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話 詛咒失控

  第六十話 詛咒失控

  羅威爾一行人轉移到目的地後,見到眼前的光景,不禁瞠目結舌。目標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個被森林環繞,視野不良的場所,但這一帶如今充滿詛咒,可以清楚看到目標的存在。那團黑色霧靄恐怕是以艾齊兒她們為中心,遍布在這一帶。

  面對這幅宛如森林受到詛咒的異樣光景,羅威爾和大精靈都皺緊眉頭。

  「這是精靈的詛咒嗎?」

  「應該是詛咒對依附的靈魂產生影響了。既然變成這副模樣,那個人還是不是人類,已經很難說了。」

  其中一名大精靈悄聲說著。羅威爾詢問大精靈是怎麼回事,那名大精靈於是瞥了一眼在遠處的賈迪爾,以他為例解釋。

  「吾等確實對人類國王施了法術,讓他不得好死。後來同胞的遺憾與憤怒混入法術之中,形成詛咒,依附在那名人類身上。吾等無法詛咒人類的世代子孫。那是變成詛咒的同胞所為。」

  「以意念淨化……我先前還不太能理解,但原來是這樣。」

  位在稍遠處的賈迪爾大概是聽到羅威爾和大精靈的對話,所以主動靠了過來。

  「詛咒……怎麼了嗎?」

  賈迪爾身上也有精靈的詛咒。雖然他聽拉比西耶爾說,或許能獲得解脫,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那也不算什麼開心事。

  如果能解開詛咒,賈迪爾多麼希望他的手足們也能如此。

  此刻即使賈迪爾靠近,精靈們也沒有逃走。賈迪爾在驚訝的同時,還是保持了一點距離說話。

  如果是平常,大精靈們別說不靠近汀巴爾王族,甚至會一臉嫌棄地瞪著他們。

  大精靈見前幾天讓他們清楚看到詛咒變化的賈迪爾,慎重地保持距離,回答了他的問題。

  「詛咒之子啊,就算你看不見,也感覺得出來這座森林的異樣吧?」

  「……是的。」

  「殿下?」

  護衛們感覺不到這座森林的異樣。只覺得羅威爾和大精靈們一臉嫌棄地看著森林。

  不過他們好歹有感覺到身為主人的賈迪爾臉色難看,還因此不解地蹙眉。

  賈迪爾知道自己臉色不對這件事穿幫,顯得有些慌亂。明明是來替親人善後,要是眾人有所顧忌,因此拖累大家,那就傷腦筋了。

  「我不是怕接下來要進入敵陣中心。該怎麼說呢……我感覺到這座森林散發出一股很討厭的氣息。」

  「殿下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無論形式如何,您還是與精靈相連。」

  羅威爾接著說出的這句話,令護衛們更疑惑了。

  「羅威爾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艾齊兒公主她們的詛咒增幅了啦。我們無法靠近受詛咒之人的範圍甚至遍及整座森林。看起來……就像漩渦一樣。」

  「你說什麼!」

  他們有聽說精靈們無法靠近受詛咒之人。但現場最大的戰力,就是羅威爾和大精靈。

  如果他們無法靠近,等於戰力被削減。護衛們一想到此處,都不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他們需要重新制定戰略。索沃爾也這麼認為,正準備集合眾人,羅威爾卻阻止他。

  「我會替精靈們張設結界,所以不會有問題。不過殿下,您也不能靠近。」

  「為什麼!」

  賈迪爾以為自己礙手礙腳,急著大喊。

  「艾米爾是我的親人,也是王族。身為立於人民之上的人,我不能原諒姑母她們的行徑!所以我才會來這裡!」

  從古至今,王族之人犯下罪責,也會由王族負責制裁。

  因此海格納才會想親手肅清系出同源的汀巴爾。

  「殿下,請您安靜。」

  羅威爾伸出食指,抵在嘴前。他的態度不疾不徐,沒有一點焦急的模樣。

  不自覺大吼的賈迪爾,則是老實地小聲道歉。

  當他詢問羅威爾是否要換個地方,羅威爾卻說不用。反正有事情的話,精靈會告訴他。

  或許是受到自始至終冷靜的羅威爾壓迫,賈迪爾對焦急的自己感到可恥。

  而一旁看著賈迪爾的大精靈不知道內心產生了什麼變化,竟開口說明賈迪爾不能靠近的理由。

  「無論形式如何,汝都和精靈連結在一起。要是和汝相連的精靈被詛咒吸引,汝也不會安然無恙。」

  「什……」

  賈迪爾因為這件事實啞口無言,在他後方的護衛也臉色大變。

  「殿下,請先在這裡待機吧!」

  護衛們急迫的模樣,差點迫使賈迪爾乖乖聽話,但他沒有屈服,還是尋找著有沒有什麼辦法可行。接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整個人挨近羅威爾。

  「羅威爾閣下,請你也替我設下結界!」

  既然羅威爾能保護精靈,應該也可以保護自己──賈迪爾如此請求。

  羅威爾聽了,瞇起眼睛,一臉厭棄。賈迪爾因此稍稍受到打擊,但現在也只剩下這個方法,他因此拚死懇求。

  羅威爾大概是拗不過他,嘆了口氣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坦白: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都打算替您設下結界。」

  「咦?」

  「畢竟詛咒濃度高成這樣,對周圍的人類也很危險。」

  大精靈這麼一說,四周的人們瞬間聞之色變。羅威爾以眼角餘光看著他們,在嘆息之中開口:

  「殿下,您知道魔物風暴為何會發生嗎?」

  「什……什麼……?不,我不知道詳細的原理。不過陛下說過,貝倫杜爾在兩百年前抓走掌管某個職責的精靈,才害得災害發生……」

  羅威爾突然改變話題,讓賈迪爾困惑不已,但他還是乖乖回答。因為本能告訴他,這件事或許很重要。

  「我想也是。那我解釋一下,與精靈締結契約後就能使用的魔法,其力量的來源,我們稱之為魔素。精靈是從女神手上獲得那股恩惠之力的存在。其實所有的一切都是由魔素組成的。無論植物、動物還是人類都一樣。這個世界充滿魔素這種力量,而魔素會像血液一樣循環。要是魔素阻塞停滯,就會為了尋找出路而膨脹,然後引發爆炸。這就是被稱為魔物風暴的現象。」

  原理就跟洪水一樣。更有甚者,當魔素集中在一個地方,濃度會變得非常高,世上所有生物都會受到影響。

  「動物們被魔素波及,就會成為魔物。人類也是一樣。被送到魔物風暴最前線的人,之所以幾乎都是精靈魔法師,是因為締結契約之後,蒙受女神的恩惠,對魔素有某種程度的抗性。」

  所有人都仔細聽著羅威爾解釋。他們雖然不至於因為這席話,就把魔素這種力量跟詛咒聯想在一起,但任誰都知道,在這種緊張的場面下,羅威爾不會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魔素是萬物之始。那麼我剛才說精靈的力量又是什麼?其實你們就是被那股力量給詛咒了。」

  面對羅威爾這道打哈哈般的提問,賈迪爾想通之後,不禁臉色發青。

  「是魔素……」

  「沒有錯。而人類也是魔素組成。所以會受到影響。換句話說,詛咒的影響就是魔素的影響。現在這股以詛咒為名的魔素之力,已經增幅成會對人類產生影響……」

  「難道……這裡會……」

  「要是放著不管,艾齊兒公主她們會在這個地方誘發魔物風暴。」

  汀巴爾的人們聽完羅威爾拋出的意外之言後,都非常清楚箇中意義,無一不是鐵青著一張臉。

  直到剛才為止,他們還覺得這裡只是一座平凡無奇的普通森林,現在卻瞬間成了可怕的東西。

  而且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裡沒有風,也完全感受不到住在森林裡的動物氣息。

  「只要改變看事情的角度,你們就會發現這座森林很異常了吧?」

  羅威爾就像洞悉了所有人的心聲,以沒有感情的聲調說著。

  「敏感的動物們應該已經跑了,不過請你們行動的時候,要考慮到可能有一些動物已經變成魔物了。精靈們最容易受到影響,所以我會讓他們退到後方。」

  「我……我知道了。」

  賈迪爾發出藏不住心中動搖的聲音。不過他的表情只有緊張的情緒,並沒有恐懼退縮的模樣。他心中反而浮現一種決心,就這樣盯著森林。

  羅威爾因此有些訝異。然後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羅威爾經歷魔物風暴的年紀,和賈迪爾現在相差無幾。

  (但我當時卻放棄了一切……)

  他自嘲似地一笑置之,然後像是要撥開什麼東西,舉起右手揮舞。隨後,他身上發出光芒,光芒集中在一點後,被天空吸收。接著所有呆楞仰望天空的人頭上,突然降下了一抹光芒。

  「怎……怎麼了……?」

  「我張設了結界。但請不要太過相信結界的效用。」

  羅威爾向精靈下達退到後方的命令後,催促賈迪爾繼續往前。

  「現在要往……」

  「不用看地圖了吧。我來帶路。」

  羅威爾站到前頭,帶頭進入森林。賈迪爾急忙追上,並問:

  「你知道地點嗎?」

  「對……因為我聽到叫聲了。」

  「什麼……?」

  其他人也豎起耳朵傾聽,但都說什麼也沒聽到。

  「是詛咒的聲音啦。小女被殿下您碰到,就受到那道聲音侵襲。殿下您就算現在聽不見,也曾經聽過幾次吧?」

  「……是啊。」

  賈迪爾一臉苦澀,咬緊嘴唇。正因為聽到了那道聲音,賈迪爾才會對精靈產生興趣。隨著時日累積,甚至被艾倫吸引。

  「只要靠近詛咒,精靈就會聽見聲音。然後被這道聲音束縛,進而吞沒。」

  羅威爾毫無窒礙地策動腳步往前走,所有人也匆忙跟在後頭。


  有人偷偷跟在羅威爾後頭。

  凱和艾倫坐在獸化的凡的背上,現在飄在空中。為了避免發出腳步聲,他們從上空搜尋羅威爾等人,並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感……感覺好像會被發現,卻沒有被發現耶……!」

  「真是緊張刺激啊。」

  艾倫和凡膽戰心驚地說著。正因為他們知道,一被發現就會挨罵,也就更坐立難安。

  「凡,你有辦法靠近詛咒嗎?」

  「吾沒問題喔。貼身侍奉奧莉珍女王的精靈們,幫吾設下了嚴密的結界。」

  「真不愧是媽媽!」

  大概是雙女神要她這麼做的吧。製造手鏡的人想必也是她們。

  有洞悉一切的華爾先下手為強幫助艾倫,讓她感到非常心安。

  「走吧!」

  艾倫一行人先走一步,往前確認像漩渦一樣不斷迴旋的詛咒的元凶。


  她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覺得耳鳴。

  明明已經跟海格納王聯手,拯救被隔離的母親,逃到海格納領了,結果卻只得到一處亡命用的棲身之所。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羅威爾大人在哪裡!」

  見母親始終如一的模樣,她開心地這麼說:「馬上就能見到他了,母親。」

  艾米爾利用「羅威爾大人就要來接您了」這句話,引誘母親,將她帶出來,還用藏在身上的小刀刺殺追出來的祖父。

  刀子很小,所以祖父當時一息尚存,是海格納派來當她護衛的騎士,永遠停止了祖父的呼吸。

  即使祖父在眼前中劍倒地,艾米爾依然心平氣和地看著。直到現在,每當她想起祖父一愣一愣地看著自己,還是忍不住笑意。

  騎士當時讚賞了艾米爾的行動。而她只覺理所當然地接受,並說:

  「這是當然的,因為原本該坐上王位的人是父親。因為這個老不死,父親才會不慎前往精靈界。他是拆散我們一家人的元凶,死了才痛快。」

  騎士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他一定是點頭同意。

  從這個時候開始,她的耳鳴就越變越嚴重了。

  母親不習慣旅居生活,心中累積了越來越多焦慮,所以不斷吃東西發洩。

  母親會鞭責海格納派來的女僕為樂,艾米爾也會站在她身後笑。

  她們始終過著在馬車中不動的生活,母親的體型於是慢慢變得比記憶中的她還要臃腫。

  雖然身形改變了,她卻終於能和母親一起生活。而且很快的,父親也會過來。以後他們會回到原本的生活。她如此相信,並寬慰母親。

  她的耳鳴不曾停止,不知不覺間,甚至變得很像人聲。

  她有時會和那道聲音搭上線,然後感覺到一股可恨與煩躁在胸中盤旋,引發自己不再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當她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哈哈大笑。海格納的人們看到這樣的她,都是一臉恐懼。

  儘管海格納的人們會遠離自己,依舊很照顧她們,只是完全不會正眼看她們。雙方只會有最基本的言語交流。她覺得這樣很好,然而當她像母親那樣,對著那些人們發洩自己心中無法壓抑的焦躁,這樣的行為也就越演越烈。

  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她們非得被趕到這種森林當中。

  那些人身為家臣,閉上嘴默默遵從她們這些王族的吩咐,就是他們的工作。

  身為人臣,理所當然要將她們捧在高位,可是那個凡克萊福特家卻定了身為公主的母親的罪。

  陛下這個舅父竟還拆散她們柔弱的母女,宣稱為了世間,要讓她接受王室教育。他知道他這個行為有多麼可恨嗎?

  當他們知道王族的詛咒時,只要讓已經半精靈化的父親和母親結合,一切就能輕鬆解決,他們為什麼就是不懂?

  每當她聽見周遭的人在憎恨和汙衊母親的同時,也責備、訕笑自己,她就會在心中吶喊,總有一天要殺光他們所有人。

  而她平時聽見的那道聲音,曾幾何時,已經和她的心聲重疊在一起了。

  「早知道就不生妳了!」

  「母……母親……?」

  但此刻母親的吼叫,卻不知道為什麼,竟是對著她。


  艾倫他們來到再也無法靠近的距離後,開始尋找詛咒的元凶,也就是艾齊兒母女。

  「嗚嗚……詛咒……」

  艾倫聽見細微的救命聲繚繞在耳旁,不禁摀住兩耳。凡覺得擔心,因此出聲詢問:

  「公主殿下,您還好嗎?」

  「到底在哪裡啊……」

  「艾倫小姐,有人從那個角落的帳篷走出來了……!」

  「咦?」

  逃也似地衝出來的人,是個全身包在斗篷之下的嬌小人物。遠遠看,只知道大概是個孩子。

  「難道是艾米爾?」

  接著一名臃腫的人跟著追出來。那人手裡正拿著鞭子。

  「咦!」

  不知道是不是詛咒的效果,還是增幅的結果,一道低沉的音色響徹周遭。

  「太可恨了!就因為我比那女人還早生下妳,就被認定不忠在前,遭到定罪!要是沒有妳,被定罪的就是那個男的了!」

  「呀!」

  鞭子「啪」的一聲往下揮,艾倫因此微微發出尖叫。坐在後方的凱急忙摟著艾倫的肩,單手蓋著艾倫的眼睛,不讓她看見。

  接著「啪啪」的低沉聲響迴盪在四周。

  當聲音停止,艾倫心有餘悸地拿開凱的手。

  「真是殘忍……」

  「為……什麼?那不是她的女兒嗎……?」

  見艾倫一臉難解,凱告訴她,艾齊兒就是這樣的人。

  在凡克萊福特時,艾齊兒也像那樣,每天折磨周遭的女僕。

  羅威爾、索沃爾,還有伊莎貝拉之所以厭惡艾齊兒,原因就在這裡。

  「艾齊兒公主會若無其事命令別人殺人。」

  「什麼!」

  「在凡克萊福特家,有索沃爾大人庇護,會讓女僕們休息。不過聽說她在城裡的時候,非常無法無天。」

  艾倫臉色發青,已經無法言語,凱接著又說:

  「是您把我們從那種地獄當中解救出來的。」

  聽完凱面無表情的說明,艾倫不禁泫然欲泣,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這一瞬間,現場的氣氛改變了。

  盤旋在現場的詛咒突然靜止不動了。

  「……咦?」

  「怎、怎麼了……」

  艾倫和凡因為這異樣的光景,而環伺周遭。

  他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這時候,下方傳來一道音色與詛咒相同,像回音一樣的聲音。

  『連母親……也要否定我嗎?』

  嘰────接著是一陣耳鳴。艾倫和凡因此發出尖叫。

  「您、您怎麼了!」

  凱看不見詛咒。見艾倫和凡突然身體不適,不禁慌了手腳。

  「凡!請你快點離開這裡!」

  「遵……遵命!」

  凡急忙離開現場,這時候,在艾米爾剛才身處的地方,可以看到詛咒突然變成一道龍捲風,往天空延伸。

  「呀!」

  「請您抓緊了!」

  「唔……!」

  狂風迴旋,就要襲向艾倫他們,不過凡操縱了風,最後平安無事。

  他們迅速遠離,從遠處看著龍捲風,這時艾倫察覺了。

  「魔物……風暴……」

  原來以「風暴」為名的理由,就在這裡。


  氣氛突然改變了。

  羅威爾和大精靈們都敏感地察覺。此時索沃爾從後頭詢問羅威爾「走這條路是否正確」,羅威爾卻嗤之以鼻。

  「沒錯啦。情況變成這樣,人類應該無法行動了。」

  索沃爾這才發現,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的羅威爾不太對勁。他的表情缺少了感情。

  羅威爾這副表情,跟以前在宅邸時,總是掛在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大……大哥……?」

  索沃爾許久未見到羅威爾面無表情,不禁冒汗。

  「現在我總算明白雙女神說的話了……怎會如此卑劣。」

  索沃爾原本還想問羅威爾是指什麼,但那一瞬間,眼前的草突然「沙沙」作響。

  所有人同時握住劍柄,壓低了姿勢。

  「……是人類嗎?」

  當羅威爾訝異竟還有人能行動時,下一秒,草叢一分為二,出現了一名身心俱疲的男人。

  他拚死拚活逃了出來,被雜草勾住腳步後,便踉蹌倒地。

  「噫……救……救命……」

  他極力伸出手,想抓住羅威爾他們這根救命稻草。那副模樣,讓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

  男人身上縈繞著黑色的霧靄。仔細一看,有許多黑色的小手從那霧靄當中伸出來,抓著男人的衣服。

  所有人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渾身毛骨悚然,一口氣遠離男人,並拔劍指著他。男人見狀,大概是心生絕望,眼淚從他的眼裡一顆一顆往下掉。

  「救救我吧!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黑色的霧靄彷彿受到男人的聲音驅動,逐漸包住他的身體。見到這般宛如把人生吞的光景,現場沒有人能出聲。

  「你才不會死。你也會變成我們這些王族的一部分耶。很光榮吧?」

  一道女人的竊笑聲從倒地男人的後方傳來。

  賈迪爾對那道聲音有印象,一愣一愣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當一張女人的臉從霧靄當中浮現的瞬間,所有人都忍不住從喉頭湧現的哀號,就這麼響徹周遭。

  「艾米爾!」

  「哎呀……天哪……您總算來了……」

  艾米爾忽略賈迪爾的呼喚,直盯著羅威爾,開心地叫了聲:「父親。」

  賈迪爾無法相信眼前這幅駭人的光景。與表妹一同度過的光景掠過腦海,最後化為痛楚,剜著他的心頭。

  他原本還擔心艾米爾的安危,當他聽拉比西耶爾說出預測時,還一度懷疑自己聽錯。

  但當現實不斷應證他得到的情報,艾米爾的背叛讓他的困惑變成了悲傷。

  他想問她「為什麼」,但他的腦袋深處已經有個聲音,告訴他眼前的光景就是真的。

  「艾米爾……!」

  賈迪爾一呼喊,羅威爾便急忙上前。

  「殿下,請退後!」

  艾米爾釋放出的詛咒波動,讓羅威爾的臉色顯得非常難看。比起詛咒的影響,周遭的人更因為目睹艾米爾的模樣而臉色發青。

  艾米爾的身體包覆在黑色霧靄之中。原以為那是一陣濃霧,但仔細一看才發現,霧中有無數小手蠢動,看起來就像在尋求救贖那樣地往外伸。

  在場所有人親眼看到詛咒,臉上表情都是忍著想吐的衝動。羅威爾腦裡的警鐘,已經響得令他頭痛了。

  「父親……」

  艾米爾的雙眼非常混濁。結膜黑得彷彿被黑暗包覆,角膜更是染上了血色。她就用那雙眼睛,捕捉到羅威爾的身影。

  「我說過了,我不是妳父親。」

  羅威爾冷淡地回應,但很明顯的,他的內心早已氣得大罵「妳開什麼玩笑」。

  賈迪爾從拉比西耶爾口中聽過,艾齊兒過去對羅威爾做了些什麼。

  羅威爾長年忍受艾齊兒的行徑,賈迪爾覺得當年他站上魔物風暴前線時的背影,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艾米爾可能成為魔物風暴的源頭。如今羅威爾又站上了前線。

  賈迪爾握緊拳頭。王室從以前到現在,始終理所當然地把麻煩事推給眼前這道背影。要是只能被他護在身後,那和以前根本沒什麼兩樣。

  「羅威爾閣下,請讓我來。」

  賈迪爾已經決心要改變。也有人說他有改變的可能。

  現在躲在英雄背後接受庇護,任誰都做得到。

  如果他擁有用來改變某種事物的可能性,那他就必須改變給他們看。

  「殿下?」

  他的身體很神奇地並未顫抖。賈迪爾抓著羅威爾的肩,希望他讓開。

  羅威爾似乎從賈迪爾的模樣感覺到什麼,雖然皺著眉頭,還是稍稍退開,讓出空間。而賈迪爾只是盯著艾米爾。

  「艾米爾,這就是妳的期望嗎?」

  「……賈迪爾,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妳想說妳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樣啊,也對。沒錯。」

  艾米爾動作慵懶,就這麼看著賈迪爾,然後不懷好意地笑道:

  「因為我一直很想殺了你們。」

  因為艾米爾這句話,一瞬間改變了賈迪爾的護衛們原本畏縮的姿態。

  他們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務,握著劍柄的同時,將艾米爾視為敵人怒瞪。賈迪爾於是舉起單手制止,接著往下說:

  「妳就這麼……恨我們嗎?」

  「是啊。」

  「為什麼會這麼……」

  艾米爾察覺賈迪爾心中的憐憫,瞬間激動大喊:

  「你問為什麼!你們奪走我的一切,說這是什麼鬼話!」

  「奪走?」

  「你們奪走母親、父親,還有我的尊嚴!」

  賈迪爾等人聽了,不禁蹙眉。

  「妳不懂……姑母為何會受到裁決嗎?」

  「裁決!你們的確是裁決了!可是母親身為王族,明明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妳說『當然』?妳不知道她揮霍無度,受苦的是誰嗎!」

  「誰受苦?不管是誰,為我們犧牲奉獻都是理所當然!」

  「妳說什麼!」

  賈迪爾對艾米爾的主張怒不可遏。他握緊拳頭忍耐,艾米爾卻嗤之以鼻。

  「照理來說,母親應該會跟父親結合。你們卻來阻撓,後來還硬是把母親推給那個男的!」

  艾米爾看見索沃爾,憤恨地說著。

  「你懂母親的痛苦嗎?她只是想紓解痛苦,才會花錢啊。但那會是人民的動力啊。只要買東西,人民不就能增加工作嗎?」

  「那也該有個限度啊!妳們花錢的方式太不正常了!」

  「我們是王族,這樣理所當然吧!但你們卻要定母親的罪,讓我們母女分離,還把母親關起來!」

  說到此處,艾米爾以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看著賈迪爾。

  「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善意實在令人作嘔!」

  「什麼……?」

  「什麼改過自新?不能變得跟母親一樣?這到底是什麼鬼話!」

  「艾米爾……?」

  「母親身為王族,明明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你們卻把我的母親……把父親奪走……你們對我來說,才是十惡不赦的人!可恨至極!」

  怒氣引爆了纏繞在艾米爾身上的霧靄,一口氣開始擴散。

  羅威爾驚覺不妙,用念話命令精靈們迴避,同時做出指示,要其他人也退下。

  「妳們放任人民受苦,說這什麼話……」

  「受苦?他們有什麼好苦的?人民的工作就是對我們言聽計從。不景仰我們的人,死了很正常吧?」

  「妳說什麼……」

  「沒錯,死了很正常。因為我們不需要那些人。你們把我們趕走,我們也一樣不需要你們。」

  艾米爾的主張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妳就因為這種理由……讓人民暴露在危險之中嗎?」

  「危險?我只是在處分不需要的東西罷了。海格納王也說他不需要啊。沒錯,他們都是多餘的。」

  艾米爾一邊竊笑,一邊接著說:

  「只要一族直系死了,詛咒說不定就能解除了啊。再加上父親和母親結合,詛咒一定會解除。因為父親受到精靈的認可嘛。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懂啊?」

  聽完艾米爾的話,索沃爾反射性認為她說的絕對不可能。考慮到奧莉珍,汀巴爾國反而會確實毀滅。

  羅威爾表露出完全無法遮掩的厭惡,這麼嘟囔:

  「真的很像……像到令人作嘔。」

  不只外表,連想法、說話方式都跟艾齊兒一個樣。

  自私自利,顧不得其他人事物。說得一副理所當然,而且毫不客氣。

  「對了!我們把賈迪爾的首級獻給海格納王吧,父親!這麼一來,您就能成為海格納國的英雄了!」

  艾米爾以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模樣說著,話才剛說完,天空某處便傳來一股令人心生畏懼的憤怒波動。

  (……!)

  羅威爾不禁渾身毛骨悚然。

  他分心思考著怒氣究竟從何而來,反應因此慢了一步。

  「父親,跟艾米爾一起走吧。母親也在等著我們。」

  面對一口氣獲得解放的詛咒波動,羅威爾急忙張開結界。

  「先撤退!」

  艾米爾對著羅威爾伸出霧靄,卻因為被結界阻擋,顯得很不悅。她強勢地讓波動不斷碰撞結界,就像發洩自己的不悅一樣。

  這股衝擊令羅威爾瞪大雙眼。他瞬間理解到事情不妙。

  「動作快!」

  接著結界產生裂痕。

  這意料之外的情勢,讓羅威爾給了對方可乘之機。但在所有人撤離之前,他都不能後退。

  啪──現場傳出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響。

  衝擊順著裂痕傳導,霧靄隨之一口氣入侵。

  羅威爾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暗逼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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