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柯尔身上穿的很破旧。
边缘磨得破破烂烂、而且补丁打补丁的外套,短得连脚踝都遮不住的裤子,还有比小气的商人切出来的肉片还要薄的草鞋。
柯尔还很瘦,看上去简直是弱不禁风。
不过,单纯的贫穷和教会所说的清贫可不是一码事。
尽管艾露莎也很疲劳了,不但脸上有些憔悴,而且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高档货,不过,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有魄力了,所以这应该和个人的内在修为有关吧。
好不容易让说什么都不肯坐在床上的艾露莎坐在了椅子上后,罗伦斯端来的并不是酒杯,而是有滋补效果、与生姜一起煮开、并添加了蜂蜜的羊奶。
尽管艾露莎没有客气,不过她当然也没有忘记道谢。
既不是高高在上,同时也堂堂正正地保持着自己的尊严。
看到艾露莎喝了口羊奶,缓过劲来之后,罗伦斯也放心地叹了口气。
「离开村子的理由吗?」
虽然就艾露莎而言不可能真的会被食物收买,但是能听得出来,她的语气已经和缓了不少。
「嗯,说实在的,我想不明白」
就是说,我这么问完全是出于好奇——罗伦斯往木杯里象征性地倒了点酒后,拿起杯子时这么补充道。
「我是来找人的」
艾露莎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找人……啊」
「并不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人物」
艾露莎闭着眼睛安静地喝了口羊奶,缓缓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平时看惯了赫罗和柯尔吃饭的那副德性,现在再看艾露莎,简直就像贵妇人一样优雅。
「我想找个能在教会担当圣职的人物」
「可是」
罗伦斯这话刚一出口,睁开眼睛的艾露莎便轻轻一笑地说道。
「托你们的福,特列欧村燃起了信仰之火。而且,你们还用绝妙的力量粉碎了恩贝尔克镇的阴谋。现在镇上甚至还有人专程来村里买点心」
在说绝妙的力量这几个字时,艾露莎看了看赫罗。
即使一边事不关己地嚼着肉干,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赫罗似乎也知道艾露莎的目光里充满着感谢。
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那双狼耳朵却动了动。
艾露莎见过赫罗的真身,因此赫罗现在没有必要憋在斗篷里。
「恩贝尔克镇上的人不了解村里的情况。所以得知教会里只有我一个人后,都很惊讶。当然,恩贝尔克镇的那个主教被我们在头上套了绳子,所以什么都没说,不过很难保证他以后也会那么老实」
教会是彻底的男性社会。有名的修道院也不是说不能由女性来担任院长,但是那也只是修道院,不是教会。
艾露莎轻轻地喝了一口,然后将羊奶和这些没道理的事一起吞进肚子里,可是却呛了一下。
「喀……失礼了。因此,我现在出来寻找能在教会担当圣职的人物。这不可能是仅仅坐在教会里到处写信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就是说,一定得是配得上自己那副眼镜的人才行?」
听到这句有点坏心眼的笑话后,艾露莎痒痒地笑了。
「那是当然。父亲弗兰斯神父将那里托付给了我,那么无论如何也得找个配得上的人才行」
将艾露莎养育成人的弗兰斯神父是个非常杰出的人物。他以前曾在特列欧村收集了不少有关异教神灵的书籍。虽然因此经常被指控是异教徒,他却每次都能从容地脱身,而且还利用和各地头面人物的关系,在特列欧村构筑了一个小小的圣域。
要成为这个弗兰斯神父后任的人,简直可谓是不幸了。
当然,艾露莎的话里面也有开玩笑的成分。
她当然明白现实和理想是有差距的。
「不过,这也仅仅是最大的理由而已……」
说着,艾露莎把头向赫罗那边转了过去。
赫罗「?」地回过头来之后,艾露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件事让我认识到自己只是井底之蛙。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出来见识一下」
「嗯」
赫罗满意地哼了哼鼻子,就像是在表扬艾露莎心态不错一样。
赫罗自己也因为在麦田里呆了几百年而落到了时代的后面。
现在比人家早那么一点出来见识世面,所以或许有点小小的前辈意识吧。
还真是拿她没办法。罗伦斯笑着将视线重新移到艾露莎身上。
「不过,要下决心很难吧?」
作为行商人,罗伦斯很清楚生活在狭小圈子里的人是怎么看待外围世界的。
在一些比较封闭的地方,有的人甚至真的认为除了自己的村子之外,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已经毁灭了。而且艾露莎身为女性,即使相信有上帝的保佑,决定到外面来也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听到这个问题后,艾露莎一声不吭地看着罗伦斯。
和以前罗伦斯他们到特列欧村的时候不同,她的脖子上现在挂着一个手工雕刻的教会徽章。
也用不着问这是谁送给她的了吧。
罗伦斯离开那个村子时,站在艾露莎旁边的,是个虽然让人有点放不下心,却很勇敢的磨面粉少年。
「当然,有好多次我都想放弃了,不过,上帝还是给我指出了这条路」
虽然赫罗在几百年间都为别人把自己供奉为神而不快,不过她似乎也不乐意有人在她面前把别的什么称作上帝。
其中一只漂亮的三角形耳朵歪了歪。
「你是说那位书商吗?」
艾露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
「还真是认识了个奇怪的家伙啊」
尽管罗伦斯因为不小心说漏了心里面的话而慌张了起来,艾露莎却开心地笑了。
遮住嘴巴说了句「失礼了」之后,又继续补充道。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虽然只和他见过一面,不过我知道他和弗兰斯神父已经认识很久了。而且,父亲在信中也曾提到过,一旦出了什么事,可以去找他。既然父亲相信他,那么即使看上去多么的轻薄、多么的贪婪,我也应该相信他」
就知道艾露莎不可能对那个矫揉造作的商人言听计从。虽然她的话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听起来好像还有点绕着弯子责怪罗伦斯的味道。
罗伦斯挠了挠脑袋。艾露莎则缓缓地吸了一大口气,就像要开始说教了似的继续开口道。
「说实在的,我还是有点不安,不过他是个十分真诚的人。当然,说他贪心也一点都没错。或许正是因为贪婪,他才会那么真诚吧」
看来艾露莎观察得很细致。
现在终于知道那个书商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也就是说,他看上了弗兰斯神父的藏书了,对吧?」
听到罗伦斯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后,艾露莎微微地笑了。
「因为村子里没有他那种人,所以初次见面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一个人能那么忠实于自己的欲望,简直就跟忠实于上帝的教诲没有区别了。不断地用各种手段想从我口中探听出弗兰斯神父的藏书处。不过,都是些很保守的手段」
当时为了查明赫罗故乡在哪里,罗伦斯他们也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探出藏书的位置。顺带一提,罗伦斯那时所用的手段一点都不值得称赞。
利用艾露莎遵循上帝教诲的弱点,在教会的圣堂里玩弄词藻,将她逼入了死胡同。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对不起艾露莎。
罗伦斯就像胆小的商人那样瞄了赫罗一眼,可是这个共犯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当我对他说我想来雷诺斯这里时,他高兴地答应了。一路上真的很辛苦……如果路程再长一点的话,说不定我可能就会把藏书的位置告诉他了」
对第一次旅行的人来说,那基本上就是没经历过的事情接踵而来的过程吧。
这个时候如果发现身边有能够依靠的人,那简直就会像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雏鸟见到父母一样,无条件地相信吧。
不过,也许路·洛瓦本来就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真正经验丰富的商人就应该是这样。
「伟大的圣人全都离开自己熟悉的故乡,去到森林或者沙漠那些远离人烟的地方隐居。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初次出远门让我体会到人是多么的渺小」
听到艾露莎这圣职者典型的感想后,罗伦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对此比罗伦斯更有体会的柯尔则认真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在你们走了之后也还是想不通的问题」
对这句话,不仅罗伦斯很感兴趣,就连赫罗也把目光从窗外转到了艾露莎身上。
「问题?」
「是的——为什么你们拥有那么特别的力量,现在却仍然坐在简朴的马车之上」
这个问题罗伦斯也想过好多遍。只要借助赫罗的力量,自己肯定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巨富,而且方法多得是。
即便如此,罗伦斯也没这么做,就算在遇到生命危险时,也尽量只靠自己解决,有时候甚至把赫罗都急得咬牙切齿了。
虽然这也有在赫罗面前逞能的成分。
但是从本质上说,原因只有一个。
「我十分清楚自己是个多么弱小的存在。即使借助同伴的力量,我自己本身也还是那么的弱小。所以无论什么问题,都尽量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或者是」
说到这里,罗伦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赫罗。
「同伴认同了我而主动帮忙。瓶子小就少装一点水,没那个能力就别干大事——这是商人的铁则」
说完,罗伦斯又反省道。
「吃亏通常都是因为打破了这个铁则」
赫罗咯咯地笑了。
「人们都说世界很大,看来真的是这样呢」
说完,艾露莎看了看手中的杯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本来像拔出来的剑一样锋利的艾露莎,现在好像多了那么一点深沉。
人无法停留在相遇的那一刻,赫罗曾为此在这个城里哭泣。
的确,人是会变的。
虽然这无法避免,但并不是所有的变化都让人伤感。
硬要说的话,罗伦斯和赫罗所选择的,正是一条乐观的路。
不知道赫罗是不是也在想这个问题。尽管眼睛还是望着窗外,赫罗的耳朵却变成了害羞时的形状。
说不定等会就要生气了。
「我十分感谢上帝能指引我再次与你们相会」
听到艾露莎这句朴实的话后,罗伦斯着实地点了点头。
旅行给人带来许许多多的邂逅,还有各种各样的发现。
有的让人感叹世界的宽阔,有的则让人感慨自身的渺小。
既能遇到让人屏息、震撼人心的绝景,也会碰到让人心痛、悲惨至极的战场遗迹。
有时候还会体验到异地文化所带来的冲击感。
就像现在的艾露莎这样。虽然眼前这道料理标明是鱼的尾巴,但是怎么看都像块肉。身为圣职者不能吃肉——这对她来说,可能就像不想找死就别在水里面呼吸这种无聊的废话一样理所当然吧。所以她肯定没有想过这条戒律还有这种光明正大的后门可以走。
看到艾露莎这个样子,坐在罗伦斯旁边的赫罗似乎非常满足。
「这位客人,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历代主教大人开的许可证哦」
今天也精力充沛地在店里大放异彩的看板娘,双手托着两大盘要给别的客人送去的啤酒路过时,这么说道。
通常当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真家伙的圣职者进了酒吧后,里面的人都会沉默起来。不过这里却好像不一样。谁都没有在意艾露莎,大家都只顾闹腾着纾解白天的疲劳而已。
「不……不用了。看来世界大就大在这种地方啊」
艾露莎低头看着料理这么说完之后,笨拙地用小刀扎起了一块。
接着,就像要将这万事都不如意的现实也一起吞进肚子里似的,咬了一口。
如果说赫罗对此吃了一惊的话,柯尔就更是如此了。只有看板娘愉快地笑了。
「呜……咕……呜……咕」
艾露莎艰难地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就这么紧紧地闭着眼睛,用手摸索着桌上的杯子。柯尔好心把杯子递过去之后,她也只是草草道了个谢,就咕咚咕咚地喝起那掺了水的果汁来。
看那样子,仿佛就像是要把吃进肚子里的脏东西都洗出来一样。
玩笑会不会开过头了——正当罗伦斯开始担心起这个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空杯子,表情仍然很难受的艾露莎开口说道。
「好、好辣……」
明明没喝酒,脸却红了。而且眼角也红了,看来对禁欲生活是理所当然的艾露莎来说,这道风味浓厚的菜就像引人误入歧途的酒精一样难以接受。
「哈哈,这是下酒菜嘛。这边这个怎么样?」
只要不酗酒,教会通常也不会对饮酒的人罗嗦什么。这倒反而让很多主教和布道者成了出名的酒鬼。而且在喝酒的时候人很自然地会想吃点什么,结果他们就越变越胖。那个别名是圣天使博士、精通古代知识的教会博士就是这样,因为肚子凸得太高了,所以要把桌子的边缘按照他肚子的形状给削掉才行。
「这个是……」
「这是用黄油炒的贝肉。是从河下游的港口城镇那边带着壳一起运过来的哦。要不生吃也可以」
除了非常寒冷的地方和异教徒的地盘之外,很少有地方会有生吃的习惯。雷诺斯和经常有外国船只出入的克鲁贝关系很密切,应该是受了那里的影响吧,这里多少有那么点生吃的习惯。
当然,被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之后的艾露莎还是像她那个年龄的少女一样瞪大了眼睛。
虽然赫罗看到艾露莎这个样子十分开心地想转头和看板娘说些什么,脑袋却被罗伦斯轻轻地扭了回来。
「如果觉得尾巴料理的味道太重了的话,那用面包一点一点蘸着吃应该就刚刚好了吧。这边虽然料理搞得很好,可无奈就面包……」
这头罗伦斯的话还没说完,那头又有一道菜被摆到了桌子上。
一看,看板娘正笑着俯视着罗伦斯呢。
「……就面包,有点贵」
听到罗伦斯这么改口,女孩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快步跑回了厨房。赫罗则是笑嘻嘻地装了很多刚煮熟的豆子乘在面包上。
「看来在外面,食物的种类也很丰富啊」
摆在桌子上的有肉,有菜,有贝壳。不但有炒的,还有蒸的和煮的。味道也从浓厚到清淡都一应俱全。就连面包,也和艾露莎平时见到的那些不一样,为了方便乘着食物一起吃而被切成了薄片。
别说小小的特列欧村,就连离那不远的恩贝尔克镇在贸易方面也不发达,因此那边的人对食物并不十分讲究。
而罗伦斯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拯救了特雷欧村。
「不过,大开眼界也只是开始那几天而已。我以前离开自己的家乡时也是这样,每天都被各种应接不暇的新鲜事弄得眼花缭乱,可过了一个月之后,就遇到什么基本上都见怪不怪了」
当然,罗伦斯本以为生活就是这么枯燥乏味的,可他也正是在这些枯燥乏味的日子里遇见了赫罗这个不得了的家伙,所以说世界还真是奇妙。
即使如此,对罗伦斯的这句宽心话,艾露莎似乎还是想用微笑来感谢。
之所以笑不出来,估计是因为看到了赫罗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啃面包的样子吧。
「咕,唔……嗯」
只见赫罗伸出拇指抹去了粘在嘴角的豆子后,又放进用力咀嚼着的嘴巴里舔了舔,接着囫囵吞枣地把嘴里的东西吞进肚子里后马上又忙着准备咬第二口。
这家伙,吃饭、喝酒还有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毫无防备的。
「嗯?」
赫罗张大了嘴之后才终于察觉到艾露莎的视线。尽管稍微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害得罗伦斯都为要不要找个借口而捏了把汗。只是艾露莎也没说什么,仅仅是像要说服自己什么似的低了低头之后,也伸手拿了块面包。一开始还习惯性地打算撕成小块才放进嘴里,不过似乎马上回想起了罗伦斯刚才的话,于是一边用另一只手提起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准备在鱼尾巴料理的碟子里蘸点汁。
之所以又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回想起了刚才的那股辣味,而是看到了柯尔的那副吃相的缘故。只见他在大块大块的面包上蘸满了鱼尾巴料理的汁,滴得到处都是也毫不在意,就这么直接往嘴巴里送。
「……」
跟傍若无人的赫罗不同,柯尔还是挺在意别人的目光的。
当他看到艾露莎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后,似乎也有考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过那塞得满满的嘴巴还是没有停下来。
赫罗以前说过,看到柯尔吃东西就会想起松鼠。所以赫罗经常分东西给柯尔吃,搞不好就是像人家喂松鼠一样。
而实际上,柯尔那不停地将食物塞进嘴巴里的样子,虽然根本说不上优雅,却显得十分可爱。
「吃得太难看了」
这头罗伦斯才刚笑完,那头艾露莎就憋不住了。
柯尔这时正准备咬第二口,被这么指责了之后,停了下来、闭上嘴巴,手里拽着那块还没吃完的面包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艾露莎。
赫罗见状也只是笑嘻嘻地,继续事不关己地往嘴里面塞面包。
「你也是」
不过赫罗毕竟是赫罗。
听完这话之后,故意让拿着面包正要往口里送的手停在嘴边,然后一边扬起下巴、看着艾露莎,一边不慌不忙地将面包塞进了口里。
艾露莎叹了口气,开始向罗伦斯发起难来。
「又不是贼——在我们村子见到别人这幅吃相都会这么说」
那吃相就像贼一样见不得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罗伦斯老实地点了点头,可是赫罗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人家出远门的都这样」
这句话可把艾露莎给怔住了。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事情,自己的常识也经常不管用。
不过,无论是不是出门在外,多少还是应该讲究一下礼仪的。
而且,赫罗那句话基本上就是在钻艾露莎无知和正直的空子。事实上根本没有出门在外就可以不讲究的道理。
于是,罗伦斯一边往赫罗那笑得坏坏的脑袋上敲了敲,一边向动摇着的艾露莎说道。
「抱歉,他们吃得就是这么难看」
「哪里,没什么」
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艾露莎挺直了腰杆这么说道。可是马上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天花板望去。
虽然罗伦斯也跟着往那边看,艾露莎却又回过头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轻咳一声,这么说道。
「承蒙各位盛情款待,本人虽然不胜感激,却无以为报。如你们所见,我这出自寒村的旅行者身无分文,因此,以下这个提议如何?」
睁开眼睛后的艾露莎有点高兴地继续说道。
「我帮忙纠正餐桌礼仪怎么样?」
柯尔不安地看了看旁边的艾露莎,又用同样的目光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罗伦斯。
可能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说过吃相难看吧。
当然咯,掌握一定程度的餐桌礼仪对柯尔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即便只是学到个样子也好。因为就现状来说,即使说得客气点,他的吃相也还是野兽级别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罗伦斯的心思。艾露莎对坐在旁边的柯尔温柔地笑了。
「不用担心。我们村子里也有不长记性的人,不过只要好好学都会记住的」
这让罗伦斯不禁回想起因为吃面包时不注意,掉了不少面包屑而惹艾露莎生气的伊万来。
尽管赫罗在一旁幸灾乐祸,不过艾露莎叹了口气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也是」
「什么?……把咱当谁……」
「谁都一个样。况且只要你有这个心,本来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吧?所以不许这么随便」
赫罗厉害就厉害在能轻松地演绎那些优雅的举止,虽然同时这也是她令人讨厌的地方。这点好像已经被艾露莎看穿了,赫罗很没趣地把头扭开了。
「难得这么好的料理,用正确的吃法来吃的话,肯定会更加美味」
说着,艾露莎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圣职者那样温柔地笑了。
虽然艾露莎板着脸的时候有些地方很像芙兰,不过这种微笑却完全不同。
芙兰是在鲜血和硝烟中仅仅依靠手中的圣经和同伴的羁绊存活下来的。
而艾露莎在这方面则仅仅有个看起来不大可靠的同伴而已。
看来同样的种子撒在不同的土地上,给予不同的条件,开出来的花颜色也不一样。
「啊……那个……」
柯尔一边结巴着一边看着罗伦斯。
且不说赫罗这只原本生活在约伊兹森林里的狼,柯尔可是正常人。而且如果他想学习教会法学,进而争取成为高位圣职者的话,那么举止言谈就相当重要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后,柯尔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因为迟到而没能搭上马车的乘客那样。
即便是这样,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反应,从中也体现了一个人价值的大小。有的人会就此放弃、听天由命,而有的人即便得徒步也愿意继续向前走下去。
柯尔明显是后者。
尽管仍然有点不安,不过柯尔还是着着实实地点了点头。
「请,请多多指教」
「嗯,好的」
艾露莎笑着回答道。而赫罗则咕咚咕咚地喝起酒来。
艾露莎教的都是些很普通的礼仪。
别吃得太快;别往嘴巴里塞太多东西;别弄掉碎屑;别在吃东西的时候弄出声响来;别把嘴巴往食物那伸,要用手把食物递到嘴边等等等等。
不过,即便是这些简单的礼节,柯尔似乎也从来都没听说过。
其实,对柯尔来说,吃饭就得打冲锋,把嘴巴塞满了再说;食物也很少,根本没有能掉的碎屑;既然没有什么优雅的话要说,那也用不着在意会不会弄出声响。而且从来就没试过在吃饭前先洗手,再擦干什么。
能放下心来慢慢吃东西还是最近遇到罗伦斯他们之后的事。
结果柯尔这里要注意那里要小心地吃完饭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罗伦斯若有所思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吃得这么慢的话,难得煮热的东西不就都凉了吗……」
这可不是小鬼头常说的歪理或者逆反心理。作为流浪学生,柯尔平时极少有机会吃到热腾腾的食物。所以他这么一说,反而让人觉得怪可怜的。
罗伦斯把手放在了柯尔那小小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就算是这样,现在不是还有人和你一起分享么?即使饭菜凉一点,味道肯定也还是那么好的」
刚出道的时候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而现在却很自然的就说出了口,连罗伦斯自己也吃了一惊。
毕竟事实上也是这样。当罗伦斯遇到赫罗之后,吃饭就再也不仅仅是补充营养,而成为开心的娱乐时间了。即便吃的是又冷又难吃的食物,只要有人和自己一起抱怨,也能成为一份乐趣。
柯尔好像也明白了。
仿佛经人指点悟到了什么大道理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
「嘛,你就这么想好了——学了又不亏,反正免费的」
罗伦斯微笑着说道。
「是」
柯尔也充满朝气地答道,然后跑到了已经出了酒吧的艾露莎身边。
柯尔对学习很有热情,所以估计是去复习刚学过的东西吧。与之相反,一脸没趣的,是在罗伦斯结账过程中仍然懒洋洋地粘在桌子边上的赫罗。
「你要是肯教他不就好了」
找回来的铜币上刻有兔子的图案。也许是因为这种硬币帮别人办点小事就能到手,随便买点东西吃时又会马上花掉,所以才故意刻上这种图案的吧。
罗伦斯摆弄着手中的硬币,可就在硬币被轻轻抛起的那一瞬间,赫罗伸手一下子就抢了过去。
「反正咱是野兽」
又开这种玩笑——本来罗伦斯还想这么笑话的,可是马上就发现赫罗那斗篷底下的表情很是认真,于是连忙闭上了嘴。
「咱本来是觉得只要开开心心就好了」
倘若赫罗是那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的性格的话,那么她根本不可能被那个待了几百年的村子所忘却,更别说遭到排斥了。
能够开开心心、自自由由、轻轻松松地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好。
虽然看上去很强势,好像干什么都要别人顺着自己一样,但是赫罗的骨子里却是悠闲自在的性格。这让罗伦斯不禁开始想象赫罗懒洋洋地躺在麦田里,日复一日地眺望着麦穗在风中摇曳的样子。
宁静而美好,这样才是真正的赫罗。
不过,在这世界上也不全是这么个理。
「柯尔也到求知欲旺盛的年龄了。对他来说学习本身就是种乐趣吧」
本以为自己说了句漂亮话,可这在赫罗听来却好像是句过分的话似的,撅起嘴巴,拿肩膀轻轻地撞了撞罗伦斯。
在外面的柯尔和艾露莎等罗伦斯他们一出来,就一起迈开了步子。
两人似乎话很投机,走在后面都能看得出他们很高兴。
「怎么一副玩具被没收了的样子啊」
罗伦斯坏坏地说道,而赫罗却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地点了点头。
看那样子实在太老实了,罗伦斯只好苦笑着继续说道。
「仅仅柯尔被抢走了就这样,那我被抢走了的话你怎么办?」
这种玩笑对赫罗来说,想要反击应该是易如反掌的。
赫罗这才终于抬起头来,拿罗伦斯没办法似的轻轻笑道。
「咱可是贤狼,笨蛋」
平时如果也能像这样的话,那还算可爱一点——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牵起了赫罗那比平时体温更高的手。
第二天的早上是听到关门的声音醒来的。
由于之前就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半了,所以当坐起身来,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后也没觉得奇怪。
如果那朦胧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赫罗他们今天应该也是去了教会参加早上的弥撒才对。
罗伦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床上再继续睡一会。虽说从克鲁贝到雷诺斯的这段路走起来比较轻松,但是晚上毕竟还是露宿。而且这家旅店实在是太舒服了,与雪下个不停地温菲路王国和埋在雪堆里的深山小屋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对艾露莎来说好像也是一样。因为是突然决定住进来的,所以没时间准备,只能用麦秆给她凑合出一个临时的床。即便是这样,她似乎就已经觉得非常奢侈了。
甚至苦笑着说村里面就连村长的床都没有那么舒服。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根本就用不着问,这从她入睡的速度上就看得出来——一躺上床立刻就睡着了,比赫罗还快。就因为快得太离谱了,赫罗还吓了一跳地从床上蹦起来确认她是不是真睡着了。
虽然对自己和别人都很严厉,艾露莎身上却仍然有不少人情味。只要在厉害关系上不对立,还是个很容易亲近的人。对待柯尔当然不是赫罗那种疼爱小狗狗的方式,给人的感觉也不像芙兰那样放任不管就会遇到危险、让人放不下心来。
所以说,赫罗也跟着去参加弥撒,应该是出于一种保护自己地盘的心态吧。虽然嘴巴上说着柯尔跟谁亲她都不在意,实际上却在意得不得了,所以现在肯定板着脸不乐意了。
越是想装出贤狼的样子,就越显得滑稽。
看来赫罗仅仅对自己才袒露心声。这让罗伦斯很高兴,也很自豪。不过要是被赫罗知道了的话,肯定又要被狠狠地捉弄一番了。幸好现在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罗伦斯笑着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脖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虽说犹古在克鲁贝给了罗伦斯不少东西,因此大部分必需品都有了,不过还是有几样东西得准备准备。
首先得去马厩那里看看寄放在那里的老搭档,然后还要为以后的路程补充点食物和燃料。
这些东西如果有货卖倒也没什么,可问题是万一来了很多顾客把货都扫光了的话,就得再等上个好几天才能买到了。
而且现在旅店里都住满了人,那么这个万一的可能性就不小了。动作快可是行商人的优点。既然是这样,罗伦斯也不磨蹭,洗漱完毕,向店主交代了自己要外出后,就离开了旅店。
好久没有早上独自一人到城里去进货了。或许是早晨空气清爽的缘故吧,感觉身体很轻快,心情也特舒畅。
只不过,罗伦斯现在也明白有日出就必然有日落的道理。
而且人只有在不孤单的时候才会稀罕一个人的空间。
朝阳照在人们嘴里吐出来的白气上,一闪一闪的。罗伦斯也他们一样,神清气爽地走在这泛着光芒的城里。
市场里的人很多,还没进去就已经很拥挤了。
既有身上驮着一大堆滋补药品的骡马,也有人在搬运散发着呛鼻气味的醋桶。而装满了岩盐的马车则由护卫护送,并且还在车上竖起了画有某个贵族家徽的旗帜。不知道是准备在这里制盐还是要运往别处。那些眼睛尖的小鬼们就像苍蝇一样地缠在马车周围,赶都赶不走。估计是打算跟着马车,等上面的盐不小心掉地上了就马上捡回去换点零花钱吧。的确,把需要这么严密护送的东西伪装成石像走私的话,利润肯定相当大。
一想到抢购了大量毛皮南下经商的艾普,与其说是羡慕,还不如说是服了她。
罗伦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市场里那独特而杂乱的空气,开始一家一家地逛起来。
既然有这么多东西卖,想要凑齐需要的东西应该并不难吧。
在经过卖鱼的地方时,被在桶里活蹦乱跳的鲤鱼把水溅到了身上。
罗伦斯来到一家摆放着奶酪的店铺面前。奶酪放很长时间都不会坏,吃进肚子里也很有分量。而且,以前来到被称为平静之地的这个世界尽头时,也学会了一个吃法。
拿火把奶酪融化之后,再用面包或者什么其它东西蘸着来吃。
虽然这本来是南方的习惯,不过这种吃法在越冷的地方就越好吃。罗伦斯光是想象一下赫罗和柯尔急着想吃却又怕烫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刚把一个沉重的四方形石砝码搬上粗糙天平的店主正惊奇地看着这边。
罗伦斯连忙揉了揉脸,止住了笑意,然后开口问道。
「我想要一饼奶酪,大概多少钱?」
或许是外国来的顾客也很多的缘故吧,店里没有一个价格标签。而且,听罗伦斯这么一问,这个与其说像奶酪商还不如说像牧羊人的店主仍然是一脸的惊讶。
「比如说这边这饼」
说着,罗伦斯用手指了指现在正准备称重的那饼大奶酪。抱着这饼才奶酪的小鬼正等待着店主的命令,肯定很重吧,憋得脸都红了。
「喔……你是这两天才刚进城的吧?」
店主这才终于像个耳朵不灵光的老头那样说道。
然后,给小鬼使了个颜色,让他把奶酪放在天平上。
虽然面包店里面的天平也很大,不过这家店里的秤杆更粗,上面的锁链也完全没有装饰的感觉,完全是实用第一。奶酪一放上去,天平便发出了咯吱的一声。
「我这是前天才进城的,而且准备继续北上」
虽然话还没有说完,但是看到店主突然回身去拿起了一根铁棒后,罗伦斯便闭上了嘴。铁棒的一端有个小小的铁板,上面还刻有一些文字。稍微踮起脚尖的话,还能看到店主将铁棒插进了一个铁桶里。里面装的应该是炭之类的东西,估计是把铁棒加热了之后用来烙印用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真是不走运啊」
随着吱吱地响声,一股烧焦了的奶酪香味传进了罗伦斯的鼻子里。
「我这之所以没标价,不是因为偷懒哦,而是因为这些货全部都被人订光了」
「欸?」
还没等罗伦斯吃惊完,店主又继续说道。
「这个,还有那个,甚至今天准备送来的都已经被预定了。生意兴隆倒是好事,不过实在是忙不过来。而且见到客人不走运买不到东西露出一副苦瓜脸也得忍着」
虽然罗伦斯也没干什么丢脸丢到见不得人的事,不过那因为苦笑而紧绷着的脸的确不太好看。
「那你的生意真好啊」
就在前几个星期,这里应该还在为毛皮问题、北方大远征被取消还有重税的问题而头疼呢。
「嗯……突然,真的是突然生意就好起来了。嘛,这个基本上就跟天气一样了。天一放晴,心情一好,大家就肯花钱了。不是么?」
奶酪能保存很长时间。而这个卖奶酪的店主似乎也和奶酪一样,活得不慌不忙、悠闲自在。
之所以会觉得这有点太老人家气了,或许是因为罗伦斯还年轻的缘故吧。
「我也有同感。话说回来,明天和后天的奶酪也被预定光了吗?」
听罗伦斯这么一问,店主沉重地点了点头。这预约的队伍也太长了吧?
这下麻烦了,罗伦斯拍了拍脑门。不过店主却在一旁自言自语一样地说道。
「我们这卖的奶酪和酒配起来也不错。所以酒吧应该有不少存货吧」
「欸?」
听到这话,罗伦斯有点吃惊地看着店主,可是店主却完全不把罗伦斯当一回事似的,只是自顾自地指挥着小鬼干活。
虽然没有明着说,不过仔细想想,他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去酒吧问问的话应该多少能买到一些吧。
这话当然是也不能公开说。在城里面,奶酪商就只能卖奶酪,酒吧也只能用酒和料理招呼客人,这些营业范围都是规定好了的。所以奶酪商不能经营酒吧,酒吧也不能批发奶酪。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正门不通自然还有后门可走。
没想到店主是这种通情达理的人。
「真的十分感谢,我今晚就去试试」
「嗯,这就好。喔,对了」
店主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罗伦斯。
「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想买的话,基本上应该也是买不到的了。与其看店面摆着什么,还不如瞧瞧人家的仓库」
等罗伦斯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店主早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瞧瞧人家的仓库——这句话指的应该也是那种不能公开做的事。
而且,正如那位店主所说的那样,罗伦斯想买的东西要么不够,要么就干脆断货,店里面剩下的只有那些没人要的东西。
即便如此,价格却没涨多少。罗伦斯满脑子都在咕噜咕噜地搅和着上次那个自己都被卷进去的毛皮骚动。
对商人来说,这市场简直是热闹到令人不爽的地步了。
出了市场之后,罗伦斯拐进了一条行人很少的小路。
现在要去的,是正经商人根本不会在这个时间光顾的野兽与鱼的尾巴亭。
野兽与鱼的尾巴亭的后门停了一辆马车,上面装有几个木箱和木桶。
而在那一脸麻烦地清点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看板娘。
尽管女孩表情生硬,可是被她盘问的小鬼却一脸高兴的样子,既是说明又是道歉的。
魔女做到这个份上也可谓配得上出色这两个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罗伦斯的这句心里话,不过当清点告一段落,罗伦斯走过去的时候,女孩往这边看过来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哎呀,来得真早呐」
说出来的话也很冷淡,好像前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还是说之前强攻不下,所以这回来软的?
「是啊,都说事不宜迟嘛」
听了这话,一边刮去木板上的蜡,一边往上面刻上文字的女孩,用就像在清点醉汉付的硬币一样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这回又是什么赚钱的话题啊?」
这话说得简直就像嫌罗伦斯妨碍到了她的工作一样。不过罗伦斯仍然笑容可掬地挺起胸膛回答道。
「没有,我只是来看能不能从你们这进点货」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惊讶的范例的话,那么肯定就是女孩现在的这个表情了。只见她挑起一边的眉头,就差「啊?」的一声了。
「酒吧要是批发这又批发那的话,城里不就要起乱子了?你去市场买不好?我们这可是很忙的」
似乎所有东西都已经清点完了,女孩将木板夹在手下面,从后门向店里探着脑袋喊了一声。东西这么多,不可能全部都由女孩一个人搬进去,所以估计是叫店主出来吧。
「这个嘛,如果真的要把这么多东西都做成料理的话,那的确会很忙吧」
因为女孩是侧对着罗伦斯把头探进了店里,所以她那线条标致的屁股现在正对着路边。如果上面长了根兔子尾巴的话,肯定会一跳一跳地晃个不停吧。
直起身来,重新往这边看过来的女孩看上去是一脸的不情愿。
「人家这个是应急用的储备」
「那是当然」
罗伦斯笑着这么答道。女孩把目光移开,挠了挠脑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我可以用现金结账哦。你看是付金币好呢?还是说」
做普通买卖的时候这两个选项通常会反过来。
「付零钱好呢?」
随后,女孩叹了口气,说道。
「好吧,我知道了啦。真是的,一明白过来就跑来我们这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女孩就像弄丢了钱包似的,双手叉腰仰望着天空。
她那演戏一样夸张的动作也蛮有趣的。
照那样子,就算酒吧倒闭了,去跳舞也能过活吧。
「果然货币是升值了啊」
女孩点了点头。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这的终究只是储备而已」
这时店主正好从里面出来。罗伦斯向店主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是当然」
就在不久之前,城里还处在一片骚乱当中。
无论城里的人对此多么习以为常,骚乱还是会留下影响的。
这对做买卖的人产生的影响就更大了。
回想起当时和赫罗一起来到这里,和既是没落贵族又身怀稀世商才的艾普一起为毛皮买卖四处奔走的事,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个时候,雷诺斯做出的决定是:允许外地商人购买毛皮,但是必须以现金结算。
单纯的毛皮买卖并不怎么赚钱,但是如果把毛皮做成衣服之后再卖,就能赚到暴利。
可是,雷诺斯也不可能说这毛皮就不卖给外地商人了。因为搞不好外地的商人们可能会联合起来采取报复手段。
于是教会就选了个折中的方案:只认可现金结算。从大老远来的人身上不可能携带大量的现金,所以这一眼看上去的确是个好办法,虽然有货摆出来卖,可是够不够条件买又是另一回事。
本以为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不过提出这个方案的教会却另有图谋,结果事情才复杂了起来。
由于教会本身有募捐的收入,所以手头上常年都有大量的现金。
而且教会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基础,还向外地借来了大笔资金,然后再把大量的现金借给外地商人。
毛皮都被买光了,结果本地的工匠都闹得要起义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骚乱,那必定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爪痕。
而雷洛斯的爪痕就是大家一窝蜂地跑去买毛皮,结果城里的货币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无论什么东西,太过集中都会变得不稳定。
货币也因此而剧烈升值。
「那场骚动之后货币就突然不见了似的,去到哪里都没现金。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进货什么的可以靠记账,但是找钱的时候总得要现金吧?真是头疼死了」
这是女孩在酒吧的地窖里说的话。
这里存放着许多在市场上已经脱销了的东西。
「也就是说物以稀为贵啊」
「现金全都跑到毛皮商手上了。可就算是这样,想马上从别的地方调小额货币来也不容易,因为其他城镇也缺货币。所以现在一枚小小的零钱也开始发出金光来了」
也就是说,现在手上有现金的聪明人,心里面都清楚以后货币会重新贬值,所以趁现在现金比平时值钱,大肆囤积各种商品。
原来市场的东西那么好卖是这么回事。
「而酒吧则不用担心被别人指责投机囤货,真厉害啊」
罗伦斯说着把写着价钱和数量的木板递给女孩,可是女孩却皱了皱眉头,把上面的数字全改了一遍。
「这太贵了吧?」
「那你去市场买好了」
看来平时就习惯和酒鬼打交道的女孩比身经百战的商人还厉害。
而且即使现在不卖给罗伦斯,这些东西在酒吧也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好吧。不过至少质量方面要有保证哦」
「呵呵,嘛,这点让步还是可以的」
从她满足地看着木板的那样子看来,当初酒吧进货的时候肯定相当便宜。当对手不但有才华,还有资本和胆量的时候,是绝对没有可能赢得了的。
「不过,还真的觉得有点意外」
「什么?」
当女孩背对着罗伦斯给关上了的门上锁时,罗伦斯这么不解地反问道。
「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的次数比较多吧?」
女孩用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我同伴曾经这么对我说过——别以为宝石能自己发光」
听了罗伦斯这话的女孩笑起来真的就像宝石一样灿烂。
「那就这几天之内送到怎么样?」
「好,麻烦你了」
「具体时间大概定在中午之前吧?我们这是酒吧,太早的话不大方便」
虽然她看起来比较像那种天一亮就起来干过的女孩,不过懒洋洋地赖在床上的样子应该也蛮有魅力。
「好,就是说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对吧?」
「办什么事都得讲究时机嘛」
这话最近才听过一遍。不过罗伦斯马上回想起来还有另一件事要问。
「那信还没来么?」
「嗯,还没到时候吧。你这么急的话,一寄到就给你送去怎么样?」
「麻烦你了」
说完就和女孩道别了。
道别的时候她并没有依依惜别的样子,甚至连看也不看罗伦斯,仅仅是挥了挥手中的木板而已。
虽然离别对行商人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肯定还是不比在酒吧工作的人。
所以说世界真的很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接下来干什么好呢?」
罗伦斯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本来是打算接着就去一趟马厩的,不过再想想,要是让赫罗空着肚子等在旅店里的话可不行。
结果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往旅店的方向小跑了回去。
在路口一转,便从行人很多的大路拐进了里弄。
途中遇到的几个妇女头上顶着装满东西的篮子,为了避开她们罗伦斯撞到了墙上。虽然没被感谢,不过却博得了一笑。
看来野兽与鱼的尾巴亭的那个看板娘或许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魔女,雷诺斯的传统可能就是这样。
罗伦斯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在狭窄的小道上跑着,不一会,来到了一条比较宽的路上。
在此驻足并不是因为眼前经过的马车,而是因为路的前方有栋熟悉的建筑。
「果然已经没有营业了啊」
那里是罗伦斯前几次来雷诺斯所住的旅店。店主名叫阿罗尔德,不过现在应该正在前往南方圣地的途中吧。
听说这里以前是不少皮带工匠工作的工房,后来出了点事,才变成了旅店。曾经喧闹的工房变成了堆放行李的地方,而供众多学徒们居住的房间则变成了客房。
经营旅店的特权证明现在已经转让给了德林克商会,当初就是用那张证明把赫罗赎回来的。不过也很难想象那些人会经营旅店,所以那张证明应该会和这栋楼一起再次转手吧。
虽然这栋房子曾经被用在不同的用途上,但是现如今却仅仅剩下一具空壳,完全看不出来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罗伦斯开始一边想象,一边苦笑起来。
罗伦斯所想象的是自己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店铺。不说能比得上斐隆的杂货店,但是也能活用旅途中得到的经验和行商人们做生意。
而把这家店经营得越来越红火的,则是自己,和自己的另一半。
「……怎么可能」
罗伦斯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在旅途即将结束之际,伤感的不可能只是自己而已。赫罗肯定也有很多想法,只不过是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那么罗伦斯自己一个人在这婆婆妈妈的反而会惹赫罗生气。
而且赫罗的鼻子比任何猎犬都要灵,所以难闻的东西还是得把盖子盖好。罗伦斯就像要把自己的软弱一脚踢开似的,打起精神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脚却停了下来。那是因为有人从那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旅馆里走了出来。
「喔?」
从旅店中走出来的人看着这边这么说道。
不过这应该是心理作用吧。实际上那人只是稍微有点吃惊,嘴角动了动而已。
其实罗伦斯自己也很吃惊。那是因为从旅店里走出来的这个人,正是当初接受赫罗作为抵押的那个商会——德林克商会的四个老板之一。
名字好像是叫路兹·艾林根。
「请问这样可以了没有?」
从马路对面传来的这个声音仍旧跟以前一样,像条缠在人身上的蛇,不过这并不是对罗伦斯说的。
艾林根是转过身,对那几个陆续从旅店里出来的人说的。
「是的,虽然还得再检查一下那些留下来的物品……」
「前任所有者曾表示过那些物品可以任由我处置吧?」
「这个不好办啊,因为有用来走私的可能,所以还是得先检查,然后再考虑如何处置」
从对话的内容上看,应该是在和城里的差役说话。
大概是权力转让的时候所进行的各种确认工作吧。
「您现在是准备回商会吗?如果有时间的话可否赏个脸,我们这刚有人送来上好的葡萄酒」
其中一个差役这么邀请道。
大家都争相讨好的差役现在却来巴结艾林根,由此可见艾林根他们在雷诺斯是多么的强势。而艾林根也只是轻轻地把手一挥就拒绝了。
「不用了,我得回商会。而且,我还有点事,所以先失陪了」
最后这句话是看着罗伦斯说的。
差役们当然也顺着艾林根的视线往这边看了看,不过好像对罗伦斯也没什么兴趣,于是各自说了声「告辞」之后,就都离开了。
等差役们在远处的路口拐了个弯之后,艾林根才开口说道。
「克拉夫特·罗伦斯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又能遇见您」
「哪里,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所以还有些伤感呢」
尽管艾普总有一天会带着穿着气派的部下凯旋而归。
不过,罗伦斯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却办不到这一点。
「呵呵,并不是所有的成功者都是野心家嘛」
「那份幸运如果真能落在我头上就好了」
听到罗伦斯的这句话,艾林根笑了,不认真看的话还以为是个慈祥的爷爷,然后歪了歪脑袋说道。
「我们都很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最近我们商会里有上好的葡萄酒,所以有时间的话请务必赏个脸」
这基本上就是刚才那个差役对他说的话。
艾林根的眼珠子就像是用金子磨出来的圆球再镶进眼眶里似的,眼睛笑起来会变成三角形,让人毛骨悚然。
「那么就先失陪了」
艾林根说完就离开了。身上穿的是有着长长袖子的外套,脖子上围的是暖和的毛皮,鞋子也是轻便的毛皮量身订做成的高档货。
身上穿得这么气派,可是却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地走在路上,让人感觉怪怪的。不过考虑到艾林根经营的买卖,似乎也和这种高贵而孤独的感觉挺合得来的。
「我大概是办不到的吧?」
即便是不向任何艰难险阻屈服的男人也无法战胜孤独——这类故事不胜枚举。
就连赫罗也不例外。
能得到孤高地位的人,就只有能战胜孤独的人。
想到这里,罗伦斯带着敬意,目送艾林根远去。
「我也得赶快回去了」
说着,罗伦斯正打算离开,却回头看了看。
那一瞬间好像有人在视界的边缘躲了起来似的。
罗伦斯又四下望了望,不过好像也没有人在窥视这边。
难道是错觉?罗伦斯这么想着,返回了旅店。
不过,回到旅店之后,赫罗那不高兴的样子可不是错觉。
原来赫罗他们早餐只吃了些加了奶酪的黑面包和少量的煎豆(译者注:北方有的地方冷得种不了小麦,就只能种黑麦,可是用黑麦做的黑面包缺乏弹性,味道也不好,在古代是穷人吃的。不过现在发现黑面包似乎有防止糖尿病的功效,很多西方国家都有继续食用。据我爸从英国回来说,那里难吃的黑面包比好吃的白面包还要贵得多)。
虽然这简朴得就像巡礼指南书里的标准食谱一样,但却并不是饱食终日的赫罗突然想要洗心革面才主动提出的。
而是店主来问安的时候,艾露莎擅自决定的。
「那点东西根本就不够!」
赫罗大声地埋怨道。尽管很幸运地被身旁的马车声掩盖了,可这并不能让她的怒气消散。
这不,斗篷翘成了耳朵的形状,就连外套也像贵妇人的裙子那样在腰间的部位鼓了起来。
「每餐都吃得那么豪华也不大好嘛」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罗的眼睛马上瞪了过来。
「连汝也开始对咱说教了么?」
「……好了好了,别那么生气嘛」
虽然赫罗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却「哼」地一声把头别开了。
刚才罗伦斯回到旅店的时候,艾露莎正拿着圣经给柯尔讲解。
尽管作为随军牧师的芙兰也会手拿圣经对人说教,可是她的目的并不在于让人得到救赎,而是让准备上战场的人不要贪生怕死。因此随军牧师甚至有着「将上帝挂在嘴边的死神」这种别名,他们所说的教义完全是为打仗准备的。
而在这点上,艾露莎则完全是遵循着上帝的教诲。
这对于虽然立志成为教会法学者、却因为穷困而中途辍学的柯尔来说相当难得。罗伦斯也觉得他应该借此机会尽可能地多学一点。
这些赫罗当然都明白。本来,她就很努力地想在柯尔面前保持那份贤狼的威严了,即便不是这样,也很难想象她会做出践踏柯尔求学之心的事情来。
结果,赫罗能做到的也就是在一边看着而已,早上的弥撒结束之后也像个随从似的陪着柯尔一起听艾露莎的讲解。
如果是和野兽与鱼的尾巴亭那里的看板娘讨价还价的话,赫罗还可以摩拳擦掌(磨牙擦爪?)地来掺和一把;可是倘若对方是艾露莎的话,那根本就算不上一场较量。艾露莎本来就没打算拿柯尔怎么样,所以无论赫罗卯多大劲,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瞎闹腾而已。
这对自称贤狼的赫罗来说,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局面吧。
结果罗伦斯便成了出气筒。
「在那里卖弄知识,好像她就很聪明了一样,去教会的时候还有回来的时候都一直不停地给柯尔说这说那。也不想想是谁拯救了那个村子,还不是咱么?」
赫罗就这么不断地唠叨着,根本不管有没有道理了,好像只要是让她不满的就全都要罗列出来一样。
罗伦斯一边随口附和着,一边眺望着城里的景色。
「明明是后面才来的,还敢在咱的地盘里捣乱,真是太不像话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汝让她住进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听到没有?」
赫罗踮起脚尖,气势汹汹地瞪了过来,一副要把罗伦斯给咬了的样子。见状罗伦斯也不禁往后缩了几步。
「我听到了」
罗伦斯这么回答道。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因为现在无论搬出什么道理,都只不过是给赫罗火上浇油罢了。
很少见赫罗这样不讲道理地发大火,真的很少见。
自己平时疼爱的柯尔现在却向别的女人请教——除此之外还有个伏线——自从在克鲁贝的那件事之后柯尔就一直心事重重,却也不来找她商量。
昨天柯尔缠着赫罗说要去教会,虽然没搞明白是什么原因,不过回来的时候心事好像就已经解开了。
赫罗对此也很高兴。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旅途接近尾声,该高兴的事就得高兴才对。实际上还不是因为相当关心柯尔才会那么说的?
可现在却突然多了个艾露莎出来,所以说也不难理解她为什么想乱发脾气。看着这样的赫罗,罗伦斯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正在气头上的赫罗马上就发现了,狠狠地往这边瞪了过来。
「有啥好笑的?」
说着亮出了嘴唇下面的那颗锋利的小尖牙,就像在说答得不好就不客气了一样。
前不久,也就是刚遇到赫罗的时候,如果碰上她这副架势,别说笑了,恐怕连胆子都要吓破了。不过现在的罗伦斯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了。
「那当然好笑啦」
听完之后,赫罗仍然一声不吭地盯着这边。罗伦斯拉住了她的手,避开了驶过的马车。
「这么生气根本就不像贤狼嘛」
赫罗猛地一用力想甩掉罗伦斯的手,不过罗伦斯也稍微用了点力,结果没能甩开。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可是罗伦斯的这句话却适得其反,赫罗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挣扎着要甩开罗伦斯的手。
结果弄得赫罗张口要咬的时候,罗伦斯才把手放开,然后又将那空出来的手放在了赫罗的头上。
「我不是要逗你才这么说的」
被赫罗一手撇开之后,罗伦斯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要逗你才这么说的」
这时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港口,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船员和商会里的装卸工人们似乎刚吃过午饭,正在休息。卸下来的货堆积成山,而他们则坐在其中开心地有说有笑。
「那是为啥?」
看那样子,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火,却硬是想发火似的。
不过,也许她一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火。
柯尔被人抢走了的感觉的确是她发火的原因没错。
只是,赫罗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像最喜欢的苹果被人抢走了一样生气的。如果柯尔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到了别处的话,她首先会接受事实,然后从整体出发采取合理的行动,倘若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让柯尔回心转意,那么最后她会很干脆地放弃并承认事实。
这样才像贤狼——干干脆脆,毫无迷恋,就如孤高的旅行者一样。
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推论。
罗伦斯之所以能和赫罗一起旅行到现在,还不是因为罗伦斯一直以来不管有多难看,都拼命挣扎着将手伸向赫罗吗?
在与别人的关系面前,赫罗从来都是主动让步。
好像这就是贤明,这就是清高,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这么办准没错一样。其实心里面却很怕寂寞,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既然在刚才的对话之后,赫罗摘下了这样的面具。
那么为了解开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罗伦斯就应该勇敢地这么想。
「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硬是装出贤狼的样子」
罗伦斯看着港口的景色这么说道。赫罗默不作声地抬头看着这边。
不过,她并不是没有听明白罗伦斯的话,而是好像藏在心里的秘密被捅破了一样,看上去相当的吃惊。
「平时疼爱的柯尔被人抢走之后想拼命地抢回来——虽然听起来的确有点傻」
被说到这个份上之后,赫罗似乎才终于找到了生气的契机,撅起嘴巴把头转一边去了。
只不过,她的尾巴和耳朵比嘴巴还更会表现。
罗伦斯将自己的心里话如实地说了出来。
「其实,你是想尽情地任性一下,不是么?」
赫罗吃了一惊,身体也明显地缩了一下。
赫罗就是爱面子。
而爱面子的人总是很执着于维持自己的形象。
明明嘴上说着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作神一样来拜,可是没人来崇拜她的时候又觉得寂寞得要命,究其原因,可能就是因为爱面子。尽管经常捉弄人,可赫罗从来都不会让别人的期待落空,是一条既正派又善良的好狼。
而且,当数百年间她一直帮助的那些村民恩将仇报地敌视她的时候,赫罗也没有拿他们怎么样。
心地善良,责任感强,又害怕寂寞。
这种性格的人最容易傻乎乎地困在自己编制的笼子里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就算你嫉妒别人,显露出小孩子一样独占欲,也没有人会幻灭。这里又不是麦田,没有人会把你当做高高在上的存在」
罗伦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不用再勉强自己了吧?至少我没有把你当做神来看啊」
赫罗丢人的样子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事到如今还有啥好顾忌的。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罗伦斯也知道长年累月的习惯和价值观不是说改就改的。
尽管赫罗现在对罗伦斯蛮坦率的,可当初还不是闹出了一大堆乱子来?
因此罗伦斯知道自己所能做到的极其有限,最多也只是为了让赫罗迈出第一步而从背后推一把,在她走开始的那几步时扶一扶。
「所以说,别憋在心里然后找我出气,更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如何?那样才更像贤狼——」
最后这句话本来是半开玩笑说的,可是当罗伦斯转头往赫罗一看,嘴巴马上停了下来。
只见赫罗用手扯住斗篷往下盖着脸,缩着肩膀低着头。
「啊……」
尽管赫罗既固执又倔强,还很有荣誉感,可是心里面却还留着些柔软的部分。罗伦斯所说的这些话她很有可能早就想过几百遍了吧。
即便如此,可如果她仍然唯独想向罗伦斯撒娇呢?
倘若是这样的话,刚才讲的那些道理就完全适得其反了,而且还很有可能伤害到她。
罗伦斯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背后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且周围还有别的人在看着。
罗伦斯后悔得要命,绕到缩起肩膀,浑身颤抖着的赫罗面前探头看了看她那藏在亚麻色前发下的脸。
躲在斗篷底下的赫罗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刚才还在那里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现在一点小事就动摇成这样」
虽说罗伦斯能忍受赫罗的怒火,但却经不起她的泪水。
这本来是世界上大多数男人的通病,不过只要赫罗看不顺眼的话,照样会毫不留情地加以利用来捉弄罗伦斯。
「哼」
赫罗把罗伦斯推到了一边,继续往前走去。
说话不经大脑的笨蛋商人只好追上前去。
「这点事情还用不着汝说」
听了这话,罗伦斯很想说点什么,虽然把话咽了回去,可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出来。
「……那么为什么还这样?」
「为什么?」
赫罗再次驻足,转过头来反问道。
罗伦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赫罗一边一步步地逼近,一边继续反问道。
「汝觉得咱可以想怎么样都无所谓?把身为贤狼的荣誉和智慧还有所有的一切都统统舍弃掉?」
这话里充满了挑衅的味道,而在斗篷下,她的那双眼睛也红得像干红葡萄酒一样。
「咱也有咱的想法。这一时要顺着自己的性子,一时又要收起性子来好好表现,容易么?咱还没那种能耐。反正汝也……」
说着背起手往别处望去。
「只是打算说些对汝来说方便的话而已吧?」
怒气就像一股烈火般烧过罗伦斯的气管。
刚才的那番话根本不是随口说的。既然赫罗为了保持贤狼的形象而备受折磨,那么干脆脱掉这层外衣不好?罗伦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怎么可能会是方便话呢?
所以,罗伦斯才会抓住赫罗的手臂,如此说道。
「那怎么可能?」
赫罗回过头来,那双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罗伦斯的脸。
「真的?」
既不是开玩笑,也不像捉弄人,没有丧气话的成分,也没有怀疑的意思。
那么赫罗这么问完全是为了确认罗伦斯的真意了。
「真的」
罗伦斯回答道。
赫罗两眼盯着罗伦斯,就像是要看穿他的心似的。
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睑,那张脸就像睡着了的时候一样毫无防备。
原来只要赫罗闭上眼睛就可以堵住罗伦斯的嘴巴。
当罗伦斯认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赫罗已经睁开了眼睛,扑哧的一声笑了。
「看来汝的胆子还真的不小」
「欸?」
「汝要咱坦率一点。这话用在这个场合的话」
说着赫罗让目光回到了前方,露出了愉快的笑脸。
「不就成了挑逗咱的话了么(译者注:原文用的不是挑逗,而是けしかける,有两个义项,用在人身上是唆使,用在狗身上是用声音等手段使狗兴奋起来跑去扑咬别人。又因为狗是狼驯化而来的,所以把两个义项合起来,这里的意思大概就是唆使赫罗反推罗伦斯)?」
那双眼睛里也泛着坏坏的红光。
「啊」
严格而谨慎地拿着圣经说教的艾露莎,安静而热心地听着教义的柯尔,还有从旁掺和进来的赫罗——在罗伦斯的脑袋里闪过了这样一幅光景。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啊?」
罗伦斯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是用手拍了拍额头。
虽然罗伦斯希望赫罗能够坦率点,希望她不要勉强自己戴上面具,可是如果赫罗太过自由奔放的话,也会是个头疼的问题。所以说刚才的那番话,就算被她误会是在说对自己方便的话也是没办法的。
可是,说到底罗伦斯为什么要对赫罗说别勉强自己呢?
「……比起勉强自己,你还是任意妄为的时候……那个……」
罗伦斯换了口气,说道。
「比较好」
才说完,赫罗的指甲就掐进了罗伦斯的手背里。
「汝刚才好像用别的词把话糊弄过去了吧?」
真是的,就是喜欢抓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地方不放。
罗伦斯皱了皱眉头,不过马上就认命了。
不老实交代的话赫罗肯定不会原谅的。
罗伦斯低头脱力地看着赫罗,回答道。
「我觉得你还是坦率而且自由奔放的时候比较可爱」
赫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其实比起刚才这句话,她肯定更享受罗伦斯说话时那不好意思的样子。
「汝还是勉强自己的时候比较可爱」
「我敌不过贤狼大人」
「呵呵」
赫罗笑着往前轻快地走去。
「都是汝的错」
赫罗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欸?」
赫罗那泛着红光的琥珀色瞳孔就像在说捉弄人的话似的,开心地看着这边。
「所以以后无论出了啥事,那可都不是咱的责任」
罗伦斯刚想开口,背后却传来一阵恶寒。
「这个……」
「呵呵,开玩笑而已。不过……」
说着开心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罗伦斯准备追上去的时候,赫罗回头说道。
「嘛,人生漫长,偶尔不去考虑那么多也不错」
说着露出可爱的小尖牙,得意地笑了。
基本上就是三个部分:艾露莎的世界真大,罗伦斯的没有我你怎么办
还有赫罗的都是你的错,也没有太多难理解的地方了
zd也只标了两处注解而已
翻到这里第十四卷也快过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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