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治療的公主
第四話 治療的公主
這天,艾倫和羅威爾一同造訪凡克萊福特家。
當他們準備前往伊莎貝拉所住的別館時,羅威爾已經事先請人知會羅倫了。
「奶奶~!」
「艾倫!歡迎妳來!」
祖孫倆緊緊相擁,相視而笑。
「歡迎妳來,艾倫小姐。」
「爺爺,好久不見。」
艾倫笑咪咪地行了淑女之禮,羅倫見了也以紳士之禮回應,接著就是一陣擁抱。這算是他們約定俗成的打招呼方式了。
照理來說,主人不會和總管擁抱,但在艾倫心中,羅倫就像他真正的爺爺。反正雙方都為此感到開心,也無傷大雅,所以兩人總是一見面就擁抱。
而且艾倫最近過了生日,迎來了十一歲,她便趁此機會,努力不再以爸爸、媽媽稱呼雙親,而是改口叫父親、母親。
「是『爸爸』喔。」
「而我是『媽媽』喲。」
「…………」
但雙親似乎比較喜歡舊稱。
既然如此,她只好把目標轉移到奶奶和爺爺身上了。
「奶奶就是奶奶喲,對吧?」
「爺爺也是爺爺喔。」
結果雙方以一模一樣的笑臉看著她,讓她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壓迫。
見眾人如此,艾倫的笑容不禁僵住。此時,她察覺身旁的索沃爾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對索沃爾來說,他大概是覺得區區稱呼不用這麼計較吧。艾倫抱著非得確認一下的念頭,氣勢十足地詢問索沃爾:
「索沃爾叔叔就是叔叔對吧?」
「……是啊。」
索沃爾和艾倫一樣,有些不敢恭維家人們的態度,而他並沒有反駁艾倫對自己的稱呼。
「哎呀,索沃爾,你不想聽聽艾倫叫你小叔叔~嗎?」
「…………」
「我才不叫!我可不會這麼叫喔!」
艾倫拚死抗拒。為什麼不管經過多少年,她身邊的人總愛把她當小孩子呢?正當艾倫心生不滿時,羅威爾笑道:
「因為艾倫妳的樣子沒什麼變嘛~所以用和以前一樣的叫法,我們才不會覺得彆扭,甚至會很高興喔。」
沒錯,明明已經過了三年,她的身高卻只勉強長了十公分……照理來說,應該會再長一點才對。不對,不該是一點,應該會更多。艾倫握拳想著。
「人……人家以後還會長嘛!」
儘管她淚眼婆娑地拍打羅威爾的肚子抗議,卻只換回羅威爾害羞地說「艾倫小小的,好可愛喔~~」的回應。
因此現在──艾倫有了極大的危機意識。
若是早熟的女性精靈,大多會在十五歲前停止成長。
艾倫低頭看著自己的胸部,臉色一陣蒼白。
羅威爾和艾倫後來決定要幫忙經營凡克萊福特家的事業。
今天正是上工的第一天。不過現在時間尚早,艾倫精心打扮之後,站在全身鏡前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奧莉珍就站在她的身旁,帶著微笑,默默守候著自己的女兒。
(雖說只是私下探訪,但畢竟要跟相關人士打招呼,我得好好打扮!)
艾倫一邊發出「嗯~嗯~」的聲音,一邊調整胸前的緞帶,甚至不斷詢問奧莉珍有沒有綁歪。
「好啦好啦,很完美。看來妳還是會緊張嘛。」
奧莉珍邊笑邊伸手戳艾倫的臉頰,嘴裡說著:「真讓人欣慰。」
看來就算是面對國王都毫不退讓的艾倫,該緊張時還是會緊張。
艾倫回想起和伊莎貝拉初次會面時,她同樣極為緊張的往事,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未來要受人家照顧啊,而且事關叔叔的事業……」
儘管艾倫只是要對礦山內可開採的東西稍微動點手腳,還是不願在初次見面時給人留下負面印象。
畢竟艾倫乍看之下就是個孩子,對方極有可能會揶揄她根本不懂礦山。
遲鈍的艾倫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魅力,因為生前的自卑感,她對自己總是沒有信心,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評論自己的外表。
(打招呼要注意禮貌,當然也要注意整潔,還要小心別喧賓奪主……)
要是有介意的地方,艾倫總會秉著這是替人家好的心態忍不住多嘴。雖然她也知道是時候該改正這一點了,卻已經習慣成自然,難以矯正。
(要是人家覺得我這小丫頭太囂張,那該怎麼辦啦……!)
正當艾倫因不安而來回踱步時,似乎有人察覺了她的不安,現場出現一股熟悉的氣息。
「!」
他是每當艾倫不安時,總會陪在她身邊的存在。
艾倫對著空中張開雙手,歡迎他的到來。
「凡!」
從天而降的是一隻身為風之精靈的雪白大老虎。
若以地球上的白虎為基準,凡的尺寸要再大個三倍,是一隻幼虎。沒錯,儘管這麼大一隻,卻還是個小孩子。
但他和老虎不同的是,他的脖子圍著一圈像獅子一樣長長的鬃毛。
凡從艾倫剛出生時,就一直陪在她身旁,兩人是如兄妹般的存在。
自從小小的艾倫有記憶以來,就有一隻和自己大小差不多的小老虎陪伴了,那就是凡。凡的父親是風之大精靈,也就是擔任宰相的敏特。
敏特是大精靈,所以能化為人形,但還是小孩子的凡卻不行。聽說只要擁有像大精靈那樣的力量,就能學會如何化為人形了。
他們兩人認識的契機,是以宰相的身分隨侍奧莉珍左右的敏特思量的結果。他決定把凡帶去當艾倫的玩伴。
凡是一隻比艾倫稍大的幼虎,身體毛茸茸而且圓滾滾。他會用有著柔軟肉球的前腳拍打地面,央求艾倫和他玩耍,艾倫不可能不為之著迷。
他們一起翻滾,整天玩在一起。過去,艾倫身邊始終圍繞著大人,沒有同年代的孩子。
因此,對艾倫而言,當時邂逅的凡是她在這個世界首次遇見的「朋友」。對凡來說,艾倫也是重要的存在。她是妹妹,是下一任女王,是他必須守護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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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艾倫一歲,學會走路後,羅威爾的過度保護便日漸增長。只要他一感覺有危險,就會馬上把人抱起來。但艾倫卻在認識凡之後,對這樣的情況逐漸顯露不滿。
艾倫想和凡玩耍。可是,就算只是和凡一起隨意走動,羅威爾也會把她抱起來。最後,艾倫終於開始鬧脾氣,說她討厭被人抱。
可是羅威爾還是覺得這樣的艾倫可愛得不得了。沒想到,某天羅威爾抱著心生不滿的艾倫時,艾倫竟然突然消失,讓羅威爾頓時僵在原地。
「……咦?」
儘管距離很短,原本抱在懷裡的艾倫的確轉移到了眼前的凡身旁。
就連在一旁默默看著一切的奧莉珍及敏特都藏不住驚訝之情。
「居然因為討厭被羅威爾抱就學會了轉移!」
奧莉珍捧腹大笑,羅威爾則大受打擊,總算明白艾倫有多麼厭惡被抱了。艾倫自己一開始也很吃驚,不過她馬上就抓到訣竅,學會轉移了。
想當然耳,這天之後,羅威爾和艾倫便開始上演你追我跑的戲碼。
艾倫在兩歲前就學會奔跑,但因為這樣馬上就會被羅威爾捉住,所以她又學會了飄浮。她就這樣接二連三不斷地創造出逃離羅威爾的手段。
雖然周遭的人都欣慰地說她未來不可限量,但這樣的兩歲小孩應該是很可怕的存在吧?
後來,前世的記憶甦醒,艾倫喜歡城堡的特性發作,便開始在城堡裡探險。
她就這樣慢慢成了一個只為了不被羅威爾找到,而擅長躲藏的兩歲小孩。因此,羅威爾的呼喚聲總是響徹整座城堡。
不過,某次多虧了凡,羅威爾總算找到艾倫的弱點了。
一旦艾倫開始沉浸於城堡裡的探險,就常常連凡都忘記,頻繁施展轉移消失。他們慌慌張張地出動所有精靈尋找,找了好幾個小時依舊找不到。
當所有人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凡難過得發出嗚咽聲,結果艾倫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
這個情形重複了幾次後,羅威爾說:「還真方便啊。」
之後,每當艾倫走丟,羅威爾就會立刻抓住凡的後頸,然後以黑心的笑臉說道:
「快哭。」
凡被他嚇到,淚眼婆娑地發出叫聲求救,結果敏特和艾倫雙雙飛奔趕到。
「小凡凡!」
「凡!把拔,你快飯開凡!」
「沒想到連敏特都上鉤了……」
羅威爾看傻了眼。慌慌張張地搶回凡的敏特完全忘了四周還有人在看,立刻抱緊凡。
敏特平常可是個沉著冷靜的人,如今這副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小凡凡!他有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嗎!」
「原來這才是你的本性啊?」
「羅威爾大人!你想對我家孩子做什麼啊!」
羅威爾見宰相一反常態也驚訝不已,但他想到站在一旁的艾倫,就覺得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抱歉啦,因為這樣艾倫就會跑出來嘛。」
「您怎能做這種事!聽好了!難道您認為我會放過這麼對待我的孩子的人嗎!」
「抱歉。」
敏特見羅威爾毫無歉意,只覺怒不可遏,便把站在一旁的艾倫抱起。
「……喂。」
只見羅威爾發出宛如盤據在地底深處的低吼聲,敏特不禁嗤之以鼻。
敏特的懷中抱著凡和艾倫。儘管突然被人抱住,讓艾倫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但當她發現凡就在眼前,便很快喊了一聲「凡~」就這麼抱了上去。
「艾倫大小姐,要是您不嫌棄,要不要來當我家的孩子呢?」
「喂!」
「既然你們能察覺彼此的危險到這種程度,只能說你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敏特說到這裡,羅威爾隨即散發出殺氣。
凡因此嚇得發抖,但艾倫只是不解地嘟囔:「命中注定~?」
「我警告你,別繼續在艾倫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
正當羅威爾和敏特之間迸出火花,雙方一觸即發時,一道帶著驚人壓迫感的聲音突然從敏特身後傳出。
「哎呀哎呀~~敏特呀,你在對艾倫做些什麼呀~~」
敏特身後站著不知為何正在氣頭上的奧莉珍。羅威爾和敏特看了,不禁嚇得繃緊身子。
「我會讓艾倫自由戀愛,可不准搞什麼政治聯姻喔!」
奧莉珍對著敏特斥責了一聲「壞!」。
「不管是哪種戀愛,我都不允許啦啊啊啊啊!」
就在三個大人互相爭論時,艾倫和凡從敏特懷裡悄悄開溜,舉步離開大人們。
「凡,我們去那邊王吧!」
「遵命~」
艾倫和凡就這麼將大人們的心思拋諸腦後,一起度過每一天。
他們一起玩耍,累了就一起午睡。他們體型相當的時候,是靠在一起睡,然而凡一下子就長大,漸漸變成艾倫會埋進他的毛皮裡睡覺。大人們依舊覺得這樣很可愛,默默在一旁守候。
這點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不過最近艾倫常和羅威爾一同前往人界,踏上修行之旅,讓凡感到有些寂寥。
艾倫想起了一些往事,這才突然發覺最近待在她身邊的人都是羅威爾,而不是凡。
這份心情似乎傳到凡心中了,只見他將身體湊上來磨蹭。
「公主殿下,您又要出門了嗎?」
「我今天要和爸爸一起去幫忙叔叔!」
「…………」
艾倫搔了搔凡的脖子,接著抱緊他。
凡感應到艾倫不安的心情,所以才會前來查看情況,不過他實在很好奇艾倫怎麼會不安成這樣。
凡想至少待在她的身邊,所以他不是死盯著艾倫看,就是若無其事地繞著她打轉,釋出希望她能帶自己出門的意圖,但艾倫卻苦笑著說不能帶他一起去。
此時,正好前來迎接艾倫的羅威爾站在遠處看著他們,似乎在思量著什麼事。艾倫察覺了他已到場,興沖沖地跑向他,這才讓他停止思考。
「妳今天也好可愛,我的小公主。」
羅威爾抱起艾倫,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吻,讓艾倫癢得笑著問早。
「我準備好了!」
「好,那我們走吧。」
羅威爾對著艾倫笑著,接著也給了奧莉珍一吻。
「我們走了。」
「媽媽,我們走了!」
「呵呵呵,路上小心。」
奧莉珍揮手目送艾倫他們。下一秒,她往旁邊一看,發現被遺忘的凡正失落地垂著耳朵和尾巴,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羅威爾和艾倫使用轉移,一瞬間就來到凡克萊福特家。他們向守衛打過招呼後走進宅邸。艾倫見羅倫馬上前來迎接,露出開心的笑容。
「爺爺,早安!」
「呵呵呵,早啊,艾倫小姐。」
羅倫表示他會立刻通知當家,接著帶著他們兩人往房裡走去,並叫女僕去請索沃爾過來,自己則直接開始備茶。
照理說,他和女僕的職責應該相反,但羅威爾向來不喜歡用女性泡的茶、煮的飯,羅倫也就順勢接手了。
艾倫他們坐在沙發上,認真盯著羅倫泡茶的手法,但艾倫為了確認接下來的行程,轉頭看向坐在身旁的羅威爾。
「我們今天要跟相關人士見面對吧!」
「是礦山的負責人和他的部下,不過那些人幾乎都是索沃爾的部下。」
「是這樣嗎?」
「因為礦山很小,幾乎沒什麼東西可挖了,所以沒僱什麼人手。現在只派了幾個索沃爾的部下在那裡進行作業,之後應該會再僱用礦工,做正式的開採。」
「這樣啊……」
此時索沃爾和艾伯特正好走進房裡,他們兩人於是抬起頭來。
「叔叔,今天請你多照顧了。」
「好,我也要麻煩妳出力了。」
「羅威爾大人、艾倫小姐,兩位早安。」
索沃爾笑著打招呼,艾伯特則是將手放在胸前,行臣下之禮問早。
在那件事之後,索沃爾和艾伯特相處得還算融洽,常有人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協商事情。艾倫見他們之間散發出和睦的氛圍,露出滿足的表情。
「這次為了封閉礦山,要展開調查,為了以防萬一,才請大哥見證。」
「我知道,艾倫就當作去見習吧。」
「礦山很危險,妳可不能離開大哥……呃,我看大哥也不可能離開艾倫啦。」
「那還用說。」
「咦~?」
艾倫以為要一直被抱著走,因而感到不滿。不過,畢竟是要去見不是家人的人們,所以確實很危險。由於最近都只和凡克萊福特家的人們接觸,艾倫發覺自己的戒心開始鬆懈了,趕緊繃緊神經。
「雖然現在上工的大多是我的部下,但還有幾個是以前僱用的礦工。」
「是為了詢問當時的事嗎?」
「對,我想艾倫只要在正在作業的部下附近變出一點點礦石就行了……」
「好!我會加油的!」
艾倫精神飽滿地舉起單手強調,在一旁準備點心的羅倫看了不禁傻笑。
「爺爺我也好想一起去啊……」
瞧見羅倫打從心底感到悔恨的樣子,索沃爾也只能苦笑。
當羅威爾對他無情地說出看家宣言,羅倫整張臉都因落寞而扭曲。
「爺爺,我回來再跟你說有什麼趣事喔!」
艾倫笑著說出這句話後,羅倫的表情馬上開朗了起來。
「那我就靜待妳的佳音了。」
儘管他們兩人相視而笑的樣子令人欣慰,索沃爾卻不得不說:
「別說趣事了,我看根本會連工作報告都一併說完……」
「應該就是那樣了吧。」
羅威爾一邊喝著羅倫奉上的茶,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索沃爾只得苦笑。畢竟一旦艾倫開口開始向羅倫述說趣事,就鐵定不會有羅威爾和他出場的機會了,艾倫就是那麼有能力。
「對了,奶奶不會過來嗎?」
每當羅威爾和艾倫造訪,必定會有人前去通知伊莎貝拉。艾倫左顧右盼,尋找平常都會來打招呼,今天卻不見其身影的人。
「是啊,因為我沒有把你們今天會來的事告訴她。」
「咦?」
艾倫詢問原因,結果換來一句「因為她會說出跟羅倫一樣的話」。
「也對,她一定會想跟。」
「是啊。」
索沃爾非常贊同羅威爾的話。伊拉貝拉跟羅倫不同,就算要她留下來看家,她也不會聽,索沃爾一邊這麼說一邊嘆氣。
不過艾倫也不忘請求:「雖然現在見不到很遺憾,那我可以回來再見她嗎?」
「可以啊,麻煩妳這麼做,母親也會很高興的。」
「好!」
不過索沃爾身旁的艾伯特卻感覺如坐針氈,眼神望著遙遠的另一方,讓艾倫有些在意。
「那我們走吧。」
「好~!」
一行人要乘坐馬車前往礦山。當羅威爾和艾倫手牽著手,準備往停在門口的馬車走去時,羅威爾和索沃爾卻雙雙止步。
馬車的數量非常多。艾倫歪著頭,心裡疑惑著是否要這麼大陣仗出門。
「……?」
就在艾倫一愣一愣地觀望時,馬車的車門開啟,伊拉貝拉優雅地從裡頭走出。
「你們想背著我搞怪,還差得遠呢!」
伊莎貝拉拿扇子遮住嘴巴,呵呵笑著。艾倫一見伊莎貝拉,喊了一聲「奶奶!」便跑了過去。
「啊啊~艾倫!」
兩人緊緊相擁打招呼的光景實在令人欣慰,但羅威爾和索沃爾卻立刻同時怒瞪艾伯特。
「小的實在抱歉──!」
看樣子,凡克萊福特家的大家都沒什麼變。
羅威爾和索沃爾試圖勸退伊莎貝拉,她卻也是有備而來。
「我在馬車裡放了很多坐墊,所以不會坐痛屁股喔。而且你們這麼努力,我還幫你們準備了慰勞品呢!」
這樣簡直就像要去野餐。羅威爾和索沃爾同時嘆了一口氣,但艾倫卻開心得不得了。
「跟奶奶一起出門!」
見艾倫喜形於色,伊莎貝拉在感動之餘,眼眶都溼了。
「多麼乖的孩子啊……!」
艾倫察覺伊莎貝拉想跟著去的心情,主動將氣氛營造得彷彿自己也希望伊莎貝拉一起前往。
「大哥,怎麼辦啊……?」
左右為難的索沃爾求助羅威爾,只見羅威爾又嘆了一口氣。
「到現場之後,把她交給艾伯特照顧就行了。」
「……說得也是。」
見兩人放棄掙扎,伊莎貝拉又說:
「怎麼把人講得像礙事的貨物啊。我在你們出生前,可是常常去那座礦山呢。」
「咦……」
初次聽聞這件事,兩個大男人都驚訝不已,伊莎貝拉則不悅地哼了一聲。
一問之下,他們才知道,原來在礦山的全盛時期,上一任當家常常前去視察,而伊莎貝拉會帶著便當跟在後頭,不請自去。
「奶奶……!」
艾倫嗅到戀愛話題的氣味,雙眼頓時發亮。
「那個人也真是的,明明是個貪吃鬼,卻老是忘記帶便當。所以他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呢~」
伊莎貝拉伸手撫著臉頰,露出懷念的微笑。仔細一看,她穿著類似馬術服的服裝。
女性在這個世界也能成為騎士,因此姑且也有女式褲裝存在。
那主要是穿來騎馬的服裝,因為主要是貴族會穿,上頭加了許多蕾絲,看起來非常華麗。
「人家穿著洋裝就來了……」
見自己一身不合宜的裝扮,艾倫開始消沉。伊莎貝拉和羅威爾急忙解釋:
「沒關係的,艾倫!反正羅威爾片刻都不會離開妳,會一直抱著妳嘛!」
「就是啊,艾倫!」
「……」
就算那樣也……見艾倫神情複雜,伊莎貝拉喊了聲:「對了!」
「下次我也幫艾倫做一件這種款式的衣服吧!」
「咦?」
「因為以後還會去礦山視察對吧?既然這樣,手邊有個一件也不會怎麼樣呀。」
存放在宅邸裡的那些大量服裝已經讓艾倫非常不知所措了,沒想到還要繼續增加嗎?
「艾倫,妳放棄吧。就算妳阻止母親,她還是會找到其他理由幫妳做衣服的。」
相對於嘆了氣的索沃爾,羅威爾覺得無傷大雅。
「精靈的服裝和人界畢竟不一樣嘛,多幾件人界的衣服也無妨吧?」
「……既然爸爸這麼說……」
仔細想想,穿洋裝確實很可愛,但艾倫也樂意穿著便於行動的衣服。
「我好高興!」
艾倫老實道謝後,伊莎貝拉雀躍地說了句:「敬請期待喲。」結果幾天後,伊莎貝拉走火入魔,準備了大量服飾,被索沃爾斥責她太超過了。
他們一抵達礦山,索沃爾的部下和昔日礦工們全都出來迎接。
如眾人所料,就算來到這裡,人們的視線大多還是集中在羅威爾和艾倫身上。有些人表現出和善,也有些人覺得艾倫的服裝不合宜,對她冷眼相待。
(我搞砸了……!)
留下糟透了的第一印象……艾倫整張臉鐵青。這時,伊莎貝拉從羅威爾身後探出頭來,礦工一見到她,無不露出驚訝的神色。
「……夫人?」
「哎呀!好懷念的面孔!從前真是受你們照顧了~」
伊莎貝拉笑道。或許是因為懷念,礦工的表情不再緊繃。
「各位工作辛苦了,你們和我兒子有事要協商吧?我想說協商時也能順便吃頓午餐,所以準備了一點東西,你們就一起享用吧!」
伊莎貝拉拍拍手,女僕們隨即出現,在現場擺出大量的籃子。
索沃爾的部下和礦工們看了全都喜形於色。
「每次只要夫人蒞臨,美食就會跟著到場。這讓我想起我們從前總是討論著『不知道您可否每天都來?』呢。」
礦工們露出一臉懷念的笑容。剛才他們的後頭跟著三台宣稱是護衛的馬車,但這些食物的量卻讓艾倫驚訝得覺得那些馬車根本全塞滿了食物。
「母親為人就是如此,所以到哪裡都很受歡迎。」
根據羅威爾所言,凡克萊福特領擁有很多騎士團養成所等等男性居多的場所。而伊莎貝拉總會準備大量的食物,瀟灑地出現在那些地方。
「父親的胃完全被母親攻陷了。」
當羅威爾悄聲說,索沃爾發出「嗚」的一聲,似乎感同身受。
「你也是啊?」
「…………我聽不懂大哥在說什麼。」
經羅威爾這麼一說,艾倫才想到,索沃爾的妻子──艾莉雅也是在一間離騎士團沒有多遠的餐館工作的人。她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索沃爾的臉便泛起微紅。
「艾倫,要對只懂得動身體的人懷柔,食物是最有效果的喲。」
「……奶奶?」
艾倫以僵直的笑容詢問:「奶奶說的是爺爺嗎……?」羅威爾則站在後頭,小聲說了一句「原來一切都是計謀」。聽了這句話,身在羅威爾旁邊的索沃爾則是遙望遠方,開口道出:「『有其母必有其子』這句話說的就是大哥……」
這座礦山原本是一座銀山。銀礦這種東西,分成自然銀、常溫的斜方輝銀礦、高溫的輝銀礦,另外還有一種由銀和銻的硫化礦物組成,被稱為深紅銀的濃紅銀礦,以及銻置換成砷的淡紅銀礦、角銀礦等等氯化銀。
地球上還有其他種類的加工銀,不過從自然界能挖掘到的銀大概就是這些了。
照理來說,鑽石不可能隨隨便便從銀山當中挖出。一座礦山能挖出什麼種類的礦物,幾乎一開始就成了定局,畢竟每座山生成的原委都不同。
鑽石的原石則是岩漿在特定條件下凝固的火成岩,通常出土於受到日積月累風化而成的安定平坦大陸。
只要看看位在地球各地,被稱做鑽石礦山的礦場就可以知道,這類礦山一般都是採用名為Opencast的露天開採方式,將平坦的地面挖成漩渦狀來進行挖掘。
這和銀山的開採方式完全不同。要是要挖到可以出土鑽石的深度,毫無疑問會被地下水問題所苦。
眾人吃完餐點後,開始進行協商。
大家聚在建於礦山入口的一間寬廣卻簡樸的木屋當中,木屋中央的桌上擺著昔日經常挖出的礦石。
艾倫踩著步伐靠近,盯著石英猛看。
(有好多石英喔……)
不過石英之中也有些能夠形成自然銀。艾倫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著該怎麼做,看起來才會自然。
「……小姐很感興趣嗎?」
現場有個爺爺礦工。他是個笑得和藹可親的蓄鬍爺爺,不過從其他礦工的應對進退來看,他應該是說話最有分量的人。
「對!」
艾倫笑著這麼回答後,這名爺爺也滿意地笑了。
(啊,只要在石英中加入銀……原子序數四十七號!)
她一邊混入雜質,一邊動手腳,然後笑著對爺爺喊道:「我發現漂亮的東西了!」
「這個白色的石頭好漂亮!換個角度看就會發光,好好玩!」
有些銀質會明顯分散在石英表面,讓人一眼就看得到,不過大部分自然銀的形狀都像樹根。
「您說會發光……?」
艾倫悄悄在石英當中變出細根狀的銀,並動了手腳,讓銀從石英的裂縫中稍稍冒出。她指著有銀的地方問道:「是不是在發光?」
「不會吧……」
爺爺急忙拿起那顆石英認真地看。他在不斷變換角度觀察之際,雙手因為興奮而顫抖。
對礦工而言,這座山已經沒有銀可以開採了,這是早就得出的結論。但周遭的人察覺爺爺的神色不對勁,紛紛好奇起他手上的那顆石英究竟怎麼了。
「領主大人,請問可以敲碎它嗎?」
「啊……好啊,可以。」
索沃爾立刻察覺艾倫動了手腳,這句回應說得完全沒有抑揚頓挫,羅威爾於是怒瞪他,要他振作一點。
敲碎礦石具有危險性,大人們要艾倫後退,她也就乖乖地繞到羅威爾身後。
不過或許還是覺得好奇,她抓著羅威爾的衣襬,偷偷露出一顆頭觀望。大家見她如此,不禁欣慰地笑了。
爺爺熟練地拿出類似鑿子的東西,接著拿起鐵鎚就往鑿子尾端奮力一敲。石英隨即裂成兩半,同時有個像細根的東西從中完整掉出。
艾倫這才發現自己忘記將銀附著在石英上了,不過幸好眾人並不在意。
「真沒想到!」
礦工們各個驚訝地嚷著,索沃爾和部下們卻不懂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樹根嗎?」
「這不是樹根!領主大人,這是銀啊!」
見礦工們如此興奮,索沃爾等人開始慌張。
「等……你們先等一下……」
「領主大人!這座山並沒有枯竭!我這就召集人過來開採!」
場面因為興奮即將失控,看來艾倫做得太過火了。
「我叫你們等一下!」
索沃爾一聲怒喝,周遭所有人都嚇得縮起肩頭。現場瞬間恢復冷靜,索沃爾輕咳了兩聲。
「父親告訴過我情況。你們已經忘記這裡為什麼會被封鎖了嗎?」
艾倫一直以為是因為已經採不到銀礦所以才要封鎖,沒想到原因居然是因為疾病蔓延,這還是她第一次知道。
(疾病……?)
細聽之下她才知道,據說因為過度開採銀礦,這裡受到精靈下了某種詛咒。
艾倫接著刨根問底,發現那和肺塵症很像。那是一種吸入粉塵後對身體造成傷害的疾病。
(對了,我看大家的氣色都……)
這個國家的疾病知識幾乎都仰賴精靈和女神。一旦疾病擴散,就會引起人們對傳染病的恐慌。
聽說前當家在世時,曾有一年出產了很多銀礦,大家爭先恐後開採,後來便接二連三出現病倒的人。
這個肺病不只會發生在礦工身上。凡是頻繁接觸棉花、甘蔗、香菇、軟木、木漿,以及養鳥的人和常使用線香的人,都有可能罹患這種疾病。其中還有一些是因為加溼器和室內擺放的觀葉植物造成黴菌繁殖,人們吸入那些東西,隨後引發病症。
(啊……)
艾倫的能力不只能夠改變物質的構成,她也能像剛才那樣,從別的地方將特定物質抽出或嵌入。
既然如此,她心想,搞不好她也能將堆積在肺裡的粉塵去除。
艾倫拉了拉羅威爾的衣襬。
「嗯?怎麼啦?」
羅威爾立刻察覺艾倫的意圖,低頭看她。只見艾倫催促羅威爾,表示她想說悄悄話。
羅威爾蹲下聽艾倫說話。幾秒後,羅威爾露出驚訝的眼神。
「妳說妳知道這種病……?」
羅威爾小聲呢喃,艾倫則點點頭。接著,他們突然發現周遭一陣寂靜。
在場眾人都聽見羅威爾那聲呢喃了。
「您……您說什麼……?」
礦工們的驚愕全集中在小女孩身上,這讓艾倫嚇了一跳,匆忙往羅威爾背後躲。
「大……大小姐您知道這種詛咒嗎!」
對礦工們來說,這份詛咒已經懸在心頭多年,現在或許是能夠從那股恐懼中解放的時候。在石英中發現銀的時候也是,現在那些礦工們再度興奮地試圖圍住艾倫,羅威爾見了大聲喝道:
「不准靠近我女兒!」
羅威爾這聲怒吼夾雜著殺氣,震懾所有人。索沃爾和艾伯特也急忙移動位置,準備保護艾倫。
「爸……爸爸,請讓我跟大家稍微談談。」
「艾倫?」
艾倫緩緩從羅威爾背後探出身子,在礦工們面前行了淑女之禮。
「我叫做艾倫•凡克萊福特。是羅威爾•凡克萊福特的女兒。我想你們應該都不明白為什麼我這個小孩子會出現在這裡。」
艾倫突然說出彷彿看穿所有人心思的發言,讓礦工們很是吃驚。明明是個小女孩,說話卻像大人一樣成熟,也讓他們藏不住臉上的困惑。
不過,在一群人之中,只有礦工爺爺認真看著艾倫。
艾倫也重新與爺爺對視,筆直看著爺爺說: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我擁有的知識或許能幫上你們的忙。」
「知識……?」
聽了艾倫的話,所有人無不蹙眉。他們長年在此工作,各個自負是最了解這座礦山的人,如今那份驕傲遭到輕視,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和剛才不同。他們釋出不滿的神色,心想「一個孩子說什麼傻話?」。
「好比各位剛才說的疾病。」
「……您真的有頭緒嗎?這不是一種詛咒嗎?」
「是的。就我的觀察,我想各位的症狀應該是呼吸困難、有痰,而且還會嚴重咳嗽。體力無法支撐長時間的作業、臉色發白、全身水腫……對嗎?」
「您看得出來嗎!」
「疾病有很多種,這應該是各位吸入開採時揚起的粉塵導致的疾病。」
「妳說什麼?妳是說這不是詛咒……?有很多人可是年紀輕輕就死了啊!」
「只有礦工得這種病吧?」
「是……是這樣沒錯。」
「在礦山內,空氣循環會變得非常差。揚起的粉塵被各位吸入後,肺部便會逐漸累積異物,即使試圖吸氣,累積下來的粉塵也會塞住肺部,造成呼吸困難。」
「妳說什麼……」
「氧氣會運送體內的老廢物質,各位吸不到氧氣,血液循環就會變差,最後影響到全身。」
當艾倫說到這裡,周遭的人已經一副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的表情了。
只有爺爺一個人掛著彷彿隱忍著什麼痛苦一樣的表情。
「有許多礦工們年紀輕輕就死了,開採作業在半途就喊停,我們可說是因此才得救……這種病治得好嗎?」
聽見這個問題,艾倫顯得有些悲傷。見她如此,爺爺於是笑著說了聲「這樣啊」。
「能因此而死,也是我們的驕傲了。」
對方以放棄的口吻這麼說,嚇了艾倫一跳。
「對不起,爺爺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要根治很難,像爺爺這種已經發病許久的人,粉塵已經沾黏在肺部了。」
「沾黏……?」
「堆積異物的肺已經受損了。可是只要身體還活著,肺就會試圖自我修復。只不過,在傷口癒合的時候,粉塵也會跟著融入其中,在肺裡面和傷口一起結塊。」
「呃……」
「是可以強行去除,可是這麼一來會引起出血,血又會塞住肺。要是勉強自己幹活真的會死掉。」
「什……」
這個世界應該沒有人知道這麼直接的治療手段吧。所有人在驚訝之餘,全都啞口無言,只有爺爺復述著艾倫的話。
「要根治很難……意思是可以稍微緩和症狀嗎……?」
「要花上一點時間,不過應該可以。」
「妳說什麼!」
「要慢慢將異物從體內排出。一點一點除去沾黏的部分應該會很痛很難受,不過這樣症狀就會慢慢改善了。」
「艾倫……?」
羅威爾他們完全搞不懂艾倫想幹嘛,無論是羅威爾還是索沃爾都一臉驚訝。
「爸爸,我們先回家一趟吧。我有想請你和媽媽一起和我商量的事。」
「叫奧莉……?」
羅威爾心中瞬間浮現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只能點頭答應。
「要是不在開採之前擬好對付這個疾病的對策,就算招人也不會有人來。而且一旦我們開始開採,知道從前發生過什麼事的人也有可能會嚷嚷又要被詛咒了。這件事攸關凡克萊福特家的名譽。」
「……的確是這樣。」
剛才索沃爾就是想說出這一點,才會阻止礦工行動。其實他是想叫他們以少數人手進行開採,沒想到最後艾倫居然會提出應付這個疾病的對策,這點他也是始料未及。
「各位,請你們不要到處張揚,說我們挖到銀礦了。如果不能先治好這個疾病,就不能讓礦山再度開放。叔叔,這樣可以吧?」
「啊……可以。當然可以。」
「另外,等各位的病情好轉之後,再進行開採作業吧。這麼一來,就更有說服力證明這不是詛咒了,而且各位也能在比現在還健康的狀態下工作。」
「難……難道您願意治療我們……?」
「我會針對各位的藥去做商量,請各位不要宣揚我們挖到了銀礦,靜待我的消息。」
艾倫這番話也能解釋為──一旦你們到處張揚,我就不會把藥交給你們。這件事不只關係到性命,更關乎未來是否能以礦工的身分繼續工作。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礦工們全都嚥下一口唾沫。
畢竟這麼提議的人只是個小女孩,眾人都不免心生疑惑。
羅威爾和索沃爾在回程的馬車上抱頭苦思。
究竟有誰會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呢?發生了這件意料之外的事,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才好。
「那……那個……對不起。」
艾倫愧疚地道歉。她明明已經小心注意別插嘴多事了,結果還是忍不住。
「艾倫,那個病真的治得好嗎?」
索沃爾輕聲問,艾倫則點了點頭。
「理論上可以。」
「理論……?」
「他們發病後,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如果因為肺病併發其他疾病,我就不敢肯定了……」
「併發……?」
「有些病菌會從傷口入侵,讓患部腐爛。可是那和一開始的傷口不同對吧?換句話說,就是原本的疾病成為誘因,患上了另外一種病,也就是同時得到兩種病,這就叫做併發。」
「……妳知道很多艱深的詞彙耶。」
索沃爾非常佩服艾倫,畢竟過去被視為不治之症的疾病,現在有了治好的可能性,這實在是不得了的事態。
「…………」
見艾倫如此消沉,索沃爾不禁慌了手腳。
「可是既然妳都誇下海口,那就只能去做了。對吧,艾倫?」
羅威爾說出這番話後,艾倫點頭同意。
「是的,可是我要先得到媽媽的同意……」
「奧莉?」
「我接下來想開始製藥,可是人界可能會因為這種藥物產生影響……」
「啥!」
聽了艾倫的話,羅威爾和索沃爾都瞪大了眼睛。伊莎貝拉默默在一旁聽著,訝異地說:「原來艾倫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
「對、對不起……我原本以為只要稍微改變我使用能力的方式就能應付……」
「……」
羅威爾陷入沉默,或者應該說他正不動聲色地在生氣?他吐出一口氣,將艾倫抱到自己的膝上之後,喊了一聲:「奧莉!」
「來了~」
一道突兀的開朗聲調響徹整輛馬車。奧莉珍現身在羅威爾身旁,就這麼靠著羅威爾坐下。
「奧莉,妳都看見了,所以我想妳應該知道……」
「艾倫,妳想怎麼做都可以喲~」
爽朗的明亮聲音響徹沉重的空氣,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身為一個精靈,艾倫還很不成熟,自己的力量會對世界帶來多大的影響,這點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吧?」
「咦?啊,是這樣沒錯……」
艾倫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反對並遭到責罵,現在連她也覺得非常驚訝。羅威爾等人不禁心想,艾倫之所以會比想像中更不受控制,或許是遺傳到奧莉珍了。
「奧莉!要是艾倫有什麼萬一……!」
「哎呀,放心吧~如果情況危急,大不了別回人界就好啦~」
「……!」
聽見這話而發出悲鳴的人只有伊莎貝拉一人。空氣直到剛才都還很沉重,現在卻因為奧莉珍一句話全部煙消雲散。但那過於果斷的判斷,讓伊莎貝拉以外的人都傻了眼。
艾倫這才想起,當初他們談到「萬一和初次見面的依莎貝拉處不來該怎麼辦?」奧莉珍也只說了一句:「那別再見面就好啦。」
「艾倫,這也是一種學習喲。既然妳誇下海口了,就要做到底。不過妳可不能全扛在自己身上,別忘了妳身邊還有爸爸、媽媽、奶奶和叔叔喲。」
奧莉珍笑著對艾倫這麼說。甚至連「放手去做吧!」這種話都握著拳頭說出口了。
「媽媽……」
見艾倫感動得泛淚,奧莉珍看了羅威爾一眼後說:
「親愛的,不過就是替艾倫加油嘛,這種小事你應該辦得到吧?」
奧莉珍呵呵笑著,羅威爾抖了一下,似乎從她身上感覺到了什麼。
「……要是我覺得事情不妙,就會馬上帶她回去喔!」
「這才是我的羅威爾呀~~!」
現在羅威爾也同意了。想到這邊,艾倫突然有了幹勁。
「我知道了!我會加油!」
「呀~!艾倫加油~~!」
既然精靈王都准許了,那也沒什麼好怕了,艾倫自信滿滿地哼了一聲。如此一來,這個和那個都能做了──艾倫隨即徜徉在自己的思緒當中。
「……艾倫,妳回家不是要跟羅倫說我們出來這趟發生了什麼事嗎?」
因為羅威爾一句話,艾倫這才回過神來。索沃爾見狀只能苦笑。
一行人回到宅邸後,艾倫馬上向羅倫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羅倫睜著閃亮的雙眼這麼說:
「既然如此,為了不讓事情傳開,就讓我負責管理這件事吧。」
羅倫笑得和藹可親。他的手腕和可怕之處也只有羅威爾和索沃爾才知道了。
回到精靈界後,艾倫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羅威爾他們完全搞不懂她在做什麼。儘管透過水鏡窺探過的奧莉珍表示艾倫似乎在製作什麼東西,不要去打擾她,羅威爾還是擔憂著這樣放任不管真的好嗎?在房門前來回走動。
這時,凡從半空中轉移現身。
「嗯……怎麼了?」
凡出現了,代表事情非同小可。羅威爾不禁皺眉,以為艾倫發生了什麼事。
「公主說吾也不能進去……」
凡失落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連你都被趕出來了啊……」
一旦艾倫專注在某種事物上,就會看不見周遭的人事物,甚至會忘記要吃飯、睡覺。
隨著時間過去,連以敏特為首的大精靈都出現了。大家七上八下地在房門前來回踱步。
「已經半天了耶……艾倫大小姐卻完全沒吃東西……會不會太久啦?」
羅威爾聽見敏特的話,抬起頭來。聚集在走廊的大精靈們追問:「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能打擾嗎?」
「……奧莉說不行。」
羅威爾似乎在掙扎些什麼,他的眉間卡著一道道深邃的皺紋。見他一臉煩躁,大精靈們知道,要是此刻他們站在奧莉珍那邊,便會立刻被視為敵人,於是紛紛遠離他一步。
「可是再怎麼樣……」
當敏特這麼說,凡瞬間有了某種感應,上前不斷抓房門。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見凡如此慌張,羅威爾知道事情不單純,急急忙忙想打開房門,沒想到房門似乎受到奧莉珍的力量所干涉,一動也不動。
「奧莉……妳料到我會闖進去,所以設下結界了是吧?」
羅威爾煩躁地露出不服輸的笑容。身上流著凡克萊福特之血的人,面對敵人時都會這麼笑。
大精靈們感覺到羅威爾身上發出不同凡響的氣勢,一步步逐漸遠離房門。
羅威爾打算用他的結界魔法攻擊那道結界,藉此抵銷結界的力量。兩股力量互相碰撞,當周圍的牆壁開始產生裂痕,羅威爾發現了一件事。
「可惡!結界只施加在門上嗎!」
知道自己被擺了一道後,羅威爾對著房間的牆壁一口氣使出所有力量。
艾倫就在房裡,為了不在裡面造成飛砂走石,羅威爾俐落地做出結界包覆沙礫。當敏特對這靈活的手法看傻了眼時,瓦礫停止散落,大家也終於看到身在房裡的艾倫,卻全都失了言語。
黑色的文字圍繞著艾倫,飄蕩在半空中。
那些文字是所有人從未見過的形狀。漂浮在周圍的東西看起來像蜂巢,但又明顯是文字。有人以為那是魔法陣,可是沒有一個大精靈知道那是什麼陣型。
「艾……艾倫……」
羅威爾一邊冒冷汗,一邊問那是什麼。只見艾倫就在這個空間的中央喃喃自語,同時不斷在大量的紙上書寫。紙上羅列著沒有人看過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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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在做什麼?而且充斥在這間房裡的龐大魔力,甚至讓周圍的大精靈都心生畏懼。
艾倫把空氣中的碳變成炭,用以代替墨水,不斷在紙上寫下化學式。
紙不夠寫,她就寫在半空中。不一會兒功夫,房間四處飄盪著化學式,但她不在乎,始終計算著物質比例。
她不斷寫出記憶中的化學式,然後計算成分,予以調節。
沒錯,艾倫現在正在做的東西,就是「藥」。
艾倫一邊悄聲嘟囔著生前用過的藥一邊製作。見她這樣,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那些人之中,只有凡一個人趕到了艾倫身邊。他在艾倫身旁不斷打轉,焦急地希望艾倫快發現他。看樣子,艾倫的魔力形成了防護壁,凡已經無法再更靠近她了。
羅威爾是半精靈,他並沒有大精靈那樣的能力,因此並未察覺異樣。可是既然凡因為艾倫這個狀態如此焦急,代表事情或許並不樂觀。
持續釋放如此龐大的力量,艾倫確實有可能會昏倒。羅威爾回過神來,急忙大吼:
「艾倫!艾倫!快停下來!」
艾倫是女神之子,但她也是半個人類,同時還是個小孩子。
這時候,艾倫高舉雙手,大喊了一聲。
接著,一道光射出,羅威爾等人因刺眼而閉上眼睛。等眼睛習慣了之後,眾人仔細一看,發現艾倫抱著一個容量大到一名孩童無法環抱的瓶子,瓶子裡裝著滿滿的顆粒狀物體。
「完成了~~!」
聽見艾倫發自心底的喜悅聲音,在場眾人紛紛回神。
「艾倫!」
艾倫身子一軟倒下,羅威爾急忙上前抱住她。
艾倫的臉很紅。羅威爾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她正發著高燒。
竟不惜讓身體變成這樣,她究竟在做些什麼呢?羅威爾心中的憤怒不斷湧出,當他就要直接脫口責罵艾倫時,艾倫卻頂著紅潤的臉龐,呵呵笑道:
「爸爸……藥完成了……」
這句欣喜的話說得氣若游絲,想必是用盡力氣了。那讓羅威爾既憤怒又心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羅威爾不解地抱緊艾倫。
艾倫說她把藥做好了。換句話說,她製作要給礦工的藥,做到耗盡了力氣。
「唔耶耶耶……豪熱……」
艾倫全身癱軟,而且正在發燒。羅威爾急忙準備將艾倫帶到奧莉珍身邊,但艾倫卻說了聲:「等等……」
「……怎麼了?」
「那個……最右邊的瓶子……」
「這個嗎?」
現場有好幾個瓶子,瓶中裝的顆粒不論顏色和形狀都各有不同。
「請把它……一粒……分成三等份,給我吃其中一份……」
羅威爾搞不懂艾倫幹嘛說這些,腦袋一片混亂。
「那斯……退燒藥……智慧熱……」
她斷斷續續說出自己的症狀。正當羅威爾就要開口說「這怎麼可能是智慧熱」時,馬上轉移來到他們身邊的奧莉珍對他開口:
「照著她說的做吧。」
奧莉珍的眼神非常認真,但那卻讓羅威爾氣急敗壞,心裡只想著「妳明知道會變成這樣,卻默不吭聲嗎?」
奧莉珍立刻把水壺拿來,將水倒進杯子裡。羅威爾則把敲碎的一粒藥連同水一起讓艾倫吞下。
「窩累了……碎一下……」
說完,隨著艾倫安穩地睡著,周遭的魔力也跟著消散。
在場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大精靈們看著艾倫的眼神,表露出他們對女神之子的力量的敬畏。
「比我想的還厲害呢……」
奧莉珍輕聲說,這句話讓羅威爾回過神來。他幾乎就要大吼出聲,但奧莉珍立刻察覺了這件事,機警地發出「噓」的聲音,堵住他的嘴。
「艾倫的力量和成長速度不成比例。」
「……妳說什麼?」
「其實應該要在更早之前就掌握艾倫的力量,可是你會出手阻止對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很想知道艾倫的極限在哪裡。對不起,讓你因此忍耐。」
奧莉珍說著,對羅威爾落下一吻,然後也在艾倫的額頭上留下一吻。
「我得找姊姊們商量才行。」
奧莉珍將艾倫從羅威爾懷中抱過來,帶她到她的床上。
但她在途中發現這間房間已經半毀,只好請大精靈準備其他房間。
「所以奧莉是在試探艾倫嗎……?」
羅威爾一個人留在半毀的房間裡,愕然佇立了好一陣子。
艾倫醒來後,無力感持續了好一陣子。儘管如此,成功做出滿意的成品,她感到非常開心。
「艾倫,爸爸有話要說。」
但當她看見羅威爾眼中沒有任何情感時,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會被罵。
「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吧?」
「呃……我……」
「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房裡,大家都在擔心妳!」
說教就這麼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艾倫自己也不是沒有自覺,所以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以後不許妳勉強自己。要是妳再犯,我就不帶妳到凡克萊福特家去了。」
「什麼~!」
見艾倫發出不滿,羅威爾立刻罵了一聲「不乖」。
「原來我的艾倫不懂爸爸有多麼擔心啊……」
羅威爾陷入沮喪,艾倫嚇了一跳。
「……爸爸?」
羅威爾的樣子不太尋常,艾倫在驚慌之下,下意識開始尋找母親。馬上注意到這件事的奧莉珍於是利用轉移現身。
「羅威爾也真是的……看來妳昏倒這件事給他的打擊真的很大。」
「媽媽?」
「艾倫,以後要使用能力的時候,一定要得到爸爸或我的許可喲。然後還要在我們的視線範圍內使用。」
「咦?為什麼?」
「因為這次妳昏倒,羅威爾很難過自己沒能阻止妳呀~」
奧莉珍笑嘻嘻的,卻也好好地說出了這麼做的原因。
「妳還沒學會確實控制自己的能力,所以以後要慢慢練習喲。」
「好、好的……?」
艾倫猜想大概是自己做得太過火昏倒,所以才有了這個約定。她馬上接受了這個處置。
「對不起……」
她失落地垂下頭,總算明白自己讓所有人擔心了。
奧莉珍見狀也不忘誇讚她。
「不過,真虧妳有辦法做出這種東西呢。不愧是我的孩子。」
因為逞強亂來,艾倫被從頭罵到尾,實在沒想到會被誇獎。她瞬間顯露驚訝,但下一秒馬上轉為害臊。
「但就這樣把這些藥交給人類還是不太好,這部分我們大家一起協商吧。」
「好!」
艾倫精神飽滿地回應,羅威爾卻緩慢地抬起頭來,整張臉都垮了。
「艾倫不肯同理我的心情……」
「爸爸,你幹嘛突然鬧彆扭……」
「如果我的心跳停止,那一定是艾倫害的……」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妳會~~艾倫是笨蛋~~」
羅威爾抱緊艾倫。
「艾倫,畢竟妳讓爸爸操心了,今天一天就讓他抱著當作賠罪吧。」
奧莉珍邊笑邊提議,艾倫雖然一瞬間覺得不合理,但羅威爾的確感覺很失落,她也就不再說話了。
畢竟艾倫也抱著讓人擔心了的罪惡感,她乖乖點頭答應。
之後,艾倫都會跟著羅威爾和索沃爾前往凡克萊福特家名下的礦山。儘管第一天搞砸了許多事,她現在會在每次造訪時都多變出一些能開採的東西。
艾倫在銀山裡變出少量的慶伯利岩,也變出跟銀礦具有高度親和性的自然金。有許多自然金中含有銀,因此不會顯得不自然。
她就這樣一點一點反覆作業,生成的量已經夠在未來一年慢慢開採了。
要是一口氣挖完就太不划算了,所以開採作業只由少數人進行。
一開始開採出了鑽石和黃金,可以想見有人會乘著掏金潮而來。
凡克萊福特家名下的這座礦山不大,要是一口氣全面開採,就會弄得到處都是坑洞。更重要的是,他們並沒有這麼重視礦山的收益,只要能成為一筆不無小補的收入來源那就行了。
所以礦工也由服侍凡克萊福特家的人擔任。昔日礦工的人數不多,那些人一邊接受艾倫的治療,一邊負起下達指示的工作。
前往礦山之後,他們還會造訪礦工的家,給他們治療的藥物。
人在銀山中工作,尤其容易因毒氣和水銀中毒,還得提防粉塵引起的呼吸系統疾病以及各種礦物毒。有時礦物還會滲入水源,變成毒物。
艾倫仔細檢查過這些地方,用心管理礦工們的健康狀態。
她按照症狀,給予止痛藥、抗生素、感冒藥和抗過敏劑。
艾倫在生前玩過一種遊戲,那就是──計算醫院的處方藥、藥局就有賣的藥等等的成分,得出要調製全體藥劑的劑量是多少。她有好一陣子都把這當作遊戲在玩。
即使是功效相同的藥,根據廠商不同,就會有不同的劑量。她只是想算出平均,找出怎麼調和才是正常的而已。當然了,藥物的化學式她也粗淺地研讀過。
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大多數的人都會退避三舍,她也就選擇不說,但她實在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與其說她是個研究員,不如說,只要是數理系出身的人,就會有一種一旦看到化學式就會忍不住想確認的病。
艾倫觀察礦工的身體狀況,偷偷將他們體內的毒素從體內排出,並給予藥物。不知不覺間,她便得到了「治療的公主」這個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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