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虛實反轉
【3】虛實反轉
蘿拉•西蒙位於死亡深淵。到今天是第三天了,她滴水未沾,粒米未進。
她斷食不是為了減重,也不是為了美容。是魔法儀式的一環。蘿拉從一週前就開始摸索各種方法,要把融合到自己精神的「巴別」從魔分離出來。她嘗試自己所知的各種魔法手段之後得出結論,將自己逼入假死狀態是唯一解。
不過如果單純成為假死狀態,只會讓傳授遠古魔法「巴別」的從魔離開。飛走的從魔會回到「導師之石板」,「巴別」將成為其他魔法師的魔法。為了以理想形式繼續利用這個遠古魔法,即使成為假死狀態也必須保持可以簽訂「使魔契約」的狀態。
因為斷食而流失體力,為了準備簽訂「使魔契約」而磨損精神力。蘿拉的身心消耗至極。
她的意識已經從現實游離。眼睛與耳朵的原本功能也都停止。她現在身處於幻境之中。
被灰色雲霞封閉的黃昏世界。
在這個連自身形體都逐漸模糊的夢幻世界,她終於和古代魔法文明打造的從魔相見了。
「蘿拉,感覺怎麼樣?」
「閣下……」
狄恩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我──認知到現狀之後,蘿拉連忙想要起身。
然而這個動作被狄恩的手制止了。失去力氣的蘿拉身體無法違抗他的手臂。
「……閣下。非常抱歉,勞煩您這麼照顧我……」
蘿拉想要撐起身體,隨即發現自己正在打點滴。看來自己沒能抓準身心的極限。蘿拉理解到這一點。
「不用在意。救護的並不是我。」
聽到狄恩這麼說,蘿拉察覺到床的另一側有一個人影正在待命。是東洋血統的年輕女性。大概是護理師吧。也可能是女醫生。
「安排治療的是朱大人。下次見面的時候妳也要道謝啊。」
這裡說的朱大人是西岸華僑的要人,美國洪門的幹部朱元允。狄恩他們現在的祕密居所也是朱元允安排的。
「遵命。」
「話說回來,那個魔法的事情還順利嗎?」
「是的。那個,閣下……」
「詳情明天再聽妳說,今天好好休息吧。」
蘿拉要訴說某件事的時候,狄恩打斷她的話語命令她休養。
「……遵命。」
自知現在身心虛弱的蘿拉乖乖聽從這個命令。
◇ ◇ ◇
溫哥華,當地時間九月七日上午。
「蕾娜,記得之前在沙斯塔山出土的白色石板嗎?」
FEHR的領袖蕾娜•費爾,聽到組織裡擔任顧問角色的夏綠蒂•甘格農提及這個話題。
「當然記得。應該說我就算想忘也還忘不掉喔。」
蕾娜的語氣像是在發牢騷,以她平常的個性來說很罕見。總之,她想發牢騷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那塊白色石板害得蕾娜白白浪費了上個月前半的時間。具體來說是被當成聯邦軍軍官潛入IPU的掩護,直到回國之前都被留置在該國。蕾娜個人甚至想說那些日子根本是「被帶到外國拘留」。
「聽說那塊石板隱藏了地圖。」
「這我知道。所以我們才會被留置在IPU長達兩週。」
蕾娜現在是隨時都會鼓起臉頰的表情。不只是實際年齡,以外在年齡來說,這種行為也過於幼稚,所以並沒有真的這麼做,不過和她純真的氣息或許意外相稱。
「不,並不是中亞的地圖。聽說還隱藏了另一種位於沙斯塔山近郊遺跡的地圖。」
「沙斯塔山附近嗎……?到底是誰這麼說的?」
蕾娜收起不悅表情,疑惑反問。
「傳聞的出處不得而知。傳聞本身也是只有知道石板存在的人才能理解的內容。」
「……暗號之類的?」
「不。傳聞的內容是這樣的:『白色石板藏有兩張地圖。一張是海的另一頭,另一張地圖是導向這座山附近埋藏的寶物。』」
聽完甘格農的說明,蕾娜的表情愈來愈疑惑。
「裡面提到的『這座山』應該是沙斯塔山,這麼想比較自然……如果這個傳聞是真的,那就確實是妳說的那個意思了……」
蕾娜稍微歪過腦袋,然後大幅搖頭兩三次。
「所以,最重要的那塊石板現在在哪裡?」
「目前是當成證物交給舊金山市警保管。」
舊金山市警沒有公布「地圖之石板」從證物保管庫失竊的壞消息。甘格農當然也不知情。
「既然這樣,就無法確認石板是否真的藏有地圖了。雖然這個傳聞令人在意,但是我們應該做不了什麼。」
蕾娜露出死心表情暫且這麼說。
「……不,還是不要置之不理吧。」
但她立刻推翻自己的發言。
蕾娜的眼睛泛出淺淺的金光。
眼睛的這個顏色是她的「力量」活化的證據。
「妳『感覺到』什麼了嗎?」
甘格農見狀低聲這麼問。
蕾娜否定自身的預知能力。但是甘格農確信蕾娜能以某種手段窺視未來。預知──如果不是預見未來,或許是預言。
超越人智的存在輕聲告知未來。這是很適合「聖女蕾娜」這個別名的能力──即使她本人予以否定。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覺得要是對這個傳聞置之不理,將會演變成巨大的災禍。」
「那要怎麼做?」
「派遣調查隊前往沙斯塔山吧。這次我也加入調查。」
蕾娜說著按下內線通話的按鍵。「我是蕾娜。路易、遼介,有空的話請來我的房間。」她朝著麥克風這麼說。
關掉麥克風不到一分鐘,短短數十秒後就有人敲響房門。
「──我是遼介。請問可以進去嗎?」
蕾娜與甘格農轉頭相視。這棟建築物不算大,即使如此也來得太快了。這速度簡直像是一直在等待蕾娜的傳喚。
「請進。」
蕾娜許可進房之後,遼介迅速但沒發出粗魯的聲音打開門,然後以光是旁觀就看得出很努力克制興奮心情的腳步前進,站在蕾娜面前。
「在下聽從呼喚前來報到了。Milady,有任何事請儘管吩咐。」
「那個,總覺得你今天格外……老派耶。」
蕾娜明顯覺得不敢領教。她斜前方的甘格農輕聲說著「唐吉軻德……」,但是遼介對兩人的反應都不在意。因為他聽不懂甘格農這句呢喃的意思,而且無論被蕾娜怎麼說,他的忠誠都像是鑽石般堅固。
「那個,等到路易來了再說,所以請坐下來等吧。」
聽到蕾娜的指示,遼介回應「知道了」自行從牆邊搬椅子過來坐。
晚了遼介約兩分鐘,路易來到房間了──就算這樣也十分快速。
首先甘格農向遼介他們說明傳聞,然後關於沙斯塔山的遠征,蕾娜徵詢遼介與路易的意見。
「請務必讓我同行!」
但是遼介回覆的不是意見。
甘格農毫不掩飾嘆了口氣。
「……和Milady一樣,我也認為不應該置之不理。既然Milady要親自前往,除了我與遼介以外,要不要也帶夏斯特里小姐一起去?」
路易•魯這邊提出了具體的意見。
「帶愛拉一起去嗎?」
「她很強,而且不同於我與遼介是女性。」
「說得也是。蕾娜需要有人護衛。」
甘格農同意路易•魯的說法,勸蕾娜讓愛拉參加。
「……知道了。我晚點確認愛拉方不方便。然後……」
蕾娜中斷話語思考。但是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夏莉,先前的私家偵探……菲爾茲小姐,請聯絡她詢問能否再請她為我們工作。」
「知道了。」
甘格農在回應的同時起身,走出蕾娜用為辦公室的這個房間。
遼介與路易•魯也隨後離開。
「如果只是我多心就好了……」剩下自己一個人的蕾娜輕聲這麼說。
她沒察覺自己的這句呢喃。
◇ ◇ ◇
蕾娜他們在溫哥華討論沙斯塔山調查計畫的同一時間。
在列治文的祕密居所,蘿拉向狄恩說明這一週的成果。
「……那麼已經成功將『巴別』分離出來了嗎?」
「是的,閣下。我讓『巴別』的從魔寄宿在這顆石頭。」
蘿拉說完撩起頭髮露出左耳。
有一顆大大的血石看似耳窩內耳環(外耳中央附近的軟骨耳環)般戴在該處。形容為「看似」是因為並非以扣具──耳針(耳釘)與鎖珠固定在耳朵,而是血石直接黏合在耳朵。
「喚醒從魔需要五分鐘左右,但是一旦喚醒,以簡短的咒語就能行使法術。考慮到『巴別』的用途,這種形式應該不成問題。」
「這樣啊。妳做得很好。」
「得到您的誇獎,在下深感無上的喜悅。」
狄恩以笑容慰勞,蘿拉恭敬低頭致意。
朱元允派來的護理師在昨晚的時間點就回去了。現在這個祕密居所只有狄恩與蘿拉兩人。這麼一來三餐與茶點的準備就是蘿拉的工作。
「也好久沒喝妳泡的咖啡了。」
即使剛從鬼門關回來,今天的早餐也是由蘿拉做了兩人份。不過終究只有簡單的菜色。
而且狄恩正在喝的咖啡以及桌上的茶點也都是蘿拉準備的。只是先不提早餐,這杯「咖啡」有點特別,是狄恩泡不出來的飲品,所以由蘿拉擔任咖啡師也在所難免。
「請問這週的狀況有變化嗎?」
蘿拉坐在狄恩的正對面發問。
「沒有特別的變化。」
「這樣啊……」
雖然不到失望的程度,但蘿拉以略感乏味的表情喝起自己的咖啡。這杯咖啡混入「魔女的祕藥」,可以補給消耗的精氣──說得淺顯一點就是具有協助「魔力」回復的效果。對於現在的蘿拉來說不是因為嗜好而喝,是在實用層面必備的飲品。
「不過有一個有趣的傳聞。」
「傳聞嗎?到底是怎麼樣的……?」
「據說超古代文明雷姆利亞的都市埋在沙斯塔山的地下。」
嘲笑般的語氣以及酸溜溜般扭曲嘴角的笑容,都顯示狄恩把這個傳聞完全視為胡說八道。
「今年好像在沙斯塔山的山麓挖出那座都市的路線圖。」
「路線圖……是地圖的意思嗎?」
「這裡的路線圖,應該是在說白色石板吧。肯定是為了將挖到石板的我們引誘出來,由州警或是FBI散播這種傳聞。無聊。如果是亞特蘭提斯就算了,雷姆利亞大陸以及姆大陸之類的傳說,早就確認是近代創作的東西。這種明顯的陷阱有人踩才奇怪。」
狄恩以徹底瞧不起的語氣不屑地這麼說,沒察覺蘿拉正在以嚴肅表情思考。
「閣下,請等一下。」
「怎麼了,蘿拉?覺得無聊透頂嗎?但這可不是我說的,單純是突然出現這種傳聞。」
「不,我當然不相信什麼雷姆利亞的都市,卻無法否定沙斯塔山一帶可能埋藏魔法性質的遺跡。」
「……有什麼根據?」
狄恩依然是半信半疑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再是完全當成胡說八道而一笑置之。
「和從魔簽約的時候,雖然很微弱,但我接觸到那塊『導師之石板』製作者殘留的意念。」
「殘留意念嗎?這我不懂,但是既然妳這麼說,那麼應該也有這麼回事吧。所以妳知道什麼了嗎?」
狄恩沒有貿然不懂裝懂,同時以大牌態度催促她說下去。
「那塊石板製作者的悔恨滲入從魔。」
「悔恨?」
「是的。剛製作完成的石板沒能在戰鬥裡成為助力就必須埋進地底的悔恨。」
「……等一下。」
蘿拉這個報告的資訊量出乎預料地多,所以狄恩需要一點時間整理。
「石板的製作者當年在和某個對象戰鬥嗎?」
「我是這麼感覺的。但是不知道在和什麼對象戰鬥。」
「『導師之石板』從一開始就是為此而製造的武器?」
「嚴格來說,我認為應該是將記錄『巴別』這個武器的工具分發給戰鬥要員的魔法師。」
「嗯……」
狄恩感到意外,但他立刻想起自己也猜不到「巴別」與「導師之石板」除了當成武器還有什麼用途。其實從製造的當初就是這種用途,如此而已。他換個念頭認為自己的意外感不太對。
「但是『導師之石板』沒被用在那場戰鬥就被埋起來了,是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換句話說,製造那塊石板的場所,距離埋藏的場所可能沒有太遠。」
聽到這個提醒,狄恩的眼睛發亮。
「意思是有工坊的遺跡嗎?」
「您說的是。」
「既然這樣,那裡不就殘留著『出貨前』的聖遺物或是聖遺物的材料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說得也是……」
狄恩開始思索。他沉思的時間超過一分鐘。
「……所以說那個傳聞也不是完全造假?」
狄恩輕聲這麼說的音量以自言自語來說有點大。
蘿拉判斷這個問題不是在問她,等待狄恩說下去。
「蘿拉,為求謹慎,幫忙確認石板是否藏有沙斯塔山附近的地圖。」
十六塊石板組合起來會出現像是地圖的東西,這是蘿拉已經查明的事實。但她不知道這是哪裡的地圖。如果這是沙斯塔山附近的地圖,肯定只要看地形就知道。所以如果正如傳聞所說隱藏著地圖,就是蘿拉沒查出來的地圖。
對於蘿拉來說,這個命令以某種意義來看是在懷疑她的能力。但她完全沒有表露不滿,回應「遵命,閣下」恭敬低頭。
◇ ◇ ◇
九月八日早晨。達也位於四葉本家。
這天依照他的行程表是要到巳燒島出勤,但他還待在調布自家的時候,突然接到電話受命前去報到。
VTOL的目的地變更為四葉家家族企業經營的小淵澤停機坪,經由直通四葉家「村莊」的祕密地下道,達也在九點前造訪本家。
「達也,你知道最近美國西岸魔法界之間散播的傳聞嗎?」
完成最底限的問候,真夜早早說出這個話題。
「──不對,與其說是魔法界,應該說是超自然界才對吧。」
「超自然嗎?」
達也疑惑反問,露出「為什麼聊起這種話題」的表情。
隨著魔法理論的研究逐漸進行,「魔法」與「超自然」在世人的認知之中逐漸不同。如今不會把魔法視為超自然現象。
「是的。不過正經的魔法研究者好像都沒有認真看待。」
「請問是哪種內容的傳聞?」
雖然達也對於超自然現象也沒有偏見,老實說卻沒什麼興趣。不過既然是真夜找他過來當話題聊的傳聞,應該具有某種意義吧。如此心想的達也詢問傳聞的內容。
「內容是這樣的,超古代文明雷姆利亞的都市沉眠在沙斯塔山。」
「沙斯塔山的古代遺跡嗎……」
達也不由得輕聲自言自語。
「達也,這不是你放出的傳聞吧?」
達也理解自己為何突然被叫來本家了。
「不是屬下。屬下只告知USNA說,習得『巴別』的蘿拉•西蒙從偷渡入境的日本返回美國。」
「我覺得這個警告也沒必要就是了……總之我知道這個問題傳聞和你無關了。」
達也不發一語微微低頭。因為他總覺得在這時候說「謝謝」也怪怪的。
「不過,這下子傷腦筋了……」
真夜說完短短嘆了口氣。
「屬下有同感。」
達也雖然沒嘆氣,卻以類似的語氣附和。
「把傳聞當真開始挖掘的好事之徒肯定會出現吧。不能說偶然發現遺跡的風險是零。」
真夜一副「傷腦筋」的表情。看來即使認知到香巴拉遺跡被發現的風險,也沒把事態看得太嚴重。
「如果只是好事之徒還算好。」
達也皺起眉頭。他比真夜更嚴肅看待這個狀況。
「美軍已經解析白色石板,大致把握了烏茲別克遺跡的位置。他們相信香巴拉真實存在,甚至派遣STARS隊員前往當地。」
「你認為美軍可能會去找沙斯塔山的遺跡嗎?」
「是的。而且不只是美軍。FAIR在毫無線索的狀態,就從沙斯塔山的無名洞窟挖出『導師之石板』。也不能無視於他們成功發現遺跡的可能性。」
達也可以鎖定對象看透其情報,卻無法只靠著模糊的興趣或關心就自動收集必要的情報。他的「精靈之眼」不是「神之眼」。不是神的達也當然不是全知全能,距離全知也差得遠。
──放出這個傳聞的是STARS。
──「地圖之石板」現在落入FAIR手中。
現在的達也不知道這兩件事。
但即使不知道所有背景,也可以感受到危機而擬定對策。這是人類的智慧。不只是達也,真夜也具有這份智慧。
「……達也,你認為需要飛往當地一趟嗎?」
「屬下認為至少需要派遣光宣。這麼說有點過意不去,但是只有當地特務的話不太可靠。」
「呵呵,沒關係的。不需要昧著良心說話。」
真夜笑了,達也維持撲克臉。
「我很想立刻准你出發,但是必須得到東道閣下的許可。」
真夜的笑容帶著困惑,應該是考慮到說服東道的難度吧。
「姨母大人,屬下想要先主動前去說明。」
「由你主動……?」
真夜和葉山轉頭相視。
達也不知道葉山是元老院的統治者,從真正的意義來說,他不曉得兩人這麼做的意義。位於這裡的他只覺得是主僕感到困惑而轉頭相視。
「……你有門路嗎?」
別說得到許可,要和東道交談本身就是難事。真夜還沒將聯絡東道的手段傳授給達也。
「屬下想要拜託師父──九重八雲師父。」
對於真夜隱含這份擔憂的問題,達也是這麼回答的。
◇ ◇ ◇
「……就是這樣,所以我接下來要去師父那裡。」
在中午前返家的達也,向露出擔心表情等待的深雪說明他和真夜交談的內容並且如此告知。
「兵庫先生,請取消今天的預定行程。」
然後命令兵庫調整行程。
兵庫回應「遵命」前往通訊室。
另一方面,深雪留下達也表示要準備午餐,希望達也等她。
中午的新聞報導IPU與西藏正統政府的聯軍正在大吉嶺地區的國境地帶,和大亞聯軍展開一進一退的攻防戰。
「西藏政府軍不參加防衛戰嗎?」
擺好料理就坐的深雪,在用餐時稍微歪過腦袋詢問達也。
「現在的西藏政府只有防衛首都不被叛亂勢力入侵的戰力。大亞聯盟不准他們擁有更強的軍力。」
達也回答的內容不是以特殊管道取得的情報。只要對於世界的軍事情勢略感興趣就查得到。
「IPU還真是慎重。還以為他們會更強迫部隊進軍。我原本猜想會在宣戰的同時發動閃電戰進逼拉薩。」
一如往常到了用餐時間就來吃深雪料理的莉娜說出以上的感想。
「看來相當在意國際輿論。」
達也對於「真是慎重」這個說法也有同感。
「話說達也,這場戰爭可以置之不理嗎?要是布達拉宮的地下被調查就不太妙吧?」
聽到莉娜這個問題,達也稍微皺眉。
「畢竟那時候還不知道布達拉宮的地下有那麼重要的遺跡吧。」
雖然莉娜沒察覺達也從表情反映的內心,但她這句話帶著同情之意。
前往布哈拉遺跡的時候,為了轉移IPU軍的注意力,達也向當時在當地認識的拉什•辛格將軍說「西藏首都拉薩市的布達拉宮地下有大量聖遺物的反應」慫恿他出兵。現在率軍前往西藏的IPU司令官就是這位辛格將軍。IPU這次的軍事行動明顯是以達也這段話為契機。
「IPU應該也不會破壞布達拉宮,把宮殿座落的山丘全挖一遍吧。只能期待遺跡的管理人有準備什麼隱蔽的手段……」
達也回應莉娜的聲音很苦澀。他真心覺得後悔自己在這件事的言行過於輕率。
◇ ◇ ◇
吃完午餐之後打電話,八雲爽快答應達也「晚點想見個面」的要求。
達也造訪他擔任住持的九重寺時,沒有像以前那樣接受考驗(過去也曾經在通往山門的階梯被八雲本人襲擊),由徒弟帶領進入八雲所在的正殿深處房間。
達也為這次的突然造訪致上歉意,為八雲願意撥空致上謝意。
八雲笑著接受,詢問達也本次的來意。達也總覺得在開口之前就被看透,但還是心想「以往總是這樣」決定不在意。
「想拜會東道閣下和他談談啊……」
八雲朝達也投以試探意圖的眼神。
「可以說明理由嗎?」
「我想請閣下解除我的出國禁令。」
「為了什麼事?」
關於達也被東道禁止出國,八雲沒表示關心。看來他早就知道了。
「……告訴師父您應該沒問題吧。但是不需要我特別強調……」
「要守口如瓶是吧,這我明白。」
聽到八雲以這麼輕浮的語氣承諾,一般來說反而只會激發不安。但是達也知道這是八雲平常的調調。而且站在單方面(對方得不到任何好處的意思)提出委託的立場,達也沒有「不回答八雲的問題」這個選項。
「師父您知道美國西岸的沙斯塔山嗎?」
「是被視為原住民的聖地,海拔四千公尺級的火山吧。從以前就傳聞那座山隱藏了各種『就我們看來』深感興趣的東西。」
「……不好意思。請問您說的『傳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嗯?哪有什麼時候,就是以前。我是在二十多年前知道這個傳聞。這又怎麼了?」
八雲從達也這個問題感覺到他藏不住的焦急心情,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事。其實最近傳開的某個傳聞和我要談的事情有關。」
在八雲眼中,達也身上氣息的焦急成分消失了。
八雲以視線催促達也說下去。
「──沙斯塔山埋藏香巴拉的遺跡,裡面保管了匹敵戰略核武的危險魔法遺物。為了封印這個遺物,我必須去美國一趟。」
說出這段話之前的短暫停頓,反映達也內心的猶豫。
「香巴拉?是喔……達也你發現了香巴拉的遺跡嗎?」
八雲即使聽到「香巴拉」,也沒做出懷疑其存在的反應。
反倒是達也對此感到意外。
「……師父早就知道香巴拉真實存在是吧。」
「我不知道位置。但是被稱為香巴拉的某個地方在昔日真實存在,我對此深信不疑。」
八雲沒隱藏自己的好奇心。
看來如果沒滿足他的好奇心,話題就無法進展下去。
理解這一點的達也,說明「香巴拉」是由魔法師保持生活環境,藉以逃離冰河期嚴酷環境的避難用都市。
「以魔法維持的理想鄉嗎……」
「我不會斷言這是唯一的真相,是我從遺跡殘留的情報導出的推測。」
「不,我認為你的解釋沒錯。」
面對不發一語微微低頭的達也,八雲輕輕發出聲音思索某些事。
「打造出都市規模避難所的魔法技術是吧……元老院那些人大概會成為看見貓草的貓吧。」
八雲說出失禮的比喻,輕聲一笑。
「沙斯塔山有香巴拉的遺跡,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布達拉宮的地下查到線索。」
「西藏首都拉薩的布達拉宮嗎?那裡確實也是有各種傳聞的場所。但是這麼一來……」
八雲再度思索。
這次遲遲沒有回神,所以達也說了聲「師父」吸引他的注意。
「……啊啊,抱歉抱歉。嗯,我知道了。」
「那麼?」
「我問問閣下是否方便吧。畢竟事情非同小可。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
「謝謝師父。」
八雲的態度像是隨口打包票,但是達也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 ◇ ◇
被叫去四葉本家的隔天,達也在巳燒島以恆星創能的社長身分處理業務,其中也包括昨天取消的份。
關於公司經營這方面,僱用了許多專業人員。但是達也不打算只當個掛名社長。至少不會不看簽呈就蓋章。即使無法親自訂立經營策略,也努力想理解送到他手邊的文件內容。
其實達也想要專心做研究,但他的目的不是開發魔法的新用途本身,還包括要將魔法的新用途普及成為可以獲利的事業。使用魔法的事業如果成為社會所需,非魔法師的多數派也會捨不得把魔法師當成兵器消耗。為此達也不能讓恆星爐事業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挫。
達也或許將世間看得太過悲觀。他完全沒想到可以從人道理念確立魔法資質擁有者的權利,認為只有展現利益才能推動大眾改變社會。
所以無法完全交付給其他人──這應該是他的年輕使然吧。達也已經是「成人」,卻絕對不是「成熟的大人」。
所以他一大早開始就忙碌工作。在午後偏晚的時分,太陽大幅西下的時候,一通國際電話打給達也。
『先生,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您。』
在視訊電話螢幕登場的人是IPU的錢德拉塞卡。
「不會,我現在沒那麼忙。」
達也的回應隱含「錢德拉塞卡您應該比較忙吧」的意思。IPU正處於戰爭當中,而且實質上是和大亞聯盟正面衝突。因為不是賭上本國的領土,所以應該不會演變成總力戰,但也肯定不只是小規模戰鬥的程度。
錢德拉塞卡目前在形式上是平民,不受軍方管轄。但她是戰略級魔法的開發者,也是IPU最頂尖的魔法學者。只要魔法被當成兵器投入這場戰爭,她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錢德拉塞卡似乎也理解達也這句話裡沒有明說的部分。
『那就好。我這邊也還沒那麼忙。』
她暗示接下來可能會正式開始忙碌。
「這樣啊,辛苦您了。」
『只要知道接下來會有令人雀躍的研究材料在等我,這份辛苦就是為喜悅加味的香料喔,先生。』
「您是說布達拉宮地下的聖遺物嗎?」
達也想要裝傻,但是辦不到。布達拉宮地下有強烈的聖遺物反應。先前這樣引誘錢德拉塞卡的就是達也自己。
『是的。先生,解放西藏成功之後,要不要一起進行挖掘調查?』
「可以嗎……?」
困惑與慌張接連襲擊達也。他將這一切克制在心底,將困惑替換為對於天降好運的為難,將慌張替換為等不及的好奇心,在視訊電話的鏡頭前面作戲。
『是的,當然可以。如果先生您願意前來,我也會吃下一顆定心丸。』
「為了後續的調查,希望可以盡量不傷害拉薩就成功攻陷。」
『說得也是。即使將挖掘要耗費的工夫置之度外,我也希望盡量以被害較少的方式讓對方投降。』
錢德拉塞卡如此回應之後,開玩笑補充說『所以不會動用「神焰沉爆」喔』。
「神焰沉爆」是她開發的戰略級魔法。習得這個魔法成為「使徒」的巴拉特•錢德勒•坎恩正在IPU待命。
要是戰況過熱,他十足有可能被投入戰線。
無關於錢德拉塞卡本人的意願。
共同挖掘布達拉宮地下的這個邀請,達也暫時保留回應,結束和錢德拉塞卡的通話。
如今他正在細細體會「自討苦吃」這四個字。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
為了讓當下的探索變得輕鬆,達也沒想太多就說出「布達拉宮地下有聖遺物的強烈反應」慫恿IPU攻打西藏,結果實際引發戰爭,不得不擔心重要的遺跡祕密被揭露。
雖說在那個時間點不知道布達拉宮地下埋藏著那麼重要的遺跡,卻難免被批判過於輕率。達也自己有這種感覺而後悔。
即使實質上被大亞聯盟統治,那座遺跡的祕密也保持至今。大亞聯盟及其前身的國家都不可能沒調查過布達拉宮,所以遺跡肯定有某種隱蔽手段。
然而有一點和以往不一樣。因為達也說溜嘴,所以IPU得知布達拉宮地下有魔法性質的遺物,應該會非常用心調查吧。只抱著尋寶心態調查的大亞聯盟沒能看透的障眼法,IPU或許可以突破。
以「保護布達拉宮地下的香巴拉遺跡」這個觀點來說,IPU的軍事行動或許失敗比較好。但是達也基於立場不能妨礙IPU軍。
這次的戰爭在形式上是西藏逃亡政府與IPU的聯軍對上西藏傀儡政府與大亞聯盟的聯軍。這幾年大亞聯盟的戰力明顯損耗,相對的,IPU十年以上沒有經歷大型戰爭,累積軍力至今。
如果是五年前,大亞聯盟的軍事力明顯占優勢。但是在現在的時間點,這層優劣關係恐怕已經逆轉。
只要沒有第三方國家大規模介入,西藏應該會被解放。長年習慣屬國統治的西藏人民是否這麼冀望就另當別論。
那麼為了避免以軍事作戰(為了壓制敵方中樞而攻堅)的名義強制調查布達拉宮,或許應該期許拉薩的統治權能夠和平轉移。為此,接受風間的邀請加入文民監視團也是一個選項。
只是這麼一來會超過自衛的範圍。「為了保護自己的性命與權利」這個說法無法成立。或許會給予新的藉口,讓各國繼續將魔法利用在軍事方面。
愈是思考愈覺得束手無策。達也細細體會的不只是「自討苦吃」以及「自作自受」,還加上「禍從口出」這句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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