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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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当时的大小剑术道场计有六百四十五——这自然是表面上的说法,倘若连潜藏于暗地的非法道场也一并计数,数目应是轻易破千;而其中位于左京的冰床道场,在习武之人间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为战国时代流传至今的名家,与幕府将军家亦是渊源深厚。

在这冰床道场中,七名男子相对而立。

不,以相对而立四字来形容眼下的状况,似乎不妥;正确说来,是其中六人团团围住另一人。

要说他们在练剑,似又不然。

六名男子身着人人皆识的冰床道场黑道服,各自竖着木刀;惊人的是,被木刀包围的男子竟是手无寸铁。眼前的场面断称不上安稳和乐,但男子却对六人视而不顾,反倒一心注意着脚下的木条地板。

只他一人未着道服,一身褴褛破衣垂在腰间,上半身几近全裸。他身材削瘦,手脚身躯苗条细长,却是瘦而不弱,应生肌肉之处皆有肌肉;头上则是梳了个凌乱的发髻,浑身上下散发着朴野之气。

男子侧头思索,一双眼仍关注脚下。

「怎么了?」

有道声音远远地从道场角落传来。

一名女子倚墙悠然而坐,身上衣衫斑斓夺目;她盘坐于视野最佳的位置,笑盈盈地注视男子与其他六人。那女子年岁尚轻,但一头长发极不相称,竟是无瑕无垢的白发。

「有何心事,但说无妨。」

「嗯,倒也不是心事——」

听闻白发女子相询,被包围的男子懒散地回话:

「只是觉得这种地方和我真是八字不合。毕竟我是个乡下土包子,站在这么漂亮的地板上,说不定还是打从娘胎第一遭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女子笑得更加开怀。

「这儿虽名为冰床,地板倒也不是真用冰砖铺成(注1:地板的日文汉字写作「床」。)。话说回来,尔何不留些心力关注周围这帮人?别以为这些人是喽啰杂兵,他们个个都是足以名留青史的高手——」

「留不留青史,与我何干?反正我不懂历史,想也无益。总归一句,他们全是剑客吧?」

被包围的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既是剑客,使的定然是刀剑;只要是使刀剑之人,我断无不敌之理。」

「好大的自信!我姑且不说尔老王卖瓜,但对手可不只一个,有六个人!」

「六个?依我的算法,是六把。」

「要怎么算,我管不着;但我倒想请教,尔的手脚加上脑袋,数目还不及这些刀剑,却要如何应付?照我看来,即使以尔拳法之精,也难以匹敌。欲以赤手空拳挑战持刀之人,本就太过狂妄;当然啦,若是连这点儿能耐也没有,便没资格成为我的帮手。」

「听了你这话,我的劲头就来啦!因为我可是满心巴望着成为你的帮手。」

一旁六人微微地缩小包围网。

此亦当然,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自己视若无睹;即便不是名门道场的精锐之士,也要怒火中烧。

这阵动静终于令男子抬起头来。

但他口出之言却是从容不迫。

「也罢。」

表情亦是从容不迫。

「我懒得想啦!这地方虽然不好活动,倒也不至于滑脚才是——你就随便打个信号吧!」

「是么?好。」

女子点了点头。

「预备,动——」

「手」字尚未出口,六人的六把木刀便舞动起来。这六道剑痕既是出自于将来的武学宗师之手,断不会出自相残杀等纰漏;只见剑光交错,毫不容情,同时往男子全身招呼。

然而——

「唉!实在麻烦得很。」

男子依旧不见慌乱之色。

岂止如此,他甚至气定神闲地笑着。

「我不是说了?我这不是拳法,是剑法。更何况对我来说,六把不够数儿,还少了一把——好啦,献丑了。」

接着,他身子猛然一沉。

「虚刀流,七花八裂——」

■ ■

——如此这般。

姑且以此为题,由此开端。

武侠刀剑花绘卷。

剑剧,武剧,时代剧。

刀语序幕,就此拉开!

一章 不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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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岛与丹后的深奏海岸隔海对望,是个方圆四里的蕞尔小岛,连深奏地方的村民都鲜少有人知晓;即便知晓,亦不留意,因为不值得留意。想当然耳,此岛并不见载于地图,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过去未曾有人替它命名,这自然还是因为不值得命名之故。总而言之,这座岛只是国中无数无人岛的区区其一——

不。

这座岛的无人史,仅止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有一家三口自深奏渡海而来;他们称这座岛为不承岛,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们三人认为这座岛稍有取名的价值。

■ ■

「唉……真麻烦。」

时值清晨。

小岛中心是座手造的简陋小屋,屋旁有个男子满嘴牢骚——他一身褴褛破衣,一头凌乱发髻,看来似是刚起床,正懒洋洋地干着活儿。

他在造木盆。

那空空如也的木盆甚大,说它是只木桶也不过分。

木盆与小屋一般简陋,乍看之下,彷佛是以绳索随意捆缚而成,却是滴水不漏。男子将木杓丢入盆中,背起木盆;捆缚木盆的绳索绕成背带,直接挂在双肩上。

这会儿,他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这是极为寻常之事。他并非独厌木盆与木杓,万事万物对他而言,都是麻烦;别说是早上起床,连晚上就寝时,他都是一面犯嘀咕,一面阖眼。

「嘿咻!」

饶是如此,他依旧一板一眼地干活儿,只是动作实在显得懒散。正当他睡眼惺忪地起身,朝山里迈开脚步时,小屋的门开了。

「七花。」

有道声音从小屋中叫住了男子。

七花。

鑪七花——这正是这名男子的名字。

「你在做什么?七花。」

「啊……」

七花的表情由睡眼惺忪转为尴尬困窘,想别开视线却又别得不彻底,一双眼在空中游移,态度活脱是个恶作剧被逮住的孩子。当然,七花的年龄早已不能称为孩童,体格也相去甚远,更不曾恶作剧;然而,在步出小屋的人儿——姐姐七实眼前,他永远都与孩童无异。

鑪七实。

相对于充满野性的弟弟,她出落得楚楚可怜——无论肤色或姿态,皆如精雕细琢的瓷器,美丽温婉——却又脆弱易碎。她身上只披着襦袢,手安在门上,冷冷地瞧着七花。

七实以不露感情的语气再度问道:

「我问你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瓶里的水所剩不多,我想去打水。姐姐,你睡着吧!穿得这么单薄到外头来,会着凉的。」

「打赤膊的你有脸说我么?不要紧,让身子吹吹风,反而舒服。别提这个了,七花,我记得今天的家事该轮到我来做。」

「嗯——是没错。啊!不,是吗?呃……」

七花结结巴巴,显然慌了手脚。

「唉,有什么关系?就当成是练功——」

「七花。」

七实冷冷地唤道。

她那不容分说的口吻,已足以让七花闭上嘴巴。

「别把我当玻璃娃娃看待——我不是常这么说么?」

「不,我没这个意思——」

「水我自己能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使这种多余的心眼儿。再说,什么练功?」

七实揶揄似地叹了口气,惫懒地说道:

「练了又有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

「难道不是么?这流派横竖断在你这一代,维持它又有什么意思?」

「…………」

姐姐的语气令七花沉默片刻。

见了弟弟这番神色,七实再度叹气;她是个适合叹气的女子。

「犯不着自找苦吃吧?」

「唉……唉呀!姐姐,你何必浇我冷水?我可是卯足了干劲,昨儿个还在想绝招呢!我想创个气势非凡的招数。」

「欸,七花。」

七实不容他岔开话题。

无计可施之下,七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什么事?」

「爹已经死了快一年,也该是时候了。」

「该是什么时候?」

「你既能扎木盆,当然也能扎只船。」

七实指着七花背上的东西,平平板板地说道:

「原本被流放的就只有爹一个人……我是不中用的了,但你只身闯荡应该不成问题。」

「别胡说了!」

直到此时,七花才强硬地打断姐姐的一番话。

「我和姐姐一样,自有了记忆时便已住在这儿,事到如今,哪还能回本土?铁定落得迷路东西、横死街头!」

「就算如此……」

「我也不觉得维持流派有啥意思,只不过这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能多珍惜一刻是一刻。」

「呵!」

七实促狭地微笑。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一个孝子!」

「姐!」

「好了,随你高兴,想打水就去吧!这事我们下回再说。才刚起床,或许不该谈这些。早饭我来煮,水还有剩吧?」

「嗯,还剩一些。」

「你去吧!……待会儿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新绝招。」

说着,七实便回到小屋中,关上了门。

七花见状暗自庆幸,叹了口气。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叹起气来和他的姐姐不同,一点儿也不好看。

「唉……我早料到姐姐有一天会提起这事,没想到是今天。话说回来,姐姐也真是强人所难,扎木盆和扎船完全是两回事啊!」

倘若是二十年前独力筑起这座小屋的父亲便罢,但他是决计办不到的。

因为这座岛上连半把刀也没有——

这并非比喻之词。

七花和七实被困住了。

为这座岛所困,为父亲所困,为流派所困。

「………………」

孝子。

是吗?

七花说打水也是练功的一环,自然不全是谎言(至少对练功不是毫无帮助);但把这个举动和孝子二字连结,却教他五味杂陈。

有大乱英雄之誉的伟大父亲。

相较之下,一事无成的儿子。

大半辈子都在这座不承岛上度过的七花,自然没机会建功立业;但这种对比仍教七花的劣等意识油然而生。

为了维持流派,父亲直到死前,都还在传授七花武艺。

这是父亲传下的流派,七花才珍惜如斯。

然而,诚如七实所言,若是七花终生困于此岛,流派也将断在七花这一代。不光是七实,七花与父亲亦明白该另寻活路,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饶是如此,七花对外界一无所知,亦无意求知。这种麻烦事,他向来敬而远之。

「……上路吧!」

七花抖动背部,调整木盆位置后,便迈向山中。

不承岛上虽是一无所有,所幸还有地方可供汲水,否则他们全家早渴死了。但那水源既非河水,亦非井水,却是山中涌泉。这整个岛便像座山,七花也不知道哪儿算山、哪儿不算山(勉强说来,除了沙滩和小屋所在的平地以外,全都是山);总之汲水场是位于险峻的深山中,七花不愿让姐姐到那种地方打水。因此,父亲死后的这一年来,七花总趁轮到自己做家事时不着痕迹地把水添满,但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这么一来,他担去了绝大部分重活儿的事,也会跟着曝光。无可奈何,这个不机灵的弟弟能瞒住精明的姐姐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气色。

七花回想起姐姐的气色似乎欠佳,应非早起之故。

七实的肌肤白皙晶莹得透青,普天之下能判断出她气色好坏的,恐怕只有这个弟弟了。

七花怀疑她是否又受了风寒。

她说吹吹风反而舒服,莫非是发烧了?

明眼人一见鑪七实,便知她体弱多病;夜晚碰上了,就算不当她是鬼,只怕也会以为是出窍的游魂。近来她的身体状况还不差——七花并不认为是自己担起家事之功——

但如今发现了弟弟自作主张,只怕要她休息,她是万万不肯了,说不定还会拼命干活儿,把从前的份补回来。这个姐姐和凡事懒散的弟弟正好相反,最讨厌休息。乍看之下,七实的惫懒之态似乎与七花相似,实则不然;她显得惫懒,只是因为身子孱弱而已。

她巴望干活儿,偏生体弱多病。

又或许因她体弱,才巴望干活儿——人总是追求自己所无,期盼自己所不能;饶是七实亦然。

但七花却又不同。他鄙厌自己所有,嫌弃自己所能——

孝子?

大乱英雄?

七花思绪且停,闭上双目;他开始犯头疼。

七花不擅思索,不爱动脑,最讨厌错综复杂的道理;但姐姐却长于此道。

他们姐弟俩便像是弓与弦——

不,该说是破锅配烂盖。

凡事只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这是七花的看法。既然如此,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唔……?」

此时,七花突然察觉了。

父亲死后,最熟悉这座岛的便是七花;不,说不定连父亲在世时亦不及七花。这座岛原本就小,一草一木,七花自诩皆了如指掌;因此,只要岛上有变化,即使是微乎其微,他仍能察觉。

「………………」

地面略显凌乱,细看之下,原来是道脚印;那脚印虽娇小,却显然出自于人。

是雪屐的印子。

七花头一个想到姐姐七实,但又不太可能。第一,七花不记得自己造过雪屐;第二,这脚印尚新,七实断不能后来居上,赶在前头。虽然七花今日大反常态,一面思索一面行走,但他几乎是直线移动;而七实身体孱弱,连乌龟都追不上,又是个无药可救的路痴,若是和人比赛跑到山脚,只怕会往海边跑。

但这座岛上只有七花与七实二人,不是七实,又非七花,却会是谁的脚印?

以消去法来想——不,哪种方法都一样;不不,连凡事不加思索的七花也能得到一个简单明了的结论——除了他们姐弟俩,还有外人在岛上。

七花并不在意,只是嫌麻烦;他甚至认为打水要来得重要许多。

说归说,他却不能撒手不管。父亲流放至此的十九年间,一向严防外人入岛;虽有几次险境,终究没让人踏上岛内一步。

头一号客人终于上门了吗?

说来奇怪,竟是挑在父亲死后。

「要是爹还在,八成一剑刺死他;但我该怎么办?欢迎他吗?还是交给姐姐拿主意吧!」

七花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换了方向。他对不承岛了如指掌,是以猜得出脚印主人的心思;来人贪图轻松,净拣好走的路走,但这么走下来,却像只无头苍蝇。虽说深山里的道路向来是似有若无,可这般走法未免太漫无目的——即便有,也是完全不识路途。

又或者和姐姐一样,是个路痴?

若是七实便罢,寻常人在这种山里迷路,往往再也走不出,只能葬身山林。但仔细一想,七花从未见过「寻常人」,二十年前跟着父亲来到岛上时,他年仅四岁,根本没见过「寻常人」与「外人」。七花所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一年前过世的父亲,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纵使父亲教过他些许「外界」之事,也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而已。

论常理,鑪七花对这陌生的脚印及脚印的主人该更怀戒心,至少该多加思虑;但很遗憾地,他天生是把懒骨头,与思虑二字无缘。

倘若七花此时没折回去找他那生长于相同环境却心思缜密的姐姐商量,也不至于卷入之后的麻烦事端……不,是冒险传奇;只能说世事果真无法尽如人意。

然而,凡事只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七花观视被拂开的拦路枝桠,推测脚印主人的身高;来人个头似乎不大,却也不似孩童般娇小。原本他见脚印小,猜想或许出自孩童;但如今这个可能性消失了,来者应是个成年女子。

七花的思路便在成年女子上打住,并未更加深思。

唯独有件事,梗住了他不灵光的脑袋——即是脚印的深浅。地面并非滑溜溜的泥土,是以不甚分明;但左脚的足迹,却比右脚来得深。

来人的左半身可是负着行李……?

而那行李的重量应该不轻。

「……唔。」

只不过,对七花面言,这依旧是「唔」一声便行带过的小事。

不消片刻,七花的猜测便被证实了。七花虽然削瘦,却是人高马大;脚印的主人是名女子,身负重荷,又不识山中路径,七花追不上才奇怪。

只见那女子身形纤瘦,长发洁白无瑕,乍看之下难辨年纪,却是个年轻姑娘;一头发丝未曾盘结,与姐姐七实一般披垂而下,衣着绣以金线,璀璨夺目。这副装扮并不适合在山里走动,事实上,她的裙摆也早被突出的枝桠勾得破破烂烂;但女子衣着原就不整,是以不显突兀。她身上的饰品样样璀璨生光、华丽豪奢,分开时没得挑剔,但合在一起却嫌装饰过度,以寻常审美观而言,教人有些不敢领教。

只不过,不识「寻常」为何物的七花见了这身装扮依旧不为所动,对于那头放着异彩的鹤发也毫无感想。引他关注之事,唯有一件。

女子的左腰上佩着刀。

原来那沉重行李竟是把刀。

「这座岛上没挂禁止进入的牌匾,外人想来便来。不过——」

七花毫不迟疑地开口攀谈。

由这点亦可看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照理说,应该先观察片刻动静,再采取行动才是。

「唯独有件事,是这座岛上不能见容的——严禁携带任何刀械入岛。」

「…………」

这道声音来得突然。女子却毫无惊呀之情,回过头来。

她生了双上扬的凤眼,五官看来有股倔强神气,毫不掩饰权贵气息。

那对凤眼先凝视七花,又看了看自己的腰间。

「失礼了。」

她姑且赔了个礼。

「不知者无罪,尚请海涵。」

「……也罢,反正规矩不是我订的。」

是他父亲订的规矩。

正因为这套规矩,七花与七实无论煮菜、干活儿,都没刀可用;只不过二十年来始终如此,如今也不觉得有何不便。这么一提,这是七花初次见识真刀。

或许来到岛上之前他曾看过,但四岁童蒙哪记得了这些?即使二十年前曾见过,也和初次见识没多大分别。

原来如此,那就是刀啊?

确实沉甸甸的。

「你怎么来这座岛的?」

「自然是乘船而来。」

女子想也不想,一口答复。

除了乘船,还能怎么来?这话问得着实丢脸。

然而,七花却毫无羞惭之情,继续问道:

「来做什么?」

他非因好奇而问,只是父亲与姐姐交代在这种关头得如此相询,他谨遵成命罢了。七花的脑袋并未等待回答,而是思索接着要问什么话,又想起该先问姓名才对。

「唔!听闻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鑪六枝前辈住在此岛,尔可识得?」

「第六代掌门在一年前死了。」

七花回答。

原来是来访父亲的?

这么说来,她倒非漫无目的。

闻言,女子面露些许讶异,却又立即恢复泰然之色,点了点头:

「是么?这情况我也料想到了,毕竟已过了二十年。这么说来,尔是——」

「现在的掌门是我,我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人,锈七花。」

「哦!」

女子恍然大悟地笑了。

「仔细一想,这倒也当然——我这话问得蠢了。这座岛上只有六枝前辈与他的家眷居住,尔必然是——」

「对,我是他的不肖子。」

「原来如此,体格不差,外貌也还过得去,算是及格。」

「及格?什么意思?」

「唔?哦,这是我个人之事。」

「你找我爹有事?对不住,他——」

「我原是要找令尊,但现在情况有点儿不同。我要找的是虚刀流掌门。」

女子说道;

「因此,我寻访之人已从六枝前辈变为尔——七花。迟末报名,尚请恕罪。我叫咎女,为奇策士。」

「咎女?」

怪名字。

还有,她接着说了什么?

奇策士?

这是七花初次主动兴起发问之念,但女子却抢先了一步。

「先让我试试虚刀流吧!」

语毕,女子倏地抽出左腰间的刀。

那是把长四尺、弓幅不足两寸的细刃长刀,刃纹为地宽刀窄的直刃纹,刀身上雕着一头虎。

「这是富岳三十六刀工之一,壬生伞麿的早期作品。我原估量这把刀尚不足以测试大乱英雄鑪六枝的实力,但如今既是他的公子当对手,应是旗鼓相当。」

「测试?什么意思?」

「无须多问,正是字面上的意思。接招!」

七花虽是初次见识长刀——且是攻向自己的长刀——却完全不为所动。长刀确实乍看初见,但自入岛二十年来,他无一刻不想象着刀的模样;即使身为第六代掌门的父亲过世,他也未曾怠慢练武。

因此——鑪七花绝不畏惧刀剑!

然而——

「呜呼!」

他终究未能在这个场面下展露虚刀流各式不宣于外的绝学;因为威喝一声、抡刀进攻的女子——咎女竟被脚边突起的小石块绊住,跌了个狗吃屎。

这便是虚刀流掌门鑪七花与奇策士咎女的相逢初识。

当年呜呼一词尚非古语,其时正值元月中旬。

■ ■

虚刀流,取字于冯虚之虚,刀刃之刀,奔流之流。

起源自战国乱世。

开山祖师为鑪一根。

古往今来,日本刀皆是单人武器中最为杰出的一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相信未来也不会改变。日本刀的长处不胜枚举,若要姑且列出两项,便是既长又重。长利于斩敌,重利于伤敌;欲提升一个人的战力,最重要的莫过于此。然而举凡天地万物,有利必有弊;正因为既长又重,反而不利挥动。

祖师一根寻思道:剑客乃是天下间最强的生物,但真正的最强,却容不得任何弱点——即使得为此舍去长处。接着他所策划之事,只怕已达开国以来任何剑客所未臻之境地。

一言蔽之,他舍弃了剑。

不用刀剑的剑客才是真正的剑客——这是他找出的答案。接下来的十年里,他隐居于深山中,呕心沥血地创出了虚刀流,并投靠创立现幕府有功的六大名之一尾彻家,凭借一身武艺威震战国。

他用的并非拳法,而是剑法;

而这套剑法无须空手入白刃,便能杀人。

相传如此——

这些真假未明的传书,尚为外人所知;然而虚刀流究竟如何不用刀剑而使剑法,却是无人知晓,甚至连谣言亦不可闻,完全是不宜之秘。欲一窥庐山真面目,只能拜入虚刀流门下,或与虚刀流为敌——前者难如登天,因为一根订下虚刀流只传子嗣、不传外人的规矩,当真是杜斗不出的绝艺。因此,有心人只能携刀带剑,上门讨教—窥知虚刀流之际,亦是败北之时。纵使捡回了一条命,一般人也不会四处张扬自己擐甲执锐却不敌赤手空拳的丑事。

置身于黑暗中的流派。

虚刀流只在开山祖师鑪一根与第六任掌门鑪六枝两代才得以稍见天日——战国与大乱,唯有于战场的混乱与混沌之中,这门武艺才能无所顾忌地发挥。

而花了十九年光阴学成第六代掌门鑪六枝之艺的鑪七花,便成了虚刀流的现任掌门。

「咎女姑娘——我没叫错吧?」

鑪七实的音色平静,教人丝毫感觉不出她的千头万绪。

话说那名为咎女的女子跌了一跤,竟尔昏厥;七花只得将她装进原本预定装水的木盆中,重新背回小屋前。此时七实已换上小袖,见弟弟尚未汲水,却背了个女人回来,微微蹙起秀眉——当然,她并非为了弟弟没打水而蹙眉。

两人商议之下,认为不宜将昏倒的姑娘家就这么搁在盆中,便合力搬入小屋里去,并趁机收去她腰间的兵械。若是她醒来又乱挥这玩意儿,那可大伤脑筋——不,回想起方才的场面,似乎也不大值得伤脑筋。

虽说七实待在本土的时间比七花长,但对她而言,咎女仍是暌违二十年的生人;饶是如此,面对这不远之客,七实却显得相当冷静。这并非因为她和七花一样不动脑筋,而是平时就已盘算好应对之道。七实便是这般心细如发之人,纵使天塌下来,她亦能泰然以对。

小屋中只一问房,环堵萧然。

姐弟俩一面吃早饭,一面商议今后之计;当他们吃完饭时,正好躺在房间角落的咎女醒来,于是七实起身,将事先备好的开水递给她。

「姑娘是这座岛上的第一个客人,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不,我贸然来访,才是失礼。」

咎女一面从七实手中接过开水,一面答道。七花暗想:她晓得爹有个儿子,可知道有无女儿?咎女方才的口吻,显然了解不少内情;那么有无女儿这等小事,自然也该知晓——一般人不难猜到这节,但七花连猜都懒得猜,又想即使她原先不知,见于这情况也能判断,使打消代为引荐的念头。

当然,面面俱到的姐姐打一开始便没期待她道怠惰散漫的弟弟代为介绍自己。

「我是鑪六枝的女儿,贱名七实。」

她说道,接着又立刻进入正题:

「听说咎女姑娘是来找家父的,不知姑娘与家父有何渊源?」

「我没见过令尊,也算不上有渊源。」

「没有么?」

「没有。」

咎女断然说道:

「当我是个单纯的不远之客即可,七实。」

纵使七实话中充满紧张与戒心,但始终温文有礼;相较之下,咎女态度傲慢,完全不似因贸然来访而抱歉。她面对七花时已是直接呼名道姓,对七实自然也一样。一个被石块绊倒而在额头跌出个肿包的人摆出这等态度,只是徒增滑稽而已;但转念一想,她方才在山林之中迷失路径,狼狈不堪,却还能如此自尊自大,或许不该说她滑稽,反该说她从容大器。七实认为她是滑稽或大器,不得而知,总之并未因此心生不悦。

话说回来,咎女的态度如何,七实原本就毫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有咎女的来意。虽然虚刀流的掌门是七花,但父亲死后,鑪家的一家之主却是她鑪七实。

「刀我们先代为保管了。舍弟应该对姑娘说过,这座岛上不许带刀,亦不许用刀。」

「唔,这是虚刀流的规矩?」

「正是……对了,咎女姑娘,听说你对舍弟动刀——」

「我是想用最快的方法见识虚刀流的真髓。不过,所谓隔行如隔山,毕竟我是奇策士,并非剑客。」

「可是……」

七花插嘴:

「你拔刀时倒是挺有架势的。」

只有拔刀时有架势。

「哈!」

「咎女慨然笑道。

「因为我就练了拔刀这招。」

「…………………」

怎么不整套练完再来?

七花忍不住如此想道。

「这方法未免太过鲁莽,不值得嘉许。」

「尔自有尔的看法,但我也有我的盘算。虚刀流的鑪六枝,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若是认错了人,后果不堪设想。倘若能引对方展露几手虚刀流的绝艺,岂不是最为牢靠的名帖?」

「即使六枝换作七花亦然?原来如此。」

七实点头,接受了这番解释。

会接受这种解释,说来也挺怪的。

「那么——你要再试一次么?」

七实瞥了墙角一眼,收来的刀便立在那儿。

「我倒不建议你这么做——虚刀流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剑法,只是不用刀剑而已;所重者为必杀,却非不杀。被石块绊了脚,是你的运气好;要是刀身碰着了七花的身子,可不是额头上肿个包便能了事。」

七实的口吻倏地降低了房里的温度,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她喜怒不形于色,其实却对答女向弟弟动刀之事大为愤慨。

咎女为此讶然,但七花较她更为诧异。七花原想辩称自己懂得分寸,否则如何喂招练武?但这一惊讶,却妨碍了他的辩解。

「不,这番话我就当成虚刀流的名帖收下。我还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能葬送于此。」

「是么?那么,就请姑娘说明来意吧!」

七实道。

此时主持大局的显然是七实,而话题的中心是咎女;七花虽略感疏离,但他生性粗率,并不放在心上,反而乐得交给姐姐发落。

然而,此时咎女话锋一转——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

转到了七花身上。

「而可想得天下?」

「不想。」

「此亦当然。人生于世,孰无大志?断无须以勃勃野心为耻。先前的大乱虽是记忆犹新,但叛乱者的雄心壮志,却是无可厚非。追本溯源,当今将军家,不也是以下犯上而来?大丈夫志于逐鹿中原,自是无须踌躇——什么?不想!」

迟来的反应,乃是任何时代皆有。

「嗯,也不是不想……」

见她突然将话题转向自己,七花不加思索便一口否定:但仔细一想,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咎女的言下之意。没错,不明白这三字,才是七花的真正答案;突然提起天下,只令他一头雾水。对七花而言,这座不承岛便是天下,早已是他的囊中物,哪还有想不想得的问题?

这兴趣缺缺的含糊反应,令咎女的表情略微僵硬;见状,七实从旁打圆场。

「咎女姑娘,我们是在孤岛之上长大的,不懂世事;若是你先说结论,或是话意太隐晦,只怕我们难以领略。」

「唔……是么?」

咎女颔首,说道:「恩,但如此一来,便得请七实暂行回避;因为这事我尽量不想外泄——」

「这可不成。」

七花没等咎女说完便打断她,但他这回并非是不加思索地一口拒绝。

「理由有二。第一,虚刀流为血缘武艺,即便我爹在世,也会要求我和姐姐在座;另一个理由是……我不爱动脑筋,那些拉三扯四的话我听不懂;假如你有要事商谈,我姐姐在场,反而有利于你。」

「……也对。」

虽然咎女依旧不改傲慢之态,却轻易屈从了七花的意见。唉,第一个理由便罢,听了第二个理由,想来她也不得不让步。

「确实如尔所言。我便一五一十道来吧!请二位务必保密。」

「拜托你尽量说得浅白一点儿。」

「有个刀匠名曰四季崎记纪,而可曾听过?」

「没听过。」

「此亦当然。纵使索居于偏僻小岛,身为剑客,岂能不闻其名?即便是不用刀剑的虚刀流亦然——不,对于不用刀剑的虚刀流而言,四季崎记纪堪称天敌;无论开山祖师或第七代掌门,应该都是一般想法——什么?没听过!」

反复技法,

亦是任何时代皆有。

「七花,怎么会没听过?爹提过好几次啊!四季崎记纪……是战国时代有名的刀匠,是不是?咎女姑娘。」

「……?尔等知晓的只有这些?」

咎女满心狐疑地询问七实,她似乎认为七花不问也罢——此乃明智之举。既然姐姐如此说了,爹应是提过那个刀匠之事;只不过,七花早已练就了一身与虚刀流毫无干系的绝活,只要稍难的字眼便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全然不记得。

「那个四季崎是何方神圣啊?你刚才说的,呃,什么来着?对对对,富岳三十六刀工的其中一人吗?」

「不,非也,岂止如此……七实,六枝前辈究竟谈过多少四季崎记纪之事?」

「就如方才咎女姑娘所言——家父曾说此人与虚刀流正好相反,似乎与虚刀流的开山祖师因缘不浅。」

「还有呢?」

「就只有这些。是何因缘,我也不知。」

「…………」

咎女默然沉思。这两人竟如此不识那刀匠,令她大为困惑。光是七花便罢,连七实都不知情,足见他们的父亲鑪六枝并未深谈那刀匠之事。但这又是何故?

咎女脑中千思百转,七花却是想也不想,只希望咎女别卖关子,快快说明那刀匠之事,但同时又觉得她不说也罢。

「战国之世,乃是我国有史以来剑客最为活跃的时代;战场上的主角并非大名或诸将,却是他们。」

咎女终于开始说明,但她岂止一五一十,竟是从零娓娓道来。

「虚刀流开山祖师鑪一根亦是其中之一。而暗地里位战国之世添辉的,便是铁匠、刀匠、铸剑人。倘若触客是戏子,刀匠便是幕后推手——不,是脚本家;毕竟若无刀剑,剑客便无用武之地,普天之下也只有虚刀流能例外。」

「是啊!」

七花点头附和。这话他倒还听得懂,甚至颇希望话题就此告终,但毕竟难以如愿。咎女继续说道:

「方才提到的富岳三十六刀工,只是九牛一毛;而当中异端中的异端,便是四季崎记纪。他不属于任何流派,孤傲不群,却是最能支配战国的刀匠。」

「支配战国?这话我不明白——」

对于七实的疑问,咎女回道:「和字面上的意思相差无几。」

「虚刀流投入战国六大名之一彻尾家麾下,但四季崎记纪不然,他不属任何一国、任何一家,将自己所造之刀播于全国,毫无节操;二十五国中,共计有刀千把。」

「千把——倒是不少啊!」

「千把——倒是不多呢!」

七花与七实的意见相悖,只见他们两人互看一眼——

「……好吧,不多。」

让步的却是七花。

这对姐弟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二十五国中,共计有刀千把;那么一国可是分到了四十把?」

「不,各国拥刀之数,俱不相同,这正是症结所在。若绘成图表,便是一目了然——二十五国的优劣,取决于四季崎之刀的多寡;四季崎之刀越多,交战时越占上风。这不叫支配战国,该作何解?我所说的,正是此意。」

「……这话该反过来说才是吧?」

七实略微迟疑地说道:

「正因为拥有战无不克的强大国力,方能大量搜集四季崎之刀。」

「此言甚是。」

咎女一口肯定七实的见解。

「但世人却错以为拥四季崎之刀者制天下。不受这般错觉束缚的,唯有置虚刀流于帐下的彻尾家……或许六枝前辈未对尔等深谈四季崎记纪,亦是缘于此。」

缘于虚川流的自负?

七花虽觉得父亲并非这种人,却没说出口:这倒不是因为他嫌麻烦,而是他对四季崎记纪这号人物产生了些许兴趣,不愿岔开话题。

原来如此。

弃绝刀剑的剑客与支配战国的千把刀——

的确与虚刀流完全相反。

「且听我说个象征性的故事。七花,当今尾张幕府成立之前,有号人物曾在战国末期短暂地一统天下,尔可知是谁?」

「知道。」

「哼!这点常识,尔倒还懂得——什么?尔知道!」

「嗯。」

「唔……」

咎女心有不甘。

无三不成礼,更该是任何时代皆然啊!

「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来着?对了、对了,四国的土佐。他和阿波、赞岐、伊予结盟,以四国制全国,后人称之为旧将军,是吧?」

光这点儿常识,其实还算不上详知内情。七花与七实的父亲曾教授他们各门学问,而七花只是碰巧记得历史课的一环罢了。

旧将军。

为长达两百五十年的战国时代画下休止符的大名——但他一统天下时年岁已高,又兼后继无人,是以未能改元建制。他成了「将军」,却成就不了「将军家」。饶是如此,旧将军之力仍是不容小?—六枝曾说过,当今尾张幕府能成立,全是仰赖旧将军的功绩。

「那位旧将军也有四季崎记纪的刀么?从刚才那番话来想,他拥有的刀应该最多才是——」

「没错。」

咎女肯定了七实的推测。

「一统天下之时,旧将军拥有的四季崎之刀共计五百零七把,已过了半数;对于怀有错觉的人而言,如此尚不能得天下,才是匪夷所思。」

「过半数?看来他可费了不少心血收集啊!真是小孩心性。」

「或许该说是贪心,所以他才能得天下,即使为期不长,接下来这番话我原打算稍后再提,但现在不妨顺水推舟,谈上一谈。天下统一后,旧将军颁布的政令虽然不多,其中却有一项格外重要——并非对我而言,而是对天下而言。尔可明白是哪道政令?」

「不明白。」

「啊?唔……」

面对这姗姗来迟的第三次否定,咎女犹豫着应否反唇相讥,一时间反而语塞:这回她的反应不太灵光。

「由前言后语推敲,应该是猎刀令吧!」

说话的是七实,她似乎早已习惯弟弟的言行。

「猎刀令,日本史上最为愚昧的恶法之一——据说也是旧将军的天下终于一代的原因之一。」

「哦!我想起来了。」

七花说道。他并非是听了答案才装出恍然大悟之态,而是真的想起来了。这也是六枝在历史课上说过的——猎刀令,以铸造大佛需要材料为由,强逼全国百姓缴纳刀剑的荒唐法律。

「但那只是表面话,其实旧将军猎的是剑客——对吧?他想将武士与剑客从日本连根拔除。还有人说这法令堪称为剑客废止令呢!」

「背地里确实有此一说。旧将军出身士卒,正是凭着一把剑打天下的人,比谁都了解剑客的可怕之处;他必然认为世上的剑客有自己一人便足矣。当然,表面上的理由亦非谎言;土佐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确实立了座俗称『刀大佛』的佛像,便是以猎刀令征集而来的刀剑铸成。如今鞘走山以『清凉院巡礼』闻名,前往参拜的剑客络绎不绝,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观光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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