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國王跟著夏米昂與大隊長來到小村莊的時候,已經是接近黃昏了。
從夏米昂那聽說了整件事之後,國王立即失去了血色。
房間內少女的目光不斷地在逐漸下落的夕陽與衰弱的伯爵之間交替,當聽到馬蹄聲之後,她便立刻沖了出去,迎向趕來的男子。
兩人一概都沒有開口。
面無血色的國王與一臉急迫的少女,互相之間都沒有什麼多說的必要了。
寺廟的寺僧正在片刻不離的照看著伯爵。對寺僧道了謝之後,少女和男子便在伯爵的床邊跪坐了下來。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重逢。
但是,男子只是從口中發出一聲低吟。在實際確認了伯爵的狀態之後,他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伯爵,醒著嗎?」
少女如此詢問道。
呼吸微弱的伯爵弱弱地睜開眼睛看著少女,然後,他也看到了在一旁的另一個人的面孔,於是臉上浮現出了難以言表的神情。
「久疏問候了,陛下」
「父親……」
「實非所願,讓您看到這副不成體統的樣子。但是,能夠再一次的看到陛下和以前一樣健壯的身姿,實在是不勝喜悅」
「父親!」
男子發出一聲悲鳴,即使是這個時候,父親也依舊恪守為臣之道,這不禁使得男子的叫喊中帶著一絲責難。
少女也是一臉嚴峻的表情,她可能覺得自己不應該呆在這裡,於是剛想站起來走出房外的時候,伯爵叫住了她。
「小戰士,你還在嗎」
「我在」
少女作出了反射性的回答,她完全沒有考慮過被叫的人是否是自己。
「能聽一聽我這個病人最後的願望嗎?」
「可以,是什麼?」
「想請你聆聽我的懺悔。至今為止,我從未對別人說過的事情。我原本以為會把這件事一起跟著我到冥府去的,可是現在我希望有人能夠聽我說」
「你搞錯對象了。你應該對你的兒子說」
伯爵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有兒子」
男子和少女都不由得想要出聲反駁,但伯爵接著說道。
「或許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在這個世上被稱為神的大人,賜予了我一個兒子」
男子聽後大吃一驚。少女也帶著嚴肅的表情,回到了伯爵的枕邊。
伯爵的嘴唇毫無血色,但卻浮現出了充滿溫柔和溫暖的微笑。
「那已經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為什麼那位大人選擇了我,又為什麼會囑咐我讓我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兒子來撫育呢,直到現在我也還是依舊不明白。這件事來得過於突然,令我充滿了驚訝和不安,由於妻子體弱多病,我本已經不奢望能夠有孩子了,所以這件事讓我感到格外的欣喜。只是,想要讓孩子讓別人以為是我的妻子產下的事情確實有些難度。不過萬幸的是我的妻子不常出現在人們的面前,平日她基本都是躺在床上休息,所以在領地內總算是糊弄過去了。但是,這件事對朋友卻不太好解釋,由於事出突然,特別是對於德拉,就只是傳遞了‘生了兒子’這樣的消息給他……」
呼呼,伯爵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由得笑了出來,那是一副充滿了懷念的表情。
「那個傢伙臉色大變的趕了過來,還拿著一大堆的禮品,簡直就把這當成自己的事情一樣;并高興地擁抱了我的妻子,相反則對我大聲斥責,說我為什麼不告訴他夫人懷孕的事情」
伯爵腦海里浮現出的情景,似乎少女和男子都能看見一樣。
還很年輕,有著一頭烏黑頭髮的德拉將軍氣喘吁吁地趕來為朋友慶祝,他一邊笑著與躺在床上的伯爵夫人聊著天,並不時微笑的望向在一旁的小嬰兒。
只有對那個不夠意思的朋友才會板著一副臉來說教,不過還是欣喜地拍了拍友人的肩膀。
「有好幾次,我都相對德拉說出實情。但是,那位大人命令過,也請求過,讓我把這個孩子當成是親身兒子來撫育。結果,我還是欺騙了自己的朋友。只有這件事,是我這一生留下的唯一悔恨。現在想要道歉也沒辦法了,如果有機會的話,請代我傳達給他」
德拉將軍一定不會生氣的,少女是這樣想的,不過她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伯爵繼續訴說著往事。
「雖說是賜予,但畢竟是那一位和神一樣值得崇敬之人的孩子。所以不能隨便的對待。既然成為了我的孩子,那麼就絕不能嬌生慣養。我想用全身的心血,把他培育成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對自己發誓,要將自己所知道的知識和武藝全都傳授給他,最重要是培養他的性情,讓他成為一個無論到哪裡都能夠挺起胸膛的大丈夫」
伯爵喘了一口氣,在他眼中,故鄉斯夏的森林和男子少年時代的情景交互地浮現著。
伯爵乾癟的嘴唇浮現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個孩子是個了不起的孩子,和妻子兩個人的生活雖然不壞,但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之後,我們的生活便充滿了樂趣。一眨眼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十七年過去了,那位大人也去世了」
伯爵的聲音里一直都帶著喜悅,但此時卻第一次混雜著苦澀。
「那時我在想該怎麼辦,雷恩王子確實是那位大人的嫡子,也是正統的王位繼承人,但他的人品實在……難以啟齒。讓人無法相信是那位大人的孩子。那位大人是英雄的話,雷恩王子就只能說他是庸才了,腦子裡只有女人美酒和賭博,再加上為了享樂任何事情都不假思索,恐怕他會為了自己的享樂,把國家的所有財產都投入其中吧。我十分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從此一片黑暗,但就在這時,發生了那個事故」
得到王冠,就認為能夠享受更奢華更盡興的事情,這樣的放蕩王子還沒有能夠享受其中的樂趣就不幸墜馬而亡了。
「這些事我從未想過會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但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里,我也不需要在掩飾什麼了。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這件事說不定是好事。剩下的艾利亞斯王子雖然體弱多病,還是一個八歲的少年而已,但他只要有重臣能夠輔佐他的話,即便是缺少勇武,也能夠成為一位深思熟慮的國王。然而」
伯爵之後想要說的話,少女和男子都非常的清楚。在艾利亞斯王子死後,剩下的兩名王女也相繼去世了。
「當最後一位王女去世的時候,國內一片哀歎。德爾菲尼亞王家的血脈就此斷絕了嗎,再也沒有人能夠繼承王位了嗎,人們擔憂著這個王國的未來。只有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並不是別人,我的兒子是那位大人真正的孩子,雖然他並非嫡子,母親的身份也很低微,但他卻比那兩位王子更優秀,有著能夠成為王者的資質。因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點。可是,我卻無法將他公諸於世」
伯爵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小屋里一片沉默,少女覺察到了自己的職責,於是平靜地問道。
「為什麼?」
「因為,我捨不得我的兒子」
就像是詛咒自己一樣,低沉的聲音。
「妻子在當時已經去世了,我就只剩下這麼一個兒子。我實在無法放開我的兒子。我想把養育他的領地,我最愛的斯夏森林交給我的兒子。并為他選一個性情好的姑娘,讓兒子兒媳還有孫子女與我共度餘生,我做了一個這樣無恥可悲的夢」
少女不由得看向了男子的面孔。男子一直在兩手發抖的緊緊抓著自己的雙膝。
這並不是無恥可悲的事,男子表情像是在訴說著這句話,這只不過是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夢想。
但是,伯爵卻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明明國家正面臨崩潰的邊緣,然而我卻視而不見。在艾利亞斯王子死的時候,在露菲亞王女死的時候,在艾薇娜王女死的時候。我明明應該更早的注意到才對……!」
伯爵的聲音里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與責備。
「在王子和王女都去世之後,我又浪費了兩年的時間。算上王弟殿下家的公主等等,還有其他有資格繼承王位的人。如果我的兒子以庶子的身份出現也只是徒增混亂罷了,我用這個理由欺騙了自己,繼續過著安穩的生活。然而,混亂毫無平復的跡象,甚至以佩爾澤恩為首的一派隨著事情的發展力量日益增大,他們開始支配著這個猶如他們手中玩物的德爾菲尼亞,為了讓自己能夠更加的稱心如意,更是企圖讓巴魯當上國王。這並非玩笑。也就是說,這就同等於把王權給予了薩沃亞公爵家和其親族。這並非只是國王代理,而是真正的王家交替。公爵家的親族們都是一些比改革派還要貪圖國家權利的人。而且,婭拉公主聽到要給予自己的兒子王位,簡直高興得跳起來。幸好,巴魯大人非常厭惡改革派,所以這個提案也一直無法繼續,即便如此,巴魯取得王位也只是遲早的問題,這個時候,我終於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麼?」
少女再一次的問道。
伯爵用嚴肅肯定的口氣說道。
「那位大人,正在天上看著我」
少女猶豫了一瞬間,似乎想要說什麼,男子則是不禁瞪大了眼睛,然而,伯爵是認真的。
他對著少女微微一笑。
「你想說不相信是嗎?」
少女搖了搖頭。
「你感覺到本應不在了的人的身影和氣息了吧」
「正是」
伯爵點了點頭。
「如你所說的。那一天,我確實感到了那位大人的視線在我的背後。雖然回過頭來誰也不在,但確實能夠感受到那位大人正在看著我。不,應該說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在看著我了,一直都在告訴我該採取行動了。雖然為時已晚,但我終於醒悟并察覺到了。那位大人將兒子交給我就是為了此時可以以防萬一,所謂的‘賜予’的真意就是‘暫時保管’」
「……」
「我感到了恐懼,同時也因為太晚察覺而備受良心的責問。如果能夠早一點將兒子還給那位大人的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至少能夠保住兩位王女的性命,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氣向我襲來。在這份悔恨之中,我立下了誓言。現在還不遲。我要將兒子還給那位大人。並且,我再也不會稱他為我的兒子」
伯爵說話的時候,一次都沒有看向沃爾。但是,坐在枕邊的男子卻一直凝視著伯爵。
伯爵就這樣看著天花板嘟囔道。
「如果沒有我的話,父親就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了」
沃爾反射性的想要探出身子。但卻被少女制止了。
因為話還沒有說完,伯爵在痛苦的喘息中,依然繼續的把話說下去。
「小戰士。你曾說過陛下是這麼想的。或許這是真的。我知道我的兒子是一個溫柔的人。但是,這不對,這絕不是陛下的責任。在前往王宮,聽到那位大人遺憾的時候,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那位大人不愧被稱為賢王。對於自己孩子們的素質,以及誰更適合當國王,他都非常的清楚。而我,卻為了自己那自私的夢,以及不想失去兒子的想法浪費了許多的時間,導致了兩位王女失去了性命,並讓國家招致荒廢。無論受到多嚴厲的處罰,我不足以還清我的罪孽」
「……」
「既然我已經發誓不再將他稱呼為兒子。那麼作為騎士就必須恪守承諾。但是啊,小戰士。或許你會嘲笑我太天真,但是我一直,都想再一次叫他一聲兒子」
這句話並不是對少女說的。而是想讓另一個人聽到。
「但是,那位大人是國王,是德魯瓦陛下留下的最後一位兒子。就算不願意我也得與他切斷父子之緣。如果是那位大人的話,他必定可以繼承父王的遺志,成為一位比任何人都要優秀的國王。雖然我已經沒有機會親眼目睹了……但我相信,他一定會是一位比歷代任何一位國王都要優秀的王。小戰士。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能夠讓國王以朋友相稱,那麼,還請你……」
「我知道,伯爵」
伯爵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
少女雖然想制止伯爵繼續說下去,但費爾南伯爵還是邊喘著氣邊擠出話語。
「還請你,多多的照料陛下……」
「我答應你」
少女用力地點點頭,并握著伯爵的手。伯爵滿足的呼了一口氣,將身體放鬆了下來。
就像是將死之人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一樣,伯爵的表情很滿足。
「本以為,我會在那個地牢裡悄無聲息的結束我的一生,畢竟那是我應得的報應,可沒想到我最後還能夠以自由之身死去」
抬頭看著少女的伯爵臉上充滿著喜悅和從容的微笑。
「謝謝」
毫無力量,非常沙啞的聲音。
少女什麼也沒說。
伯爵雖然說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呢。但是,少女明白伯爵有伯爵自己的信念。而且,伯爵對先王有著無上的忠誠,另一方面,他更是對現今的國王有著比親生父親更深厚的感情。
少女站了起來。之後就不是自己的時間了。接下來是屬於貫徹自身信念而獻身的父親與他的兒子兩人的時間。
在剛到小屋外的時候,少女回過了頭。
但她卻為自己的這次回頭感到深深的後悔。
映入眼簾的,是在伯爵枕邊正坐著,像巨岩一樣魁梧的男人後背,以及那男人無聲哭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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