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凡克萊福特家

  第五話 凡克萊福特家

  從某天開始,拉菲莉亞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大小姐」。

  凡克萊福特的領主是索沃爾•凡克萊福特,這個男人同時也是拉菲莉亞的父親。

  拉菲莉亞在八歲之前,與母親一起生長於市井。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凡克萊福特家迎娶了王室第二公主──艾齊兒,作為索沃爾的正妻。而這位艾齊兒是個非常奢侈浪費並且貪婪的女人。

  幾經曲折,艾齊兒和索沃爾成功離婚,索沃爾這才開開心心地將拉菲莉亞和她的母親接回家中。

  拉菲莉亞的生活從此煥然一新。

  拉菲莉亞從小生長在市井,是個與「高雅」大相徑庭的活潑女孩,雖然成了「大小姐」,但她每天都被淑女的課題追著跑。

  凡克萊福特領是個孕育了許多騎士的地方,領地內也設有類似養成所的機關。至於學院這種學校設施,則是設在貝倫杜爾領內。學生在十二歲到十六歲這段期間於學院習得基礎,從騎士科畢業之後,就能進入凡克萊福特領的騎士塔累積實績。

  拉菲莉亞的母親──艾莉雅的娘家,在騎士塔附近開了一間餐館,從見習騎士到侍奉凡克萊福特家的騎士們都會到那裡用餐。

  艾莉雅和索沃爾就是在那裡相識的。

  在艾莉雅和拉菲莉亞踏進凡克萊福特家門之前,眾人首先正式舉辦了一場索沃爾和艾莉雅的婚禮。

  然而,艾莉雅卻有了不忠的疑慮,遭到女神定罪。

  定罪僅止於警告,但知曉此事的凡克萊福特家族中的人,卻認為艾莉雅對索沃爾不貞,因而對她冷嘲熱諷。不過,拉菲莉亞並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懂周遭的人為何冷落母親,不滿就這麼在心頭逐漸累積。


  自從來到凡克萊福特家,拉菲莉亞的焦躁指數就不斷攀升。

  剛開始,她還受盡旁人羨慕的眼光,成了只在故事當中見過的「大小姐」,因此開心不已。

  但現實卻是學習、學習再學習……明明照常度日,卻被人說是「家族恥辱」,還一天到晚遭人監視,讓她幾乎窒息。一旦奔跑,就說她沒教養;大聲點說話就會被罵粗野;想去外面玩耍甚至會被說是野蠻。

  請來當家庭教師的老師常常如此嘮叨:

  「妳要忍耐,妳身為凡克萊福特家的一分子,就要接受成為淑女的教育。忘了過去在市井的生活吧,否則丟臉的人將會是領主大人和妳。」

  (這算什麼!當大小姐根本一點也不好玩!)

  她原本還心存少女情懷,夢想要穿著華麗的禮服去見童話故事中的王子殿下。她一直嚮往著這副光景。

  但現在她卻好懷念以前從早到晚和附近的女孩子聊天,玩公主家家酒的那段時光。她好想念朋友,但要是她說想去城鎮玩耍,又會有人要她忘記那裡的生活。

  (真是不敢相信!)

  以前還在城鎮的時候,她住在母親的娘家,大人們總說:「如果妳不幫店裡做生意,那就出去玩吧。」然後就把人丟出去不管了。

  拉菲莉亞也曾試著幫忙忙碌的店,但她畢竟是個孩子,不僅拿不動重物,因為身高不夠,連要把餐點放上桌子都是一大難題。儘管本人拚了命地想幫助忙碌的母親,卻總是做什麼都不對。大人用火的時候,還會被警告別靠太近。隨著被趕走的次數增加,她也漸漸失去幹勁。於是,在不妨礙店裡做生意的範圍內,她白天會外出玩耍,晚上也常常一個人獨處。

  她的父親是領主,因為公務繁忙,鮮少造訪他們家。母親艾莉雅也要幫忙店裡做生意,所以無暇陪伴拉菲莉亞。

  她常常聽見「我很忙」、「妳擋到我了」等等的話,就算想說些什麼,對方也總是一句「我晚點聽」就這麼打發她。

  (我還以為和爸爸一起住之後,就不會再寂寞了……)

  但她現在連朋友都見不到。對拉菲莉亞來說,踏進凡克萊福特家之後的現在反而比較孤單。

  周遭的人都對拉菲莉亞說「好羨慕喔」、「要幸福喔」等等的話。

  但她不禁思考──幸福是什麼?承受這種對待就是所謂的「幸福」嗎?

  拉菲莉亞渴望家人團聚。她極為羨慕這種對其他家庭而言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光景。

  以前父親、母親總說他們很忙,沒空陪她。可是父親說了,以後會陪在她身邊,母親也開心地說過「接下來就能輕鬆過日子了」。

  他們雙方都為過去冷落了拉菲莉亞道歉,那讓她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父親、母親的婚禮就像她嚮往的童話故事一樣,是那麼美麗、夢幻。可是,自那天起,周遭的態度卻驟變,只冷落母親一個人。

  (為什麼大家要用那麼冰冷的眼神看媽媽呢?)

  拉菲莉亞不知道原因,但沒過多久,她就將那些冷落自己母親的人們視為敵人,萌生了叛逆之心。

  剛開始,女僕們也覺得拉菲莉亞很可愛,很照顧她。可是當拉菲莉亞拜託她們善待母親,所有人卻只是苦笑,隨後離去,不願再與她扯上關係。

  即使詢問伊莎貝拉奶奶原因,看見她那嚴肅的態度,拉菲莉亞也不禁退縮。

  因為這位奶奶給她的第一印象和家庭教師很像,讓她不太懂得要怎麼和她相處,就算和伊莎貝拉一起喝茶,她也只會板著一張臉。

  拉菲莉亞的心中充滿疑惑,只有叛逆之心不斷壯大。將近三年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拉菲莉亞就這麼迎來十一歲,進入真正的叛逆期。

  某一天,她聽見女僕們說「艾倫大小姐真是可愛」。

  拉菲莉亞自知這陣子都沒有人稱讚她可愛。後來,她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回到外公、外婆經營的餐廳,卻聽見客人問:「妳就是凡克萊福特家的小公主嗎?」

  當時她反問對方在問什麼,那人卻說了一句「不是啊?」然後嘲笑她。

  (小公主是指艾倫嗎?)

  殘留在心中的不快,隨著每次聽聞「艾倫」這個名字逐漸壯大。

  (什麼嘛,每個人都只知道艾倫!)

  從此之後,拉菲莉亞就敵視所有家中的人,旁人也漸漸應付不了她了。

  遭受他人愛理不理的態度後,拉菲莉亞更覺情何以堪,也就越發叛逆。

  之後想當然耳,她對旁人的態度越來越尖銳。面對不聽話的拉菲莉亞,旁人當然也不再聽她說話。

  但還是個孩子的她,自然不會明白這樣的惡性循環。

  (我要去跟爸爸告狀!)

  父親是一家之主,只要他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覺得他們很過分。當拉菲莉亞這麼想的同時,正巧看見行蹤總是難以掌握的父親,她於是朝那道背影追上去。

  「爸爸!」

  「拉菲莉亞?妳怎麼跑得這麼急?別人又會罵妳,說這樣不像淑女喔。」

  「討厭~你們都只會說這句話!這不重要啦,爸爸!你聽我說……」

  拉菲莉亞鼓起腮幫子生氣。正當她就要開始抱怨時,索沃爾首先發聲:

  「拉菲莉亞,抱歉,爸爸很忙。如果妳想說什麼,就去找媽媽吧。」

  索沃爾本想摸摸拉菲莉亞的頭,但拉菲莉亞卻反射性揮開他的手。

  「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真不敢相信!」

  父親總是如此,說他很忙,不願聽她說話。這讓拉菲莉亞不禁懷疑,那句「從今以後會一直陪伴她」的話會不會根本是謊言?

  拉菲莉亞心中積滿了慘遭背叛的心情,忍不住跑開。她本以為索沃爾會留住她,沒想到背後卻只傳來索沃爾叫她別跑的聲音。

  (我不理你了!)

  但拉菲莉亞沒有發現,羅威爾就站在索沃爾身旁。

  羅威爾在一旁從頭看到尾,以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索沃爾,心想「有人會用那種態度對待有話想說的女兒嗎?」

  「索沃爾……你啊……」

  「怎……怎麼了?」

  「人家可是急得連有客人都沒發現耶,應該是有很重要的話想對你說吧?」

  「……咦?」

  「我原本就覺得你獨獨不懂女人,沒想到連女兒也不懂……如果對方是男人,你明明可以馬上察覺不對勁……你該不會是故意為之吧?」

  「等……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面對慌亂的索沃爾,羅威爾只是聳了聳肩,傻眼地吐出嘆息。


  「媽媽!」

  拉菲莉亞衝到艾莉雅房前,以驚人的氣勢打開房門,裡頭的女僕嚇了一大跳。她原以為又要被罵了,於是稍微縮瑟了下身體,但一想到剛才和索沃爾的一來一往,她便頂著全身的怒氣直接朝艾莉雅走去。

  「媽媽,妳聽我說!爸爸他好過分!」

  「拉菲莉亞……」

  但當她看到艾莉雅疲憊的樣子,頓時回過神來。她以前也常見到這樣的母親。

  拉菲莉亞原以為不會再見到這樣的母親,還開心了一陣子。想到環境已經變了這麼多,父親和母親卻一點也沒變,不禁讓她悲從中來。

  「媽媽,妳又喝酒了嗎?」

  艾莉雅一直都是這樣,一到餐館要關門的時間,她便常常和還留著的客人喝酒。

  那時已經是拉菲莉亞的就寢時間,但她偶爾會聽見店裡傳來艾莉雅開心的笑聲,就這麼被吵醒。到了早上,艾莉雅一定會像現在這樣,被宿醉弄得心情不好。

  這種時候的艾莉雅通常會有暴力傾向,所以拉菲莉亞都會很小心,別在這種時候靠近她。

  拉菲莉亞的外公總會責罵艾莉雅,但她每次都回答得很敷衍,也沒有要改過的意思。

  (如果我學她敷衍回答,她明明就會罵人……)

  或許是因為艾莉雅都會像這樣在晚上和男人談笑風生,鄰居常背地裡說她的壞話。

  大人說了什麼,小孩子就會聽進耳裡,還會學他們的口氣,說給近在身旁的當事人聽。

  『聽說妳媽老是對男人拋媚眼耶!』

  小孩子不會知道大人使用的言詞是什麼意思,卻會敏銳地察覺那是壞話然後模仿。

  拉菲莉亞聽了,也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她憑氣氛就可以清楚知道,她不能去問母親那句話的箇中含意。

  所以拉菲莉亞去問了外公。卻換回一句極為憤怒的「別聽他們亂說!」她只是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而已啊……

  (因為附近的臭小鬼都這麼跟我說啊。還有私生女又是什麼意思?)

  她知道這是壞話,卻不懂為什麼她非得被人這麼說不可。

  「妳很吵耶……」

  大概是小孩高亢的聲音引發了頭痛,艾莉雅皺緊眉頭這麼說。心情不好的艾莉雅給人的感覺和白天的她完全不同。明明在人前是那麼溫柔,她在喝了酒的隔天早上卻總是這副德性。

  「我身體很不舒服耶,難道妳看不出來嗎……」

  「夫人,這純粹是您喝多了,我幫您拿水來了。」

  身旁的女僕立刻遞上水杯,同時語出奚落。艾莉雅聽了,還沒接過水杯就先瞪向她。

  「妳很煩耶!想頂嘴嗎!」

  「是小的僭越了。」

  低頭道歉的女僕大概也習慣艾莉雅這副樣子了。她表現得毫無感情,若無其事。

  「……媽媽?」

  拉菲莉亞對母親從未有過的這般態度感到驚訝。她的母親原本是一個會用這種態度對待人的人嗎?

  「妳快給我滾到其他地方去!」

  有某種東西從艾莉雅手中飛了出來。拉菲莉亞一個眨眼,眼前的景象卻變成了女僕的背影。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您沒事吧,大小姐?」

  「咦?嗯……」

  原來艾莉雅把放在櫃子上的水杯裡的水潑向了拉菲莉亞。女僕在情急之下挺身保護她,結果圍裙整個被潑溼了,但從拉菲莉亞的角度看不見。

  艾莉雅的態度糟得更勝往常,那讓拉菲莉亞不自覺後退了幾步。

  「您這樣很危險,我會去叮囑廚房的人別再給您過量的酒。」

  這名女僕帶著冷笑離去,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拿著原本放在櫃子上的杯子和還剩了酒的酒瓶。

  艾莉雅發現她的作為後,嘴裡急忙喊出:「妳站住!」聲音卻被房門關閉的聲音帶過。

  拉菲莉亞覺得這幅光景和從前非常相似。外公和外婆經常責備過度飲酒的艾莉雅,她似乎還會擅自打開要給客人喝的酒。

  來到父親家後,父親的態度沒變,母親也沒有改變。

  拉菲莉亞感到心灰意冷,原本想直接離開,趴在床上的艾莉雅卻彷彿終於發現了拉菲莉亞還留在房裡似的,煩躁地叫道:

  「妳到底來幹嘛?沒事就給我出去!」

  艾莉雅這句話讓拉菲莉亞氣得心想「又來了」。

  「我明明就是有事才來的!結果爸爸和媽媽不聽我說話,都要我到別的地方去!」

  「……幹嘛啦?」

  大概是因為見女兒突然發起脾氣,艾莉雅有些錯愕。

  「明明就是你們不想聽我說話,還要我沒事就快走,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我完全搞不懂妳想說什麼。」

  艾莉雅嘆了口氣,一邊從床上起身,一邊開口說:「快說妳有什麼事。」

  眼見終於有人肯聽她說話,拉菲莉亞喜形於色,一口氣吐出她的不滿:

  「爸爸他好過分!都不聽我說話!」

  聽見這句話,艾莉雅的表情顯得非常無奈。她的臉上寫滿了「就只是為了這種小事」的不耐。儘管如此,剛才和女僕那般一來一往似乎讓她的頭腦多少清醒了一點。

  她嘆了一口氣,告誡般地對拉菲莉亞開口:

  「因為那個人很忙,這也沒辦法吧?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跟妳說嗎?」

  「可是媽媽不覺得奇怪嗎?爸爸以前不是都說因為他很忙,所以不能跟我們一起生活嗎?現在明明住在一起了,為什麼還是和以前一樣?」

  拉菲莉亞覺得自己的疑問很正當。環境明明變了這麼多,為什麼凡事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對,她甚至覺得比以往更糟了。

  「先別說這個了,妳爸爸他回來了嗎?」

  「嗯。」

  「……我問妳,大哥有在他旁邊嗎?」

  「咦?」

  艾莉雅說的是羅威爾伯父嗎?

  「……我不知道。」

  「是嗎……」

  見母親聽聞羅威爾不在時那副失望的神情,拉菲莉亞總有種不好的感覺,於是急忙把話題拉回。

  「然後啊,大家還一直叫我念書念書念書……要是不乖乖念書,就說我是家族之恥!這裡是我家吧?為什麼我非得被人這麼說啊!」

  拉菲莉亞以為艾莉雅總算恢復正常,鼓足氣勢這麼問。說完之後,她才想到這一番話大概會引來責罵,不禁繃緊了身體,沒想到艾莉雅卻說:

  「別去管那種事情不就好了?」

  「……咦?可以不管嗎?」

  「拉菲莉亞,我跟妳說,我們已經是貴族了喔。」

  「這個我聽爸爸說過了……」

  「所謂的貴族就是高高在上的人,想做什麼都可以喔。因為妳高高在上,別人都不能罵妳。」

  「咦?是這樣嗎?」

  「我們已經是貴族了,所以能罵我們的人頂多也只有爸爸,然後可以罵爸爸的人也只有國王。爸爸就是這麼偉大的人。」

  「可是不管再怎麼偉大,我卻老是被罵耶?」

  「那是因為妳被人家看扁了。」

  「……我被看扁了?」

  「吶,拉菲莉亞,妳回想一下。妳也被人家說過吧?說是私生女。」

  「為什麼媽媽妳會知道?」

  「因為我明明毫無疑問是正妻,卻總是被人瞧不起。」

  「……?」

  艾莉雅似乎呢喃著什麼,但太過小聲,拉菲莉亞並未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然而她似乎逐漸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一聲嗚咽就這麼傳進拉菲莉亞耳裡。

  「媽、媽媽……?」

  母親在哭泣,拉菲莉亞看了一陣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看來艾莉雅也和她一樣,有著某種煩惱。

  「我明明只是想和大哥和睦相處而已……為什麼要受到這種對待?」

  「……咦?」

  「拉菲莉亞,妳聽我說。我只是想跟爸爸的家人好好相處而已,因為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人啊……」

  「……嗯。」

  拉菲莉亞立刻聽懂了母親指的是伊莎貝拉,也就是索沃爾的母親,以及羅威爾這位索沃爾的哥哥。她能明白母親的話,畢竟她自己也在努力討人歡心,結果卻跟念書一樣不盡人意。

  她無法忍受如果行為舉止不像個淑女,就要被冷眼對待這種事。

  「太過分了,他們都聯合起來……」

  「過分?媽媽,這是什麼意思……?」

  孩子會看著父母的背影成長。那是因為不論好壞,父母永遠是孩子的憧憬。

  就在這個時候,門邊傳來一道咳嗽聲,拉菲莉亞她們這才往房門看去。

  只見伊莎貝拉頂著一張可怕的表情站在那裡。

  「走廊都聽得見妳們的聲音喔。」

  儘管拉菲莉亞很好奇母親那句話的後續,還是選擇在被罵之前離開了房間。畢竟,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和伊莎貝拉相處。

  拉菲莉亞關起房門,嘆了一口氣,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伊莎貝拉的聲音穿透房門,傳進她的耳裡。

  『妳這個人總是這樣。為什麼不以夫人的身分迎接索沃爾回家呢?』

  拉菲莉亞以為伊莎貝拉在欺負艾莉雅,一氣之下就要闖進房間。

  『……因為那個人不在不是嗎?』

  『那個人?』

  『如果大哥不在,那就算了……』

  『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母親說了「那個人」。還說如果「大哥」不在,就不去迎接父親回家?

  母親在說些什麼呢?過分?比起父親,優先伯父很過分?

  拉菲莉亞一陣冷顫。她不想知道。她覺得自己不能去了解。

  儘管腦袋就快明白什麼了,她卻不想再深究,選擇逃回自己的房間。


  伊莎貝拉頂著盛怒來到索沃爾的工作室。

  她發出偌大的開門聲響走進室內,在裡頭的羅倫和索沃爾雙雙訝異地看著她。

  伊莎貝拉立刻詢問羅威爾剛才是否有來,索沃爾聽了於是回答:「大哥已經走了喔。」

  「羅倫,你迴避一下。」

  「遵命。」

  伊莎貝拉的怒氣似乎讓羅倫察覺到什麼了,他馬上離開工作室。

  「……母親?」

  「索沃爾!那個人到底是怎樣!」

  索沃爾聽出伊莎貝拉所指的對象是艾莉雅,眉頭不禁緊皺。

  「……我才想問呢。」

  「你為什麼總是容許她那樣!」

  三年前的那天之後,儘管索沃爾說他想相信艾莉雅,內心深處卻逐漸無法再繼續相信她。

  如果艾莉雅如她當初所說「愛著索沃爾」,並為索沃爾著想,周遭看待她的眼光應該就會改變。然而艾莉雅卻絲毫不反省,對羅威爾的執著反而更顯露骨。

  她無法接受自己受到女神定罪,始終主張自己沒有過錯,不思悔改,永遠堅持自己只是希望羅威爾喜歡身為家人的自己。

  既然如此主張,為什麼不好好支持身為家人,同時也是丈夫的索沃爾呢?伊莎貝拉總是和她爭論這件事。

  「索沃爾,跟她離婚吧。她那樣已經不行了……」

  伊莎貝拉傷心地說,索沃爾卻低下頭。

  「可是拉菲莉亞……」

  「你放不下拉菲莉亞嗎?拉菲莉亞是家族繼承人,不要還給她就行了啊。」

  「……母親,妳分明很清楚。」

  「…………」

  見索沃爾苦笑,伊莎貝拉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如今拉菲莉亞依存母親,仇視宅邸的每個人。

  而且接受貴族的教育也有三年了,他們很清楚,這孩子並不適合這樣的環境。

  「我應付不了拉菲莉亞也是事實。」

  當艾齊兒還在凡克萊福特家的時候,索沃爾怕艾齊兒報復,因此始終不敢讓艾莉雅和拉菲莉亞踏進家門。

  艾齊兒之所以僅止於輕視艾莉雅,是因為索沃爾沒有再去找過艾莉雅。

  因為過於重視對方,索沃爾從她們的生活退出了。拉菲莉亞就這樣在父親不在的環境下成長。

  當索沃爾回過神來,拉菲莉亞已經長大,他自己也變得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女兒了。

  這件事隨著羅威爾等人回了家而為之一變。正當索沃爾以為一切終於能步上正軌,卻發現艾莉雅被女神定罪了。

  「……我已經決定要把拉菲莉亞送進學院了。」

  「哎呀。」

  「她會進入淑女科。她不在這個家或許會比較好。她看到其他貴族,說不定就會萌生貴族的自覺了。」

  「如果還是沒有呢?」

  「……那就跟母親一起送回市井。」

  「……這樣啊。」

  伊莎貝拉闔起手上的扇子,似乎是妥協了。

  當扇子的聲音響徹靜默的室內,這個話題也就形同結束,但索沃爾實在按捺不住想問問題的心情。

  「……母親,為什麼拉菲莉亞會這麼不聽話呢?」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艾倫明明那麼乖,為什麼拉菲莉亞卻是這樣呢?」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伊莎貝拉一臉驚訝,看得索沃爾也跟著訝異。

  「不准你拿艾倫和拉菲莉亞相比!」

  伊莎貝拉一聲喝道,索沃爾不禁眨了眨眼。

  「艾倫接受的是成為精靈界女王的教育,拿她和拉菲莉亞相比本身就有問題!」

  「女王……」

  索沃爾驚訝地唸道,似乎是忘了這件事。伊莎貝拉一臉錯愕,以難過的表情說:「你沒發現吧?」

  「艾倫明明很親人,卻從來沒說過她想見見那個血脈相連的同齡女孩,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索沃爾聽了伊莎貝拉的話,嘟囔了一句:「的確……」

  「她是為了不讓艾莉雅有機會透過拉菲莉亞和羅威爾見面啊。你覺得一個連貴族的社交場合都沒去過的女孩子,有可能會注意到這種事嗎?」

  伊莎貝拉隨後補了一句:「你也沒發現吧?」這讓索沃爾臉上堆滿了驚訝。

  「艾倫是個特別的孩子。那孩子很仔細觀察大人,然後會接著採取必要的行動。我聽說她甚至有辦法跟國王平起平坐對話不是嗎?你說,拉菲利亞辦得到這種事嗎?」

  「…………」

  「父親會覺得女兒難以應付是很正常的事。養育兒子的是父親,養育女兒則是母親的職責。你不也是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的嗎?」

  「……是。」

  「可是艾莉雅已經放棄她的職責了。其實我也想教育拉菲莉亞,可惜我被她討厭了……」

  總說想要一個孫女的伊莎貝拉落寞地說。

  在這幢宅邸裡的所有人都想盡辦法了,但拉菲莉亞她們就是不懂眾人的用心。

  「如果當事人不想改變,那也是枉然。」

  伊莎貝拉難過地說。但她這句話並不是只針對艾莉雅她們。

  她希望索沃爾也能自己察覺,只可惜還沒能如願。


  艾倫的訪問進行得非常低調。

  索沃爾在事前若無其事地將需要治療的人集中起來,接著再由艾倫一口氣醫治。

  這個世界的治療技術非常有限,如果不用名為藥草的香草當藥品,就只剩下向精靈祈禱這種超自然的做法。「直接治癒患部」這種魔法,只有職掌生命的大精靈──列本,以及執掌治療的庫立侖才會施展。

  艾倫做出各式各樣的藥物之後,庫立侖非常感興趣。精靈和人類從根本上而言,構造完全不同,並不存在所謂的「生病」這種概念。對艾倫來說,這點反而更令她驚訝。

  從第一次涉足礦山後算起已經過了半年。這段期間,他們在凡克萊福特領內設置了治療院,過著忙碌的每一天。


  今天也一樣,艾倫在領地內結束治療,正和羅威爾他們一起準備返回宅邸。途中,索沃爾摸了摸她的頭。

  「多虧有妳的藥。我收到報告,說領地內的死亡人數大幅減少了,真的很謝謝妳。」

  艾倫一邊被索沃爾溫柔地摸著頭,一邊真切感受著自己的存在意義。雖然看見精靈們開心的樣子也會如此,但是看見身邊的人開心的模樣更讓她單純地感到喜悅。

  「……嘿嘿嘿!」

  儘管有些害羞,她還是詢問了關於農作物的肥料的事。

  半年前,她建議一邊讓土地休息,一邊耕作,此外還說到了肥料的事,現在差不多是要有所收穫的時候了。

  「那個啊?那是羅倫負責統籌的。他很開心地說過今年八成會豐收喔。」

  索沃爾再度撫摸艾倫的頭,她這才放下心來。

  「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此時羅威爾突然從旁抱緊她,讓她痛苦得發出呻吟。

  「唔咕!」

  「……大哥,艾倫看起來很難受。」

  接著,索沃爾直接從羅威爾手中搶過艾倫,將她抱起來。

  最近索沃爾常常像這樣,從羅威爾手中幫助艾倫逃脫,然後一定會讓艾倫坐在自己的左肩。索沃爾的體態結實,就算艾倫坐在肩上,依舊站得很穩。

  而且精靈的體重只有人類的兩成,非常輕盈,不過就算是這樣依然很厲害就是了。

  體型纖細的羅威爾做不到這件事,因此每當艾倫坐到索沃爾肩上,便會非常開心。

  「嘻嘻!」

  她一臉滿足地把頭靠在索沃爾頭上,羅威爾看了,忿恨不平地咬著牙齒,帥氣的臉龐全毀了。

  「艾倫!爸爸的肩膀也可以給妳坐喔!」

  「爸爸你比較矮,不用了。」

  「好傷心!」

  正當羅威爾忙著磨練如何搗毀帥氣的臉龐時,奧莉珍突然憑空降落在他的身後。

  除非有人呼喚,否則奧莉珍基本上不會出現,這可說是非常稀奇。艾倫和羅威爾吃了一驚,不解她怎麼突然來了,只見奧莉珍垂著八字眉,樣子忸忸怩怩。

  「……奧莉?妳怎麼突然出現了?」

  羅威爾變回帥氣的臉龐問道。

  他撩起低著頭的奧莉珍的一束頭髮,輕輕落下一吻,那畫面可說是如詩如畫。剛剛才自己說出「好傷心」三個字的男人,下一秒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不過索沃爾和艾倫也很訝異奧莉珍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家也……」

  「奧莉?」

  「人家果然還是想和你們一起工作啦~!」

  堂堂精靈王嘴裡喊出:「好詐!」

  「媽媽,不行啦。」

  「我不要!艾倫妳這個壞蛋!」

  「請妳等一下,媽媽,妳在哪裡學會這種說法的?」

  「咦?什麼?壞蛋是什麼意思?」

  「就是形容一個人壞心眼……不對啦!」

  「媽媽我每天都有在學習喲!」

  「妳們等一下,我以前也看過妳們這種對話!」

  羅威爾斥責奧莉珍,要她不要學小孩胡鬧,奧莉珍卻開始鬧彆扭討價還價。

  「我本來很擔心,所以只在一邊默默看著,沒想到艾倫你們根本很樂在其中,媽媽很在意啊!我也想加入啦!」

  「媽媽,這是工作。而且有妳在,旁人會受很大的影響……況且妳打算放著那個支撐世界的重要工作不管嗎?」

  「我不管啦……」

  聽見這毫無霸氣的聲音,羅威爾一陣飄飄然,察覺奧莉珍只是想撒嬌,臉上轉而露出笑容。

  「奧莉,過來吧。」

  羅威爾用盡全力寵溺失落的奧莉珍。總之,說服的工作就交給羅威爾,坐在索沃爾肩上的艾倫則向他道了聲歉。

  「我要跟爸爸一起溺愛媽媽,所以就先回去了喔!」

  「這樣啊。」

  索沃爾輕笑了一聲,慢慢放下艾倫。艾倫道謝,行了淑女之禮之後便往羅威爾他們身邊跑去。

  索沃爾覺得這幅光景實在令人欣慰,雖然只有一下下,他還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想起拉菲莉亞白天的態度,他決定回到宅邸後要好好面對她。

  沒想到當索沃爾報告自己已經結束工作,回到家了,拉菲莉亞卻表示她和他無話可說。這天,索沃爾嘗到了熱臉貼冷屁股的滋味。

  這時,索沃爾親身體會到──倘若當下沒有妥善處理,後續就會變得很麻煩。

  就這樣,儘管發生了很多事,艾倫和所有人都相處都很平穩。

  然而這種藥的存在不可能不會傳到王室的耳裡。

  動盪的氣氛就像萬里無雲的晴天變化成陰天一樣,開始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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