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真庭虫组

  那三人组看来便是异常至极。

  虽说是三人组,可他们外貌上的共通点只有性别及打扮而已,其他俱不相同。

  一个是无髻散发的矮小男子。

  一个是长发披垂的高大男子。

  一个是将头发剃得精短,不高不矮的男子。

  他们的眼神、表情及整体上予人的印象也大相迳庭,因此除了同为男人、身着忍装之外,当真找不出半个共通点。

  他们的忍装截去了衣袖,缠满锁炼,大异于寻常忍装;而他们虽是忍者,却未蒙面。

  饶是如此,他们身为忍者之事仍是一目了然。

  他们三人正如行云流水一般不断前行,那移动的模样才是异常得紧。

  三人之中,最为矮小的那位散发男子,

  他在行走之时,左右肩膀竟分载着其余两人。即便是载着孩童,亦难如此行走,更何况是载着两个体格大过自己的男人?但那散发男子竟是神色自若地行此异举。

  一步步地,

  一路前行。

  不过,光是如此,或许还可解释为散发男子力大无穷;只可惜他们的移动方式之中却有个荒诞不经的要素,否决了这个平易近人的解释。

  他们并非在陆地上移动——

  而是在海上。

  一步步地,

  一路前行。

  只见那散发男子神色自若,无视于水波与飞沫。

  他并未在水上使用任何机关,便能以肩分载两人行走。

  莫非只要先踏出右脚,趁着右脚沉入水中之前踩出左脚,再趁着左脚沉入水中之前踏出右脚,就能在水面上行走?当然,这种骗小孩用的知名诡辩决计不能解释眼前的异状。

  这三人组如此古里古怪,不是忍者,又会是什么?

  “……………………”

  “……………………”

  “……………………”

  截去双袖的忍装。

  缠绕全身的防御用锁炼。

  未曾蒙面。

  用不着重新介缙,想必各位看官也已明白了——他们便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

  ■ ■

  过去奇策士咎女曾如此形容专精于暗杀的忍者集团真庭忍军:“真庭忍军不喜集体行动——不,是无须集体行动。”这话并不是身为尾张幕府军所总监督的咎女从平时的往来之中所得的个人感想,而是切合实际的看法。

  他们的确无须集体行动,此乃不折不扣的事实。

  然而真庭忍军毕竟为一组织,自然有其派系及职务之分,否则又何须立下十二名首领?意即真庭里总数一百数十名忍者,是需要这么多首领来统率领导的。

  因此,十二即是真庭忍军的最小单位。而这十二名首领之中,每三人又结为一派。

  是以真庭忍军可分为四派,分别是:

  真庭鸟组。

  真庭兽组。

  真庭鱼组。

  真庭虫组。

  具体而言,七花的第一号敌人真庭蝙蝠属于兽组,为宇练银阁所杀的真庭

  白鹭属于鸟组,为敦贺迷彩所杀的真庭食鲛属于鱼组。

  不过,他们毕竟是“无须集体行动”之人,因此这些区分其实不甚严密,只是个基准而已。以真庭蝙蝠为例,他虽属兽组,与鸟组却也过从甚密。至于真庭虫组的三位首领更是肝胆相照的腹心之友,真庭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知道此事,或许咎女也不会说出先前那番话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真庭蝴蝶。

  真庭蜜蜂。

  真庭螳螂。

  这就是真庭忍军真庭虫组三位首领的名字。

  “……话说回来,当真教人费解。”

  开口说话的,是将头发剃得精短,不高不矮的男子——真庭螳螂。

  “咱们沾上了那个叫做四季崎记纪的刀匠所铸的刀,也不过才几个月时间……区区数月之内,真庭忍军便已折了三名首领,实在难以置信。”

  “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情报。”

  回话的是坐在另一侧肩上的长发男子——真庭蜜蜂。他是三人之中唯一佩刀者,佩的却非忍刀,而是把漂亮的大太刀。

  “蝙蝠大哥、白鹭大哥与食鲛大哥在这三个月之间一一丧命,定是争夺变体刀时失了手,给人杀了。其实我也不愿相信啊……其余六人也不知怎么了。当然啦,我不好胡乱猜测——”

  “蝙蝠兄的情况,倒还情有可原。”

  肩膀上载着两个人,行走于汹涌海面上的散发矮小男子——真庭蝴蝶说道:

  “蝙蝠兄的确是出类拔萃的忍者,但他的忍法用处有限,有时连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

  “再说他这人又阔气。”

  蜜蜂自嘲似地说道:

  “为了逗对手开心,有时还会故意输呢!他最爱逗弄人了,压根儿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或许便是他插科打译的时候被乘了隙。”

  “……蝙蝠死了……绝刀被夺,对真庭忍军而言可是一记重击。”

  螳螂说道,但蜜蜂却无视于他,继续说话:

  “不过,鸟组的白鹭大哥和鱼组的食鲛大哥接连被杀,可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蝴蝶大哥,你方才那句话便是这个意思吧?‘反话白鹭’与‘锁缚食鲛’居然才刚开始搜集四季崎记纪之刀便——”

  “说得更严密点儿,是在沾上虚刀流以后。”

  蝴蝶说道:

  “那个嚣张跋扈的奇策士雇了虚刀流掌门来接咱们的工作之后,真庭里便走起了霉运。”

  “……你们后悔了?”

  螳螂如此相询。

  “难道你们愿意继续唯唯诺诺地听从尾张幕府的摆布过活吗?”

  “怎么会?”

  “我们才不后悔。”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虽然已失去了三名弟兄,他们的口吻之中依旧不带半点儿迟疑。

  “只不过,继续挨打下去,可就坏了真庭忍军的威名。奇策士现在八成正抚掌大笑吧?笑咱们真庭忍军一离开她,便开始走下坡。”

  “十二首领被杀了三人,也难怪人家这么想。说真格的,咱们真庭忍军也够窝囊了。不过走着瞧,我们马上会还以颜色。”

  “你们可别搞错对象了,奇策士与我们无关,对我们而言也不成问题;问题是在于虚刀流。蝙蝠的绝刀原先便是奇策士设计夺来之物,倒还罢了;但能夺得斩刀与千刀,凭的可是虚刀流掌门的实力,万万不容小觑。”

  “虚刀流啊?我曾听过,大乱的英雄。发生大乱的时候,咱们的父执辈也曾大展身手,但还称不上英雄二字。”

  “有哪个时代的忍者能成为英雄?”

  蜜蜂说道:

  “再说,蝴蝶大哥——咱们的对手不是大乱英雄,而是他儿子。”

  “年轻人才可怕,初生之犊不畏虎啊!就像你一样。”

  “不不不,我可没多大本领,这次跟着来,只是想学习学习两位的忍法。”

  “哼,你还真会卖乖啊!装模作样——”

  螳螂懒懒地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的那份就免了吧?本来说好解决虚刀流小子之后,由咱们虫组三人平分三把变体刀;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

  “不不不,这和那可是两码子事。”

  蜜蜂连忙改口,引来一阵大笑。正当此时——

  渡海而行的三人望见了一座岛屿。

  那是座小岛。

  而这座小岛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哦,快到啦!蝴蝶大哥——不愧是‘无重蝴蝶’,像这样的小海域,即便载着两个人也能一跨而过。”

  “虽说这已经不是头一遭了,感觉还是挺新鲜的。”

  “不,这回我可也累了。”

  蝴蝶疲态俱现:

  “距离比我目测的还远,到了岛上以后,不先休息半刻钟,只怕我撑不住。”

  蝴蝶进行最后冲刺,加快了步调,小岛越来越近。当他们接近小岛后,为防被岛上之人发现,便自东边绕过沙滩,从断崖绝壁上岸。

  “走吧!”

  真庭螳螂说道:

  “如蝴蝶般飞舞,如蜜蜂般螫刺,如螳螂般捕食——真庭忍军真庭虫组来也!”

  那座小岛并非名垂青史的岩流岛。

  那是座方圆四里大的小岛,连地图上也未见记载,亦无名字。岩流岛可是与过去旧将军猎刀令的副产物——供奉了刀大佛的四国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并称为剑客两大圣地之所,这座蕞尔小岛压根儿不配相提并论。

  不过,也有人如此称呼这座小岛——不承岛。

  ■ ■

  奇策士咎女集刀的理由,业已说明过数次;同样地,锖白兵背叛咎女自行集刀的理由,应也是无庸再提。

  那么真庭里之人又是为何搜集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呢?

  他们是忍者,不是剑客,四季崎记纪的刀毒对他们而言效用不大;再者,实际碰过刀的只有真庭蝙蝠一人,断无整个里因而背叛幕府之理。毕竟真庭忍军有十余名首领,并非一人专断独裁。

  那么,他们背叛的理由为何?

  理由便在于钱。

  四季崎记纪之刀把把价值连城,若能十二把全数得手,总额可是个天文数字,与获得金山开采权无异。

  只要有了这笔钱——不,纵使十二把中只夺得了三、四把,也已足够拯救真庭里。

  没错,拯救真庭里。

  如今已非战国时代。

  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的统治体制已持续了一百五十年以上,这些年来四海升平,勉强可称之为战争的只有二十年前的大乱。在这个时代——不,即便是包含现代在内的人类史上,也没有一个国家能像这个时代的日本一样血腥味淡薄。

  天下靖定,固然令人庆幸;

  但这样的环境亦有其黑暗的一面。

  有些人只能在战乱中生存。

  有些人乃是专为战争培育。

  武士及剑客自是不消说——真庭忍军、伊贺、甲贺或风魔等与战国时代诸大名密不可分的无赖,亦是最好的例子。

  尾张幕府君临天下以来,真庭忍军的用场便如螳螂所言,只有先前的大乱之时;其他时候分派到的工作,均是些琐碎杂务。

  寻常忍者或许尚能顺应时代存活,但真庭里的真庭忍军专事暗杀,于忍者中乃是异端。

  这样的异类,如何在太平盛世中过活?

  只知征战杀伐的人,如何在太平盛世中生存?

  真庭里穷困潦倒,连传承忍法都成了问题;在这一百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宝贵的忍法失传。

  不光是忍法,去年甚至有人饿死。

  不用的刀,只会生锈,只会腐朽。

  忍法忍术并非装饰品。

  有人说真庭忍军是死要钱;与其真死,当个死要钱的还来得好上许多。光是听命于幕府,他们无以维生——如果继续当幕府的看门狗,真庭里的人总有一天得尽数流落街头。

  此时,他们受命集刀。

  只怕往后再也不会有如此重大的任务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在螳螂看来,蝙蝠似乎打一开始便抱着背叛之心接下奇策士交付的工作。他是与奇策士最常会面的忍者,两人之间或许曾有过节。

  如今蝙蝠已死,真相无从得知。

  不过,螳螂能体会蝙蝠的心情;他也瞧那娘儿们不顺眼,理由他说不上来,总之便是不顺眼。

  纵使蝙蝠未曾提出反叛之议,纵使真庭忍军放过了这个机会,终有一天,真庭忍军仍会与奇策士决裂。既然如此,趁着集刀之际翻脸,倒是个好主意。

  毕竟,这是真庭里最后的工作。

  最后的机会,最后的工作。

  事已至此,他并无丝毫后悔之情。为了替命丧黄泉的弟兄们报仇雪恨,他必须将此事办成。

  绝刀“刨”。

  斩刀“钝”。

  千刀“铩”。

  薄刀“针”。

  贼刀“铠”。

  双刀“锤”。

  恶刀“恶”。

  微刀“钗”。

  王刀“锯”。

  诚刀“铨”。

  毒刀“镀”。

  炎刀“铳”。

  真庭忍军的首领有十二人,收集这十二把刀正好相合;只要一人集得一把,便能集齐十二把变体刀,是以众首领不约而同地比赛起集刀来了。

  卖刀换得的钱财,将依集得变体刀的数量来分配。

  既然如此,为了自己的属下们,务必得比其他首领多集得一些刀,多一把是一把——会这么想,亦是人之常情,忍之常情。这可说是个同时刺激同伴意识与竞争意识的好法子(当然,并不是首领没集得半把刀,手下就分不到半毛钱)。

  只不过,如今螳螂却发现这个办法有个漏洞;不,想必所有首领都已然发现——此法得在没有其他对手竞争之下,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真庭蝙蝠的绝刀被咎女夺回。

  真庭白鹭败北后不久,咎女便夺得了斩刀。

  真庭食鲛同时对上千刀之主敦贺迷彩与虚刀流掌门。

  他们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洞里。

  然而,无可奈何。

  没想到那个奇策士竟然还藏了这么张王牌,没想到耽于安乐的幕府麾下竟有足以匹敌真庭忍军首领的高手。真庭忍军原以为幕府顶多派得出隐密,却是小觑了对方。

  那个可恨的奇策士。

  什么奇策,少胡诌了。

  非但如此,根据蝴蝶得到的情报,连日本第一高手锖白兵也加入了集刀行列。虽然锖的行动与幕府无关,乃是出于私心,且进展得并不顺利;但一思及他掌握诀窍以后将变得如何棘手,真庭螳螂的背上便直发凉。

  若是只顾着与弟兄们竞争,不知何时会栽筋斗。

  如今已为此失去了三个弟兄,更得小心行事。

  目前锖白兵的威胁并不大,因此真庭忍军没理由与日本第一高手为敌。

  眼下的威胁为奇策上咎女与——鑪七花。

  对真庭里内情略知一二的咎女,与实力足以胜过真庭忍军首领的鑪七花——这两人联手,着实是莫大威胁。

  或许他们个别行动之时尚不足为虑,但通力合作之际便令人畏惧。

  令人畏惧的幼芽,便该趁早连根拔除。

  因此真庭螳螂召集虫组,暂时停止比赛,合力打倒那两人。

  蝴蝶与蜜蜂都是一口便答应了。

  要说服其他首领,或许得费一番时间;但真庭虫组素来团结,蝴蝶与蜜蜂对螳螂亦是信之不疑,只要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其余二人断无反对之理。

  咎女目前已夺得三把变体刀。

  他们约好不管个人表现如何,夺得变体刀后各分一把;接着便同心协力,展开行动。

  他们展开的行动,并非是去追赶咎女与七花。他们未去追踪于三途神社夺了千刀后西行的咎女与七花,而是朝着反方向——七花的故乡出发。

  亦即不承岛。

  奇策士咎女没有家人,孑然一身;她虽然年纪轻轻就当上军所总监督,但背景、来历却完全是个谜。蝙蝠对奇策士怀有芥蒂,似乎曾打听她的过往;但如今蝙蝠已被杀,调查结果自是无从得知。

  总而言之,

  咎女是孤家寡人一个。

  幕府之中也无人与她交好,她的身边没半个知己密友,没有关爱自己的上司,亦无青眼有加的下属,当真是独来独往。

  反过来说——她没有弱点。

  这显然是她刻意安排。

  她故意疏远旁人,以免留下包袱。

  一般人断不能如此决绝,咎女却办到了。

  不过,鑪七花可就不同。

  他在父亲的牵连之下流放外岛,表面上看来似乎绝于世俗之外,与咎女一样孑然一身,实则不然。

  他有个名唤鑪七实的姊姊。

  详细调查之下,才知大乱英雄——亦即鑪七花之父鑪六枝在岛上生活十九年后,已于一年前身亡,因此咎女才带着其子七花踏上集刀之旅。不过,鑪七花的姊姊鑪七实仍活在人世。

  七花离开了不承岛,只剩她只身留在岛上。

  螳螂暗自嘲笑七花的天真。

  七花竟大剌剌地将这个包袱,将如此有人质价值的亲人搁在岛上,活像是欢迎对头冤家来任意宰割一般。

  第一个来到不承岛上的忍者真庭蝙蝠曾对咎女曰:“卑鄙与卑劣是忍者的招牌。”而他说的半分不差。

  奇策士与虚刀流掌门已集得三把刀,并击破连蝙蝠在内的三名敌手,真庭虫组的三人可没傻得与他们正面为敌。更何况这是最后的任务,不容任何差池。

  真庭螳螂、真庭蜜蜂、真庭蝴蝶。

  他们三人便是打算掳鑪七实为人质要胁七花,才从丹后的深奏海岸徒步渡海,千里迢迢地来到不承岛上。

  “……………………”

  真庭螳螂独自步行于覆盖不承岛的山林之中。他没发出半点儿足音,未扰乱清晨的空气——

  余下的两人——蝴蝶与蜜蜂藏身于上岸地点附近的岩壁之后。若是搭船前来,总会留下踪迹,恐有被幕府——被咎女察觉之虞。掳人要胁须得出人意表,才能成功;因此他们借助蝴蝶的忍法,一道徒步渡海,来到岛上。不过,共同行动只限于上岸之前;真庭忍法尽皆特殊,实战时往往互相妨碍——“无须集体行动”。纵然虫组再怎么齐力一心,很遗憾地,于这一节上依旧不能例外。

  “蜜蜂、螳螂兄,你们哪一个要去掳那个娘儿们?”

  蝴蝶的语气之中,透露着自己已疲累至极,说什么也不去的强烈决心。

  “不如我去吧……?”

  蜜蜂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

  “不,我去吧!”

  螳螂自告奋勇。

  “啊?螳螂兄要亲自出马?犯不着这么带劲吧!不是我老惦着刚才那番话,可你总得让蜜蜂干点儿活啊——”

  “虽然那雌儿是个女流之辈,毕竟也是虚刀流之人,多少该懂得无刀剑法;凡事小心谨慎为上,我们三人之中忍法最适合打斗的便是我,自然该由我出马。”

  “嗯,虫组的统领是你,一切由你定夺。反正我已经累得浑身乏力,什么也干不成。蜜蜂,你没意见吧?”

  “可以不劳而获,当然是再好不过啦!”

  “你这个人还真是清心寡欲——不对,该说是毫无干劲。亏你这样还能当上首领!”

  “我把胭脂水晶留下,如果我有了万一,你们务必得代我完成任务。”

  “万一?这两个字与你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啊!螳螂兄。哈哈哈!”

  如此这般,计议停当之后,螳螂便留下两人,独自行动。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大略掌握了虚刀流掌门之姊鑪七实的位置。五官敏锐乃是忍者的基本素养,而虫组的忍者更是长于此道。虽然不知鑪七实是何人物,也不知这道气息是否便是她本人;但如今不承岛上只有她一人,应该错不了。螳螂小心谨慎,迂回移动,以免被对手发现。半刻钟后——

  真庭螳螂找着了她。

  她——鑪七实穿着寿衣一般的纯白服装,身边搁了个竹篮,正在采野菜。

  见了鑪七实的模样,

  螳螂倒咽了口气。

  之前来到此岛的真庭蝙蝠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是以螳螂才是真庭忍军中头一个亲眼见到七实的人。

  螳螂只觉得她宛若死人。

  不,与其说她宛若死人,倒该说她像具尸体。

  与其说她像具尸体,更该说她犹如物体。

  她完全不带生气,看来不似仍活着,亦不似曾活着。

  她那宛如艺品般的美貌吸引着螳螂,却也令他感到难以亲近。

  是出身将门之家,血统高贵所致?

  或是生长于孤岛,不食烟火所致?

  螳螂不懂,然而光凭第一印象,便可知她绝非泛泛之辈。

  “幸好来的是我……蝴蝶倒也罢了,换作年纪轻轻的蜜蜂,说不定登时便要被她迷了魂……”

  螳螂原想好言相劝,教她放弃无谓的挺抗,乖乖顺从真庭忍军;但他现在改变了主意。

  和那丫头说话太危险了。

  与七实一同长大成人的七花与身为同性的奇策士咎女自然不会有此想法,但真庭螳螂依据身为忍者的经验,却不得不下这个结论。

  幸好她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看来并不懂武功;此时以力屈之,才是正确的做法。

  突然,七实轻轻地咳了一下。

  看来她不光是外表上弱不禁风,实际上亦是体弱多病。

  不过——如今这对螳螂而言,已成不了手下留情的理由。

  “……忍法合爪。”

  他低喃道,举起双手。

  霎时间,十指上的十根指甲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生长,转眼间便超过了一尺长。那指甲异于一般,既粗又厚,如兵刃般尖锐,堪当武器。长到两尺长时,指甲总算停止生长;此时每一片指甲俱是凶光赫赫,状如刀刃。

  原来如此,难怪他不佩刀。

  忍法合爪。

  这个忍术便如各位看官所见,无须赘述。

  真庭螳螂——弟兄们皆称呼他为“猎头螳螂”,不过他可没打算猎七实的头。

  螳螂的目标是手脚。

  虽然他不愿在如此美貌女子的身躯之上留下伤痕——这个念头即是种毒性。若不趁此机会将她打成重残,只怕日后会留下祸根。

  “哼——”

  当机立断,无须犹豫。

  考虑即是犹豫。

  倘若继续思考这些无谓之事,继续注视着她,只怕连螳螂自己都难以把持。真庭螳螂一口气释放了屏住的气息,毫不迟疑地朝着鑪七实的娇小背影飞身跃去。

  ■ ■

  倏地进入回想场景。

  距今二十年前的不承岛。

  海浪拍打的沙滩上,有着三道人影。

  其中两道是小孩的身影。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年约四岁,女孩比他大上一点儿。男孩看来活泼好动,但女孩却一身白净,文静乖巧——看来孱羸虚弱。

  鑪七花与鑪七实。

  这是这对姊弟二十年前的模样。

  当时七实长得还比七花高。

  如此一来,与他们两人相对而立的魁伟汉子是谁,便不难猜想了。

  没错——那即是他们俩的父亲,鑪六枝。

  初次登场的大乱英雄。

  这是二十年前的场景,时值大乱结束后不久,是以这道伫立的身影正是鑪六枝全盛时期的样貌。

  只不过这毕竟是回想场景,许多地方都好生凑巧地背着光,看来不甚分明,但依旧可隐约看出鑪六枝有几分神似现在的七花。不,这话说反了,应该是现在的七花像他才是。

  那么七实便是像她娘。

  这么一提,她娘人在哪儿?

  这个魁梧的汉子对着受自己牵连而一同流放到岛上来的一双儿女缓缓说道:

  “我决定立七花为虚刀流第七代掌门。”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

  “这么一来,我便得退位了。我的心里并非全无遗憾,但我身为一把高傲的刀,也只能认命。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剑客,将以一个剑术宗师的身分传授虚刀流武艺。今后七花得接受严苛的锻炼,直到我的大限到来,直到我的身体枯朽,直到我的刀刃锈蚀。我会倾囊相授,将虚刀流的武功全数传予你。这个岛上一无所有,能教的有限;但反过来想,也许这个地方正是最适合传授虚刀流武功之处——能够不受尘世的纷纷嚷嚷干扰,专心致力于习武之上。”

  闻言,两个孩子的反应不尽相同。

  七花似乎不明白眼前的父亲在说什么——这也难怪,此时的七花年纪小得还不足以称为孩童,铁定连自己被流放外岛都不知道,更不晓得今后将步上什么样的人生。

  而七实则是面无表情,教人猜不透她的思绪。

  不过,六枝不愧是七实的爹,似乎懂得女儿的心思。

  他温柔地——不,是满怀歉意地搭着她小小的肩膀。

  “原谅我,七实。”

  以七实此时的年龄,照理说应该不解六枝之语;但她似乎与弟弟七花不同,完全明白爹爹所说的一切。

  被立为掌门的是七花。

  换言之,自己没被选上。

  七实很清楚,自己没能接下掌门之位。

  六枝对七实晓以大义。

  “说实话,我很希望将虚刀流传给你,但是不可能。”

  “………………”

  七实依旧面无表情;不过,她似乎只是在克制自己的表情,只是在压抑自己。

  “你要明白。”

  六枝说道:

  “不可能之事,便是不可能。如今有资格继承虚刀流的唯有七花一人。”

  听了这话,七实瞥了身旁的七花一眼。七花懵懵懂懂,只是吮着手指看着六枝与七实对谈。

  发现了七实的视线后,六枝说道:

  “你可别搞错了,七实,你不该怨妒七花。说句不留情面的话,你压根儿不该为此怨天尤人。就连我现在向你道歉,原也是不该的。”

  “………………”

  “你可千万别搞错了。”

  六枝轻轻地将手自七实的肩头移开。七实没看着他的手,反倒看着自己被触摸的肩膀,看着失去爹爹掌温的部位。

  “我不传位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女孩儿家,也不是因为你体弱多病;这些都成不了理由。我……不,不光是我,天下间所有武术家皆然;我不能栽培你这种——”

  虚刀流第六代掌门——大乱英雄鑪六枝一脸痛苦地说道:

  “你这种天赋异禀之人——”

  ■ ■

  “呃啊啊啊……”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人目睹那一刹那,而挨了招的真庭螳螂自个儿也是一头雾水。

  待他察觉之时,人已被震飞,十根指甲尽断,折断的指甲全都反过来刺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脑袋狠狠地撞上背后的大树,不明就里地昏厥过去。

  “……唉呀?”

  而出了招的鑪七实也不大清楚状况;她回过头来,面带错愕之色,右手拿着刚摘下的野菜,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虫组的统领,被称为“猎头螳螂”的可怕忍者——真庭螳螂,使用忍法从背后一跃而来——

  却被她一个反射动作打发了。

  “………………?”

  若说现在的日本第一高手是锖白兵,那么二十年前镐尚未出生,鑪六枝亦未流放外岛之前的日本第一高手定是她无疑。

  这可是经过大乱英雄亲自评鉴。

  当时年方七岁。

  前日本第一高手——鑪七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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