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度的交锋』
第二十三章『二度的交锋』
跳跃
奔跑
急落
●
夜晚的森林,覆盖了整座山。
明月将夜空映成蓝色,但月光却穿不进林中。
光线受枝叶层层阻挡,最后沉积在森林里的几乎只余黑暗。
森林之底,是一片被黑暗填满的陡坡,有些物体在坡上坠落般地移动。
那是两道声响。
它们都是脚步声,但性质非常极端,间隔相差甚距。
其中一道脚步声间隔约需五秒,而另一道则有如摇滚乐鼓声般接连不断。
两道脚步声带着各自的间隔落入黑暗、冲下山岭,当中不时有些撞击声。
清脆且急遽的声响被林木吸收后,足音继续在黑暗中响起。
步幅较长的声音制造者在夜晚森林中朝山下疾奔,同时说道:
「哈哈哈,居然跟得上我的速度,看来你比得上飞场师父呢,二顺。」
步幅短的一方应声答道:
「——能跑在我前头,表示佐山先生也相当不简单啊。」
两人笑了笑,接着又不停飞奔、踏出爽脆声响。
霎时间,声响在森林尽头现出身形。
首先在隐隐夜空下现身的,是身上西装与天空同色的少年。
少年——佐山如字面般飞跃着。
他几乎水平地投身而出,在覆满森林的坡上滑翔,使西装下摆翻飞、领带朝上摇曳、梳定的发丝脱序地随风舞动。
他锐利的目光,在略沾薄汗的额下投向眼底的大地。
那是一片已不该被称为山坡的巨石堆。
长年风雨刨除了林中土壤,冲刷出无数比人更巨大的岩石。
那并不是岩壁,而是层层巨岩堆出的陡峭深谷。
若从空中鸟瞰,此景宛如一道落入森林中的断崖,然而——
「——」
佐山在森林的黑暗中持续滑翔,在他眼里,那只是一连串石头罢了。
「——像这种时候,直线落下才是最有趣的喔,二顺。」
说着,佐山朝下弓起右膝划开坠落时的风,流动的岩石渐渐逼近他的膝盖。
下个剎那,他在空中扫出右腿,但踢的不是岩石顶端,是侧面。
这一踢使他的跳跃方向更向前进,稍离开坡面。
他不打算直接着地,而直接将石堆当施力点接连地踢。
但这就够了。
接下来,下坠惯性会将他送往谷底。
勉强着地极可能会让双腿承受不了重力加速度而受重创,也会受地形影响跌得一塌糊涂。
最重要的,就是别让坠落速度高于自身踢腿速度。因此佐山旋身调整跳跃角度,继续落下。
每踢一次,佐山就扭转身体稍微改变路线,使对手难以锁定,同时让空气灌进衣物,减缓落下速度。
由岩和土构成的右侧山壁后方传来微微水声。
水声在沉静的夜里竟如此细小,想来与那溪流的高低差至少有个一百公尺吧。
佐山在跳跃中将平放的上半身向后转去。
「终于跟上了吗,二顺?」
佐山在森林谷道中向下飞跃时,一道身影逐渐从后逼近。
黑暗中,白袍老人二顺带着白色波涛疾奔而来。
「——竟然这么坚持走登山道跟来,你们还真是完美主义者。」
「毕竟我们生性都不马虎,而且我的特色就是比其他兄弟更为优异的体能啊。」
二顺藉由名为「奔跑」的过剩脚部上下运动,在岩间的狭道上冲刺着。
散发青白光芒的符纸就在他大腿根部漂浮,放出闪电般的电流。
「——这是神行符,用来加速脚部运动。有了它们,就算不用佐山先生那样的轻功,我还是能像普通人那样顺路而下——」
二顺挪动双手,为双腿各添上两张符纸。
「迎头追上……!」
仔细一看,数张符纸已他全身各处周围飘动,宛如一件加速用的铠甲。
二顺在佐山眼中疾奔,踏出无数脚步声。转眼间,他已穿过狭窄山道,用脚跟在Z字形步道的弯折处转向,并老实地高速沿着每一条锁链扶手下山。
每当拐弯的瞬间,他的身体就会冲破一层薄薄的水蒸汽墙,并发出声响。
大气对他的加速发出了吼声。
实在快得惊人。
但佐山也转过身子。
「这还真是有趣,我就替你再加把劲吧。」
佐山又朝岩石踢了一脚,但力道更强、角度更高,而且是往下。
「我现在要拿出和飞场师父比赛时的速度,你跟得上吗?」
「哈哈,您竟然用毁灭3rd-G的大人物与我相比,真是荣幸之至!」
「换言之你的水准和山猴子一样。」
佐山微笑着说完,延长了随重力落下的时间。
继续下坠。
他略为高举双臂,藉着撑开的西装衣摆调整速度及姿势,沿着森林中的岩堆谷道落下。
坠落产生的风由下吹来,就像撞向积于地表的大气似的。
……哈哈。
佐山在心中发出喜悦之声。
「好玩吗,二顺?你看看你,已经落后一大截了呢。你们追求的乐趣,该不会比这个世界的重力还不如吧?」
「喔?您还真敢说呢。」
二顺改变了姿势。原本挺立上半身而跑的他现在稍微前倾,两肘弯成直角奋力挥动。
剧烈的加速开始了。
他的身体在瞬间冲破音爆之壁,一发不可收拾。
二顺的身影有如快转影片般,在岩堆的Z字道上飞驰。
「喔喔……!」
二顺出声惊叹。尽管全身都过热得冒出雾气,但他仍不减速。
「坚持乃力量是也——!」
佐山听见了这声吶喊,同时看着二顺从山上冲下来。
二顺不停旋转右臂,同时说道:
「佐山先生!请您快快觉悟!老实说我真的可能会杀了您啊!」
「哈哈哈,这种老实法还真少见,有趣有趣。不过——」
佐山在二顺追上前又踢了岩石一脚,然后——
「按下来应该是一片黑暗吧。」
说着,佐山朝眼前那一大片陡坡纵身一跃,落入黑暗之中。
●
二顺跟着佐山跳进黑暗,一路冲向陡坡上的森林。
森林连绵不断,但山腰坡度变得更陡,只要稍微向一旁伸手就能碰到坡面。
在往下奔去的人眼中,简直是一条坠落的长廊。
二顺在黑暗中看着他一路追逐、不畏倾角的敌人——佐山。
他就在穿梭于岩石间的二顺前方十公尺处的空中。
那穿着深蓝色服装的身影,在黑暗的森林中并不容易辨识,于是二顺将一张符纸盖在眼前。
「强化视觉的暗行符。」
渐渐透明化的符发出青白光芒,就像一片边缘发亮的玻璃板。
固定于二顺眼前空中的符过滤了黑暗,映出影像。
佐山清晰的身影在空中飞跃着。
他似乎是配合山路弯道踢着左右坡面的岩块,并于山道骤降时踢击坡面突起下侧,一个空翻后继续落下。
他的动作就像个滑雪板U型滑道选手。
在黑暗中,佐山仍明确地进行将坠落化为移动力的跳跃法。
他的视觉与常人无异,那么使他能看清黑暗的——
「……是对于这座山的记忆吗?」
难道他在飞场•龙彻门下修行时记住了这座山的地貌,甚至每一个立足点?
……不对。
二顺改变了思路。佐山在离开衣笠故居后就一直是这么跑的。
佐山记住的应是这条他只走过一次的路,并于下山时将记忆倒转,回想该踩踏哪些位置,所以跑在前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他要是不这么做,就走不了记忆中的那条路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二顺加速了。
背后的风也无法即时跟上。
短短一瞬后,他背后数公尺处产生了气流的波涛。
背后的岩块碎裂、飞散,但二顺没有减速,紧跟着在坠落长廊中翻身滑降的佐山。
二顺听见了佐山的笑声。
佐山朝左坡上几乎垂直位置的粗树根踢去,转过头来。
「跑得好啊,二顺!」
二顺没有回答,不让对话泻出一点气息,加速奔跑。
他确实穿过岩缝,连任何一级树根和土壤堆成的阶梯都不愿省略,不断疾奔而下。追上了。
二顺立刻以右手刀刺向眼前佐山的背,对方在空中转身闪避,并挥出左拳迎击。
就在这一刻,二顺展开了自己的固有概念。
——世上唯有真实。
佐山的左拳停住了。
●
佐山发现他做为前置攻击的左手停住了。
那并非出于己意,也不是击中了什么,动作单纯地停止了。
「这是——」
「我的概念一点儿也不复杂啊,佐山先生——只不过是制止一切虚假而已。」
佐山接着见到的,是二顺朝他挥出的右手。
二顺将符纸抛向面前,并将右手握拳。
加速符加快了二顺移动中的右臂,使其爆发性地推进。
打击在佐山为防御而架起的手臂上绽开,击出巨响。
「……!」
这拳将身在空中的佐山一举震退数尺。
……看起来这么瘦,想不到力道这么猛……!
当佐山欲以后空翻调整姿态时,二顺又追了上来。
于是佐山向左偏身作势回避,可是——
「……!」
动不了。见到佐山僵在原位,二顺理所当然地笑了。
「哈哈,我的世界里假动作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无论是赝品、伪装还是欺瞒,全都没有用——这对善于利用虚招应战的您而言,应该有致命的效果吧?」
二顺的右拳再次扑来,这回佐山不敢大意,使劲防御。
拳劲在击中佐山两腕交叉处后仍未消退,更带着手臂一并轰向胸口。
佐山胸骨受到重压,整个人向后弹开。
紧接着,二顺在佐山因冲击而震荡的视野中添加更多动作。
他将加速符送往右肘并高速收手,然后又补上一张符纸,以再加速的一击直捣佐山。
新符发挥功效,旧符如羽絮般飞散,二顺又追上了自己打飞的佐山。
「——!」
打击接连而来。
符纸不断散去,冲击也不断往空中的佐山招呼。
上勾的第五拳突破了佐山的防御,第七拳击中胸部,第八拳则是腹部。
佐山感到肌肉扭曲和骨骼的剧烈摩擦,接着胸口发出蓝光。
光线来自挂有蓝色贤石的坠饰,那是开发部交给他们的防护贤石。
即便如此——
「真是碍眼。」
二顺将右手直伸向佐山,扯断了坠饰的锁链。
当蓝色逝于黑暗后,佐山即有所行动。
他的双手飞快地延着二顺抓取坠饰的右手探向对方肩膀和怀中,探入怀中的手甚至深入了白衣内侧。
「得手了!」
才刚喊出口,二顺就使出浑身蛮力甩开佐山。
「……!」
当这动作切断两者联系时,佐山不再出虚招,抬起右脚准备就这么踢去。
对此,跳跃中的二顺随即高速收起右腿,以前踢迎击。
这记反击若直接命中,可能会踢破对方内脏。
决定性的一刻到了。
二顺快了那么一步,然而——
「踢得好!」
佐山仍扫出右脚,朝眼前原先相中的位置高速逼来的二顺脚底踢去。
准确命中。
这个当下,二顺感到视野一阵摇晃。
在双眼撷取的视觉影像中,自己的踢速比预期的慢了那么一点。
来自对侧的踢击准确地踢中二顺前踢的右脚底,即是迟缓的原因。
「……唔。」
当踢击动作完成后,二顺才发现自己已将佐山踢个老远。
……不妙!
打从佐山准备出脚时,他打的算盘就是利用互击当作跳台而已。
错就错在自己将其误判为攻击,还乖乖买帐回踢了那一脚。
……在彼此都进行攻击之后……
还以为不会有任何假动作和欺诈呢。
但选项并非只有攻击一途。
想不到会在自己的概念下被人超越。
转眼间,佐山和二顺的距离已超过五公尺,但佐山却朝着黑暗远端的「洞」飞去。
那个洞,原来是在这个通往山棱、森林尽头的空间中所能窥见的夜空。
前方那分水岭的岩质山棱长约十五公尺,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皆为陡坡。
整体而言,是个斜度较缓的下坡。
二顺心想,在那十五公尺长的险峻岩道上,佐山应该无法再利用重力加速。
为了不让脚部在落地时受创,必须在冲出森林前就开始减速。
……只要在那时追上,就能弥补那一脚的份了!
若在佐山放慢后全力冲撞,就连手刀都能轻易刺穿他的肉体吧。
胜券在握的感觉,让二顺不禁对位于前方空中的佐山说道:
「请觉悟……!」
二顺朝前方佐山的背部送出飞踢,但看到的不是他的背,而是一片空白。
「……躲开了?」
到哪儿去了?二顺的视觉立刻搜出对手的踪迹。
佐山人在左上方。他朝坡面蹬了一脚,翻个身后来到比二顺更高的位置。
难道佐山想一口气跳过这十五公尺吗?
「这……」
他的疑问马上被对手的动作打断。只见佐山毫不减速,反而顺着互踢的力道登上左侧山崖,更在其顶端奋力一蹬。
「其实你已经踏进我的地盘了。还记得……以前我从那上头下山时,总是在这段棱线被飞场师父追上,还会被打到山崖底下呢。所以,我找出了一套跳过棱线的方法,还能在高处鄙视那头山猴子喔。」
佐山再次跳跃,他以累积至今的加速和自身爆发力,在高约八公尺的崖头上全力跳向棱线彼端的森林。
「这里白天的风强到无法稳定地跳跃,不过到了晚上应该就能享受一段顺畅的飞行了……感谢你给我一个这么愉快的机会啊,二顺。」
佐山的话伴着二顺冲进夜空之下。
二顺的跳跃力将保持飞踢姿势的他拉高了不少,但依然不足,怎么也够不到那高高在上、随风翻腾的西装身影。
「有趣吗,二顺?」
佐山拥抱夜空似的伸展双臂,向气流翻开衣摆,并如交响乐指挥般摆手扭身,利用些微的风调整姿势。
「真是……」
二顺咬牙切齿地说:
「真是令人不悦……」
「追求着什么的感觉是很有趣的喔,二顺——被人追求也是呢。」
还来不及答话,二顺已落在棱线中央,踏翻石块。
脚虽受到不小的冲击,但7th-G战斗生命体耐力自然不低,这点高度还伤不了他。
二顺落地后立刻倾身加速,笔直冲过棱线。
某种被人戏耍的感觉在这段路上油然而生。到现在自己还追不上他,概念反被利用,甚至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占了高处。所以——
「要做个了断……!」
二顺跨步冲刺,终于在踏进棱线后的森林时超越了头顶上的佐山。
由轨道判断,佐山应会飞进森林五公尺深,并利用该处的岩石再次加速。
于是二顺先行冲向佐山的落点,准备出手迎击。
胜负将在这里了结、一切将在这里结束,此等感叹在二顺心中高声响起。
……这样就结束了吗?
事实上,这结局真教人失望。不仅让对手享受了速度的快感,自己的固有概念也遭到恶用。
尽管心中愤慨,但自己尚未面临任何明确的危机也是事实。
自己追求的,乃是实力的完全发挥,以及束手无策的败北。
二顺是希望将概念核授与这个世界的。活了六十年,和赵医师跟兄弟们看过这个世界后,这念头便有了个朦胧的形影。
至今的生活虽称得上快乐,不过和7th-G居民心目中的相比可是天差地远。
对那些以神级能力将人类推至终极层面的人而言,普通的感动了无新意,索然无味。
他们是最强、无敌的人类。
在体术、肌耐力、速度等根本条件上,他们遥遥凌驾于其他生物。
即使不使用概念,生命也不会受到威胁。
因此他们不会感到绝望。若真有那么一刻,必然是在自己肉体将平白毁灭之时、认定这世界枯燥乏味而与概念核同归于尽之时。
那一刻就要到了。今晚连续使用强效符咒的负荷,已加速损耗了因老化而生锈的身体。
……拜托你。
冲进森林的途中,二顺向佐山祈愿。
……给我们一个有意义的结局吧。
「请你告诉我们,我们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根本起不了作用……那正是——」
那正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7th-G也想将这世界当作追求的目标啊……!」
二顺抛下这句话,窜进黑暗的森林中。
为了尽快赶到佐山的落点,二顺的脚步已几近跳跃。
目的地上有棵面崖的树,根部有块平坦的岩石。
他在着地的瞬间旋即以双脚吸收冲击并踏了几步,接着转向由后追来的佐山。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就是现在。
佐山将踏过这块岩石继续飞驰,自己必须赶在那一瞬施以反击。
转身的同时,二顺确认了佐山的踪影。
来了。
张开西装衣摆的身影从空中飞来。
其轨道已在林木粗枝之下,就连抓取树枝躲避攻击都不可能。
二顺所能做的攻击,只有顺着转身之势扫出后旋踢。
「……!」
二顺在向后回转右腿的同时抬起脚跟,如圆木般扫向目标。
一记经过符咒加速的右后旋踢。
若是命中,惯性将使佐山的身体折成〈字形,内脏也会破裂。
二顺的右脚朝落下的佐山全力踢去——
「……?」
但没有变化。
回转的右腿划过空气,将他的身体拉向后侧。
这一脚并没击中佐山。
二顺怀疑地转头,而答案就在他视线之中。
对方就在他的视野里,但不在眼前,也不在地上。
佐山居然停在半空中。
●
佐山在空中俯视着二顺。
回旋踢结束后,二顺的身体破绽大开,但是,
「他的位置应该不可能抓到树枝啊,怎么会……」
答案很简单。
佐山看向高举的左手。
一片漆黑中,他的手似乎握着什么。
那是一条绳子,一条末端紊散的绳子。
曾吊起飞场龙彻的老旧绳子。
但他不可能就这么抓着绳子停在空中,不是老旧绳子先被扯断,就是因握力小于惯性而让绳子溜走。
但佐山眼下的二顺似乎想到了摆在眼前的答案,错愕地说:
「您用了那条绳子做假动作……」
「没错。」
佐山点点头,对二顺的正确解答感到相当满意。
「如你所言,我是因为假动作被概念阻止才会停在这里。真想不到,以前我用来吊飞场师父的绳子现在还会派上用场呢,幸好有来这里检查过。」
握着绳子停在空中的佐山歪了歪头,说:
「这概念还真是奇妙啊。我现在是在做假动作呢,还是假动作被制止了呢……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矛盾吧?算了,反正我运气不错,总算是得救了。」
佐山松手落地,踏上二顺眼前的岩块,两人近得可触及彼此。
同时,二顺做出反应。
由于无暇施放符纸,二顺便顺着右后旋踢的结束姿势直接朝佐山击出左旋踢。
这时佐山沉身应对,低声说道:
「太慢了喔,二顺。」
说完,佐山伸手朝上衣前方一拨。
二顺随即喊出了在干布摩擦声中出现于背心周围的物体名称。
「加速符……?」
二顺之前使用的符咒,正在佐山外套内侧、两腋和腰后飘浮、发光。
「您是怎么——?」
「喔,很简单呀。」
佐山不厌其烦地回答,并将外套下摆翻回。
「那是个不能做假的空间对吧?所以我就顺着你的手臂,大刺刺地把你怀里的符摸了过来。那时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自白过啰——『得手了』指的就是这件事。」
「……!」
二顺诧异得两眼圆睁,不过被这点小事吓到,代表他修行尚浅。
「我就陪你再练一练吧。」
说完,佐山高速撞向二顺。
「你知道吗?」
佐山挥出右拳,猛击二顺下腹。
他不遏止这冲击和加速,也不拉住二顺浮起的身体,顺势向前踏去。
「二顺,说来还真是遗憾,你就是对我怀疑太多才会招来失败的——所以,为了让我们能更了解彼此,希望你能陪我玩一玩。」
说着,佐山便拉着二顺跃向前方的空中,跃下谷底。
「……佐山先生!」
「怎么了吗?」
佐山在夜空中平然答道,在踢落二顺前看了看下方。
那是一道深谷。
深逾数十公尺,黑不见底的山谷。
佐山将双脚踩在背向崖面落下的二顺腹部,使劲一蹬,并就此按定脚跟、沉腰屈膝。
「二顺,其实我在这山里,大概还有三件事没尝试过呢。」
坠速进而加快,谷中的崖角高速逼来,两人逐渐落到月光探不到的位置。
坠落当中,佐山用脚紧按二顺之余,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项——就是在山里用掌上型电玩和新庄同学对战。」
第二项——
「就是在山里和新庄同学玩文字接龙。」
很快地,佐山说出了最后一项。
「说到这第三项嘛……二顺,就是在山里冲浪喔。」
说时迟那时快,头下脚上的二顺背部撞上崖面,然后――
「……!」
佐山就此乘着二顺的身体滑下断崖。
他以脚跟压住二顺因冲击而弹起的身体,硬是以崖壁为浪,蛇行其上。
接着,佐山对着几乎已成正面的眼底黑暗大喊:
「哈哈哈,这真是空前绝后的大浪啊——怎么样啊?开不开心啊?」
佐山喊道。
「回答啊!不知道我正在伺候你吗?」
●
二顺在背靠断崖的滑行中默默思考着。
……概念没有效果。
他呼吸一紧,身体随突岩弹起。
……力量和招式也不管用。
二顺的身体再次被压上崖面,随波逐流,但思考仍未停歇。
……我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摔进谷底前就已经四分五裂了吧。
要决定就得趁现在,是二顺最后的判断。
于是二顺动了,他挤出最后的力气,尝试抵抗。
「佐山先生……我不会再让您玩得比我还开心了!」
二顺使劲挺起身体,将自己从崖面上踢开。
他将佐山推向头上的空中、崖壁,让自己往深谷虚空中飞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了大约五公尺,接着慢慢延长。
「哈哈!怎么样?离了这么远,您就不能再为所欲为了吧!」
二顺看着佐山又蹬着崖面开始坠落式的奔跑,便对那超越他所有方面的少年说道:
「能在最后关头决定自身结局的只有我自己!我要在这里彻底超越您——我要在最后一刻超越身为全龙交涉部队交涉人、一路为所欲为的您!」
说完,二顺将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手刀划过,自己的生命也将就此了断。
这就是他超越佐山的方法。
这种结局会让概念核交到Low-G手上吗?
……我会因为最后让佐山先生无法如意而满足吗?
当这思绪闪过二顺心里,一道声音同时响起。
佐山从上方清晰响亮地说道:
「你那段不经大脑的话……如果再让你说一次,你还说得出口吗?」
面对疑问,二顺虽想说声「自己现在很开心」,但是在这禁止谎言的空间中——
「——」
二顺出不了声。
此后,佐山便代替二顺发声了。
「很好,那我现在就过去和你一决胜负。」
不可能的。就算现在起跳,距离也拉近不了。
但佐山的声音再次在两者坠落过程中传来,而且是以疑问起首。
「我们把话重整一遍好了……听好啰,二顺?」
佐山接着说:
「你说你要自尽,其实是扯谎吧?」
然后——
「你想让我因此大意,趁我冲过去阻止你时用手刀反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问题使二顺察觉了佐山的企图。
他虽有犹豫,却仍对佐山大喊:
「——想不到什么都被您看穿了啊!我的自尽的确是欺敌之计!」
随后,二顺的身体瞬间停留于空中,移动轨道从离开崖面落入谷中的抛物线变成单纯的垂直坠落。
这是佯装自尽的动作被概念制止的缘故。
下一刻,二顺见到身缠新加速符的佐山由上冲来,扭身踢出右腿,直往二顺胸口击去。
于是二顺以手刀迎击,让自己刚刚说过的言词化为事实。
……这就是最后了吗?
二顺「啊」地低吟一声。
「有趣!」
二顺大喝,在落入黑暗的同时朝佐山高速挥出手刀。
这时,他想起来早先跳进森林深处时佐山说过的话。
……接下来是一片黑暗吗。
二顺的心哈哈大笑,宏亮地笑,只可惜传不进兄弟们的耳里。
他反覆大声地笑着、喊着。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敌不过对方了吗?
因此,二顺说出了他的心声:
「这的确是个值得追求的世界啊!」
双方的攻击在喊声结束时交错而过,二顺的一切全都跟着坠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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