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离别的理解』
让人看不出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再拖下去,只是给他时间提出更完整的答复。
这些问题不是临时编造,而是花了十年的时间雕琢而成的。
……就算在这里卖关子,也只会推迟失去的事物得到报偿的时间而已。
于是赫吉开口了。为了替失去的事物代言,他将自己化为单纯的传声筒,说出预备的台词:
「——第六,关于你们有意掩蔽事实,你要怎么解释?然后第七……你们隐瞒自己的罪行,想利用全龙交涉谁骗毫不知情的各G遗族接受你们统治,你又要对这条罪怎么解释!」
赫吉加重语气,吸了口气。
眼前的佐山制止新庄后就没说过话,表情也没变过。
赫吉对着他轻轻转头,脖子喀喀作响,然后再次对着佐山说:
「那么,接下来的就是第八个问题。在那之前我先奉劝你……那是个只要稍有大意,颜面就会完全扫地的问题。」
说完,赫吉夹紧了枪。
确定背后的气息和佐山等人都没有变化后,他继续说道:
「你认为这个是什么呢?」
赫吉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秒表,指头抵在按钮上。
「——在概念空间外的东京各大车站、各大闹区住宅区,已被我们设下上千枚炸弹,而它们全系在我手中的按钮上。」
这突如其来的要挟让新庄听傻了眼,但佐山依旧面不改色。对此,赫吉宣告:
「快投降吧——否则我就引爆炸弹。」
●
新庄哑然无语。
她勉强吞下口水,僵硬地吸气,将浮上心头的字眼逼出了口。
「佐、佐山同学!」
这一喊换回了一个微笑。
但不是来自佐山,而是赫吉。
……唔。
愤恨的感受化为言语,冲到嘴边。
她虽然想用四吉的概念对调立场,可惜那只能针对攻击行为使用。
现在赫吉完全没有攻击的举动。
取代战斗的,是以人质为筹码的胁迫。
「——太、太卑鄙了吧!」
「卑鄙?你以为被我炸死的东京人,会比十年前亡于关西大地震的人多吗?而且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能不能证明自己真心悔悟而已。」
赫吉将秒表举至胸前。
「还记得十年前的悲剧吧?你们的父母也在那之中丧生了,不是吗?」
……怎么办?佐山同学有方法应付吗?
赫吉以人命为要挟,要UCAT投降。
那应该不是虚张声势吧。要是让他拿UCAT无意悔改做为引爆炸弹的借口,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就糟了。
赫吉再度开口。他用一声叹息表示自己的不耐,晃了晃秒表。
「听好了,佐山,算我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按下去啊。」
他歪头问道:
「……不知道Low-G代表会怎么答复呢?」
「……!」
惨了。新庄咬着下唇心想。
现在每一句话,都会被实时转播到所有UCAT和居留地之中。
既然赫吉郡么说——
……我们就得扛下引爆炸弹的责任啊——UCAT还会完全被当作自私的坏蛋!
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新庄,挺起扛Ex-St的右盾。
这时,她听见佐山「嗯」了一声。
佐山也把僵硬的脖子扭出声响,并开了口:
「谢天谢地,看来我终于和你取得共识了,赫吉。那么,就让我这么回答你所提出的按钮忍耐大赛吧。」
答案是——
「——想按就按嘛,不关我的事。」
●
佐山的话让赫吉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透过鼓膜烙进脑里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而后——
「……愚蠢!」
这令他失望至极。
于是赫吉高举秒表,加重指头在按钮上施加的力道。
……抱歉,要是他们在这十年有所改变——就不至于发生这种事了!
非得用UCAT毫无长进的证据,给全G留地和全UCAT一场震撼教育不可。
让任何人都再也无法否定、再也无法遗忘。
对方已经应许,下一步只要让自己背上刽子手的污名就够了。
「……!」
他决定按下按钮。
可是在前一刻,佐山说话了:
「不过我真的很意外——赫吉,原来你这么想杀Low-G的无辜老百姓啊?」
「!」
赫吉下意识地拉回指头。
这句话使他疑惑地揪紧眉间,看向佐山。
正前方的佐山挺起胸膛,高高在上地看着赫吉。
「怎么啦?你很想按吧?想按就按啊。」
佐山扬起嘴角。
「我先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希望你按。而你的行为代表着『军队』的决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换言之……」
轻吸口气。
「明知我不希望你按却又执意引爆,就表示你只是想借机屠杀Low-G人民而已吧?」
「胡说!」
赫吉反射性地大喊。
「Low-G的人民在我心里一样重要啊!」
「出一张嘴谁都会——不管我怎么讲,你都会找个理由按下去吧……你说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借口和马后炮呢。什么在我心里一样重要,猪也会说。」
赫吉听得脸都扭曲变形了。
但佐山只是轻轻侧首,继续补充:
「你真是丢脸得教人吃惊呢,赫吉。仔细想想吧——」
佐山慢慢抬起下巴,指向赫吉手上的秒表。
「秒表在你手上……所以按不按就交给你来抉择。」
「你说什么!」
「很奇怪吗,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对彼此的信任还不够——喔不,正所谓谈判要有进有退,无法信任对方是很正常的。简而言之——」
佐山坚决地说:
「要是你不去证明自己的言行,真相就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已。」
佐山跟着「所、以、说」三字轻摇身体,最后微笑着说:
「想杀就要充分表现出想杀的样子,不想杀也要充分表现出停手的意愿啊。」
「这可是一场劝降的交涉啊!你这家伙……真的不把普通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吗!」
「这句话你留着对镜子说吧——我是代表为普通人而战的人们来这里交涉的,所以基本上,我们和普通人是生命共同体,我不会拿那些人当作交涉筹码。」
佐山直视赫吉,说道:
「身为普通人的代表,我有权利请求你别残害他们;此外,身为一名为他们而战的人,再怎么说——我都无法投降。」
佐山举起左手指着赫吉说:
「不过,若真要把普通人当作筹码,我们也不是办不到。」
「那是——」
「很简单。你的交涉内容并不具备『交涉』应有的利益交换,只提供了死与败北两种选择。换言之,你要我们证明自身的价值足以交换普通人的性命。然而,普通人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根本算不上交换条件。像现在这种状况,若要我们提出双方都有对等得失的提案——」
佐山明确地说:
「那我们便同意让你们杀害部分一般民众。相对地,你们必须就地投降,撤销所有告诉,并立即停止煽动各G居留地——这就是以普通人性命为筹码的情况下,我们所能对你们提出的对等交涉。更何况……这种筹码是你们自己先提出来的!」
「……!」
「连这种事都没考虑过就想抓人质——你们到底有多想屠杀这个世界的平凡人啊!」
●
新庄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背影。
佐山的背略斜,挺直手臂直指赫吉。
「我现在就清楚回答你刚刚提出的七个问题。」
答案是——
「——那不是现阶段能够回答的问题,大白痴!」
「……!」
赫吉龇牙咧嘴、肩膀紧绷,似乎快气疯了。看在眼里的新庄不禁架起Ex-St备战。
但佐山不以为惧,继续说下去:
「你要知道,你口中那些真实一点证据也没有。Top-G?那是什么?真正的我们?那是谁啊?虚假的世界?听都没听过——你敢不敢拿那些正牌的阴沉DNA来和我们活蹦乱跳的基因比照看看啊——只要你不设法举证,说得再动听都只是真假难辩的片面之词!」
「鬼话连篇!」
赫吉化激愤为言语喊道:
「全都是虚张声势!你想象不到这个秒表牵扯到多少人命吗?」
「喔?刚刚态度还那么强硬,现在反而觉得我有声势可以虚张了吗?很好很好。再提醒你一点——现在是影音挂帅的时代,看不见听不到的东西是勾不起想象力的。」
佐山吸了口气说下去:
「你说秒表牵扯人命?我能想象的只有你动手按钮的画面!意志取决一切——自己想杀人就不要推到秒表上!」
佐山对赫吉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你们花了十年准备这些问题,却在这种战况下要求别人不经过验证对谈就给出答案?要是问题里有什么陷阱,我们现在也没办法找出来,因为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愚昧无知——要是害我们在这种状况下一时冲动,说出对哪个G不利的言词怎么办!你要我们面子往哪里摆!」
……呜哇,把其他G也扯进来,太诈了吧。
不过新庄没说出口,讶异地张嘴看着佐山。
她叹了口气,对眼前摆出帅气姿势的背影说出真心话。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佐山同学的思考也有不冲动的时候。」
「呵呵呵,新庄同学,那是因为我的大脑转速太快了,你才会有那种感觉。」
「哼——」
新庄随口敷衍,这时——
「原来如此。」
赫吉开口了。
新庄扬起视线一看,赫吉正好放下了紧绷的肩膀。
他将可说是「冷却了」的脸转向铁门,将秒表扔到一边。
「看来你们根本不打算谈……那么我要说,刚才只是『军队』在试探你们,但焦点却被你们模糊了。所以——」
说着,赫吉的右手握住了夹在腋下的长枪。
……要来了。
如同预告,他要在提出八个问题后前来夺取概念核。
就他目前所为而言,他应该会设法以武力突破,然后打开那道门。
……没错。
新庄点点头,左手往裙甲口袋中采去。
倘若赫吉朝这里冲来并且攻击,她就会用四吉的概念调换两人位置。这么一来,赫吉就会背对他攻击的位置。
虽只有短短一瞬,转身的动作已能造成极大差距。
如此便能趁隙攻击。
而后,新庄看了看眼前的佐山。
他的左手——不再握紧的左手无力地垂下,血液从手肘流到指尖,然后滴落。
「——」
当血珠在地上砸成碎花——
「!」
赫吉长啸一声,动身出击。
●
单膝跪地进行狙击的风见,手指扣在G-Sp2扳机上。
她闭起一只眼,瞄准赫吉。
……一定要阻止他……!
但风见瞇起的眼最后所见,却不是赫吉的背。
而是新庄惊讶的神情。
「……咦?」
这瞬间,她的本能比思考更快做出判断。
赫吉现在所做的也是风见的拿手好戏,于是她反射性地——
「上面!」
赫吉的确就在对应这响亮词语的位置上。
他人在佐山和新庄头顶上,装甲服下摆延着天花板伸展。
他跃过了一切。
佯装攻击佐山和新庄,却舍弃了战斗。
……他抛下了个人的胜负,以「军队」和UCAT的胜败为优先?
赫吉飞跃上天花板翻身一踢,在佐山和新庄背后直线落地。
佐山和新庄虽也跟着圆头,但为时已晚。
赫吉已冲向走廊另一头,前方只有身负重伤、站也站不稳的阿夫拉姆。他已称不上是敌人,只是个障碍物。
……所以说,概念核要被抢走了吗?
风见赶忙瞄准,佐山和新庄却挡在弹道上。
于是风见挺身飞进信道,想从信道左右两侧狙击。
佐山和新庄也同时转身起跑。
然而两人初速不足,自己也离赫吉有段距离。
「呃……」
大约飞过半条通道后,风见屈起右膝滑向左壁,准备射击。
灼热感在右膝上蔓延。即便丝袜具有防护效果,仍无法完全阻断摩擦热的传导。
但心中的焦急更为强烈,
她抬起G-Sp2就射击位置,然而——
……来不及了?
佐山和新庄也追不上。赫吉举起手中长枪,离目标——概念核存放库的铁门仅有数步之遥。
阿夫拉姆挡在门前,但伤势严重,无力再战。
因此阿夫拉姆一语不发地横展双臂挡门,直视赫吉的面容。
两人恩怨就要在此了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旁边的窄楼梯中冲了出来。
风见张开为瞄准而闭上的左眼,全身一颤,而这都是窜进赫吉与阿夫拉姆之间的人造成的。
她又惊又疑地喊出那擅闯战局的人物之名。
「……阿娜慈夫人?」
●
没追几步,新庄就被佐山突然伸来的右手挡下。
佐山看着十公尺前赫吉的背影,呼吸几乎随脚步停止。
新庄跟着慢慢、悄悄地调整呼吸,轻声问道:
「……佐山同学?」
这时,新庄发现赫吉停下了手中的长枪。
「……咦?」
赫吉见到阿娜慈冲到眼前,就不知怎地僵住了。
「为什么?」
佐山对新庄的疑问点了点头。
他难得地缓缓倒抽了一口气说:
「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起来,现况的确被阿娜慈控制住了。」
「你、你已经猜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片刻后,佐山摇摇头说:
「……我知道背后有脚步声靠近,所以我们就算追不上赫吉,也能交给后面截击。可是——我完全没料到来者是个普通人。」
新庄和前几秒的佐山一样屏住气息。
……完全没人预料到现在的变化。
当她思考该如何应对时,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停下脚步的佐山和新庄,听见了停下动作的赫吉背影所渗出的声音。
「……萨哈娜慈。」
这名字令新庄蹙眉。
赫吉所说的,是他妹妹的名字。
……怎么回事?
新庄仍旧屏息以待,将疑惑的视线投向前方。
●
赫吉也慢慢吸了口气。
他早就握有眼前这名女性的信息,可说是对她了如指掌。
阿娜慈——她是这个世界中东地区的萨杭家族中最后的公主,天生眼盲。
她原本会嫁给阿夫拉姆,藉由和梅萨姆家联姻,挽救衰颓的萨杭一族。
然而阿夫拉姆却为了UCAT舍弃这场婚事,导致萨杭家灭亡。
「可是」二字浮上赫吉的心头;
「阿娜慈,萨杭家的目盲幺女啊……真相正如我方才所言,你的丈夫,阿夫拉姆•梅萨姆,是假冒了那个名字、杀了我妹妹的骗子——萨尔巴。」
赫吉吸口气再道:
「很难相信吗?」
闭着眼的阿娜慈摇头否定。
这个动作,让阿娜慈背后顶替阿夫拉姆之名的萨尔巴也闭上了眼。
赫吉见阿娜慈理解他的话,安心地吐了口气。
「萨杭家的公主,请你退开吧。身为9th-G大将军及『军队』总指挥的我,并不想杀害无辜的普通人……而且你现在这种举动,反而会让外界认为UCAT拿普通人做肉盾呢。」
「我不退。」
闭眼锁眉的她摇摇头说:
「说什么也不退。」
一听,赫吉发现某种情绪鼓涨起来。
从肠子里窜出的感受,将言语挤出了咽喉。
「这个人……一直都在欺骗你啊!」
「我都晓得。」
仿佛是强调自己所书无误般,阿娜慈继续说:
「像我这样看不见的女人,不信赖别人是根本活不下去的。当年,我所听闻的阿夫拉姆是个将生命奉献给医学、被尊称为法利敦的人,然而——」
阿娜慈的嘴角漾出轻笑。
「来到我身边的,却是个比我的兄长们体格更为壮硕、手指更为粗犷的战士……我一摸就知道他不是阿夫拉姆了。」
「那你……!」
「嗯。」
阿娜慈点点头。
「可是他说出来了。他握住我拿匕首的手,跪下来请求我的原谅。那时……他甚至在我面前不停颤抖,就像个深怕被责难的孩子。」
叹口气后——
「生活在沙漠之中的萨杭一族拥有高洁的情操,因此萨杭家最后的幺女也对发着抖请求饶恕的人展现了她的宽容。虽然失明的我必须相信他人才活得下去……但他也回报了我的信任,让我幸福地活到今天。」
「那只是建立在假象上的幸福啊!」
「我很明白……他并不是阿夫拉姆•梅萨姆,也不是那位在医学之路上救人无数的法利敦,但是——」
阿娜慈那双看不见、聚不了焦的眼睛正对赫吉,一对柳眉高高竖起。
「他还是我的法利敦,这是千真万确的。」
接着——
「——你对我而言,又算是什么呢?」
●
下个瞬间,赫吉高举了紧握的长枪——
「!」
面目狰狞地将眼前两人打向右方。
阿夫拉姆紧抱着阿娜慈,两人一同倒在窄楼梯上。
「我是……!」
怒号的赫吉拉回甩向右方的枪,往眼前的门劈去。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拍拍他蓄势待发的右盾。
他向后一看,见到一个穿背心的少年。
「听好了……现在我要给你一点苦头尝尝。」
赫吉反射性地转身——
「喔……!」
他放声大吼,将举至头顶的枪挥向少年。
但转了向的视线清楚捕捉到少年的动作。
对方抬高的右手已经弓起,定出架势。
右膝悬在空中。
他以左脚为轴,深踏通道地面。
反作用力将右脚朝正上方推去,冲向赫吉的下颚。
避无可避。
冲击。
赫吉的身躯随着下颚的移动垂直仰起。
「!」
打击感随着闷呼撞进胸口。
向后拉高、猛力击出的右正拳,就打在上浮的身体中心。
胸骨碎裂,绞痛侵袭全身。
接着,他听见了少年的问话:
「尝到苦头了吗?」
●
新庄对眼前的变化做出感想。
「太好了……」
她轻声说完,立刻抓紧Ex-St。
眼前,佐山正迅速回复原来的马步。
沉腰屈膝的他在这个当下无力应变。
然而赫吉没有放弃反击的机会。
他清楚听见胸骨碎裂的响声。那不只带来剧痛,肌肉失去骨骼支撑也造成了呼吸困难。
但他仍绞尽胸中最后一口气,发动攻击。
他将左眼的视线指向佐山。那是被阴影盘踞、一团黑暗的左眼窝所射出的视线。
新庄不明白那有什么作用,本能却告诉她那极为危险。
「不……」
在喊出「不要」之前,她看到了一些小动静。
貘正在蹲低的佐山头上举起前脚。
●
剎那间,新庄见到一些景象。
那是过去的一场战斗。
自己人在夜晚的森林里,眼前有某个不知名少年的背影,而少年正面对一头人狼。
当时的自己犹豫不决,没能拉开手中武器的保险。
「——」
她害怕会击中少年,也担心会杀了人狼。
可是——
「可是……!」
在不成声的吶喊中,新庄从过去清醒了。
●
「——!」
新庄击发了Ex-St。
不带一点疑惑、恐惧或犹豫。如此一来——
……力量是不会犯错的!
笔直的白光命中赫吉左胸,如刀刃般正面刺穿他的锁骨和上半胸腔,更穿出背后。
「……!」
冲击使得赫吉仰身,左眼视线轰向天花板。
天花板霎时布满裂痕,并如沙砾般溃散。
碎声如雨。
然而,赫吉还能动。
「喔……!」
这发炮击虽连武神都能轰飞,但他仍在飞散的白色天花板碎片中咬牙切齿,打算扑向佐山。
他的手握在枪头底下,以枪领着全身冲向佐山。

这样的刃器,已足够刺穿佐山那没有装甲服保护的身体。
不过新庄所做的却只是张开了嘴。
竖起双层的她,对着在眼前沉身的佐山大喊:
「——绝对不能输!」
●
新庄的吶喊似乎推动了佐山。
他举起右臂,同时挺直双腿。
……基本才是最重要的。
他沉下心来,无视眼前的力量和叫喊,站定身体。
右腿向后滑开,脚底贴紧地面。
左脚在这样的推力下向斜前方挪了几分。
踏稳的同时,左脚跟向外旋出,左膝打直,拾高腰身。
接着向右扭转腰腹,让全身顺着左脚动作顺时针回旋,向前弹出左肩。
佐山顺着屑部旋动射出左肘,并将力量灌注在最前端上。
左拳。
全力击出的左正拳。
在危机当中,他的肉体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一拳。
握拳伴随着痛楚。
幻痛。
除了虚假的痛觉外,他还听见了从头上冲来的野兽嚎叫。
「还想抵抗吗——就凭你这连母亲为何而死都不明白的小鬼!」
兽嚎勾起了胸痛,受人拧扭般的绞痛。
痛觉的锁链霎时间在全身炸裂,要束缚佐山的肉体。
但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刚说了一句话。
……绝对不能输。
那句话的对象并不是身上的痛楚。
而是要他胜过眼前的敌人。
也就代表她没将佐山的痛苦看在眼里。
为何她的鼓励会忽略那些痛苦呢?
……很简单。
佐山做出结论。
……因为那些痛苦是理所当然的事……!
身体仍在连续动作之中,并带着幻痛和绞痛,可是——
「这些异常和绞痛都是我的一部分!」
佐山捣出左拳。
他使尽全力,将抬至肩高的左拳射向眼前的腹侧。
命中。
「……!」
打击声。
左拳骨一击粉碎。
相对地,对手也受到了同等的伤害。
佐山透过拳头,感到冲击的波纹遍布了对手全身。
被冲力逼退的右脚也能清楚感受。
佐山的拳仍不断向前。
染血的手臂、断裂的肌肉、破碎的骨骼、激剧的绞痛。佐山完成了这一切的最尖端所造成的攻击,整个人在下个瞬间逼向不肯屈服的敌人。
——」
拳头不再前进。
所有力量集中注入拳面,击飞敌人。
反作用力在肢体中回荡,震颤全身。
情感也如钟响般在体内回荡,牵动心嗯。
……啊……
所谓人心如水,果真不假。
……竟然会如此地满溢……!
下一刻,敌人狠狠撞上其背后的铁门。
Ex-St贯穿赫吉的炮击似乎已对铁门造成不小损伤。铁门虽能挡住赫吉的躯体,却也立刻裂痕遍布,碎个满地。
黑暗在金属撞击声中扩展开来。
黑暗彼端,有几个在微光中显现轮廓的概念核搬运台。
宛如墓碑。
而敌人就像仰望着它们似的,在地上躺成大字动也不动。
另一边,佐山看着左拳呼气。
深长地吐出那口气后,浑身冒汗的他张开了嘴。
「————」
但说不出话。
佐山惊觉自己连说话的气都吐尽了,并发现自己仍保持出拳后的姿势。
他连忙挺起前倾的背脊,抬起头为肺叶送气。
用力吸了口气。
这时,佐山感到背后有股暖意。
那是柔和的人类体温,轮廓一如他所珍视的人。
新庄。
佐山在贴着背部的暖流浅抱、搀扶下,将气吸得更加饱足。
接着,他将握紧的左拳高举在前并松开,得来的不是幻痛,而是真实的痛楚。
「各位……」
佐山缓缓出声。他再次握起左手,闭上眼说:
「为自己的幸福欢呼吧……!」
同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虚脱。
意识淡去。

第三十八章 『离别的理解』
两位应已远离
但也无法证明
●
命刻在森林中向南奔跑。
倘若赫吉有个万一,就得在五分钟内翻过山岭,到南边某条路上会合。
遥控人偶的货柜就停在那里,到时便能利用它撤退。
现在,就是必须倚赖那口货柜的时候。
命刻负责殿后,她以蛇行路线兜了个大圈,尝试将追兵全引来自己身后。
少女全神贯注地跑,没踏响干枯的落叶,也没踩断任何枯枝。
……赫吉义父输了吗?
不过,就算「军队」的一分子倒下了,理念和其余同伴仍在。
这时,命刻愤恨咬牙地说:
「要是我够强……」
她的职责是保护诗乃,以及确保地面的退路,而她也办到了。
然而,不慎让佐山等人进入地下也是事实。
大家应该会说那只是意外,保护诗乃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不必应付他们。
……可是我还是追不上他们。
在穿越人墙的竞赛中,命刻被风见和佐山远远甩在后头。
佐山是她的倒影,这让她有输给赝品的感受。
不仅追不上赝品,还让他打败了赫吉。
命刻再次质问自己。自己的训练量遥遥领先,就连武器的娴熟度也不会输给对方,还拥有绝无仅有的回复力。
然而这些优势,在自己没追上对方的事实面前全都是空谈。
对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是她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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