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一亿病魔
咎女曾评论现任的日本第一高手——堕剑客锖白兵为生错时代的男子,而这个评价极为正确。他是个该生长于战国时代的男子;倘若他生对了时代,与虚刀流开山祖师鑪一根、打造了千把变体刀支配战国的四季崎记纪共济一堂,或许历史即会改写——至于那改写后的历史是否为原来应有的面貌,便不得而知了。
此事姑且按下不表,转回正题。套用咎女的说法,倘若锖白兵是生错时代的男子,那么鑪七实便是根本不该出世的女子。
她不费吹灰之力而臻颠峰。
多少习武之人呕心沥血方能习得的极致武学,她却能不劳而得。
这种天赋异禀、奇才异能,
已不是区区才能二字所能言喻。
正因为她太过杰出,
老天爷才给了她惩罚。
■ ■
真庭虫组最后一人——真庭蜜蜂立即展开了行动。
就大局观之,他大可做其他选择;比方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的暂时撤退。
虚刀流掌门之姊竟是如此高手,远在真庭虫组的意料之外。“猎头螳螂”与“无重蝴蝶”接连败北,同为首领,本领却差上他们一截的蜜蜂又岂是她的对手?
老实说,蜜蜂也想选择撤退。掳虚刀流掌门之姊为人质的这条计,显然已是破绽百出;要是一开始知道那雌儿如此厉害,他们早另谋他法了,压根儿不会靠近这座岛。暂时撤退另定良计,确实是最为妥当的选择。
只不过,他们当初弃船而择忍法渡海,反而成了弄巧成拙之举。如今蝴蝶已死,蜜蜂孤身回不了本土。这座岛林长草丰,尽管身为忍者的蜜蜂懂得扎木造筏,可以乘筏渡海;但要造出一具木筏得花费不少时间,难保对方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倘若七实认为蝴蝶是最后一人——认为上岛来的忍者只有螳螂与蝴蝶两人,自是再好不过;但天下间岂有如此便宜之事?照常情推论,自然是有二便有三。只怕蜜蜂忙着扎木造筏时,冷不防地就被七实从后偷袭。
蜜蜂已无路可退,连欲撤退亦不可得。
纵使他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挑战七实。
既然要战,便该立即行动。
蝴蝶与鑪七实的那一战,坦白说是败得一塌糊涂;不过蝴蝶不愧为真庭首领,并未白输。
他给了远处旁观的蜜蜂极为有益的情报。
鑪七实得胜之后,身子一软,单膝跪地,连连咳嗽,喘息不止。
这并非蝴蝶搞的鬼。蝴蝶使尽最后的力气欲抓住她时,被她轻轻松松地一闪而过;可见得她现在的症状,是出于她本身的毛病。
鑪七实体力不济。
她身子极为羸弱,残败不堪。
那苍白瘦弱的身躯竟能酣战,说来已是极为了得;不过她未被蝴蝶击中半次便累成这副德行,不配称为一个武人。
即使奇策士咎女得知七实的实力远胜七花,只怕也不会选择七实与自己同行吧!七实的武功虽高,却不持久,更不适合长途跋涉。
七实虚亏孱弱,乃是她的致命伤。
她纵能得胜,也无法一路赢下去。
既然如此,蜜蜂便与她连战。
她先后与螳螂及蝴蝶交手,疲惫未除;因此蜜蜂更该打铁趁热,免得枉费了两位弟兄的牺牲。
正如蝴蝶所言,虫组的交情,可是死了也不会断的。
话说回来,实在可惜至极。
若是真庭忍军再派出三个人——不,再派出两个人来到不承岛上,纵使那雌儿有通天本领,定也能掳了她回去。只不过,大名鼎鼎的真庭忍军岂会为了掳一个女流之辈而出动五、六个首领?万万不可能。便是三个人都已经嫌多了。
是以蜜蜂身为虫组的最后一人,也只能孤身挑战鑪七实——纵使这并非明智之举。
——这次的任务,原不该以命相搏的。
不该如此。
这本来只是为了从虚刀流掌门鑪七花与奇策士咎女手中夺得完成形变体刀的一步棋而已,却落得这种局面。
“………………”
不过,蜜蜂可没笨到光明正大地正面挑战。
螳螂与蝴蝶赢不了的对手,蜜蜂断无可能取胜——更何况她还吸收了螳螂与蝴蝶的忍法。
忍法合爪。
忍法足轻。
蜜蜂亲眼目睹她运用他们俩的忍法制伏了蝴蝶,虽然难以置信,但从他们之间的对话亦可明白,那雌儿似乎能学会敌人的招数。
能学会忍法足轻,倒还可以理解;毕竟那只是种步法,或许渡海是不成,不过光是学个一、两步的话,就连蜜蜂也办得到。但忍法合爪呢?这个奇招须得刻意改造人体方可使出,为何她能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地施展?实在教人费解。
犹如一场恶梦。
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蝙蝠的忍法骨肉雕塑,能完全复制他人的样貌身形;但这招只能复制样貌身形与身体能力,并无法习得对方使用的招式。
那个娘儿们居然能够?
不过,这是蝴蝶赌命托付自己的情报——
蜜蜂不能不信,不能不承认。
虽然数目上是一对一,实际上却等于同时以一对上鑪七实、真庭螳螂与真庭蝴蝶三人。
即便蜜蜂不是真庭忍军之人,也不会正面挑战的。
——幸好她生长于孤岛。
若是让那双眼见识了天下——思及此,蜜蜂毛骨悚然。
将她囚禁于无人岛之上,是正确的判断。
当然,七实的那双眼是禁锢于不承岛之后——因禁锢孤岛而生成的,因此真庭蜜蜂的这个念头其实不尽正确。无论如何——
——蜜蜂只能出奇制胜。
他得在对手察觉之前分出胜负。值得庆幸的是,真庭蜜蜂的忍法正适合目前的状况。
忍法弹指撒菱。
此招乃是以拇指弹射忍者惯用的暗器撒菱,让撒菱如弹丸般直射而出。撒菱本是逃走时使用的暗器,但蜜蜂别出心裁,将它用之于攻击。蜜蜂的弹指功夫素有百发百中之誉,即便是不适于弹指射出的撒菱,到了他的手中,依旧是弹无虚发。是以他虽是虫组三首领之中唯一佩带大太刀者,但刀于他而言却只是备用兵器。
“棘刺蜜蜂”。
弹指撒菱——这种远距离攻击,正是蜜蜂的看家本领。
此招的射程长达二十丈。
弹指撒菱与忍法合爪及忍法足轻相较虽然稍嫌逊色,但在这个时代,远距离攻击的优势可说是不言而喻。再者,弹指撒菱与火枪不同,既无火药味,亦无声音,不易为人察觉。方才蝴蝶屏息接近那雌儿,竟被发现;反过来说,只要别像蝴蝶那般接近,便不会被察觉。
虫组的灵敏五官,于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真庭蝙蝠的手里剑炮,只要有半数打中敌人便已是难得佳绩;但蜜蜂的弹指撒菱却是单点突破的精密射击,只要下手时不被察觉,任鑪七实本领再高,也无从躲起。不过,难保那雌儿与螳螂及蝴蝶交手过后没获得虫组超乎常人的敏锐感觉,还是小心为上;因此蜜蜂决定从射程的最外围——二十丈之处攻击她的后心。
蜜蜂的弹指撒菱百发百中,决计不会失手。
他对于命中率有绝对的自信。
只不过,离得过远,撒菱便失却了杀伤力;纵能穿透皮肤,嵌入肉中,也无法伤及骨头与内脏,即便那雌儿身子再弱亦然。
所以得用毒。
在撒菱上抹毒。
毒不须致死,只须让她昏厥即可。忍者用毒是天经地义,说不上卑鄙;反倒是那雌儿不劳而获的异能才是卑鄙呢!
说真格的,其实蜜蜂巴不得使用致命毒物;他认为杀之以绝后患,方为上策。
鑪七实太过厉害,难以利用,能否发挥人质的功效,值得存疑。
不过这个念头违背了螳螂与蝴蝶的遗志;身为虫组的最后一人,蜜蜂务必得代他们俩完成任务。
即使三人之中死了两个,只要有一人存活,便是得胜。
这就是忍者的生存之道。
他要活下来,从奇策七咎女与鑪七花手中夺得三把变体刀!
“保佑我吧!螳螂大哥、蝴蝶大哥——”
真庭蜜蜂手持撒菱,趴在地上埋伏;他伸长手臂充作火枪枪身,瞄准了走在二十丈前的鑪七实。
七实打败蝴蝶之后,将蝴蝶的尸身搁在原处,摇摇晃晃地迈步离去;蜜蜂见机不可失,便瞄准了她的衣带打结处上方,蓄势待发。
百发百中的精密射击所不可欠缺者,便是强韧的精神。不容失手的念头往往会成为巨大的枷锁;撒菱上抹有毒物,倘若一时用力过猛,伤了手指,可就没戏唱了。
机会只有一次。
撒菱带毒,无须瞄准要害,只要击中身体便能发挥效果;往身体中心招呼,是最为稳当的法子。万一不慎失手,那雌儿铁定能立时分辨撒菱飞来的方向,一口气拉近距离。无论如何体弱多病,她毕竟已习得了忍法足轻,别想再有准备下一枚撒菱的机会。
从那雌儿以手刀贯穿蝴蝶胸膛的手法看来,她对于杀人毫无迟疑,教人难以相信她是个生长于孤岛又无实战经验的人。想必她杀害螳螂时的手法亦是一般俐落。
因此,百发百中尚不足够,务必得一击得手才成。
我的精神足以办到吗?
能。
我和螳螂、蝴蝶一样,也是首领。
“忍法——弹指撒菱。”
灌注真庭忍军的傲气。
蜜蜂瞄准鑪七实背上,射出了涂满神经毒的撒菱。
■ ■
回想之三。
这是本回最后的回想场景。
这次又是几年前之事?
并非一年前,亦非二十年前——
而是更早以前的故事。
时值鑪七实流放孤岛之前。
当时她卧病在床,整个身子如燃烧般发热,痛楚支配了全身。她痛苦异常,却连小指头也无法动上一动,脑袋里似乎不断响着杂音;她睁不开眼,仿佛天下间的所有苦楚全都塞在自己的小小身躯里一般。
——她随时可能丧命。
七实听见大夫在枕边如此说道。
那大夫大概以为七实已然昏迷了吧!
——不单是随时可能丧命。
大夫继续说道。
他略微侧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至今未死,已教人匪夷所思。
——这孩子为何还活着?
七实的记忆便在此处中断。
如沙尘暴似的影像与杂音绵延不绝地持续,犹如故障一般。不久后,视野逐渐稳定下来。
——可怜的孩子。
一道声音混着杂音传来。
那是道妇人声音。
七实立即领悟那是娘亲的声音。
娘待在枕边,大夫去了哪儿?
还有,爹呢?
弟弟又去了哪里?他人应该在这儿的。
大伙儿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为何只有娘在这儿?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娘亲犹如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实际上,那确实是自言自语。
若说七实现在神智仍维持清醒,只怕没人肯相信。就连七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她浑身痛楚,却仍未昏迷。
如果能昏厥过去,该有多幸福?
倘若能一死百了,该有多幸福?
——你是个可怜的孩子。
娘亲几近执拗地反覆说道。
——真的好可怜。
——连要死得痛快点儿都不成。
——好可怜。
七实的记忆再度中断,眼前便如笼罩着云霭一般。七实因高烧而睁不开眼,照理说,记忆中是不会留下影像的;她只听见声音,母亲是否真在身旁,她并无把握,或许只是在痛苦之中听见的幻听。
这段回忆是否真的存在过,她也不明白。
再说,事关她娘……事关那个女人,她便恨不得忘得一干二净。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才害得爹、我和七花流放孤岛。
回想结束。
■ ■
七实察觉背后撒菱划风而来之声,回过了头;然而撒菱已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她的身子。
撒菱贯穿衣物,上头的刺将七实的腹部戳得皮开肉绽。
一旦中了撒菱,便无可补救。
真庭蜜蜂弹出的撒菱乃是特制,刺上带钩,刺中便不易拔出;拔除时若不小心谨慎,连手指都会跟着被刺住,而在中撒菱者手忙脚乱之际,毒性便渐渐行遍全身。
七实身子一晃。
她勉力站住脚,但脚步极为蹒跚。
“…………”
虽然步履蹒跚,七实仍定睛凝视撒菱飞来的方向,眼神冷静得完全不似刚中暗算。她的肌肤原就苍白,看不出毒性的运行状态,但毒性应该已从腹部扩及全身了。
“谁……在那儿?”
七实疲软无力地唤道,真庭蜜蜂则正大堂皇地从树林之后现身。
在这种状况之下,他仍然小心谨慎,手中扣着撒菱。
只要七实一有可疑举动,他便会立刻射出撒菱;当然,手上的撒菱也抹着同样的毒物。
“我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蜜蜂。”
“……鑪七实。”
与蜜蜂相较之下,七实报起姓名显得相当短促;或许是毒性扩散,舌头变得不甚灵光吧!
“是你杀了我的两个弟兄?”
“对。”
七实一面徐徐环顾四下,一面说道。
“是我杀了螳螂大爷……与另一名唤做蝴蝶的大爷。”
“哈哈哈!”
蜜蜂轻轻嘲笑七实。
“犯不着这么四下提防,我是最后一个了。对上现在的你,我一个人便绰绰有余。”
“……你抹了毒?”
“没错,我抹了毒。”
蜜蜂的脚步显得小心翼翼,神情却对于胜利有着十足把握;他的撒菱依旧瞄准七实,嘴上说道:
“放心吧!毒不致死,只是教你安分一阵子而已。你应该听螳螂大哥及蝴蝶大哥说过了吧?我的目的并非在你,而是令弟。说得更正确一点儿,是令弟集得的完成形变体刀。”
“老实说,我巴不得干脆杀了你,但这么做只能发泄我弟兄被杀的怨气而已。螳螂大哥及蝴蝶大哥的怨气,得在夺得变体刀之时才能消散。”
“你的话……挺多的。”
七实摇摇晃晃地退后数步,倚在身后的树木之上,方才得以勉强维持站姿而不跪地。
“人一占上风……话就会变多;即便是忍者……似乎也不例外。”
“…………?”
她这番话,想来是暗指螳螂受拷问之时并未多言,以及蝴蝶在动手之前并未透露来人数目之事。的确,蜜蜂或许一时多言,但事到如今,这些话说了也无妨。再说——
“那当然。你又何必得意洋洋,活像发现了什么前人未知的大道理一般?”
“这倒是我失礼了。谁教我这二十年来几乎没见过生人……不大懂得人性;眼下有机会,自然想多了解一番。”
“……你可真能挨啊!”
蜜蜂对着七实低声说道。
“我用的毒物虽然不致死,但换作寻常人,此时早说不出话来了。为防万一,我是否该再射一枚?”
说着,蜜蜂扣紧撒菱。
他刻意高举撒菱,以示威胁。
蜜蜂与七实之间的距离约有一丈;七实虽已负伤,却还能站着,接近她太过危险。莫说她已习得忍法合爪,即便不懂,谁知她另有什么诡谲伎俩?
再说,一丈便已足够。
在这种距离,弹指撒菱已能杀人;倘若蜜蜂不小心斟酌手上的劲道,撒菱即会贯穿七实的身子。
“那是你的忍法?”
“不错,名曰忍法弹指撒菱。”
“呵……呵呵呵!”
七实看来虽痛苦不堪,仍勉强露出笑容。
那笑容孱弱,却充满邪气。
“让我看到你的忍法,你不担心么?”
听了这句话,蜜蜂明白七实已知道他从旁偷窥蝴蝶与她交手;不过事到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
蜜蜂说道:
“让现在的你看到什么都无妨。纵使你是个不世出且空前绝后的天才,也决计使不出忍法弹指撒菱。”
蜜蜂依旧瞄准着七实,继续说着。
“我这招和螳螂大哥的忍法合爪及蝴蝶大哥的忍法足轻不同,须有撒菱方能使;即便你学会了,手上无撒菱,岂能使出?你总不会随身带着忍者惯用的暗器吧?”
“…………”
“鑪七实姑娘,你似乎自负武功高强,不过现在的你无论说什么,听来都只是死鸭子嘴硬而已。”
“……我从未自负武功高强。”
七实说道:
“是你们的武艺太过低微。”
“哈!这句话我也当是你死鸭子嘴硬,不和你计较……只要你答应不做无谓的抵抗,我保证不做无谓的攻击。如果你肯顺从我,乖乖当人质,我自无伤害你之理。我也是个男人,不忍心损伤你的冰肌玉骨啊!”
“多谢垂怜。”
七实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身形一动。
不,是她试图行动。
她原欲一个箭步冲向蜜蜂,却被蜜蜂无声无息地射出的撒菱制住了。即便蜜蜂没出手制人,瞧她那模样,只怕疾冲之后紧接着便是倒地,能否摸着蜜蜂的衣角,还是个问题。不过蜜蜂甚至不容许她倒地。
这次撤菱正中她的腹部。
划破衣物,穿透皮肤,嵌入肉中。
七实为这股劲道所逼,狠狠撞上了背后的树干。
“呜!”
她的喉头之间涌出了一口气。
接着,她的身子顺着树干滑落,再也支持不住,蜷伏于树根之上。
她那迷茫无神的双眼朦朦胧胧地凝视着蜜蜂。
“………………………………”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蜜蜂嘴上如此说道,手里已不再扣上撒菱。
与其说是已无必要,倒该说是不敢。纵使是不致死的神经毒,连发三枚亦有夺命之虞,尤其七实身子骨弱,更是禁不住。若要发出第三枚,可得先将撒菱上的毒洗掉才成。
因此,真庭蜜蜂采取了替代方案。
他拔出了腰间的大太刀。
“………………………………”
七实见了那闪闪发光的刀刃,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住地喘息。说不定她眼睛虽然睁着,其实已然昏厥了。蜜蜂猜想她少说也已处于极度朦胧的状态。
再怎么厉害的高手也胜不过毒与病。
“虽然你现在乖巧得很,待到毒性消退,铁定又是故态复萌。我这个人向来客观,深知你的武功高出我许多;既然如此,就该趁你还乖乖的,赶紧把你那双手砍下来。”
“………………”
“放心,疼不到哪儿去。我没有折磨手下败将的兴趣,行遍全身的毒正好能替你止痛。别怨我,要怨便怨你自己太厉害,教我连饶你一条手臂都不敢。”
说着,蜜蜂举起大太刀,接近蜷伏于树根上的七实。七实依旧没有反应,即使见了蜜蜂高举大太刀亦然。
“——喝!”
蜜蜂大喝一声,来势汹汹,欲将七实的手臂连着背后的树干一并砍断!
“………………!?”
蜜蜂以为自己得手了。
但实际上,蜜蜂的大太刀砍中的只有她背后的树木;刀身自树干直劈而下,深深嵌入树根之中,并未砍中人。有种剑招可收隔山打牛之效,但真庭蜜蜂只是个忍者,并非剑客,自然无法使出如此深奥的绝招。
那么,鑪七实人呢?
蜜蜂从一头雾水之中回过神来,心念一动,然而为时已晚。他的肩头闪过一阵剧痛,仔细一看,肩上深深地嵌着带刺的撒菱。
划破忍装,穿透皮肤,嵌入肉中。
“……什么,咦……”
这阵剧痛教蜜蜂险些软倒,但他用尽了力气苦撑,回头一看,只见鑪七实就在他身后,并未倚着任何物事,也未摆出任何架势,只是懒洋洋地伫立着。蜜蜂还记得她称呼这种双臂自然垂下的姿势为——
第零式“无花果”。
“什么……你、你是几时到我身后的?”
“……忍法足轻。”
七实平静徐缓地说道,一边叹了口气。
“……再加上虚刀流的步法。嗯,虽然尚不足以瞬间移动,但要达到这么点儿速度似乎还不成问题。”
接着,鑪七实伸出右手,演了招弹动拇指的手势给蜜蜂看。
“呃,我记得……这招叫做忍法弹指撒菱……是么?”
“什么——”
其实蜜蜂只须看看他肩头上的撒菱,便不用再问任何问题或为任何答案惊讶。
用膝盖想也知道,七实以几近瞬间移动的身法避过蜜蜂的大太刀之后,又立刻转守为攻;而她进攻用的招式偏偏便是弹指撒菱!
“怎么,你居然有撒菱?这么碰巧?前文可从没提过你持有撒菱——”
“你不是给了我两个?”
说着,七实停止弹指,比了比自己的衣裳。划破衣物的撒菱如今只剩下一枚。
另一枚撒菱——起先蜜蜂射出的撒菱,已不见踪影。
“弹指撒菱——能从远方进攻确实不赖,可惜一旦出手攻击,便等于将暗器双手奉送给敌人。”
“什么——可、可是!嵌进肉里的撒菱岂有这么简单拔出来!刺上可是带着钩啊!”
“所以——”
这会儿七实举起左手。
她的左手指甲长得格外古怪,直与刀刃无异。
忍法合爪——
“我连周围的肉一并挖起来了。”
“………………!”
蜜蜂的视野一阵扭曲。
七实自抉己肉,固然令蜜蜂震惊;但蜜蜂此时头昏眼花,并不光是因为这个缘故。七实打的是自己方才射出的撒菱,代表撒菱上有毒,而毒性已在转眼之间行遍全身!
“岂、岂有此理……不过看了我使忍法弹指撒菱一次——”
“不是我要客套,这招真的颇为难使;我瞄准的是背上,没想到竟歪向右上方……非但如此,距离这么近,威力却远不如预期。如果情况允许,我真希望能看上两回,将这招式学得透彻些。”
“呜,啊……”
蜜蜂哑口无言。
是因为中毒?
或是因为懊悔?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不,慢着,别气馁,别分心,胜负尚未分出。蜜蜂虽然身中撒菱,但并未伤及要害;相较之下,反而是硬生生挖出撒菱的七实负伤较为严重。更何况蜜蜂只中了一枚撒菱的毒,七实却中了两枚;从体格判断,自然是对蜜蜂较为有利——
“——咦?”
此时蜜蜂才总算察觉。
毒呢?毒性打哪儿去了?
无论是忍法足轻、虚刀流步法、忍法合爪或是忍法弹指撒菱,皆非在中了两发神经毒的情况之下使得出的招式!
她明明险些昏厌啊!
痛楚呢?
她方才的痛楚又打哪儿去了!
“哦,那是我在作戏。”
七实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致死的毒物,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是活捉我,纵使撒菱上抹毒,也要不了人命。”
“什么……”
什么?瞧她的语气,好似那两枚撒菱她其实躲得过,只是故意挨下而已!好似她是为了引蜜蜂大意,才装出被逼到绝路的模样!
为了仔细观看弹指撒菱。
为了引诱真庭蜜蜂吐露情报。
为了确定来到岛上的忍者只有三人——确定蜜蜂为最后一人,才故意设下陷阱!
“呜……啊,啊,呜,呜哇哇哇……”
蜜蜂的舌头打结。
毒性发作了。
这种毒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是?岂有此理,天下间岂有这种道理!纵使鑪七实是不世出且空前绝后的天才……再怎么厉害的高手,也无法胜过毒与病啊!蜜蜂不过中了一枚撒菱的毒,全身便已疼痛欲裂!
“……疼痛欲裂?”
七实一面以左手指甲挖抉刺入体内的另一枚撒菱,一面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么点儿毒性对我而言,犹如家常便饭。”
“………………”
“借用你的词儿,正好能替我止痛。苦楚与疼痛于我便似老友,再增加一、两个,压根儿不痛不痒。不,该说是抓了便痛,不抓便痒吧?”
鑪七实是个不该出世的女子。
她不费吹灰之力而臻颠峰。
多少习武之人呕心沥血方能习得的极致武学,她却能不劳而得。
这种天赋异禀、奇才异能,
已不是区区才能二字所能言喻。
正因为她太过杰出,老天爷才给了她惩罚。
老天爷赐与她一亿只病魔,祇肆无忌惮地将只只致死的病魔尽数塞进她的身体,让病魔在她的体内交互作用,肆无忌惮地折磨她。
然而她的天赋异禀,连病魔都能拒于门外。
连毒与病都能拒于门外。
无论她如何难受,如何痛苦,如何垂死,她的身子绝不选择死路。她病弱得无以复加,虚亏得无以复加,却将死而不死,苟延残喘。
半死半活这四个字并不适合她。
她是半死不活。
她的身体拥有超乎常人的治疗能力,与一亿只病魔分庭抗礼。
她以指甲抉肉在腹部留下的伤口,想必过不多时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蜜蜂懂了。
懂了这雌儿缺乏实战经验却能毫不犹豫地杀害螳螂与蝴蝶的理由——因为对她而言,死亡便和苦楚与疼痛一样,是她的老友。
所以,她压根儿不把死亡、杀人或被杀当一回事。
“我真的好羡慕你们。”
七实挖出撒菱,一面留意着上头的棘刺,一面在手中把玩;她瞥了蜜蜂一眼,说道:
“我真的打从心底羡慕身强体健的你们。我根本不想要这种才能,我想要的只有健康的身体与渺小的梦想。”
无法实现梦想的身体。
无须怀抱梦想的才能。
这两样物事,她都不想要。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庭蜜蜂使尽浑身的力气仰天长啸,宛若欲将声音传入真庭螳螂、真庭蝴蝶、长眠于这座岛上的真庭蝙蝠以及在集刀途中牺牲的真庭白鹭与真庭食鲛耳中一般。
“还早!我还没输!你这臭婆娘都能忍住的毒,我怎么可能挨不住!我还能战,接着是精神力的胜负!我不能在此耗尽气力,我还能战!”
“不,我想你不能。”
但这拚死的叫声却传不进鑪七实耳中。
“你肩头的那枚撒菱之上除了你原先淬的毒,还有我另外抹上的毒。”
“…………!”
“便是最先偷袭我的忍者——螳螂大爷的臼齿之中所藏的毒……前文确实提过我取走了这种毒,是不是?若是血中被注入了这种毒,连我也会死。”
七实又说道:
“用毒可说不上是卑鄙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戕用的毒,乃是致死毒物。
胜负已然分出。
比较体格、精神已毫无意义。
无从闪避的绝望令蜜蜂的脸色发青。
不过,他的脸色再怎么铁青,也不及半死不活的鑪七实。
“……现在请你做个选择吧!”
真庭蜜蜂仍未软倒,却已束手无策,只能呆然而立。
“你要死于剧毒?或是死于刀下?”七实对他说道。
“………………”
“正好我有个招式想试试。在他离开岛上之前我瞧了一回,却没亲自尝试过……当然,无论你选择何者,我都无所谓。”
面对这道问题,真庭蜜蜂露出抽搐的笑容,毫不迟疑地回答:
“用刀杀了我吧!若是死于自戕用的毒,我可无颜面对弟兄们了……希望你能将我和其他弟兄合葬。”
“明白了。”
七实将手中的撒菱丢到一旁,垂着双手,以着无架势的自然体缓缓走向蜜蜂。蜜蜂静静受死,并不做垂死的挣扎;岛上已没有其他弟兄在旁观战,垂死挣扎并无意义。
“虚刀流有七式绝招,同时以这七式绝招攻击对手,便是虚刀流的第八式绝招,亦是最终绝招——”
第一招·“镜花水月”。
第二招·“花鸟风月”。
第三招·“百花缭乱”。
第四招·“柳绿花红”。
第五招·“飞花落叶”。
第六招·“锦上添花”。
第七招·“落花狼藉”。
“——虚刀流,‘七花八裂’!”
■ ■
真庭虫组于不承岛上全灭。
如蝴蝶般飞舞,如蜜蜂般螫刺,如螳螂般捕食,如虫蚁般死去。
他们这一战是发生于无人岛之上,因此消息自然得等好一阵子以后才能传回本土;不过,真庭忍军十二首领数量大减,于真庭忍军,于奇策士咎女及鑪七花的集刀之旅都将产生莫大的影响。
要问理由为何——
“………………”
鑪七实站在沙滩之上。
她仍旧是一身血衣。
她本就生得弱不禁风,如今看来更显得面目消瘦。连打三场以命相搏的硬仗,对她虚弱的身子确实危害甚钜;虽然结果是三战三胜,但她赢得其实并不轻松。蜜蜂当时估算再派出两人前来便可得胜,其实只须再来一位真庭忍军的首领,七实大概便撑不住了。她这会儿没呕血已是奇迹。
她望着大海。
望着大海彼端的本土。
望着弟弟与白发奇策士共同跋涉集刀的日本。
“……我终究是看见了。”
七实看了看手中的入鞘大太刀,郁郁地叹了口气。
这把大太刀乃是真庭蜜蜂之物。
没错。
当真庭蜜蜂挥刀欲斩七实的手臂,却砍裂了七实背后的大树时,七实瞧见了蜜蜂的剑法。
她看见了。
终究是看见了。
“我是虚刀流之人……这下却学会了刀的用法。”
这座岛禁止携带兵刃进入,因此这是七实学得观习近二十年以来,首次见到旁人施展剑法。
这倒不是无心之过。
七实拿拷问当幌子,诱骗真庭螳螂使用忍法合爪,又刻意引诱直真庭蜜蜂使出第二次弹指撒菱。
同样地,她是故意引蜜蜂挥刀的。
虚刀流便是不使刀剑才厉害。
比虫组早三个月来到此岛的真庭蝙蝠曾曰:“不使刀剑的剑客用起刀来,总强过不用刀。”
说来凑巧,鑪家的一家之主验证了这句话。
比天才更为高明的天才于焉成形。
“话说回来……七花也真是的,夸口说什么最终绝招?其实这招有个天大的弱点啊!这种招数根本不配称为绝招。我也太不中用了,没实际使过,竟无法发现……我得快去告诉他,免得他日后吃了亏。不——”
七实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行动。
她徐徐地遥望大海的彼端。
叹了口深沉的气。
她依然极适合叹息。
接着她缓缓开口。
露出了一抹充满邪气的微笑。
“不如我也来加入集刀行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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