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不承岛
此时,咎女侧眼窥探七实,想瞧瞧她是否已猜出下文;七实领会,便接着说道:
「不过,背地里和表面上的理由皆非真相——是么?猎刀的真正目的,却是在于收集四季崎之刀。」
「半分不差。」
此话深得咎女之心,只见她犹如说书人一般拍膝说道:
「非但其余大名坐拥之刀,旧将军连平民百姓手上的到也不愿放过;他想集齐四季崎的一千把刀,猎刀令正是为此而生,旧将军认为自己能得天下,全赖四季崎之刀。错觉,是么?说不定是妄想,似他深信不疑。要说真相,这对旧将军而言才是铁打般的真相。他为了更加稳固自己的基业,使欲将剩余四百九十三把刀亦纳入囊中。」
「所以才定了那个恶法?」
七花只觉得啼笑皆非。
「权力这玩意儿啊,万万不可所托非人。我倒觉得消灭剑客那个理由要来得像样多了。」
「或许吧!猎刀令行于民间三年,大佛造了一座,剑客未能消灭,却替旧将军搜集了十万把以上的刀。」
「十万把——倒是不多啊!」
「十万把——倒是不少呢!」
七花与七实的意见再度冲突。
谁先让步,自是无须再提。
咎女亦表赞同之意:「为了五百把刀而征收十万把,确实太过火了。这十万把刀中,绝大多数都是寻常无奇的庸品,但四季崎之刀却也搜集了不少。四季崎之刀大多归战国大名所有,自然不难搜集;倒是能囊括过去不知去向、落在平民百姓手上的刀,才是大功一件。」
「不少?不是全部啊?」
「并非全部,只搜集到四百八十一把—合计下来,旧将军最后拥有的四季崎之刀共为九百八十八把。」
「这话不对吧?猎刀令不是三年便停了吗?会停,当然是因为已经集齐了啊!不,不对——原来如此,有些刀在战乱中断了或损了,是吧?」
「不,非也,而是旧将军最后死心了。」
「死心?」
连天下都已纳入掌中的人,竟会死心?
「猎刀令虽是恶法,但法毕竟是法,成功地查明千把刀的下落——却也仅止于查明下落。」
「既然知道下落,当然便能得手。现在是加了个旧字,但他当时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即使所托非人,权力依旧是权力啊!」
「凡事岂能尽如人愿?方才我也说了,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刀绝非寻常刀剑所能比拟—老实说,那种玩意儿能否称之为日本刀,我也不明白。那千把刀是秉持着『非是人用刀,而是刀造人』的信念打造出来的,有人称之为变体刀;我认为这个名称较为贴切。」
「异端中的异端——是么?」
「没错。而余下的最后十二把更是抢手货。据说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便是那十二把刀的试作品。」
「为了造那十二把,竟打了千把刀?」
「其疯狂程度,不下于为了五百把刀而征收十万把吧?」
咎女如此讥讽,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以朱砂如此写道:
绝刀•铇 斩刀•钝
千刀•锻 薄刀•针
贼刀•镗 双刀•锤
恶刀•鐚 微刀•钗
王刀•锯 诚刀•铨
毒刀•镀 炎刀•镜
「这些刀名倒是颇为奇特。」
首先发表感想的,便是七实。
「每把都很有名么?」
「若论有名无名,当属无名;不过,这些刀的凶猛程度,可是那些名闻遐迩的名刀或妖刀所远远不及。我举个例吧!比方这第五把刀——」
咎女将纸片置于地上,以食指指出刀名。
贼刀,镗。
「旧将军颁布猎刀令后,不久便发现了这把贼刀『镗』:当时拥有此刀的是在濑户内海作乱的海贼头目。这种人一来没得谈判,二来断不会遵守猎刀令,因此旧将军立刻颁布另一道律令,即是海贼取缔令。表面上打着维持治安的义旗讨伐海贼,其实是趁机夺取四季崎之刀,」
「就为了一把刀,这么大费周章?」
「没错。这只是序曲,旧将军还干了不少好事。海贼取缔令是其中较为正当的法令,却失败了——旧将军麾下的精兵猛将竟输给了一把刀。」
「输了?」
「全军覆没。当然,这种事不会记载于青史之上。这是旧将军初次领略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的恐怖之处,而这种滋味他在三年内尝了十二次。」
「…………」
沉默斗然降临。咎女正色说出的这番话是多么荒唐无稽,连这对生长于孤岛的姐弟都能明白。然而——
「正因为拥有战无不克的强大国力,方能大量搜集四季崎之刀——如今看来,这观点似乎也有些偏颇呢……」
「不知虚刀流是否有此说法——大多流派皆有『刀剑选人』的格言,这句话可用在肯定的意思上,自然也可用在否定的意思上。这和四季崎的『非是人用刀,而是刀造人』意似相近,实则相远……但当时拥有那十二把刀的,确实俱是非比寻常的高手。要说是因为他们武艺超群,方能得宝刀,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有些事却非这一言便能解释。虽然我曾以错觉二字评之——」
咎女继续说道:
「却又认为不尽是错觉。」
「也非妄想?」
「但也姑且不以真相二字相称。」
「所以才说这些刀媲美名刀与妖刀?」
「是更胜于名刀与妖刀。方才七实曾说,施行恶法猎刀令是旧将军的天下止于一代的原因之一,其实主因却是这不为人知的十二次连败;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容他挑选血亲之外的继承人。旧将军最终的国力,应该不足五万石。」
「这和官府的说法天差地远呢!」
「这些事岂能上得了台面?史书不过是赢家的日记,没必要将不愉快的事一一记上。」
接着,咎女将纸片四折,端起七实给的开水,一口饮尽;原以为她要把折好的纸片收入怀中,没想到她却直接递给七花。
「接下来说明我的来意。虚刀流掌门鑪七花,搜集传说刀匠四季崎记纪的最后十二把刀,乃是重责大任—我希望能交付予尔。」
「………………」
饶是鑪七花,也没不识趣到在这等情况下一口回绝;正摩拳擦掌、准备接招的咎女见了这反应,反倒有些泄气。然而,七花之所以未断然拒绝,有一半是因为颇感兴趣,另一半则是因为事关重大,脑筋跟不上。
于是七花转向七实求救;困扰时仰赖姐姐,是他的作风。而七实双目紧闭,似乎正在心中细细咀嚼咎女的一番话;接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方才问七花可想得天下,便是此意?」
不久后,七实张开眼睛,凌厉的目光射向咎女。
咎女对这道视线略显畏怯,正当她整理头绪,张口欲言之际。
「然而,」
七实又继续说道:
「如今已非战国乱世,即使集齐十二把刀,也无以得天下。无论传言为错觉也罢,为妄想或真相也罢,当今幕府已是坚若盘石,连先前的大乱都能以武力镇压下来——」
「没错——以武力。」
咎女附和:
「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刀由当今幕府接手;假使错觉为真,或许可说坚若盘石的天下便是由此而来。」
「照你这种说法,旧将军没落岂不奇怪?」
「并未没落,只是后继无人而已——虽然孑然一身的将军听来便如神话一般。不过,七实的见解却也不错;如今四海升平,纵使集齐十二把刀亦无以得天下。我问尔可想得天下,只是说明四季崎之刀的引言,并非欲将天下交付予尔。」
「是吗?」
七花总觉得另有隐情,但要问他是何隐情,他又不明白,是以没再追究。
不过——
「我倒是没想到尔等对于四季崎之刀竟是一无所知。这话并无他意——」
「你是不是幕府的人啊?」
七花打断话头,劈头问道:
「或是与幕府敌对之人——不,眼下根本无人与幕府为敌,早在大乱时被消灭殆尽了。」
「……我原想卖个关子再揭晓的。」
如今功亏一篑,咎女不由面露厌倦之情。至今七花仍未接下写着十二把刀名的纸片,咎女玉手空悬,显得颇为滑稽。
「正是如此。尔如何得知?」
「我倒也没细想,只是你对那刀匠和虚刀流的来路内幕皆是一清二楚,又煞有其事地说什么交付大任……再说,若不是尾张幕府已有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刀,你又岂会动起剩下十二把的脑筋?」
「尔不认为眼前的白发女子奇装异服,断不会是幕府之人吗?」
「唔?不会啊!」
「………………」
误打误撞最是防不胜防。
这点咎女虽是心知肚明,却仍难掩不悦之色,瞇起双眼。
「罢了……我这身装束原非为了易容改扮。既被识破,无可奈何,容我重新报上名号。我乃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女。」
「军所——总监督?」
七实心知咎女绝非泛泛之辈,说不定早在七花之前便已猜出她是幕府之人:但听闻这超乎想象的来头,仍是不由得大吃一惊。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声音也不禁微微上扬。
相较之下,七花显得一派轻松;他虽知幕府的名号,却对组织官衔一无所识,总监督如何位高权重,他也无从想象,只隐约觉得是个大官。至于位高权重能有什么作用,他更是不懂。
因此他问道:
「姐姐,军所是什么啊?」
「便是军师组织啊,七花。预奉所是由军师结成,可说是历经战国时代而生的组织,于当今幕府成立时同时设置。先前大乱时,爹也是在军所之下一展长才。」
「唔,这么说来,从前我爹便是在你爹麾下办事了?」
「………………」
咎女并未立刻回答七花的问题,反而满脸不悦。
「……?怎么了?」
「不……只是见尔耽于安逸,不知世事,略感不快罢了。听清楚了,我并非袭爵。军所总监督与虚刀流天差地远,不是世袭,而是实力至上;无论老幼妇孺,只要有实力,便能站上顶点。」
「可是你连刀都不会使啊!」
「我所长者在于运筹帷幄,奇策士向来不屑携刀配剑。正因为我不使刀,才能指摘刀的用法。」
咎女语带怒气,暗讽七花一介莽夫,见识浅薄。七花心想—实力当然是至上,难道还有至下的吗?就算她不高兴人家说她沾父母的光,也犯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即便生气,也不必说什么「与虚刀流天差地远」啊!再说,她嘴上说不屑携刀配剑,结果还不是用了刀?
七花与咎女——这两人的对话是牛头不对马嘴,没一处搭得上。
「军所素来与隐密齐名并驾,通常在暗地里活动——不过如今已不齐名并驾便是。我既属这种不见载于后世课本的组织,自然不会随身携带名帖;是真是假,只能任君判断。」
「我相信。」
七花一口说道:
「我就把你那傲慢的态度当成名帖收下吧!」
「…………」
这话又惹恼了咎女,只见她采出身子,正欲发作;但转念一想,七花肯信是再好不过,便又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七实:「七实,尔可赞同?」
「虚刀流的掌门是七花,七花这么说,我自是遵从。再说,知道了你的来路与身分后,确实消除了方才话中的些许疑点。」
「嗯,这么一来,的确较好说话。其实这种发展非我所愿;若是尔等知道我是幕府之人,态度因而转硬,再好说话也无济于事啊!」
「为何我们的态度会因而转硬?」
「因为——」
七花这话问得毫无心机,咎女竟不知如何回答;然而七实立即说道:「倘若你是顾虑家父之事,大可放心。」她的口气冷淡,甚至有些带刺。
「对于家父流放孤岛之事,莫说家父本人,就是我们姊弟也毫无怨言,并不因此怀恨幕府。」
「如此甚好。」
「还是继续谈正事吧!咎女姑娘,既然你是幕府之人,便是受命于幕府找寻那十二把刀;但幕府为何斗兴此念?虽说只差那十二把便能集齐四季崎记纪的千把刀,却未免有画蛇瀑足之嫌。尾张幕府成立已近一百五十年,其问足以动摇国本的变故,也仅只先前的大乱而已。」
「症结便在那场大乱上。没错,尾张幕府已成立一百五十年,如今真正识得战国时代的人皆已弃世,四季崎之刀也只被当成护国宝看待;然而尔等不妨试想,若是先前大乱的主谋握有那十二把刀呢?」
九百八十八对十二。
就数目上来看,是不成气候。
然而,若那九百八十八把只是十二把的试作品——
「连旧将军也对那十二把刀束手无策,当今幕府能否以武力镇压便很难说了。更何况当年是由旧将军进攻,对方只是固守,并未多做反击:若换作对方进攻,饶是旧将军亦难保无事。」
「但那毕竟是一百五十年前之事,那些刀应已全数易了主儿。」
「话是没错,但主人是谁并无千係,问题在于刀匠四季崎记纪与他的刀……的确,刀剑易主,对幕府而言并非坏消息:如今天下太平,持刀之人断不如当年的十二人那般骁勇。」
「原来幕府担心叛乱啊?」
不善思索的七花也开始动起脑筋来。
幕府——至少居上位的高官们在先前的大乱中学得教训,决定先发制人,夺取四季崎之刀:倘若旧将军连败十二阵之事属实,也难怪他们有此念头。这些刀剑把把深具威胁,自然得提防持刀之人如先前大乱般连成一气,来和幕府作对。不过——
光这个理由,似乎稍嫌薄弱:更何况此计或许会造成反效果,若是贸然行动,刺激了刀剑的现主儿——
「此事只能暗中进行。」
咎女看穿了七花的疑惑,泰然说道:
「奇策士便是为此存在。」
「恕我冒昧,我原想找个适当时机请教的……不知姑娘所说的奇策士为何?这二十年问新设的幕府官职么?」
「不,是我自创的称号。」
咎女大言不惭地说道。
原来是自称。
……居然是自称?
「如今已无猎刀令可用,只能谨慎行事。的确,我个人对此看法颇不以为然,但成命既下,我便无权置喙;要我蒐集四季崎之刀,我只能拟定奇策,以达使命。」
「奇策——」
「献计筹策者曰策士,献妙计、筹奇策者便为奇策士。不寻常的命令,才会着落到我这个不寻常之人身上。」
咎女犹如戏台上的戏子亮相一般,刻意顿了一顿。
「前因后果我已尽数道来,虚刀流掌门,尔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尔身为不用刀剑的剑客,应对四季崎之刀与那十二把完成品极感兴趣才是。」
「……兴趣倒不是没有……不过,你为何找上虚刀流?我方才一度怀疑你与幕府为敌,便是因为你找上门来。你的原意是找我爹帮忙吧?」
「倒不尽然。毕竟令尊的全盛期已过了二十年有余,我原盘算,倘若六枝前辈的体力不堪负荷漫长的寻刀之旅,便要徵求他的许可,借助他那岛生岛长的公子之力。」
「算盘打得可真精!」
七实忍无可忍,喃喃说道。
七花心中暗叫不妙。
这个名唤咎女的女子和七花只是鸡同鸭讲,和七实却是八字不合;只不过她们俩俱是机灵人,表面上谈得来罢了。
「当然,还得他的公子实力不逊于他才行——」
「且慢,这事先搁下——」
七花硬生生地打断一再出言不逊的咎女,将话题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一向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费心迴护,实属难能可贵。
「不管对象是我或我爹,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幕府的人,又何必借助虚刀流之力?虚刀流过去虽有天下无敌之誉,毕竟是犯下流放大罪之人的流派;幕府只需重金礼聘,何愁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才?」
「为利所动之人靠不住。」
咎女说道:
「无须尔提点,这方法我初时便想过——其实也是军所惯用的老方法——雇用外部忍者。」
「忍者?」
「真庭忍军——这名号……想必尔未曾听过:他们与伊贺、甲贺齐名,历史悠久。过去我也曾託他们办了不少事,交情匪浅:没想到却被忍者背叛。」
咎女这番话,简直匪夷所思。
忍者背叛——这在当时是绝对无法想象之事。常言道:海可枯,石可烂,唯有忍者不相叛。 「因何背叛?」
「理由很简单,因为四季崎的任一把刀都是高级艺术品,价值连城。一个人既会为利所动,自然也会因利背叛。」
咎女以眼神示意地上的纸片。
「绝刀『鉋乙』——真庭忍军虽然成功由现主儿手中夺走此刀,却带着它失无踪。失踪的不只参与任务的忍者,而是整个真庭里。」
「整个?」
「全忍军皆成了逃忍。托他们的福,如今忍者在幕府的信誉一落千丈,隐密那帮人个个抬不起头,可怜得很。」
「哦,是了,你方才也提过。话说回来,连忍者都背叛……实在荒唐。一个人既会为利所动,自然也会因利背叛,有理。那么为名呢?总有不被钱财收买、但求扬名立万的人吧?我爹教过我,这是剑客该有的本色。」
「剑客也不成。对剑客而言,四季崎之刀毒性太强上。」
「毒性?」
「不消说,这方法我也想到了。我从幕府中选出武功最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剑客,此人名唤锖白兵,年方弱冠——」
「锖……?这姓氏听起来倒不太高强。而且才弱冠之年,岂不比我还年少?」
「也难怪尔心存怀疑,但他确实武艺卓绝,剑法无人能及。旧将军猎刀王今已过一百五十年,目前连同方才提及的『鉋』在内,共查出了六把刀的下落:其中最难到手的为薄刀『针』,但锖白兵却在短短时日之内成功夺得。」
「哦!」
「夺得之后,便失去踪影。」
「啊?」
「所以我才说毒性太强。为名所动的剑客,岂肯放弃四季崎之刀在手的名誉?幕府上位者俱是剑客出身,因此剑客的信誉尚不至于一落千丈:如今摇摇欲坠的,反而是我的信誉。」
这倒不难想象。
她说起这两件事时,态度依旧自尊自大,没注意听还真不容易察觉——分明是她一再所託非人,两回都被对方夺了刀;仔细一想,等于是将刀双手奉送给更棘手的人。
所谓事不过三;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高手。
换句话说,咎女已不容再失败。
「所以才找上虚刀流?」
七实说道:
「不为利所动又不使刀剑的剑客,正是蒐集四季崎之刀的不二人选——这便是咎女姑娘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也只有虚刀流能抗拒这十二把刀的毒性。老实说,时间不多;真庭忍军与铺白兵定然也想集齐十二把刀,他们便是这种货色。如今背叛者不但成了可怕的敌手,更成了不除不可的祸根。虚刀流掌门鑪七花——尔愿以砻淬之利器,成就尾张幕府的千秋之世么?」
咎女再次拿起纸片,递予七花。
她的一双眼直视七花,说明自己已直言尽意。
「……事情我明白了。」
然而,七花依旧未接下纸片。
事已至此,他怎能不接下纸片?
「但那是你找上虚刀流的理由,成不了我蒐集十二把刀的理由。没错,我对钱没兴趣,对刀也漠不关心;不过对幕府呢,更是既没兴趣也不关心。剑客该为名誉行事,但我不认为替幕府办事是种名誉。」
「当然,如我姐姐方才所言,我并非和你翻我爹那笔旧帐。二十年前我年幼无知,是恨过你们那些大官,但如今纯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我过惯了岛上的逍遥日子,不想回本土去打打杀杀。」
「尔可是怕了那帮人?」
「当然怕。」
七花并未中咎女的激将法。
「不过我更怕麻烦。」
「七花!」
「姐姐,你也这么想吧?」
七实才唤了一句,便被七花抢白一顿,没能再说下去。见状,七花转向咎女:
「我对那个叫四季崎记纪的刀匠是有点儿好奇——如你所言,他和我们刀流正好完全相反——不过,还没好奇到要为他飘洋过海的地步。更何况既然他和祖师生于同一时代,应该早作古了吧?劳你千辛万苦来到这种荒僻小岛,但还是请另寻高明吧!你说的故事很有趣,睡前听听倒是不赖,但这么大清早的——」
「呵!」
鑪七花断然拒绝,咎女却得意微笑,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这番谈话虽是横生枝节,终究绕回了自己定下的路线,抵达了目的地。
「以为我没料到尔会有此言么?本奇策士先后被真庭忍军与镐白兵摆了一道,若无说动尔的把握,岂会大摇大摆地登上此岛?」
「……你还留了一手?」
见咎女这般装腔作势,
七花一脸讶异。
「你有把握说服我蒐集十二把刀?」
「没错。」
咎女自信满满地点头。
「为利所动的人不成,为名所动的人也不成;既然如此,便只剩下爱。」
「爱?」
「为爱所动的人,足以信任。」
咎女说道。
体格不差,
外貌也还过得去;
就是脑袋空空这点不太合意,
也罢,姑且不计较。
「鑪七花,尔尽可放心爱上我。」
二章 真庭忍军
■ ■
真庭忍军。
忍者里的数目虽然不比剑术道场,亦是为数者众——基本上,忍者向来不浮上檯面,估算数目原非容易之事,辨别流派更是难如登天——而真庭忍军在众忍中尤为鹤立鸡群,大放异彩。远在战国时代之前,忍者与大名之间便结下了不解之缘;不只在战事上,政争中亦如是。忍者的工作,便是承接所有见不得光的肮髒任务。若说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支配了战国,忍者便堪称支配了所有时代;因此其任务亦是各色各样,由谍报至暗杀,无不照办。而真庭忍军于暗杀方面,更是格外辣手。
专攻暗杀的忍者里,便是真庭忍军。
■ ■
在那一眨眼问,鑪七实是唯一有所行动之人。
此亦当然。这厢咎女自以为风言俏语,得意洋洋:那厢七花却是哑口无言,一片茫然,根本成不了对手。
原先端坐于地的七实跪起身子,悄然伸出手掌,向七花与咎女的肩膀推去。七实这一推力道虽轻,但七花与咎女原本相对而坐,被人从旁一推,身子微微倾斜;他们俩欲稳住重心,便自然而然地举起了脚。
在那一眨眼的时间,牆壁——这小屋简陋,牆壁只是寻常木板钉成,但厚度亦足以助人捱过酷夏严冬——竞朝着内侧破裂飞散!
犹如爆裂一般。
「怎,怎么!」
虽然比姐姐慢了一拍,但不愧是日日勤练武艺的少年掌门七花;只见他一面惊叫,一面伸手穿过咎女花俏的腰带,将她挂在臂上,顺势一纵。此时七实利用推开两人的反力,朝房间另一侧跃开——
直到此时,才总算眨完了一次眼。
飞散的木牆碎片刺入对侧牆壁——不,不光是木片,还混着铁片——不,那压根儿不是铁片,竟是手里剑!十字手里剑与苦无夹杂,共计四十有五!
四十五把手里剑同时自壁后飞来,将木牆如纸门般打穿,如今又刺入对侧牆中!虽不至于连那面牆一并贯穿,仍是把把没入壁中;若是七实没推开两人,只怕七花与咎女早被这阵手里剑给打出几十个窟窿了。
这已非投掷,亦非狙击,而是堪称砲击的奇袭。
七花立即起身,他的表情远不似平时的漫不经心。
「王八羔子!瞧你干出什么好事!这房子可是我爹盖的!」
七花对着砲击一阵咆哮,随即飞奔而出——他可没傻到打门口出去,直接从手里剑打穿的洞冲出小屋。
「啊!七花!」
待七实叫唤之时,七花早已不见人影。奔出小屋后,他追赶投出大把手里剑的贼人,一转眼便入了山林。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见弟弟行事如此鲁莽,七实也只能长叹一声。
「真是的……冒冒失失……」
「不,他做得对。」
七花虽护住咎女,起身时却将她粗鲁地抛出房间;只见她揉着肩膀回到房里来,口中如此说道:
「若是拖泥带水,或许又有第二波攻击,届时便防不胜防。对于飞镖暗器,只能速战速决。那小子……倒是挺明白临战对阵时的进退之方。」
「唉……他只是凭本能行动罢了。」
「唔,看来确非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瞧他未穿草鞋便疾奔而去,这点倒不能说是做对了。」
「不,这倒不见得。对那孩子来说,草鞋和护腕便如同剑鞘,打斗时俱是无用的长物。话说回来,这会儿房子可变得透风多啦!」
「看来是真庭忍军。」

咎女一派冷静,拔出一把刺入牆中的手里剑,细加端详。这的确是真庭忍者惯用的手里剑,但对手居然如此明目张胆,显然无意遮掩。不,与其说是无意遮掩,倒不如说是……
「是么?」
七实点头,并无讶异之色。
此亦当然。既然飞来的暗器为手里剑,便不难料到是忍者所为;更何况咎女才刚提及真庭忍军的名号。
「不知有几人?」
「应该是一人。」
被问及投掷手里剑之人的数目,咎女竞一口回了个荒谬的答案,而她对于这个答案有相当把握。七实没料到她会如此答覆,只是沉默以对。
「真庭忍军不喜集体行动——不,是无须集体行动。」
「可是——」
说着,七实观视刺入牆中的手里剑与对侧的庞然大洞。「可是」二字的下文,不消说亦无须问——比起一个忍者同时丢出了四十五把手里剑,她倒宁愿是有四十五个忍者,每人各丢一把。
「眼下不明白的是,真庭忍者为何会现身于此。我并未被跟踪,也没将去处告知任何人——」
「咎女姑娘。」
七实呼唤陷入思索的咎女。
虽然她的态度和语气皆显得惫懒,眼神却极为认真。
「你的提议,我是赞成的。」
「唔……」
才刚经历如此匪夷所思的砲击,七实竟又立刻重提旧话,令咎女面露意外之色;不过更令她意外的,是七实的意见。
「我以为尔是持反对之见。」
「是啊……不,老实说,对于你提的事,我是无可无不可。基本上,我和那孩子一样……对钱财没兴趣,对名誉、幕府及四季崎之刀亦是漠不关心。我并未出家,说这话或许狂妄——世俗之事,我根本不想管。那孩子对四季崎记纪似乎有些兴趣,但我非虚刀流掌门,并不在意。」
「…………」
「只不过,无论理由为何,我是赞成那孩子到外头见世面的。来这座岛上二十年了,那孩子日日习武,练就一身绝艺,若是一事无成,未免教人怅然。」
「不过——这话听来或许刺耳,但被流放的是令尊六枝前辈,如今他既已过世——」
「我身子弱,无法在外界生活。我说不想管世俗之事是真心话,但在这节骨眼上,却又是赌气话。本土的空气对我面言太过浑浊,那孩子顾忌的便是这一点。」
咎女也早已猜到七实抱病在身。七实病噘噘的,显得极为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他太多事了。」七实断然说道:「我压根不想在弟弟的保护下生活,也不愿成为他的枷锁。更重要的是——咎女姑娘,倘若七花不负使命,虚刀流……能重见天日吧?」
七实的口吻不像发问,倒像确认。
咎女连忙点头称是。
「这是当然。我也认为将大乱英雄关在这种岛上,于理不合。我原就打算,倘若六枝前辈仍在世且有此意愿……我可为他平反。」
「……是么?」
七实答道,语气中似乎别有含意。
「既是如此,我便没理由反对了。」
语毕,七实敛衽一拜。
「说来惭愧,方才我慑于七花的气势,没能帮腔——事后我再开导他。舍弟便多劳咎女姑娘关照了。」
「……我话说在前头,这趟路可不好走。尔要我关照令弟,我却无法保证他的安危:如此请託,只是令我为难而已。不只真庭忍军,今后他还得和铺白兵为敌;更何况,那下落不明的六把刀,不知是落在何等的蛇蝎勐兽手上——」
「若是你对虚刀流的本领存疑,不如亲眼见识见识吧?」
七实抬起头来说道。
她那自豪的口吻,与平时的冷若冰霜大不相称。
「倘若敌人真如你所言,只有一人——我想,七花应该已将他诱至前头的沙滩上。现在前往,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尔倒真有自信,对手可是真庭忍军啊!」
「虚刀流岂会败给区区忍者?」她断然说道。
方才咎女还为七实轻易重提旧话而感到意外,原来那是出于对弟弟与虚刀流的绝大信赖。
此时,七实格格一笑,那笑法显得不怀好意。
「咎女姑娘的心肠顶好,如此为七花担心。以姑娘的为人,我大可放心将舍弟託付给你,也无须特意请你关照了。」
「…………!」
咎女不惯受人讚美,登时面红耳赤;不过方才的与其说是讚美,倒更像是讽刺。
「别……别说浑话了!当务之急,是想想真庭忍军的人为何会在此地!」
「嗯,这话倒也有理……」
七实嘴上如此回答,却仍格格娇笑着,看来倒真似不怀好意;或许她的确存心不良。
「咎女姑娘,你真的没被跟踪么?对方是忍者,跟踪尾随可是拿手绝活。」
「要我说几次?正因为对手是忍者,我一路上格外留意有无他人尾随在后可说是谨慎到了极点;之所以没将去处告知任何人,也是这个原因。况且除了真忍军及锖白兵之外,我还有其他得留心的对手。唔,究竟是为什么?」
「……冒昧请教,咎女姑娘是孤身到这座岛上来的么?」
「何以有此一问?正如尔所见啊!」咎女说道:「虽然军所之人与真庭忍军不同,但基本上亦是单独行动;即使我贵为总监督,也不例外。更何况此事是越少人知情越好。」
「那么,你是如何到这座岛上来的?」
「……自然是乘船而来。」
这问题七花也问过。这回咎女虽非想也不想,却仍给了相同答案。
除了乘船,还能怎么来?这话问得着实丢脸。
然而,七实却毫无羞惭之情,继续问道:
「你是自己划船来的?」
「自己划船?这话可真有趣,怎么可能?我所长者为运筹帷幄,岂有这等力……咦?」
「应该有船夫随行吧?」
「啊……不,可是——」
有。
是有一名船夫随行——正是他摇橹渡海,将咎女由深奏海岸送到这座岛上来靠岸后,咎女吩咐他留守岸边,以免船流走。
「可,可是——不,若真如此!」
咎女泛红的脸一股脑儿转青。
「不妙——那人有四季崎之刀!」
■ ■
对鑪七花而言,不承岛便如后院——这种老套的比喻尚不足以描述实情。既然自诩对小岛上的一草一木瞭如指掌,自然能立时分辨投掷手里剑之人逃往何方追赶贼人,更如同早饭前的轻活儿——只可惜早饭已趁着咎女昏厥时和姐姐用了。
管他是忍者或大罗天仙,在这座岛上,没人能逃出七花的手掌心。而贼人在逃亡途中,似乎也已领悟了这一点。
只见贼人脚点枝头,几个飞窜下山,并奔往浪声汩汩的沙滩边。
眼下的状况正如七实对咎女所言,只不过并非七花诱敌之功。
在虚刀流的教诲中,手里剑虽称之为剑,却不属于剑:因此七花既不识手里剑,对忍者亦所知无多,见了破坏小屋的十字手里剑与苦无,竟全未联想到贼人的身分便是忍者。他只听父亲六枝说过忍者是绝不背叛的忠实军队,但连这个知识都在方才被推翻了。真庭忍军四字,更是从未浮现于他的脑海里。
所以,当他纵下沙滩,见了从幽暗山林中步出日光下的贼人身着忍装,依旧没有会意过来。
不过,或许换作他人,结果亦是相同。因为那身忍装与一般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不仅截去了衣袖,全身又缠绕锁鍊,非但不隐密,反而醒目。
那人甚至未曾蒙面,一头黑髮冲天而竖;见七花追出山林,便咧嘴一笑。
「虚刀流的,你或许以为将我逼到了绝路,不过正好相反,是我把你引到这里来。」
「………………」
沙地一声,七花于贼人面前着地,转身相对;然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个打算。见小屋被破坏,他一怒之下追至此地,但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来悲哀,七花认识的「人」只有父亲、姐姐与相识不久的咎女,因此不大明白何谓正确的待人之道:话说回来,这种问题原本就没个定论。
幸好梁柱未断,反正原本即是手筑的简陋小屋,不过是毁了一面牆,应该很快便能修补好……那我干么发那么大的火?七花甚至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想来是因为那小屋为父亲亲手建造之故,当时七花也确曾如此脱口大吼。
孝子。
七花暗自叫苦。
七实听了,不知作何感想?
当然,这是七花个人之事,对手岂会一一奉陪?忍者无视于他,洋洋得意地报上名号,态度张扬,全然不似忍者所应有。
「大爷我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蝙蝠。虚刀流的,我与你虽是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却得请你留下命来。」
那声音既高又尖,令闻者斗生不快,直教人怀疑是否由嘴巴以外之处发出。
「真庭……哦!刚才听过。」
「你听见了,只能算你倒楣。要是没听见,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因为我的目的是那婆娘口中的情报。」
贼人——忍者真庭蝙蝠说道。
「结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情报嘛!不过她继我们之后又找上镐白兵,倒是让我吃了一惊。她对你说的话,八成也对姓锖的说过了;看来那个姓锖的也不能留他活命。」
「你偷听?」
「是啊!」
「真下流。」
「你该说我高尚!」
蝙蝠哈哈大笑,笑声亦是既高又尖。
「你跟踪咎女来的?」
「不,我才不干这等鬼鬼祟祟的事。我是和她一道来的,手里还拿着橹摇摇地,累煞我啦!那婆娘只会颐指气使,根本不帮手,真不知脑袋是什么糊的。」
「嗯,原来如此。今天还真是客如云集啊!」
其实也不过两个人,但七花依旧如此说道。
他从以前便想用用这句成语。
「哈哈哈!虚刀流的,你现在可没閒工夫管我怎么上岛,因为你还有件事得做。」
「哪件事?」
「还用问?当然是求饶!」
蝙蝠轻浮地笑道。
「我最爱听人家说:『要什么小的都双手奉上,只求大爷饶我一条命。』然后我便答:『大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条小命!』」
「………………」
七花识人不多,但眼前的男人何等低劣,却是不想也知。
「这可伤脑筋啦……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忍者交手,看你好像也没带忍刀——」
说着,七花才发现真庭蝙蝠岂只忍刀,竟是任何兵器都未带;要说藏在衣服里,却又不像。那刚才的手里剑呢?难道他已把手中的兵器全撒尽了?总不至于如此不用大脑吧!
「啊?忍刀?哦!对了,虚刀流门人是不使刀剑的剑客嘛!一般剑法都是以刀剑为假想敌,哈哈哈!说来还真可笑!」
「虚刀流和空手入白刃不同,并非只剋刀剑。我只是说自己对忍者不大瞭解。」
「何必恼羞成怒?虚刀流的武课里,没有修身养性这一项吗?放心,我的确不是剑客,但并非不会用刀。」
蝙蝠说道:
「我就如你所愿,直接拿出我的压箱宝。」
语毕,他那锁鍊缠绕的裸臂竟伸入自己的口中——任何时代皆有以吞得下拳头而自豪的年轻人,但蝙蝠的举动可不是那类杂技所能比拟。他的颚骨似已完全错开,不光是拳头,连手腕、手肘、前臂都被他吸入口中,景象便如蟒蛇吞噬自己的尾巴。
「怎……怎么,原来人类办得到这种事啊?我,我现在才知道——」
七花大吃一惊。
此事自非人力所能为,请各位看官切勿尝试。
「舸咯呼哈呼拉咖枸呼拉,喀股股价呼阿呼各拉咯给——」
蝙蝠又叽哩咕噜地说了段话,但在这种状态之下,发音自然是含糊不清。他已将肩胛以下尽数吞没,尔后又缓缓地从口中拉出手臂;只见他的掌中握着把柄,竟是把刀柄。
「…………!」
见了这妖法般的景象,七花动弹不得:而此问刀柄仍被陆续拉出,刀身紧接着採出喉中。
那刀刃极长,显然长过蝙蝠的身躯;虽不知他如何将东西藏入体内,但方才的谜团却解开了。原来此人并非将忍器藏于衣服中,竟是藏在身体里!
如此异人,只能以妖怪相称。
「喀!」
蝙蝠吐出余下的刀尖部分,踌躇满志地挺刀相对。
刀上虽然滑熘熘地沾满胃液与唾液,却未见血丝:看来这忍者从体内取出出鞘长刀,身体竟是丝毫无损。倘若这是忍术,也未免太过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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