客气了。

即便如此,罗伦斯仍然没有把手松开。

在这狭窄的巷子里,根本就听不到大马路上的喧闹声。

也看不到教堂那座在其他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的尖塔。

换句话说,罗伦斯想在这干什么上帝都看不见。

「嗯?汝,汝这,该不会是……」

比力气的话罗伦斯怎么可能会输?

于是罗伦斯抱得更紧了,还把赫罗推到了墙上。

「汝这……在这种……地方……」

赫罗开始使劲地想把罗伦斯推开。

「这个,大笨……」

可是最后的这个蛋字,到底是没能传入罗伦斯的耳中。


回到斐隆的杂货店时,店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过院子里却传来了开心的声音,看来已经开饭了。

看到罗伦斯和赫罗一起穿过门来到院子里后,最先瞪大眼睛的是柯尔和艾露莎。接着斐隆也反应了过来,路·洛瓦更是把嘴巴里的啤酒都喷了出来。

可是,赫罗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依然微笑着牵着罗伦斯的手。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降临之后,斐隆开口说道。

「哎呀,看来得多准备些鳗鱼了」

说着便回店里去了。

「我也来帮忙」

于是路·洛瓦也离开了。

柯尔看到两个大人都走了之后,本想开口对罗伦斯说话的,结果也被艾露莎拖着手一起回店里去了。

剩下的就只有罗伦斯和赫罗了。

「大家都怎么了啊?」

赫罗笑着故意问道。

可是罗伦斯却没有开口回话。这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脸颊疼得不敢开口。

刚才挨了那一下之后,一时之间五感尽失,甚至连平衡感都完全消失了。

「喔?鳗鱼好像已经烤熟了嘛」

炉子上的鳗鱼滋滋地滴着油,看上去早就可以吃了。

赫罗找到小刀和碟子之后,熟练地给罗伦斯切了一块鳗鱼,而且还送到了罗伦斯的嘴边,就差没说「张嘴,啊——」了。

罗伦斯板着脸,还是没开口。

这并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像让赫罗知道他现在脸颊疼得不想张口。

「咱给的就不吃?」

可是听了这句冷冰冰的话后,嘴巴却条件反射似的张开了,疼得罗伦斯差点没倒地上。

不过赫罗仍然是笑容满面。

罗伦斯忍着疼,撑开了嘴巴。

鳗鱼的确很香,很好吃。

不过有的地方烤焦了,吃起来有点苦。

赫罗往嘴里塞满了鳗鱼,吃得津津有味。

罗伦斯一边嚼着嘴里的鳗鱼,一边抬起头来,仰望着远处的天空。

教会的尖塔看起来就像是个人一样,把手垫在屋顶上,托着腮平静地往这边俯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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