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奇策士
无须前往观战,交给舍弟便是;若是姑娘想见识虚刀流的本领,请自便吧——七实当时是这么说的。
七实果直非常信赖七花;然而,咎女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落魄模样,便觉得七实的信赖完全是出自偏袒。当然,她无须为此将七实的下落告知蝙蝠。
咎女一言不发,并未回答。
蝙蝠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说道:
「算了,不重要。等我顺利干掉虚刀流小子,再化身成他去收拾小妞。这座岛也就这么丁点儿大,即便她逃走也不难找。抱歉,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呜——慢,慢着!」
真庭忍军与錆白兵先后背叛,若是虚刀流传人又被杀,咎女便真的山穷水尽,再无搜集宝刀之计。
无论失策与否,如今的咎女只能仰赖虚刀流:她已无奇策可施。
岂能在此功亏一篑!
「有什么妨碍?」
蝙蝠顶着咎女的脸孔,瞇起眼睛笑道:
「无论我杀或不杀,总之那小子是不会帮你的。『尔尽可放心爱上我?』好动听的对白!当初怎么不对我说呢?我会这么回你:『天下间没人会瞎了狗眼爱上你!』」
「……」
「我的确是为财倒戈,但要是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为人,我根本不会和你合作。刚才邀你入伙,也是为了再次反叛你。」
蝙蝠又重复方才之言:
「天下问没人会瞎了狗眼爱上你!」
■ ■
真庭蝙蝠并无生平可谈。
他——在那值得惊叹的本领明朗化之后,究竟是否应以「他」字描述,令人存疑;但为了方便起见,仍做「他」字记——自出生于真庭里以来便是个忍者,是在忍者的忍者教育之下朝着忍者之路迈进的忍者。
他既无价值观,亦无人生观;时候到了,便继承首领之位,如此而已。
既生于不属任何诸侯国的真庭忍军,蝙蝠这般处世之道自是天经地义,甚至堪称为忍者的典范。真庭忍军以单独行动为本,并非出于不睦;只是因为人人皆足以一敌千的高手,倘若连手,反而阻碍彼此施展手脚,是以向来独来独往。蝙蝠在真庭里十二首领之中,已算得上是较为可靠之人,全里潜逃的荒谬之议并非由他提出;然而制造机会的人,却是他无疑。
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
这是真庭忍军的最后一笔买卖,只要做成了,从今以后不必活在阴霾之下、躲躲藏藏;届时,他们便能真正地重见天日。
该烦恼的是上哪儿找变体刀的买主,毕竟这些刀把把价值连城,买得起的人不多。这个国家除了长崎的部分地域之外皆处于锁国状态,看来得到海外找买主。不如索性举里迁徙至海外,反正这个国家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从来不曾有过。
「……当务之急——」
蝙蝠以奇策士咎女之声喃喃自语:
「得先收拾掉虚刀流小子。」
为了防止绑在树上的咎女出声呼救,引来虚刀流小子或他姐姐,真庭蝙蝠拿出布条堵住了她的嘴(至于布条是从何而来,如今应已无须说明才是),接着便立即展开行动。
他早已撒下了天罗地网。
蝙蝠抱着咎女奔入山林后,为防七花尾随,东奔西走、纵横驰骋了一阵;其实他同时又留下了蛛丝马迹——当然,皆是假的——为的便是将七花引至截然不同的处所。
对此岛此山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发现那些蛛丝马迹,才会中这诱敌之计。七花鲜少接触生人,正是他的弱点;不曾上过当、吃过亏的人,自然识不破这些阴谋诡计。
总归一句,姜是老的辣。
果不其然,鑢七花中了诱敌之计,来到了蝙蝠埋伏的处所——正是今早七花背着木盆前来打水的涌泉旁。当然,蝙蝠并不知这一节;他所求的是地形开阔之处,而这汲水场在鑪家二十年来的勤于整理之下,地形自然变得开阔。
此时的七花不懂何以痕迹突然凭空消失,显得手足无措;而蝙蝠便从枝头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瞧他长身结实,却不过于壮硕,手脚长得恰到好处;刺入肉里的手里剑已然拔出,也止了血。大气不喘一口,显见他心肺强健。
处处皆是无可挑剔。
蝙蝠在真庭里亦是日日用功不怠,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而鑢七花练武之勤,显然不下于他。蝙蝠原本是为了方便事后化为七花收拾留在小屋中的七实,才着眼观察七花:但七花的身躯实在太过完美,竟让蝙蝠忘却目的,看得出了神。
真庭蝙蝠能化身成任何人,但前提是必须有范本。现实中不存在的人|!比如身长超越十丈、力大无穷的巨汉——他是无法化身的。这一点就和艺术相同,模仿容易创造难;就现阶段而言,忍法骨肉雕塑为模仿之技,却非创造之技。
正因为如此,蝙蝠才觉得七花这一身横练的筋骨美丽。
他甚至一反常态,为七花感到惋惜。
不,由他那「那身武艺若能卖掉,肯定值不少钱」的思考观点看来,倒也不算一反常态。
真可惜。
只能说七花运气不好。
虚刀流以不用刀剑的剑法闻名,但七花的初战对手却非剑客,而是忍者;这名忍者所持的四季崎之刀,又是以「坚韧」为重的绝刀「铇」——
既无法在剑法上一较高下,亦无法断刀取胜,真是倒运至极。
不,要说倒运,打从被咎女看上的那一刻起,七花便倒了运;若非如此,又怎会牵扯上真庭忍军与四季崎之刀呢?
然而,说来也玄,蝙蝠的直觉却又认为七花并非池中物。
不如拉他人伙吧?
运用首领特权,延揽七花入新真庭里——
不成。若是换个情况,或许还有这门选择:但这回的任务是真庭忍军的最后一笔买卖,十二首领问的竞争更是让蝙蝠卯足了劲,查出数把四季崎之刀的下落。待回到本土拷问咎女后,应该还能再问出几把;既然如此,便不该拣在这种关头横生枝节。
七花的运气真的太差了,令人同情。
会有这种念头,当真不似蝙蝠的作风。
「怪了——」
七花在涌泉四周来回踱步,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啊?他们跑哪儿去了?」
「…………」
虽然七花四处张望,但蝙蝠屏气敛息,断不会被发现。蝙蝠心中暗想:这小子也煞是奇怪。蝙蝠不知咎女有无人质功效,才出此计策:但拿不知有无人质功效的人当饵,可钓得到鱼?这又是个赌注。没想到,七花居然轻易上钩了。
七花以「他们」二字概括蝙蝠与咎女两人,可见得他只是因蝙蝠逃走才随后追赶,便如野兽的天性一般。就这层意义而言,蝙蝠未以咎女为质,是正确的判断:因为咎女连当饵的价值也无,何以为质?倘若这是赌注,蝙蝠显然赌输了一把,但结果倒还不坏。
这次定能杀掉他,万无一失。
蝙蝠检查腹中的绝刀「铇」;「铇」的收放方向与方才相反,刀上柄下。按照计划,他将就近偷袭七花,届时自然无暇采臂入口,将「铇」取出。若他这么做还能不暴露身分,那可真是奇迹了。
因此,蝙蝠打算由体内直接发射。
这回不是手里剑炮,而是刀剑炮,正为直刀所长的突刺轨迹。
他不能明目张胆吸气,因此威力难如平时那般惊人;但只要一气将「铇」吐出,要贯穿近在眼前的对手心脏,应非难事。纵使四季崎之刀把把非比寻常,非坚韧无俦的「铇」,亦无法用于这种绝招之上。
「……好,该下手了。」
蝙蝠已大致摸清七花的形状,杀害七实的准备业已万全。七花已发现自己追丢了人,再吊他胃口也没意思;要是让他离开此地,可就功亏一篑了——无论手里剑炮或刀剑炮,都不是狭窄之处所能施展的招数。
咎女从树上出现未免显得怪异,因此蝙蝠下梯子也似地踩着垂直的树干,悄然无声地落地。
接着,他一个箭步纵入汲水场。既然要下手,便不能有半分迟疑。
咎女是如何称呼虚刀流小子的?
鑪?七花公子?
不,她与蝙蝠谈话时是直斥七花名号,在本人面前应当亦然。
话说多了,难免露出马脚。
蝙蝠盘算着装成被掳后见机逃脱之态,并直接奔向七花,二话不说抱住他——虽然蝙蝠所知的咎女断不会这么做——接着将之刺杀。
「——七花!」
「——啊?」
听见真庭蝙蝠以咎女之声呼唤,鑪七花回过头来。
■ ■
鑪七花果如真庭蝙蝠所料,纯粹是因为对手逃走才随后追赶。他不知道这些蛛丝马迹是蝙蝠故意留下,被引到了涌泉边的汲水场。
痕迹凭空消失,七花却没发现自己中了计;他与父姐不同,对兵法一无所知,若是对手旁敲侧击便没辙了。瞧他一心深信某处必留有痕迹、瞪大眼睛凝视的模样,已不只滑稽可笑,而是引入同情了。
——换作是爹,会怎么做?
七花寻思。
换作鑪六枝,会如何应付手里剑炮?或许换作鑪六枝的话,早在第一回合使出「菊」时,便断了那把绝刀也说不定。那把刀号称不折不损,但落在鑪六枝手中,能否保全?
七花不明白。
不过,若是身为第六代掌门的父亲——
大乱英雄。
「…………」
忍者。
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
对七花而言,样样皆是未知的领域,未知的世界。
七花跟着有大乱英雄之誉的高手六枝习了十九年的武,并未因此自诩无敌;但真庭蝙蝠的忍法与四季崎之刀的性质,仍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他的心情,犹如见了浩瀚海洋的井底之蛙。
海——
七花寻思:莫非这类人在本土中比比皆是?蝙蝠曾说他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换言之,还有十一个人能干出那种事?而未集齐的四季崎之刀共计十二把,代表那等异质之刀尚有十一把——
只要渡过这片海,便可得见。
「………………」
但是,姐姐该怎么办?
如今父亲已死,七花断不能抛下体弱的七实离开这座岛——不,他也明白这个理由无法彻底说服自己。
一家之主是七实,七花身处被保护的立场,却过分保护七实;他心知肚明,即使少了自己,精明能干的姐姐仍能安居无忧。
七花只是离不开姐姐而已——不,这话也不对,真正的理由更糟。
说穿了,七花只是嫌麻烦;他懒得离开这座岛,飘洋过海回本土。当初对姐姐找的借口,反而最接近真相
——事到如今,哪还能回本土?
——自己对外界一无所知,亦无意求知。
「………………」
咎女说她是搭船来的;换言之,有艘现成的船停靠于不承岛。
万事俱全,只欠东风;只要有个足以让他出岛的理由——但七花不求利,不求名,什么理由能打动他?
——尔尽可放心爱上我。
他突然忆起咎女之言,不由失笑。不,这可成不了理由。不过——
——唔?
这么一提,那个忍者说他化身为船夫到这座岛上来;但听咎女之言,她和蝙蝠似乎并非初识,早在夺「铇」之前便有往来。咎女也说过军所曾雇用真庭忍军办了不少差事。
既然如此,何以咎女没发现蝙蝠与自己同坐于一条船上……?亏她自诩为奇策士,一再强调自己是如何智珠在握——
莫非蝙蝠用了易容术?不,易容云云,未免荒唐。
「……唔……」
此时七花若再深思一步,或许便能猜出真相;当然,要他猜出蝙蝠非是易容而是变身,未免强人所难,但却不无可能。
只可惜七花懒病又犯,竟在此刻停止思索。比起这个疑问与出岛理由,找出那两人才是当务之急。
是否该先回姐姐身边一趟?她应该正在小屋里喝着茶水吧!
正当七花暗自思量之际,一道人影从背后出现。
「七花!」
是咎女。
被掳走的咎女竟步履蹒跚地拨开草木,走上前来。
当然,那并非咎女,而是化身为咎女的真庭蝙蝠;但蝙蝠连脚步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饶是事先知情的人亦分辨不出。
「——啊?」
更何况不识蝙蝠功夫的七花,自然无从区别。
「虚刀流——『牡丹』!」
饶是如此,七花回头时却顺势扭腰起脚,使了记虚刀流独门的后方回旋踢——「牡丹」,左脚脚刀正中咎女——真庭蝙蝠的腹部。
蝙蝠吃了这临门一脚,身子一屈——
「咣!」
「铇」的刀尖便应声被挤出体内。
蝙蝠全未设防,浑身上下都是空隙——想当然耳,既然乔装为咎女,浑身上下没半点儿空隙,反而可疑——如今腹部捱了这么一下,受到的冲击自是莫大。他当场俯身狠狠呕吐起来。
「铇」的偌长刀身随之出现,事先吸入的空气也在受这一击时朝空一吐而尽。
奇袭完全失败。
蝙蝠连刀带柄地吐出整把「铇」后,方以咎女的面容怒目相视。
他这副乔装居然没瞒过七花?
莫非七花方才思索之时,竞尔猜出了真相?不,并非如此。真相二字,堪称与七花最为无缘的字眼。
那么,是七花发现了咎女与蝙蝠之间的差异吗?饶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的真庭蝙蝠,模仿他人时亦难免差之毫厘;而七花便是瞧出了这毫厘之差?不,也非如此。蝙蝠的忍法骨肉雕塑绝非此等雕虫小技。
那是因为杀气?真庭蝙蝠在胸中蓄满空气,企图就近投「铇」为炮,贯穿七花心脏;而岛生岛长的七花感受到了这股杀气,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先行反应?不,更非如此。能完全屏气敛息的蝙蝠,岂会消除不了杀气?
更何况——
「……哦?仔细一瞧,这不是咎女吗?」
鑪七花根本不知身后接近的人物是真庭蝙蝠,甚至未曾察觉来人顶着咎女的外貌。
「唔?可是你从嘴里吐出长刀……难道本土的人都会这招?……仔细一瞧,这不是绝刀『铇』吗?」
「……」
打个比方。
七花对于不承岛上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甚至能区别每一株木、每一根草;这是因为他每日见惯了这些花草树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分辨得出。
相反地,寻常人见了猫狗鱼鸟,除非平时便熟悉惯见,否则看来皆是一个模样。这并不局限于动物,即使同为人类,异邦之人的长相看来也都大同小异,要在人群中找出相识不久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人类的头脑,无法立时区别生疏的物事。
接着问题便来了。自懂事前便已居住于不承岛上、只认得父姐两人的七花,可分辨得出真庭蝙蝠与咎女?
凭体格之差?
他们俩的差距可有成犬与幼犬那般大?
凭男女之别?
有多少人能一眼分辨鱼的雌雄?
凭声调之异?
寻常人岂能从鸟叫声听出性别?
那么凭衣衫、发型、发色呢?锦衣华服、晶莹皓发——七花岂能尽数记住!
父亲过世后,鑪七花一眼能辨的人类只剩下自己与姐姐七实。反过来说,蝙蝠根本无须使用忍法骨肉雕塑,亦能骗过七花:只要他真如对咎女所言一般,不从背后靠近,而是正面进攻——
七花便不会因背后突然有人出现,而不加思索地送上一记脚刀。
「呼……呼……」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这就是变身术?听说狐狸和狸猫有这种能力,没想到人类也会,真意外。呃,所以你是那个忍者没错吧?」
「畜——畜生!」
蝙蝠无法起身。
这不光是因为他中招时毫无防备。虚刀流的脚刀威力无穷,若是正中目标,一击便可令对手无法再战。虽然蝙蝠投「铇」为炮的阴谋未能得逞,但幸好他事先将坚韧的绝刀吞入腹中,否则难保不被这记「牡丹」踢断脊骨。「铇」成了意料之外的防护,却也因此将冲击分散至他的全身内侧,令他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犹如俎上鱼肉。
「嗯,这样『铇』就算得手了?——唔……」
七花交互打量蝙蝠与滚落在地的「铇」,喃喃自语:
「咎女要我使俊一点儿的武功,但这招『牡丹』似乎梢嫌朴实;也罢,我替她收拾了这种能化身成别人的棘手货,她该感谢我才对。这下奏章可好写多了吧?倘若登场人物表里有个擅长易容的人,岂不是见了角色出场就得疑心是不是冒牌货?多麻烦!」
「呜……你……」
蝙蝠半是呜咽地对七花说道:
「你坚持要帮这婆娘吗?」
「啊?」
「你甘愿受这婆娘利用?替这婆娘办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这不是帮不帮手的问题。」
利用?
他方才说了利用二字——
「我刚才那么说,只是替她庆幸找回了绝刀『铇』——」
「你听这婆娘说话,不觉得奇怪吗?」
蝙蝠仍蜷曲在地,继续说道:
「为何事到如今,幕府又动起搜集四季崎之刀的念头?」
「呃,不就是害怕有人造反?先前的大乱若是由十二把刀的主儿掀起——」
「这理由虽然正确,却太过冠冕堂皇。你不认为吗?」
「………………」
七花确有同感,他也曾想过或许有弄巧成拙之虞。
「当今的幕府已不似旧将军那般为四季崎之刀的错觉所惑,变得务实许多;这次的寻刀之令只是这婆娘平步青云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成就奇策士咎女——军所总监督大人的丰功伟业而进行的任务。」
蝙蝠说道,语气里充满恶意。
「寻刀之令并非幕府上位者主动下达,而是这婆娘提议的。当然,最后下令的还是将军——不过这婆娘只是自己点火,又自己灭火罢了。说什么『我个人对此看法颇不以为然』,『但成命既下,我便无权置喙』,其实这次搜集四季崎之刀,根本是为了这婆娘的一己之私、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
七花颇难领略这个字眼。
「她贵为军所总监督,官位不已经挺高了吗?」
「没错,官位是挺高的。不过这婆娘并不满足,还想往上爬……你也煞是老实,不懂得怀疑人;一个黄毛丫头能爬到组织的顶点,肯定干过不少肮脏事。实力至上的世界可不多见啊!」
「…………」
「第一眼见到这婆娘时,我便觉得毛骨悚然。她眼神中的野心太吓人,明摆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心想利用真庭忍军;也不想想我们真庭忍军可是众所畏惧的暗杀集团啊!简直异想天开……」
蝙蝠说道:
「虚刀流的,你也被利用了。和这婆娘在一起,只会被压榨,得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你先一步背叛她?」
「没错,就算不为钱,我也不会听命于这婆娘。这婆娘不肯满足于目前的官位,你倒猜猜她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次代将军的御侧人!」
「咦……?」
蝙蝠哈哈笑道,笑容虽苦,却又带乐。
「看来纵使是岛生岛长的纯朴小子,也知道这个野心有多大。没错,现任将军年事已高,不久后便会退位:成为新将军的御侧人代表何意义,你总该懂吧?」
「天下——」
那便等同掌握天下。
——尔可想得天下?
咎女找上七花时,开门见山便是这句话。
这不是谈论四季崎之刀的前言,竟是她自己欲得天下!
倘若此言属实,咎女的野心未免太大。
她欲将四季崎之刀的错觉化为现实,而搜集宝刀只是达成野心的手段之一 ——
「不过——」
七花虽惊讶,仍如此说道:
「这也没什么好非议的。我爹曾教过我,既然投身组织,想出人头地是人之常情。当然啦,你们这些被利用的人心里难免不快活——」
「被利用倒无所谓,反正人生在世,就是利用别人和被人利用。问题是在于被利用的理由。想出人头地是人之常情?是啊!但这婆娘的野心也太过火,一个人打不了仗,便想靠政治斗争夺得天下?」
的确,她未免搞错了时代。
如今已非战国之世,人心思安。
「为了搜集四季崎之刀,我独力打听了不少消息。真庭忍军素以暗杀闻名,但探听情报的功力倒也不差,尤其我的忍法最长于此道。这次是和其他首领竞争,因此我格外卖力,竟尔让我发现了有趣的事实……不,该说是乏味至极的事实。」
「你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话说在前头,我脑筋不好;你要这么说话,我可听不懂。总归一句,便是在你打听之下,发现了咎女想成为次代将军御侧人的野心,对吧?」
「没错。但我并未就此停手,因为我心中仍有疑惑。这婆娘不满足于军所总监督之位,应该还有其他理由;才会甘冒被我和錆白兵背叛的危险,搜集四季崎之刀。」
蝙蝠咳了几声,似乎连说话都痛苦;然而,他的身体其实已逐渐复原,只是七花听得太过入迷,竟未发现。
「这婆娘是先前大乱的主谋飞驿鹰比等的女儿。」
真庭蝙蝠指着自己说道。
闻言,鑪七花犹如晴天霹雳。
——先前的大乱虽是记忆犹新,但叛乱者的雄心壮志,却是无可厚非。
咎女曾对七花如此称许叛乱者的雄心壮志。
「假如生对时代,她可是一国一城的公主。人人皆以为飞驿一族冠上了谋反的大逆罪名,最后被满门抄斩,无一幸存,其实却有个幼子活了下来。那婆娘是在哪儿长大、何时混入幕府,我不知道;不过她为了出头,可是不遗余力。她当上次代将军的御侧人之后有何企图,应该是一目了然吧?」
「企图?」
「仔细一想,也难怪她不肯满足于军所总监督之职。这地位的确不低,但还不足以谒见退位俊的将军啊!」
只听得咕溜一声,蝙蝠的身体蠢动,皮肉渐渐变化;但七花却浑然不觉。
如今的七花无暇他顾。
飞驿鹰比等——七花听过这个名字,是从父亲鑪六枝口中听来的。
大乱英雄——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鑪六枝曾提及这个大乱主谋之名。
「她铁定是想报仇。」
蝙蝠断言:
「或许是报灭门之仇,或许是继承父亲遗志,重掀大乱。哈哈哈!不过我倒觉得应该是前者。毕竟那婆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一一被杀,那头白发也是当时给吓出来的!」
此时蝙蝠的头发已非白色,正逐渐化为凌乱的黑发;因此他不说「这头白发」,却说「那头白发」,口中的「这婆娘」也改为「那婆娘」。
「………………」
然而,见了这赤裸裸的光景,七花依旧文风不动,此时的他惊疑不定,心乱如麻。
飞驿鹰比等——奥州的地头蛇,飞驿鹰比等。
大逆罪人。
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鑪六枝常对七花与七实谈起此人——谈起自己的手刀叛军首领的英雄事迹!
只不过此事却非外人所知。
大乱结束后立即被流放外岛的鑪六枝及虚刀流,成了彻尾家的忌惮——事实上,真庭蝙蝠登上此岛之前从未听过虚刀流,自然也不知杀了飞驿鹰比等的便是六枝。或许是他未曾打听此事,但即使有心探问,也不易得知。
然而,咎女应当知情;因为她便是当事人。
——虚刀流的鑪六枝,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是谎言。
正因为她深知虚刀流的可怕这处,才到不承到上来。
这么说来,假如父亲——假如六枝未死,她打算托杀父仇人收集四季崎之刀吗!就连七花亦是仇人之子啊!
难道她不认为这是失策?
不,她必然任务。有着如此过去的人,岂能不认为前来此岛是错误的决定?
然而她被真庭忍军与錆白兵先后背叛,已别无选择。
「这种叛军出身的蠢虫,有什么资格骂我见利忘义、卑鄙无耻?哈哈哈!我是专攻暗杀的忍者,很清楚那婆娘在打什么算盘;那双眼里的其实不是野心,而是熊熊燃烧的报复心,只能以疯狂形容。我是为了钱办事,但她呢?不为了钱,却要翻天覆地,大爷我岂能奉陪?喂!虚刀流的,难得你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却被那婆娘当成利用工具,不觉得窝囊吗?」
——听清楚了,我并非袭爵。
咎女亦曾出此言。
虽说七花事先不知情,但他竟不识好歹地询问六枝是否为咎女之父的部属;当时咎女便是如此回答。
如蝙蝠所言,七花太过天真纯朴,完全不知咎女的心路历程。
她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才成为奇策士的。
「……方才那番话——」
七花低声问道:
「你说是你独力打听来的——代表目前知道的,只有你一个?」
「啊?……嗯,可以这么说。那又如何?」
「若是如此——」
七花摆开架势,双掌成刀——却是虚刀流第二式「水仙」。
「只要在这里把你收拾掉,这些不利于咎女的情报便不会外泄了?」
「……?啊?什么?」
蝙蝠显然无法理解七花的宣战布告。
「你在胡说什么?莫名其妙!你该气恼的是那个婆娘,为何反而对我同仇敌忾起来?」
蝙蝠不明白。
被关在这方圆四里小岛上长大的七花是如何心境,蝙蝠决计无法了解——七花打从心底认定父亲鑪六枝是位英雄人物,对于大乱英雄四字深信不疑。
他的劣等意识自然是出于敬爱之情。虽然七花从不当面说肉麻话,但他对前代掌门却是爱戴于心:是以六枝建造的小屋被破坏时他勃然大怒,又被姐姐戏称为孝子。即使落得流放外岛的遭遇,七花仍深信鑪六枝是正义之士。
因此,过去他竟蠢得从未想过——大乱英雄的手下,也有被害者。
这或许是男女莫辨的七花首次意识「他人」的一刻。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鑪七花,便来领教你几招!」
「你……也罢!」
蝙蝠原想揭穿咎女的企图以削减七花的战意,想不到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可说是一大失算:饶是如此,他依旧达成了第一个目的——争取疗伤及变身时间。
「我也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鑪七花。」
于七花眼前起身的,竟是七花。
长身瘦躯、头发散乱,处处皆与鑪七花丝毫不差。
真庭蝙蝠屈着身子,以咎女之事引开七花的注意力,并趁机从内侧改造自己的身体:虽然未能削减七花的战意,却争取到多于预期的时间,完成复制。
蝙蝠的声音自然亦和鑪七花如出一辙,只不过他身穿咎女的锦衣华服,足以尚可分办真假。
「……声音不像嘛!」
七花如此反应,但蝙蝠无暇重复方才对咎女所做的解释。
双方严阵以待,一触即发。
「哈哈哈!老实说,我的忍法适合暗杀,却不适合攻击:要说绝招,也只有手里剑炮一项,而那招已被你所破。若是我又以原形和你过招,赢家应该是你。」
「…………」
听了这道以自己模样发出的声音,七花仍是丝毫不为所动。
「不过现在呢?肌力、臂力与脚力皆是势均力敌——不,你手脚俱被手里剑炮所伤,反而是我较为有利。」
「唔……」
七花冷静未失,说道:
「既然你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何不干脆变成更强的高手?比如那个叫锖白兵的剑客也行。哦!你没见过他是吧?不过既然你经验老到,总该认识比我高明的人吧?」
「果然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天真的教人羡慕。那些人不见得比你高明,因为胜败也有相生相克之理——就好比石头虽然胜过剪刀,虽不敌输给剪刀的布。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好?当然是拿强过石头的石头来挑战啦!」
「……话说在前头,这点儿小伤并不碍事。若是我刚受伤之际,或许还有机可乘;但现在已经不痛不痒啦!」
「是吗?那就算是伯仲之间,石头对石头,平分秋色。」
化为七花的蝙蝠看了脚边的「铇」一眼。
方才自他口中吐出的绝刀「铇」,为四季崎记纪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不折不损,削铁如泥,与虚刀流最是相克!
「但有了这玩意儿,我这个石头可就厉害多啦!」
「…………」
「虚刀流门人为不使刀剑的剑客,但不使刀剑的剑客用起刀来,总强过不用刀吧?这下子管他相生相克,我可是稳操胜算啦!」
蝙蝠志得意满。
绝刀「铇」就落在蝙蝠脚边,要拾起是轻而易举:即使七花有争夺之意,他与绝刀的距离大过蝙蝠太多,如今脚力相同,胜负自然是由距离决定。
「以力敌力是傻瓜干的事,只要能轻松取胜,便是美计良谋。啊,随你爱骂我卑鄙或卑劣都行,只要不是那婆娘,谁骂我都无所谓!!我还真巴不得你骂呢!」
「我看你似乎有点儿误会。」
七花冷冷地瞧着自鸣得意的蝙蝠。
「虚刀流正是不用刀剑才厉害。」
「啊?那只是表面话。若是功力相等,赤手空拳怎能强过兵器在手之人?莫非你自认你的手刀和脚刀比真刀还要锋利?」
「所以我才说你误会了。虚刀流不是因为善使手刀与脚刀,才被称为不用刀剑的剑客——虚刀流剑客即是一把以人为形的日本刀,若是持刀,便如狗养狗一般多余。坦白说,我不认为会输给拿刀的自己,因为——」
「好啦!够了,不必再找借口:等你说完,太阳部下山啦!这种事在人为的论调,你到别处去发表吧——比方极乐世界!接招吧!另一个我!」
「是吗……那就放马过来吧!另一个我。我会露一手忒俊的功夫收拾你——便是我虚刀流的独门绝技!」
哒!
蝙蝠抢先踏出一步,七花则是以静制动,等待对手出招。
见蝙蝠拾起「铇」,他并不阻止,只是竖掌为刃,静待自己的身影砍向自己的身体。第二式「水仙」与第一式「钤兰」相同,皆属后发制人之招:由于双掌直竖而非横摆,是以攻击距离比「铃兰」稍长,但也仅差之毫厘,在长刀跟前等于全无分别。
「喝喝喝!报复绝刀!」
蝙蝠双手紧握绝刀刀柄,一跃而起,比起在沙滩时纵得更高。若论立足点的好坏,汲水场自是奸过沙滩许多:但更重要的是,鑪七花的肉体能如实反映出这份差距——他具备了这等脚力。
蝙蝠的临空一击随着更大的重力劈落——
「哈!……咦?咦!」
不,并未劈落。
随着重力自半空落下的蝙蝠根本握不住绝刀,还谈什么劈落?绝刀「铇」失去了主人,远远地在他头上打转旋绕。
「岂……岂有此理!」
「纵使得等到太阳下山,你还是该听我把话说完的。」
地上的七花朝着空中的蝙蝠说道:
「刚才对你说的,的确只是事在人为之类的表面话:而要说实话嘛,其实虚刀流门人代代缺乏剑术才能——不是不使刀剑的剑客,而是不善使刀剑的剑客!」
鑪七花亦然。
鑪六枝亦然。
当然,第一代掌门鑪一根亦然——
正因如此,身为剑客的一根才会动起这空前绝后的弃剑念头——不然,岂有人会为了克服弱点而舍弃长处?
「尤其我打从娘胎出生以来,今天才头一次看到刀你要复制肌力、臂力与脚力,倒是无妨;但实力这一项万万不该复制啊!另一个我!」
「啊……呜,呜——可恨,我居然……!」
蝙蝠失去了刀,独自落下:如今重力成了他的敌人,无论他如何心急,皆已无力回天。
追根究柢,真庭蝙蝠的败因只有一个——扣除为人姐的偏袒之情,照理说,身经百战的真庭蝙蝠断不可能输给毫无实战经验的七花。
真庭蝙蝠的败因,便在于绝刀「铇」。
他过度执着于使用绝刀。
起先蝙蝠真的只当是送份见面礼,因此尚能一度自制。然而,蝙蝠并非剑客,而是忍者:纵使耗尽了手里剑炮,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铇」决胜负。他会如此,正是刀毒蔓延全身的证据——枉费他如此小心提防。
四季崎之刀的毒性——手持此刀,便欲斩人。
「不过,幸亏你放开了刀——若是正中我这独门绝技,便是『铇』我也有自信折断。对了,你知道我为何说这招是独门绝技吗?因为这是我昨天刚想出来的绝招!」
七花对茫然落下的蝙蝠如此娓娓道来。
虚刀流共有七式绝招。
第一招.『镜花水月』。
第二招.『化鸟风月』。
第三招.『百花缭乱』。
第四招。『柳绿花红』。
第五招.『飞花落叶』。
第六招。『锦上添花』。
第七招.『落花狼藉』。
「至于各招的庐山真面目,便留待下个月以后揭晓。而我这招呢,是以上述七式同时攻击对手;套用你的说法,便是天下无敌的『剪刀石头布』。平时光是其中一招的威力,便足以将对手一刀两断;现在一口气使上七招,可在瞬间把敌人大卸八块——所以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如此这般,七花便遵照咎女的要求,露了一手俊俏至极的功夫。
「虚刀流,『七花八裂』!」
■ ■
挣不开,松不得。
无论如何挣扎,缚住身体的草绳依旧文风不动——看来蝙蝠似乎用了相当特殊的绳结,想必即是所谓的忍者结。咎女咬牙切齿地想道:倘若没被堵住嘴,我便干脆咬断绳子!
岂能败于此事?
岂能败于此地?
抛家弃名,舍去一切——踩着尸山血河辟成的道路,竞得断送在这座无名岛上么?若能集齐旧将军亦无法集齐的四季崎之刀,成功将千把刀收归幕府之下,自己的「计画」便只差最后一步了啊!
咎女赌上生涯的奇策,竟落得功败垂成?
——爹爹。
只差一步,便能替爹爹报仇雪恨了!
爹爹的遗志!
爹爹的遗恨!
「——!」
找上虚刀流,果然是失策。
她是被鬼迷了心窍。
再怎么走投无路,也不该相求于杀父仇人:纵然求的不是本人,也是他的儿子啊!说什么真正的敌人是幕府、真正的敌人是将军,分明是自欺欺人!非但如此,甚至答应替虚刀流——替六枝平反。即便情势逼人,岂能应允替杀父仇人平反!
到头来依旧落到这般田地,真个是丢人现眼。
这还算得上是将门之女么?
被真庭蝙蝠带回本土拷问之后,咎女必会招出所知的变体刀情报。咎女对于自己的口风有自信,但她毕竟未受过捱刑训练,只要忍者拿出真本事,她一刻也承受不住。逼问一个人的方法多得是,咎女也略知一二;而真庭忍者所知只怕不下万倍。
既然如此,不如在丑态毕露之前自我了断!!
「——呵!」
咎女笑了。
她无视于口中的布条,从容自若地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鄙夫之见!
挣不开、松不得的不是这条草绳,
是我的意志:
不折不损、削铁如泥的,是我的奇策。
对,我是奇策士——纵然身陷苦境,亦能想出扭转乾坤的奇策!过去如此,今后亦然!
为报父仇而忍辱利用仇人虚刀流,那又如何?呕心沥血,何足道哉!
知晓咎女生平的人,多半认为她的一头鹤发是出于灭门之际的恐惧,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她是因愤怒而白了头。
她早已对这头白发立誓!!
纵使众叛亲离,
引恨招怨,
受尽天下人厌弃,亦誓必完成使命!
「哦……」
有道人影穿过草丛,往这个方向而来。是真庭蝙蝠么?他已经回来了?但也未免太早——不,倘若是以刀剑炮决胜,胜负自是在转瞬之间:照这样看来,还嫌太晚了。
咎女欲掳袖揎拳,亦不可得,
只能对着那方向怒目而视。
然而,来人见了她的目光,
却说了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家伙说的就是这种眼神啊?不过忍者说的话还真是不可尽信,我倒觉得炯炯有神,很威风啊!」
「……?……!」
现身的竟是鑪七花。
这又是何故?……不!蝙蝠不是洋洋自得地说过?待他收拾了七花,便要化为七花去杀害七实——此刻他正要前往……不,必然是完事返回了!他又去杀了七实,足以如此晚归!但他为何还维持这副模样?原来如此,他打算化身为七花,由咎女口中套出情报。蝙蝠卖弄此等小聪明,以为她会被这种三流把戏所骗?奇策士也真是让人瞧扁了!
思及此,咎女才发现鑪七花手上的东西。
那是四季崎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绝刀「铇」。
他似乎连拿刀的方式都不懂,竟随手拎着柄尾,曳着长长的刀刃,刀尖在地面上拖呀拖的。
若是蝙蝠,应会收入腹中才是。
这么说来,这个鑪七花是!!
「仔细一想,说不定那个忍者也有父母、手足或小孩:不,铁定有。那他们也会恨我吗?」
「……」
「……总之——」
七花将「铇」随手往咎女跟前一插;
幸好这是绝刀,不至于因此折损。
不是嘱咐过他要小心对待么!
「头一把到手啦,咎女。」
「………?」
头一把?
这话是什么意思?彷佛还有后续似的——

他的口吻犹如对她保证大事定成。
「你可别误会,我这是为了你。我既非利欲熏心,也没中四季崎之刀的毒,更不是为了幕府——只是想替你做点儿事。」
接着,七花对咎女微微一笑。
他对未来一年的旅伴如此说道:
「我决定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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