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有话要说——被这么叫进房间的罗伦斯刚一推开房门就不禁为眼前的这片光景屏住了呼吸。

实在是太美了。

明明就只是坐在床上,悠闲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而已。

不过,这绝不仅仅是单纯的美。对方的确是有端庄的面庞,充满异国风情、难得一见的褐色皮肤没错——这些都很有魅力——然而那得到了解放的心灵却又为她的侧影更添一份美丽。

就像去掉了所有棱角的水晶球一样。这么比喻或许比较贴切吧。

如果说人们因为欲望而互相伤害,并受到伤害的话,那么可以肯定她身上完全没有这种悲剧的气氛。

罗伦斯走到椅子旁静静地坐了下来。

对方并没有回过头来,而是等罗伦斯坐下了之后,才开口说道。

「雷诺斯的城里有个叫斐隆的杂货商」

尽管这话显得有点唐突,罗伦斯也没有开口反问。

这个时候提问未免太过不识趣了。

「对外虽然是个普通的杂货商,但其实他还做佣兵中介之类的工作」

说完,才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只要说是我介绍的话,他应该会为你们提供有用的情报」

「把这……」

罗伦斯慢慢地开口道,以便不让自己的语气破坏了房间里的气氛。

「把这告诉我不要紧么?」

佣兵的圈子里有它自己的规矩。那既不是单纯的利害得失,也不像骑士那样以名誉的锁链严格地锁在一起。那是一种生活在佣兵圈子里的人才能体会到的东西。

像商人这样的外人能在这圈子里有什么作为呢?

即便能有所作为也会给现在床上坐着的这位添不少麻烦吧?

「欠了你这么多人情,这点小事还是应该的」

说着微微一笑,再次向窗外望去。

罗伦斯不禁想起了以前向一位修女借毛毯的事。那时才刚出道没多久,本来只是打算借张旧毛毯来盖一晚上而已,好心的修女却说那毛毯已经不要了,最后送给了罗伦斯。

「斐隆的工作是把承接物资搬运、担当辎重运输的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商人介绍给佣兵。只要北方有地方要打仗,那么谁去打仗以及资金从哪里来之类的事他应该都很清楚」

负责物资供给的人对佣兵来说就像心脏一样重要,所以一般是绝对不会想让外人知道的。

那么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把这些事情告诉罗伦斯的人已经决定要和过去一刀两断了。虽然她只是坐在床上微笑而已,但是已经着着实实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罗伦斯故意使坏地说道。

「谢谢你这些意料之外的报酬」

听到这话,对方队看来似乎也有点正中下怀的样子,转过头,然后可爱地苦笑了起来。

「放心,我不会说这就是你的报酬。用不着担心,当初约好的那些我也绝对会兑现的」

看到罗伦斯故意安心似地叹了口气后,芙兰偷偷地笑出声来。

要是在几天前,根本就无法想象能有这样的对话。

当时,眼前的这个芙兰还在一心一意地寻找着她的葬身之地。

然而,如今在找到了之后,她却仍然能像这样笑出来。

这才是救赎啊——罗伦斯在心中感叹道。

「只不过,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虚弱地抬了抬右手。

其实从她衣服的领口就能看到包扎着她腹部的绷带。尽管不大明显,不过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她脸色也不大好。

「就是说得花点时间?」

「也不是」

芙兰微笑着答道。

「我拜托了别人代笔。现在还在准备画具。他画画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单单一张地图的话,只要听我口述应该就能画出来了吧」

「这位代笔的是」

「没错。听说以前他也曾经手执画笔走遍诸国」

罗伦斯没有回话,这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把人看扁了。

这里是绘画商的家,对话中出现的代笔之人正是这里的主人。罗伦斯还以为他没有勇气自己执笔作画,仅仅是买卖别人画好的作品而已。

每一个人都有过去。

「拜托他代我画出地图之后,他就表现得特别卖力。不过」

芙兰就像使坏似的停顿了一下,笑着补充道。

「可能也只是因为我提出暂时想在这里挣点盘缠而高兴罢了」

世俗权力者们对芙兰制作的银工艺品可谓趋之若鹜,那些作品的价值就连罗伦斯都无法想象。

「我想你们应该也很赶时间,所以一画好就会给你们送去。用快马送的话,大概等你们的马车到雷诺斯的时候就能送到了吧」

从这里去雷诺斯,马车大概要花四五天。

不用等待地图完成就出发的话,能省下不少时间。

「十分感谢」

听到罗伦斯真诚的感谢后,芙兰痒痒地笑了。

虽然很想再多聊一会,可是对方有重伤在身。咋一看举止什么的都很正常,但那明显就是在勉强自己。于是罗伦斯缓缓地道出了告辞之意。

芙兰也疲软地笑了笑,慢慢地将腰靠在了一个大枕头上后,吐了口气。

她果然是在勉强自己。

真不愧是当过随军牧师的人。

罗伦斯背着手把门打开,并带着敬意,静静地把门关上了。

然后一边向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就这么回事了」

旅伴就像森林里的动物似的走在旁边,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一样,板着脸。

「是么?」

连语气都显得那么的不快。

左想右想,还是想不出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跟别人独处一室而嫉妒了?

正当罗伦斯在琢磨这个完全不可能的选项时,赫罗突然停了下来,没等这边回头就开口说道。

「咱还露不出那种表情」

虽说这话算不上令人吃惊,但是却有种让心灵为之一震的感觉。

罗伦斯回过身来,隔着斗篷,胡乱地摸了摸赫罗那耷拉着的脑袋。

「你是想说你的问题更麻烦,所以更难解决么?」

接下来嗑噌地一下响声是手险些被咬到的声音。

赫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这边,泛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不过罗伦斯也不怎么害怕,笑着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可是商人,想成为商人的顾客就得有需求才行。露出那种满足表情的人根本就无欲无求了,我哪里还做得成生意啊」

在这点上,赫罗有着想回到约伊兹这个明确的欲求。如果说有着强烈欲求的人才是商人理想的交易对象的话,那么也很难找到比赫罗更好的顾客了。

尽管被罗伦斯牵着手往前走的时候还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不过赫罗马上就跟了上来,走在了罗伦斯的旁边。

「真的?」

「你不是能听出话的真假么?」

斗篷不自然地动了动,露出了一双长着毛毛的兽耳,颜色比头发稍微浓那么一点。

「姑且……先相信汝」

那口气就像是在埋怨似的。

「这样啊」

「嗯」

两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为这傻乎乎的对话而偷着笑出声来。

只是,正如笑出来的皱纹一样,任何事情的背后都会有那么一缕阴影。

赫罗或许的确无法露出芙兰那样的表情,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罗伦斯才得以和她一起继续旅行。

不过,这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还是永世不变的悠悠长路呢?

虽说在赫罗得到完全满足之后,就没有罗伦斯出场的余地了,但是这绝不是说他不想让赫罗得到满足。可能的话,还是希望能将笑容永远地留在赫罗的脸上。

尽管罗伦斯知道这是个任性而俗气的想法,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多么的有限,不过,作为商人却不会因此而气馁——难题自然有难题的解法。

下了楼梯,经过走廊,把手放在房间的门把上时,罗伦斯开口这么问道。

「如果改善旅途伙食的话,你想要些什么?」

赫罗在这瞬间露出来的那张笑脸实在太惹人喜欢了。或许是因为她早就料到罗伦斯会这么问了吧,所以稍微显得有点得意。

看着这样的赫罗毫不客气地要求小麦面包和澄清的葡萄酒,说实话罗伦斯是一点也气不起来。赫罗既没有与过去一刀两断,也没有一刀两断的打算吧。

就连刚才提到的那张地图,也是一张与她的过去相连接的地图,而且,基本上可以肯定,马上就能到手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赫罗那条可怜的尾巴才会被不安和期待塞得满满的吧。

尽管无论罗伦斯嘴上说什么,大概都治不好这胀得可怜的尾巴,不过要是能把赫罗的肚子填满的话,或许那尾巴会舒服点。

罗伦斯一边这么祈祷着,一边应付着赫罗这样那要的要求,开始着手收拾起行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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