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藍色戒指

  1. 藍色戒指

  遠征軍的士兵們結束哥布林屍體的火化作業後,紀律明顯變得鬆散。

  全體士兵大概有一半左右被派去戒備防衛牆和天望樓,剩下的人則總動員去清除瓦礫等廢棄物,或是整理準備作為兵營和倉庫使用的建築物。然而這些士兵當中,頂多只有兩、三成的人算得上是認真工作。剩下的士兵不是做起事來意興闌珊,就是頻頻或坐或蹲,擅自休息。

  隨意擅離職守的士兵好像層出不窮,然而這些人就算不想工作、想逃走,也無法離開歐魯達那。他們能做的就是跑到附近的屋子裡睡午覺,或是幾個人聚在一起聊天、賭博。而且仔細一搜,還能在城內找到很多酒,所以大白天就開喝的人也不在少數。

  哈爾希洛一行人的待遇已類似吉恩•莫基斯將軍的直屬特戰部隊。不過他們並非收到了什麼特別的命令,只是覺得成天關在天望樓內那個分配到的房間裡,身體動作會變得遲鈍,所以才會一天裡的大半時間都在歐魯達那內四處走動。

  哈爾希洛當然思考過,真的可以像這樣遊手好閒嗎?

  不過,目前確實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由於尼爾和他的部下暗地裡──有時甚至是明目張膽地──嚴加監視哈爾希洛等人,因此他們雖未領受任何命令,但行動仍舊遭到限制。即使想要逃離歐魯達那,應該也會立刻穿幫。

  歐魯達那是座小而美的城市,只要花上三天時間探索,就能走遍城中所有的大街小巷。失去記憶的哈爾希洛,在短時間內也多少覺得自己是在地人了。

  尤其是義勇兵宿舍附近一帶,他覺得莫名熟悉、有親切感。明明無法明確回想起這裡有什麼、那裡有什麼,只是不經意散步到附近,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宿舍。或許是因為哈爾希洛一行人曾住在宿舍很長一段時間,所以身體已經記住各種回宿舍的路線了。

  義勇兵宿舍內雖然滿布灰塵,然而看上去大致未遭破壞。哈爾希洛開始思考,不知道能不能乾脆請將軍讓他們搬離天望樓內的房間,入住這間宿舍。

  找機會去拜託將軍好了?不行,如果主動低頭央求,或許會被抓到弱點──哈爾希洛正在評估可行性時,尼爾現身眼前,告知將軍要找他。將軍找他去吃晚餐,但條件是僅有哈爾希洛一人能夠前往。

  哈爾希洛非常不想赴約,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後還是來到了天望樓的餐廳。

  「哈囉哈囉哈囉~」

  他一進到餐廳,已先入坐的女子便向他揮了揮手。

  將軍好像還未抵達。目前這間邊境伯爵應該也使用過的寬敞餐廳內,除了哈爾希洛之外,就只有這莫名其妙的女性和邊境軍戰士連隊長安東尼•賈斯汀而已。

  安東尼一臉困惑地用眼神向哈爾希洛打了招呼,他的表情就像在問「這女的是誰啊?你認識嗎?」。

  認識是認識,但也實在難以啟齒,也不想直接說「我認識這個女的」。

  「妳……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未來的邊境王,也就是將軍閣下邀人家來的呀。欸嘿。」

  欠揍喔,妳欸嘿個屁──哈爾希洛若是個性格再暴力一點的人,就會脫口說出這句話,甚至可能開口前就會先動手了。

  哈爾希洛在安東尼隔壁的位置坐下後,在心裡大喊一聲「慘了」,因為他的正對面坐著希幽姆。

  「你最近過得好不好呀?」

  希幽姆將兩手的手肘抵在一次大約能讓二十人左右同桌用餐的餐桌上,將下巴放在相互交疊的雙手上,揚起嘴角,露出冷冷的笑容。哈爾希洛相當討厭眼前這個女人。他自認鮮少會對女性產生「這個臭女人」的想法,但面對希幽姆時的直覺反應就是「這個臭女人」。

  「妳看起來應該是過得很好。」

  自己真的是極度、超級討厭這個女的。

  哈爾希洛體認到這一點後,稍微冷靜下來了。只有蠢蛋會對這個女的動怒,她值得讓人發火嗎?一點都不值,根本只是白費力氣。

  「人家當然過得好呀。希幽姆啊,永遠都過得很好、很好、非常好唷。畢竟人家是充滿元氣、擁有元氣認證的元氣少女喔?做事有元氣!有勇氣!有衝勁!順便來個夠認真!耶~!」

  「………」

  「哎呀哎呀哎呀?哈爾希洛?哈爾哈爾?哈爾希洛希洛哈爾?」

  「………」

  「你怎麼沒什麼反應?請給點反應唷。」

  「………」

  「什麼嘛?面無表情實在有夠沒意思。希幽姆最火大的就是你這種人啦。」

  「………」

  「喂──喂喂──你這個癡呆廢物,好歹也回點話啊。」

  「………」

  「人家懂了,你故意用那種態度吧。可是這樣好嗎?你真覺得這樣不會有問題嗎?之後別後悔莫及唷?希幽姆是覺得,你還是對人家畢恭畢敬一點比較好喔?你這個腦筋短路、雞雞小又沒割包皮的超級大白癡,完全判讀不出未來會是什麼樣的局面吧?然後人家感覺你的腳也一定很臭,喂喂喂?」

  她到底哪來那麼多髒話可以講啊?比起生氣,哈爾希洛現在是傻眼至極。

  他當然也很在意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過,用不著詢問她本人,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女的會說真話,問了肯定等於白問。反正她一定滿腦子都在想要如何捉弄、迷惑、欺騙自己,所以根本沒必要自己送上門去。

  不久後,吉恩•莫基斯將軍帶著兩名漆黑大衣親信出現在餐廳。

  希幽姆像是「砰」地跳起來般起身,安東尼也隨後站了起來。哈爾希洛有一瞬間心想「我乾脆坐著就好」。不過馬上又覺得在這種地方執著於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所以還是決定起身致意。

  將軍走到邊境伯爵過去應該也曾坐過的主位坐下。漆黑大衣親信和尼爾則是站在將軍身後,並未就坐。

  「各位請坐。」

  在將軍的催促下,希幽姆和安東尼坐回原位,哈爾希洛也坐回了椅子上。但是,他很納悶為什麼要獲得將軍許可後才能坐下。

  將軍默默眺看哈爾希洛等人,看來是在進行他很拿手的營造氣氛。將軍會像這樣一直保持沉默,藉此主導整個場面。真不知他這種作法是與生俱來的能力,還是刻意為之的某種技巧。

  隨著時間流逝,感覺越來越口渴,心情也越來越躁動。哈爾希洛等人肯定會在某個時候失去冷靜,將軍就是在等待那個時候的到來。

  將軍將雙手移到了餐桌上,並將左手放在右手上面。

  戴在左手食指的戒指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將軍之前有戴那只戒指嗎?仔細想了想,應該是沒有戴過才對。雖然無法斷言絕對沒戴過,至少在這之前自己從來沒有注意到。

  那枚戒指並不特別大,但存在感十足。戒環和戒座應該是以純金或是含金的合金製成,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鑲嵌在戒座上的藍色寶石。

  那不知是什麼寶石,外觀是相當偏白的藍色,卻不會給人色調偏淡的感覺。顏色看起來反而十分鮮艷,是種炫目奪人的藍色。

  寶石本身呈現圓形,不知是經過切割還是光線強弱的關係,會看見上頭浮現花瓣的形狀。花瓣的數量應該是三片,看起來也像是三葉草。

  「我們遠征軍必須更加團結才行。」

  將軍突然這麼說後,將鏽紅色眼睛轉向安東尼。

  「我說的對吧?安東尼•賈斯汀。」

  安東尼像在縮下巴般用力點頭。

  「……對。」

  同時做出回應。

  「我啊……」

  將軍用戴著戒指的左手食指,像是在慢慢輕抓右手似地敲了兩、三次右手。

  「完全沒打算返回位在天龍山脈南方的阿拉巴吉亞王國,也就是所謂的本土。我們應該有辦法定居邊境,並把這個地方發展成一塊樂土吧。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用不著說,當然要有個強大的領導者,及一群聰明又忠心的人加以輔佐。哈爾希洛,你有異議嗎?」

  「……你在問我嗎?」

  哈爾希洛不禁輕聲嘀咕。

  「沒錯。」

  將軍立刻繼續追問。

  「你如果覺得我的想法有問題,直說就好。」

  「那個……」

  哈爾希洛感覺快要低下頭了,但最後勉強撐住。不過,要在將軍雙眼的注目下回話,精神壓力實在非常大。

  「……我是覺得沒有問題。」

  「那你是贊同我了嗎?」

  「一般來說,我確實贊同……你說的吧。」

  「我打算解散阿拉巴吉亞王伊德魯塔要我帶領的遠征軍,再編組成一支全新的邊境軍。如此一來,重獲新生的邊境軍就能擺脫阿拉巴吉亞王國的桎梏,隨心所欲地採取行動。」

  將軍使用強烈的字眼,淘淘不絕地說著。此時若是插話,感覺會被痛打一頓。

  「反正,這個邊境本來就不在阿拉巴吉亞王國的疆域之內。邊境是我們的。我這裡說的我們,不只人類,還包含了其他所有種族。我認為只要利害關係一致,不管對方是什麼種族、什麼勢力,都應該要通力合作。如果現在有方法能讓我們新一代邊境軍在這個地方活下去,確實紮根,取得固定的領土,建立獨立國家,那我們還猶豫什麼,當然是立即採用。我們應該探求所有的可能性,只要有希望達成目標,就算要用的方法超乎常理,也得嘗試看看。你們不覺得能夠下定這種決心的人,才稱得上是強大的領導者嗎?」

  最適合的人選不是別人,正是我──紅髮將軍想表達的應該是這種意思吧。話說回來,他剛才那番話幾乎等於明著說,他將會成為領導者,也就是成為王,自己率領的也將不會再是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遠征軍,而是全新的邊境軍。

  希幽姆剛剛在說今天是將軍邀她來的時候,好像就已經稱呼將軍為未來的邊境王了。

  難道希幽姆很久之前就已經和將軍搭上線了?還是這幾天才剛接觸,但雙方一拍即合?不管他們認識了多久,希幽姆會那樣說,就代表她事前早得知了將軍的決心。

  看來吉恩•莫基斯或許已和希幽姆,不對,應該是和她的主人,也就是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聯手了。

  「那、那個……」

  結果哈爾希洛才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本來是想接著說「千萬別相信希幽姆,不要和她聯手比較好」。然而開口後又覺得,將軍又不是自己的朋友,何必出言忠告。自己並不尊敬、效忠將軍,所以也不用特地進諫。而且,就算自己誠心誠意提出建議,將軍應該不會採納。

  「怎麼了?」

  將軍面無表情地問道。

  哈爾希洛垂下臉,搖了搖頭。

  「……沒事。」

  希幽姆正在竊笑。那個臭女人。雖然有把火燒上心頭,但自己不會因此勃然大怒,況且現在也不是能動怒的時候。

  目前哈爾希洛一行人隸屬於吉恩•莫基斯將軍陣營。雖然他們並非心甘情願加入,可木已成舟,只能認命。

  而且好像就是希幽姆奪走哈爾希洛一行人的記憶,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也脫不了關係。因此再怎麼想他們都不會是友軍,是敵人才對。

  然而,這些敵人看起來已和將軍聯手。

  不過,我們是義勇兵,所以用不著怕他們──雖然很想這樣自我激勵,但自己這一行人對自己身為義勇兵的意識,好像也沒有強烈到足以作為心靈依靠。老實說,確實不夠強烈。而且先前還在希諾哈勒的請求下,接下類似間諜的任務。這件事也一樣,內心雖然並未抗拒,但心情就是不太舒坦。

  結果,事情好像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你有任何意見,儘管說就是了。」

  將軍對哈爾希洛露出微笑。

  「因為我對你們寄予厚望,有些事還非得請你們去處理不可。」

  可以的話,真想翻白眼當場暈倒──哈爾希洛不是在開玩笑,他真心想逃離這個地方。非得請他們去處理不可的事,絕對是極度棘手的事。看來將軍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會讓哈爾希洛他們去執行某個任務。

  「上菜。」

  將軍一舉起右手,一名漆黑大衣士兵便走出餐廳。他應該是去叫餐食人員了。

  將軍收復歐魯達那後,從後勤補給部隊裡挑了二十人左右,改分發至天望樓內工作。這些人有的負責料理,有的負責洗衣打掃,都不再是士兵了。將軍應該是想把天望樓打造成自己的宮殿吧。不過現在缺乏相關人才,前景絕對稱不上看好就是了。

  「歐魯達那過去好像有與自由都市貝雷進行貿易。」

  將軍開了話題後,希幽姆點頭附和。

  「沒錯、沒錯,因為貝雷也有和赤紅大陸進行貿易。當然,還因為貝雷那邊有很多超好吃的海產。」

  「我還聽說那裡不分男女老少,住了非常多人類。」

  「應該要說住了非常多種族才貼切。該怎麼說呢?感覺起來貝雷與其說是個城市,更像個城邦國家。」

  將軍開始用右手手指,頻頻玩弄戴在左手食指的戒指。

  不一會兒,身穿白色半身圍裙,頭上綁著白布巾蓋住頭髮的餐食人員開始上菜。菜色有烤過後再稍微調味的肉、青菜、麵包,還有類似甜餡饅頭及糰子的食物,端來的都是活用食材原始滋味的簡樸菜餚。不過真實情況應該是,調味料只有鹽和極少量香菜,因此菜餚滋味只能倚賴食材的味道。

  餐食人員也拿來裝著酒的酒壺,把酒依序倒入放在哈爾希洛等人面前的杯子內。雖然他們倒酒時多少一定會灑到桌上,但連將軍都不在意。

  「首先是達姆羅的哥布林。」

  將軍這麼說後拿起了酒杯。

  希幽姆與安東尼也將手伸向了酒杯,但哈爾希洛愣在位置上。

  達姆羅的哥布林──為什麼要提到哥布林……?

  「你怎麼了?」

  將軍歪過頭看著哈爾希洛。

  「啊……沒事。」

  哈爾希洛急忙拿起酒杯。

  沒事。

  沒事?

  這哪叫沒事?

  「……哥布林?」

  「我……」

  將軍微微瞇起眼。

  「打算和達姆羅的哥布林締結盟約,至少我認為雙方可以結盟。」

  「啥!?」

  安東尼瞪大了眼睛。

  「你──……是說結、結盟!?我們和哥布林……結盟……!?」

  「沒錯。」

  將軍不以為意地回答。

  「必須派人出使達姆羅的新城區,向哥布林族的王夸克金還什麼的,傳達我方的想法。」

  哈爾希洛把杯子放回餐桌上。

  希幽姆顫動著肩膀「呵呵呵呵」地笑了。

  這個臭女人,實在太忍人厭了。

  「有什麼問題嗎?」

  將軍再次詢問哈爾希洛。慢著,現在問題可大了,非得請我們去處理不可的事,怎麼偏偏是這種事。

  哈爾希洛默不作聲後,將軍舉起了杯子。

  「敬心愛的邊境。」

  他沒接著說「乾杯」就大口喝酒,希幽姆也打斜了酒杯。安東尼可能還沒從震驚中恢復,所以喝了一口便把杯子放回桌上。

  「來來來,想必各位都餓了吧。」

  然而就算將軍催促開動,哈爾希洛依舊沒有要動手吃東西的意思。徹底失去食慾,只想立刻離席走人,但若是真這麼做,反而會大難臨頭吧。畢竟還有同伴在,因此不只會是自己的問題。自己如果出了差錯,其他同伴或許也會遭到波及。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避免牽連到同伴。

  思緒一片混亂。

  該怎麼辦才好?一時半刻根本沒有頭緒。

  本以為在餐會席間將軍就會下達具體指示,結果將軍好像沒有這種打算。可能是有些灰心喪志,所以桌上的餐點哈爾希洛根本也沒吃幾口,就只是強壓著想要逃跑的念頭坐在椅子上,直到將軍吃完晚餐宣布散會。光是如此,就已耗盡所有的精力。

  離開餐廳回到房間後,庫薩克一臉驚慌地衝了過來。

  「哈爾希洛!」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席赫露小姐她……!」

  「欸?」

  仔細一看,發現房內只有庫薩克、梅莉、瑟朵拉和錫依在。

  梅莉鐵青著臉。難道錫依罕見地不在瑟朵拉身旁,而是依偎著梅莉,都是因為擔心她、想安慰她嗎?瑟朵拉交叉雙臂,緊皺眉頭。

  「現、現現現現現、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庫薩克抓住哈爾希洛的雙肩用力搖晃。

  「好一段時間以前,席赫露小姐去上廁所後,就一直沒有回來!這麼說雖然很直接,但一開始我以為她是不是吃壞肚子!但是,後來還是一直沒回來,所以我跑去找她,可是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好了、好了,情況我了解了,你冷靜一點。」

  「抱、抱歉!你說的對,我會冷靜的!」

  庫薩克鬆開哈爾希洛,「嘶……唔……呼……」地做了深呼吸。

  「──所、所所所以,現、現現、現在該怎麼辦!?哈爾希洛,該怎麼辦啊!?席赫露小姐失蹤了,這種情況非常糟糕吧!?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這傢伙完全沒有冷靜吧……」

  「抱歉,我根本冷靜不下來!」

  哈爾希洛也從瑟朵拉與梅莉口中聽聞了事發經過。

  席赫露是獨自離開房間的。庫薩克想去上廁所時肯定都會找哈爾希洛一起去,搞得哈爾希洛覺得厭煩,但根據女生們的說法,席赫露平時就是自己去。雖說她要離開房間時沒有明講要去廁所,然而她也不會因為其他事離開房間。梅莉和瑟朵拉也都證明,席赫露的行動與平時沒兩樣。

  「她怎麼還沒回來,未免也去太久了。」最先感到不對勁的是瑟朵拉。於是她和梅莉前去廁所查看,接著庫薩克也加入尋人的行列。然而三人把這間房間所在的天望樓一樓找了一遍後,還是沒看見席赫露的蹤影。

  「請問……有沒有人看到過席赫露?」

  天望樓內常駐了五十位左右的黑色大衣士兵或遠征軍等士兵。

  「我們到處去問了。」

  庫薩克眉頭深鎖。

  「結果每個人都只回不知道、不曉得,有的傢伙甚至擺明就是不理我們,完全沒有想協助我們找人的意思。那些傢伙到底是怎樣啊,真的讓人很火大。」

  「老實說,我也無法判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瑟朵拉詢問了梅莉。

  「席赫露是那種會自己突然消失的人嗎?」

  梅莉搖了搖頭。

  「我覺得她不是那種人,畢竟她應該是最不想替我們添麻煩的一個。」

  「既然如此──」

  瑟朵拉這麼說後看了哈爾希洛。

  其實席赫露本就不可能刻意失蹤。她是為了要去廁所或處理某件事才離開房間,而且打算立刻回來,途中卻有人不讓她這麼做。如今,席赫露正處於就算想返回同伴所在的這間房間也無法如願的狀態。

  哈爾希洛緊咬牙關,摸了摸肩膀與脖子的交界處,發覺十分緊繃僵硬。

  「……剛剛晚餐席間,希幽姆也在。」

  「希幽……!?」

  庫薩克大喊。

  「──不就是那個……欸欸欸欸!?」

  「將軍和希幽姆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聯手了。而且將軍……現在還打算和哥布林結盟。」

  「哥哥、哥布……!?這這這、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你覺得將軍這件事和席赫露失蹤有關嗎?」

  瑟朵拉依舊冷靜。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

  哈爾希洛據實以答。

  「不過,將軍應該是打算派我們去達姆羅,目前這僅是我的猜測,本人還沒明講。將軍是想把我們當成他的棋子,可是……看這情形,他並不相信我們這些人。」

  梅莉突然倒抽一口氣。

  「難道……席赫露是被抓去當人質了?」

  「原來如此。」

  瑟朵拉淡定地說。

  「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那我們縱使有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得對將軍唯命是從。」

  哈爾希洛等人衝出房間。將軍現在應該位在二樓的大宴會廳、邊境伯爵過去作為起居室使用的壁爐房或三樓的主臥房。

  但是,四名漆黑大衣士兵封鎖了通往二樓的階梯。

  「將軍他人在樓上吧。我們有事想要詢問將軍,能夠讓我們上去找他嗎?」

  「我們有要緊事啦!」

  哈爾希洛和庫薩克縱使逼近到他們面前,漆黑大衣士兵從頭到尾都只強調一句話「將軍有令,任何人都不准上樓」。如果放任庫薩克不管,他應該是能強行衝上樓的,不過哈爾希洛還是出手阻擋了。畢竟席赫露有可能已被抓作人質,現在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那麼至少能不能幫我們傳個話,說我們很想見將軍,這麼一句話就好。」

  「將軍派我們來是要進行戒備工作,不是負責傳話的。假如擅自從事命令以外的事情,我們會被將軍臭罵一頓。」

  漆黑大衣士兵們發出冷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們樂在其中。

  「我懂了!」

  庫薩克一屁股坐到地上,交叉雙臂。

  「在你們讓路之前,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裡半步!我會一直坐在這個地方,你們就好自為之吧!」

  漆黑大衣士兵們哄堂大笑。

  「既然你都說成那樣了,那麼你絕對不能離開那個地方喔。」

  「所以我不是說我不會離開了嗎!畢竟你們可以輪班,我可沒辦法那麼做。我要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奮戰到我倒下來為止!」

  「你幹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瑟朵拉用傻眼到不能再傻眼的表情這麼說後,庫薩克回過頭。

  「妳問我意義嗎?我是不太清楚……這樣有什麼意義。就只是覺得……該怎麼說咧?要讓他們瞧瞧我的決心之類的……」

  哈爾希洛把手放到庫薩克肩上。

  「走吧,庫薩克。」

  「咦?要走去哪?」

  「我們先回房間一趟吧。」

  「等等,可是……」

  「快點。」

  「……嗯。」

  庫薩克站起身子後,縮窄、垂下肩膀,把眉毛壓成「八」字形,同時還嘟起嘴巴。哈爾希洛看到他垂頭喪氣成這副模樣,也開始感到心情鬱悶,很想叫他別再這樣了。

  「打起精神來……我會想想別的辦法。」

  「……好。」

  不過,縱使絞盡腦汁,依然想不到有效的對策,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庫薩克在午夜過後已經呼呼大睡打起鼾來,瑟朵拉抱著錫依躺著睡覺,梅莉好像無法入眠。

  哈爾希洛多次離開房間,前去查看階梯處的情況。看來是有三、四名漆黑大衣士兵常駐在那個地方。他也非常認真思考過,如果善用芭芭菈老師精心指導的盜賊技巧,能否神不知鬼不覺地闖過這些人的看守,但結論是十分困難。

  而且不時都會想到席赫露,不知道她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他是覺得應該不至於遭受殘忍的對待。等等,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嗎?不過既然是人質,應該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安置。一般來說,對方都會確保人質的人身安全,再藉此做出某種要求,可是將軍又會怎麼做?畢竟對方可是吉恩•莫基斯,他確實有可能認為,別殺死人質就好,只要人質還活著,就有相對的利用價值。不如說,這種可能性相當高。

  真不知道席赫露現在的處境如何。就算她平安無事,肯定也是遭到關押,失去自由。而且她是女孩子,內心的不安當然更勝哈爾希洛這些男生。

  沒錯,自己一直刻意沒有提及,但十分擔心此事。

  男、女生人質的境遇終究不同。

  根本是南轅北轍。

  遠征軍清一色是男的,而且淨是些不守規矩的人。豈止如此,當中絕大多數更是連最基本的禮儀都不懂。

  其實,梅莉、席赫露和瑟朵拉三人老早就被遠征軍士兵們盯上。至今受到的騷擾雖然僅止於粗俗下流的話語,或是被遠方成群的士兵上下打量,但隨時都可能會有酒後亂性之類的士兵襲擊而來。即使如此,住在天望樓的這段期間,卻還認為不會太危險。

  難道過去都太不小心了嗎?或許真的是太不小心了。

  早知道多提醒她們一些就好了。應該要確實告訴她們,就算身在天望樓內,也絕不可以單獨行動。席赫露當下如果是和梅莉或瑟朵拉在一起,即使遭數名漆黑大衣士兵或偵查兵包圍,應該也不會三兩下就被抓走。

  先前從未想過會有同伴被抓去當人質。

  自己真的是太過天真。

  如今害得席赫露獨自一人不知被關在什麼地方。倘若只是被關起來還算好了,但對方為了防止她逃跑,應該已經限制了她的行動能力,也會派人嚴加看守。

  將軍也許不會下令「弄傷席赫露也無妨」。然而,看守她的人有辦法維持理智嗎?感覺希望不大。

  現在似乎不是顧慮有沒有漆黑大衣士兵封鎖階梯的時候了,應該拿出實力硬闖,儘早找到、救出席赫露才對,要不然就會演變成無法挽救的憾事,至少,確實有可能發生憾事。

  或許為時已晚,危機已進逼到席赫露眼前,但現在她一定還平安無事。所以,必須趕快採取行動──哈爾希洛心裡是這麼想,卻毫無明確的佐證。

  相信將軍不會痛下殺手,其實也只是種抱持希望的樂觀推測。畢竟對將軍來說,只要讓哈爾希洛他們相信自己手上有人質,便是達成了預期目標,人質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因此,如果撒謊說「人質還活著,你們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就會放了她」,便能操控哈爾希洛他們,將軍何樂而不為。

  最糟的情況就是,希赫露淪為玩物,甚至死於非命。

  衷心希望不要發生這種事。如果還是不幸發生慘劇,自己應該一輩子都無法走出這個陰影。不對,走不走得出陰影根本其次,在這之前一定要讓吉恩•莫基斯和傷害席赫露的所有人遭到報應。自己絕對不會放過這些人,勢必會窮盡一切手段,把他們通通宰了。

  倘若同伴被抓走,其他人就是會忍不住想像各種情況,而且都不會往好的方向想,腦裡只會充斥不好的想像。情緒也會為此起伏劇烈,精神進而疲憊不堪。

  將軍若是早已洞悉這種成效,才決定抓人來當人質的話,實在令人畏懼。

  哈爾希洛今天如果是將軍,縱使自己想到,或是聽取部下之類的提議,認為抓人質是個可行的辦法,也會猶豫要不要採用。不過,他做不到這種事,頂多心裡想想,終究無法付諸行動。然而,吉恩•莫基斯就不同了。

  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希幽姆出的主意,感覺很像那個臭女人會做的事。不過就只是感覺,畢竟自己不太了解希幽姆,也不想去了解就是了。

  總而言之,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將軍這一招真的非常有效。

  結果,直到翌日早晨尼爾來敲房門為止,哈爾希洛徹夜未眠。

  「將軍找你。好像是要跟你一起吃早餐,順便有事要拜託你處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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