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真实的些许』
第三十一章 『真实的些许』
即使极为稀少
但依然珍贵
●
缺了顶盖的白色建筑,就近在赫吉眼前。
正面大门并未开启。
但入口并不仅限于大门,从哪儿进去都可以。要打破大厅玻璃墙攻坚也好,想随意砸个窗户、或是炸开墙壁都行。
然而敌数众多,要抵达前方可不简单。
但赫吉却有着不同想法。
……这样胶着的战场也别有一番乐趣啊!
「——!」
他飞身一跃,冲向白垩建筑前的圆环中央。
白色军团立刻上前包围。
但赫吉没有停下。
着地瞬间,他手中长枪已朝眼前三人的白色装甲服横扫过去。
带着弹力的钢枪当场划开、击飞三人的胸部装甲。
三人伴着三连打击声仰身飞退,开出一道缺口。
其实赫吉想在这里说声——
……退后就放过你们。
但没说出口。
相对的,他定足回身,一个旋转扫飞靠近的敌人。
三百六十度旋转。
接着响起的,是快步上前的人们被打飞的声音。
但赫吉完全没在意他们,只是望向前方。
「——来了吗。」
说着,赫吉将长枪往头上猛力一举。
下一刻,某物击中枪柄向上弹去。
赫吉明白自己弹开了什么——是某人刺来的枪尖。
他也知道是谁出的手。
不对,他已清楚看见那人。
在眼前舞动枪尖的对手是——
「你终于来啦,阿夫拉姆•梅萨姆——你手上的不是B-Sp吧?嗯?」
「那并不是对人用的武器。」
阿夫拉姆的回答让赫吉点点头,说声「原来如此」。
接着——
「瞧不起人吗……!」
赫吉将阿夫拉姆的枪高高弹起。
阿夫拉姆起脚飞退,赫吉也一跃跟进。
先着地的阿夫拉姆使劲前跺,朝赫吉的落地位置送出一枪。
「!」
赫吉凌空翻身,右脚跟砸向阿夫拉姆刺来的枪尖平面。
时机拿捏得相当准,将枪尖踢向柏油。
钢刀断开土石,迸出脆响。
赫吉就这么踩着阿夫拉姆的枪尖着地。
同时朝他的脸顺势就是一枪。
这一击风驰电挚。
动静吸引了一旁战斗的众人目光。
有些人呼喊赫吉,有些人声援阿夫拉姆。
赫吉乘着声浪,将枪尖刺向阿夫拉姆眉心。
见状,阿夫拉姆侧身躲过,枪尖只微微擦过脸颊。
阿夫拉姆接下来所做的事,在一般白刃战中并不常见。
他放开了自己的武器——
「……!」
并抓住赫吉的枪往后一拉,同时向前出脚。
「唔!」
赫吉身形顿时弯成ㄑ字。
但这一脚并未踢中。
赫吉抵抗踢击风压,将弯曲的身子使劲挺直——
「——」
然后也放开了自己的枪。
赫吉后退之余,朝右脚下的枪尖猛力一踏。
枪以枪尖为支点立起,落入摆好架势的赫吉手中。
这时,阿夫拉姆已挺起夺得的枪掉头刺来。
赫吉驱枪档格,不停招架。
四次五次、八次九次,然后他采取了某种行动。
他笑了。
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张嘴而笑,他咧开双唇,露出一排紧咬的牙。
「哈哈……!我好久没这么笑啦!」
赫吉以枪棍用力弹开阿夫拉姆的攻击,仿佛是用自己的吼声逼退似的。
他的手已不再掩嘴。
那张与笑容有些差距的喜悦脸孔说道:
「尽管令人愤慨,不过你的确不假!一定就是你!嗯——我的敌人就是你!」
阿夫拉姆没有答话。
一旁交战的群众替他作答。只要有些许喘息空间,他们就会对这场激战投以视线或声援。
呼喊赫吉和阿夫拉姆的声音此起彼落,响彻战场。
众人瞩目中,两人操使曳着白雾的枪跺步攻击,摇撼气流与大地。
两人皆能在刹那间移身十数公尺,更能在短瞬间无数次交锋,激出无数火星。
装甲服随姿翻摆,柏油印出鞋痕。
白色建筑前,已化为这两人专属的战斗空间。
赫吉听见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也听见呼喊敌人名字的声音。
太久了,赫吉心想。
像这样沐浴在众人期盼下的战斗,已经睽违六十年了。
……好快……
「好快……!」
赫吉大喝一声,全力舞动。
赫吉正在战斗。
场中有种声音。
耳闻不见之声。
战场的心跳声。
此声并非实存。
唯有心可听闻。
声音绘出战场。
不分虚实敌我。
此音始于足底。
疾步铿锵高亢。
足声通达五体。
风声带动激情。
剑声横扫四方。
枪声贯彻己志。
胸中澎湃激昂。
激昂化作心声。
心声渴望胜负。
激战的冲击、火星的溅光、战意的锐度、首领的重负,全都是喜悦的表现。
「可是阿夫拉姆……是不是该终结这一切了呢?」
赫吉驱臂连击,在不间断的巨响中问道:
「你能够信任鼓励自己的声音吗?」
阿夫拉姆仍然漠不吭声。
但沉默的战将却以其他形式送上答复——那便是猛击。
「——!」
金属打击声镇住赫吉,令他只能后退。
在竖眉拉尖的视野角落,能瞥见诗乃担心地远望,命刻刻意背对,约尔丝也在战斗之余不时窥视。
在赫吉眼里,这些动作全都像是在问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而下一步已在他的心里。
这样的攻击是对方惯用的致命圈套。约莫六十年前,他也尝过这左右连击的滋味。
原想固守到对方耗尽己力,一记挑击却在此刻袭来。
赫吉就是在那时丢了左眼,但他情急下的还手也夺走对方一只眼睛。
他相信当时自己实力较强,但心里仍有些挥之不去的感受。
……那时候我是慌了才出手的。
杀敌千万的自己,竟因为一次出乎意料的攻击而感到恐惧。
但那并不是比拚实力的单纯较量,双方肉体上的损伤虽然相同——
……可是我输了。
赫吉转守为攻,动作迅速,寻求无误的一击。
「喔喔……!」
赫吉放声大喊。在双枪互击这瞬间,一道回忆闪过他的脑海。
来了。
他感到像过去那样由下挑起的一击就要来了,但是——
……不一样!
赫吉反射性地动了,仿佛想甩去过往的回忆。
上面。
他沉下腰身,将直立的枪平举过头。
紧接着,高举的枪柄迸出剧烈的冲击声。
这一击重得几乎能把他敲进地面。
但赫吉挡下来了。
他咬牙忍耐,之后确信。
……这样就能从那种烦人的回忆中解脱了!
赫吉横移手臂,如持刀般短握枪身,如挥刀般扫下枪尖,直往阿夫拉姆脑门砍去。
就在此刻,赫吉目睹了一件事实。
阿夫拉姆将尚未卸去反弹力道的枪放开了。
●
阿夫拉姆当机立断,他没有收回陷入惯性的枪,反而直接放手。
他接着抓住赫吉短持且高举的枪。
「……!」
阿夫拉姆握住枪柄,配合自身体重使尽全力向下一压。
从旁看来,就像赫吉亲手挥舞枪刃一样。
枪为单刃,且尖端极为锋锐,砍击效果与刃器相同。
一瞬间,赫吉左眼的眼带已「刷」地一声被切断。
银光从左肩划过胸口,直达腰间。
赫吉就这么被自己的枪砍中了。
切割声响起、枪从赫吉手中落下的同时,倒抽气息的声音从黑色军团传来。
「……赫吉大人!」
阿夫拉姆直盯着赫吉,对周遭呼喊不屑一顾。
他取回自己原来的长枪,看着眼前跪地的赫吉。
……这样就结束了吗……
这时,赫吉前倾的身子忽然定住。
阿夫拉姆发现,赫吉已在身体倒下前完全沉住了腰。
他在受创时顺势蹲下,同时向后挺身,减轻了伤害。
鲜血从黑色装甲服裂缝中流出,左肩以下没有动作。
但赫吉仍挺起身子——
「太天真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定要确实了结倒下的敌人啊。」
赫吉两只眼睛瞪着阿夫拉姆,右眼有着黑色虹膜,左眼——
「这是我的眼——但也不是我的眼。」
赫吉梃腰抬身,说:
「这就是被你毁灭的萨哈娜慈……札哈克自身概念的复制品。若说封在圣枪伯玛亚(注:Birmaya,波斯神话中的圣牛,拥有七彩毛色,曾哺育年幼的英雄法利敦,遭蛇王札哈克杀害)的概念是代表『动』的明焰,那么札啥克的概念就是代表『静』的伏暗。被这只眼盯上的任何东西都会静止——然后因无法承受而爆碎。」
下个瞬间——
「——你这浑帐,萨哈娜慈过去用什么视线看着你的,你就自己体会吧!」
阿夫拉姆向后飞退,遍布全身的冲击同时袭来。
●
新庄在搭电梯到中继点地下三楼的途中,听见了赫吉的叫喊。
戚到阿夫拉姆有难之余,一个疑问也同时浮起。
「萨哈娜慈过去用什么视线看着你……?」
听起来,赫吉和这位名叫萨哈娜慈的人似乎相当亲近。
阿夫拉姆又和这个人有何关系呢?
……该不会……
新庄皱起眉头,朝身边的阿娜慈瞄了一眼。
阿娜慈站着不动,面朝正前方默默地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新庄虽有些犹疑,仍抽出了篮里的照片。
她尽量不惊动阿娜慈,悄悄摊开照片,看到一张张久远的脸孔。
里头有佐山•熏、飞场•龙彻、齐格菲、山德森,还有蕾雅、登志、赵医师等人。在后面背对大家的应该是衣笠博士吧,然后——
……阿夫拉姆部长是……
当她动眼寻找时,声音冷不防地从旁传来:
「他也在那张照片上吧?」
「——咦?啊、那个,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那是初期UCAT的照片嘛。他就在照片上吧?就是和我见面以前的……我的法利敦。」
新庄「嗯」地点头。除了佐山祖父他们,照片上还有许多人,其中有个站在众人行李前的魁梧男子。看起来是中东人士,大概就是阿夫拉姆吧。
这时,身旁的阿娜慈头也不回地说:
「……他以前还被人们称做英雄呢。他是个医生,眼睛也不太好。外表就是个读书人,看不太出来是个会为了人民日夜辛劳、抢救人命的英雄呢。」
「咦……?」
新庄口水一吞,看了看阿娜慈,吸口气后再次看看照片。
她拿着照片用力地看,找出一个符合阿娜慈描述的男子。
有个中东血统的清瘦男子,站在佐山祖父那群人旁边。
他身穿褐色大衣,留有短发,戴着眼镜的脸望向天空。
……这就是阿夫拉姆先生吗?和现在的阿夫拉姆先生完全不一样耶……
那么现在的阿夫拉姆又是谁呢?
新庄说不出话,看看身边的阿娜慈。
阿娜慈依然默默地朝向正面,面容安祥、动也不动。
……为什么?
「阿娜慈夫人,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阿娜慈没回答新庄的提问,只是这么说:
「——上面好像打得很激烈呢。」
一道声音跟着这句话响起。
头顶上电梯井的尽头,传来了战场的声音。
●
赫吉察觉阿夫拉姆向后跃去,打算跳出视线的范围。
但阿夫拉姆的装甲服已化成碎片,屈起的右膝也因躲避不及而粉碎。
此外,它们之间的空气也被破坏,形成真空。
赫吉的视线,只是让一切事物停止而已。
但停止的物体非常脆弱。一旦空气停滞而成为独立个体,就连周遭空气的微弱移动,都能将其压垮、爆碎。
赫吉迅速起身,想追上被真空波震飞的阿夫拉姆。
方才手上那把枪已回到敌人手上。
所以他捡起阿夫拉姆在空中扔下的枪,也就是自己带来的枪。
赫吉追赶的第一步又快又高,迅速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眼角之中,能瞥见周围人们听过关于萨哈娜慈那番话后,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见到大多数穿的都是白色装甲服,让赫吉相当满意。
在一切真相公诸于世前,先用一段前言打破那可笑的假面具吧。
「听好了,全都给我听好……!」
赫吉右脚向前一踏,扫击阿夫拉姆下盘。
「这个男人虽然自称阿夫拉姆,事实上却是9th-G之王——萨尔巴本人!」
在打击命中的手感中,赫吉继续开口:
「过去9th-G联合3rd-G侵袭Low-G时,这个王遭到政客们背叛,孤立无援,甚至被间谍打成重伤。」
骨折声响起,阿夫拉姆向右飞去。
「当时每个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可是他活下来了,而救他一命的就是原先被你们这群人称为阿夫拉姆的医护兵……!然后——」
赫吉只蹬了一步,就窜到人在空中的阿夫拉姆背后。
接着旋身一扫。
「——真正的阿夫拉姆,早在9th-G崩毁的战争中丢了性命。然而那时,这个男的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竟然假冒他的名字!甚至为了完全成为阿夫拉姆,而迎娶他的未婚妻!」
这拦腰一棍狠狠击中阿夫拉姆背部。
「你原来的未婚妻——我亲爱的妹妹萨哈娜慈却变成了札哈克,还死在你的手下!难道你想忘了我妹妹、忘了我、忘了世界背负的过去,一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阿夫拉姆飞向白垩建筑大门,赫吉疾追在后。
「……给我败吧!」
赫吉将枪尖刺向对方高大的背膀。
半段枪头刺进了背部装甲服,阿夫拉姆也在此时整个人撞上伪装大楼的大门。
透明的玻璃门瞬间白成一片。
在这冲击下,整面防弹抗爆玻璃散成碎片。
阿夫拉姆连门带框向后飞去,就像将玻璃浪花冲开一个大洞一样。
大厅服务台被他撞碎,没能挡下。
白色装甲服的高大男子就这么一路撞破后方远处的仓库水泥墙,消失不见。
连续的破坏震荡了大楼,破坏声随后而至。
在如此声响中,赫吉高举了持枪的右臂。
他面对在正面扩散开来、直达地底的黑暗,高声大喊:
「——真实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接着,赫吉转向背后,朝诗乃便个眼色。
南方草坪上,远离战斗的诗乃点了点头,握紧青蓝的贤石。
她闭上眼,尽量不让逐渐强烈的蓝光泄出指缝,开口说道:
「——请相信他。」
听见诗乃强制更改意识的宣告时,赫吉暗中调息。
冷风注入肺叶、双眼再度凝神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话。
「听好了,UCAT。」
他一面检视自己的嗓音是否浑厚如前,一面语气平然地说:
「这点真相只是前书而已……你们只要知道,自己是被死敌蒙蔽、遭其指使却浑然不知的可怜虫就够了。嗯。」
赫吉又说了声「听好」,摆出训斥白色装甲服军团的身段。
有诗乃的贤石之力,又在他们面前击败了阿夫拉姆,当然能够轻易地突破他们的心防。
在这样的保证下,赫吉确定三具巨型人偶已从跑道东边抵达以后,继续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战败也不是件坏事。死了就不必烦恼那么多了,嗯——但是,我们并不会因为见到胜负已分,就对你们这些完全不了解自己还奢望推动世界的罪人网开一面吧?嗯?」
赫吉「飒」地一声使劲挥下高举的枪。
「所以,主力就跟着我来吧,来改变这个世界。而其他人——命刻!」
命刻应声回头。
赫吉对表情讶异的少女缓缓瞇眼。
「你负责保护诗乃,顺便料理这里的蠢材。连一丝后悔也不能留喔?嗯?没错吧?」
「……!义父!也让我一起下去……」
「不行。」
赫吉摇摇头。
他再次龇牙咧嘴地对着命刻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们不留一丝后悔。所以……命刻,退路就交给你来确保了。敌人将不断从外面涌进这里,战况会很激烈喔。你要守住大门,别让敌人进来,同时也得保护诗乃——怎么样?你行吗?」
对此一问,命刻完全无法抗议。
她略为垮下双层,低垂着眼。
接下来,她抖抖身子提振精神响应:
「——在特地这么确认的时候,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吧。」
说完,命刻张开双眼,将凌厉的视线射向赫吉。
赫吉也直挺挺地回望她,一点也不会不自在,心想——
……虽然说得有点过了头……不过那样子也许刚刚好吧。
赫吉将「别太勉强了」放在心底,挤出微笑。不用手遮掩的微笑。
「行吗,命刻?」
「好。首领的命令是绝对的。」
命刻终于点了头。
她将出鞘的刀换到右手高高举起,说道:
「预祝你凯旋归来,义父——我会待在这里的,快去快回吧。」
「好。」
赫吉做出和命刻相同的回答,转过身去。
他出手示意几个分队跟上,同时说:
「我这就走啦——我会稍微放轻松,把一切后悔打得烟消云散。」
●
眼前是条白色的走廊,墙上写着「BF4」。
在这白色狭长通道中央走着的人,共有三名。
他们是身穿白袍的男性和老人.以及穿女仆装的红发女性。
年轻白袍男子对女性掀开笔记本电脑,说:
「这个嘛,现在日本UCAT地下藉由概念空间通道分成三部分,除了能分化敌人的移动路线外,也易于迎击。然后这是晴美今早的睡相——看到了吧?然后是八号小姐的负责事项——」
「Tes,鹿岛先生,我会在护送大城先生到地下五楼后,前去和其他同伴会合。虽然人在地下,但是对方用的犬灵还是很可能感染我们的脑。」

对八号沉静的话音,鹿岛点头表示领会,然后——
「好吧……那问题源头的犬灵目前在哪边呢?」
八号答道:
「原先附在一〇〇号身上的犬灵转移到此处三楼的同胞身上,并在引发爆炸后四处游荡,目前已经拘禁起来了——可是附在l01st身上的犬灵共享了此一信息后,便因宿主遭到破坏而逃亡,目前行踪不明。」
因此,担心自己反叛的自动人偶们便打算将自己全锁在概念空间里。
然后八号看了看右手。
八号纤瘦的右手上拎着一只耳朵,耳朵另一边连着大城。
大城被拖在地板上,像条鱼般挣扎。
「啊、很痛耶!我从刚才就痛到快死了耶,八号!我到底做错什么事啦!」
八号稍事思考,很快地拉下脸来,冷冷看着大城。
「Tes——您还活着。」
「活着也是一种罪吗——!」
「大城先生,活着并不是一种罪,但是我的想法另当别论——还有,这已经比在五楼打混而亡要好得多了,幸好您肚子饿溜进厨房里被我逮到。请加快您的脚步……对了,鹿岛先生,您也打算迎战吗?」
「是啊,我会负责防守其中一条通路,希望敌方大将不会到那里去。还有……」
鹿岛苦笑着说:
「爱现的家伙已经跑出去了呢。」
一听,八号点点头。
两人迈步奔跑,大城仍被拖行,一行人就这么来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三人的脚一踏进分歧点,鹿岛就独自向右拐去。
「我就到上面去防守了——也请你多努力一点啰。」
「Tes。然而不可能再多了,因为3rd的自动人偶永远都只会尽最大努力服务。」
「那还真是失言了。」
鹿岛的笑容在轻轻鞠躬后化为背影,再转成远去的足音。
八号同样地回礼,然后半拉着大城向前进。
通往地下五楼的路就在前面。
这时,一群白色装甲服男子从通道另一端跑来。他们手上提着反战车狙击枪,经过被拖行的大城时停下脚步,嘻皮笑脸地敬礼并低下头来,失声哈哈大笑。
「啧,竟然还活着。」
「真是恬不知耻……」
「八号小姐为什么会跟这种货色……」
「你、你们几个,这种话应该是等人走过以后才说的吧!」
男子们无视于他的存在而通过。
他们走远以后,白色通道上就真的什么人也不剩了。
突然间,头顶上传来一丝声响,声响后是轻微晃动。
大城看着天花板说:
「嗯……看样子已经攻进来啦……你怎么看,八号?」
八号的回答不是「Tes」。
她面无表情地放开大城的耳朵,回答:
「汪!」
●
几个零件跟着八号的叫声射出右袖,组成一把手枪。
接着,八号将枪口抵住站着不动的大城额头。
零距离要害攻击。
大城对此不闪不避,额头抵着枪口,看着八号。
八号还是绷着脸,低头盯着大城。
于是大城伸出两手食指点在脸颊上,轻轻歪头说:
「讨厌啦~八号真爱开玩笑!」
枪声响起。
●
枪声在走廊中回荡,墙上多了个洞。
开了这个洞的,就是女仆装自动人偶八号握着的手枪。
被枪口指着的大城,摆动上半身躲过了子弹,接着急忙向前摊开两掌。
「呜哇!这吐槽也吐得太凶了吧,八号。你对我可爱的动作——」
直接抵在大城左耳边的手枪迸出巨响。
但大城压低身子,闪过了原本会打穿他脑袋的这一枪。
「等、等一下啦,八号。我还是觉得,既然要扮狗,就该装个狗耳——」
枪口从正上方顶住大城脑门就是一枪,却被大城仰身退后半步躲开。
八号也立刻击出下一枪。
「啊,等等啦。那个、我说……人家说的自动人偶遭到控制,该不会就是这档子事吧?」
八号回答了大城的强烈质疑,可惜不是以点头的方式。
「汪汪汪!」
枪响连续击发、再击发。
一发不可收拾。
扳机不停扣下,角度不断变换,自动上膛的机械滑动声也响个没完。
而大城则是两手向上高举,时而侧弯时而卧倒,或是用两手在脑袋两侧旋转的姿势来闪躲。
当击发数终于等于弹匣存弹数时,大城对八号竖起右手大拇指。
「太好啦!这样就不会被八号干掉啰!」
八号立刻反击,从两袖口抽出另外两把手枪。
「太、太卑鄙啦!而且还两把——!」
「汪!」
枪声自左右接连扫来。
在八号手腕流畅地左右摆动下,枪声与火花成了艳丽的连射。
大城在闪光灯连击般的火光中不断移动,就像跳着一支超高速的舞。
「Yeah——!It's show time——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挥汗如雨的他一个转身摆出帅气姿势,接着继续转身闪躲。
子弹很快地射尽,而八号也操控重力换装弹匣。
面对快速回转、快速舞动的大城,八号也飞快地振臂制造枪响——
「吼噜噜噜……!」
她瞪眼竖眉地尝试各种角度,射个不停。
此时通道这一头,大城等人方才经过的位置上出现两个人影。
从死命闪避的大城视线彼端走来的是——
「啊,是阿娜慈跟新庄耶——呃,新、新庄!能不能救救我啊?」
看见大城闪子弹闪到汗流浃背,新庄纳闷地歪头。
少女满腹狐疑,在躲个不停的大城和射个不停的八号之间看来看去。
她凝视八号眉毛一会儿后说:
「……啊,是这样啊。」
新庄无奈地垂下肩,对大城叹了口气。
「一定是大城先生您又对八号乱来了吧……?」
「啊啊!我就这么没人望吗?被这个打中可是会嗝屁的耶!」
「嗯……可是,我一直有个疑问——您真的会被这种东西打死吗?」
「新、新庄!太没礼貌了吧!我被枪打中当然会死啊,绝对会死!」
「明明又没试过,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试过我就不在这儿啦——!」
新庄压下眉头,别开视线,对地板吐出一口气后牵起阿娜慈的手。
「……阿娜慈夫人,我们赶快下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新庄挤出笑容,牵着阿娜慈走过八号背后。
大城面对枪口左躲右闪,双手在抬起的右脚下大力一拍。
「八、八号!停下来,快点停下来啊,真的啦!」
一听,就要离开的新庄不悦地半闭着眼转过头来。
「这就是大城先生惹八号小姐生气的报应,偶尔受点教训对您来说也是好事吧。」
「我平常就一直在挨揍啊!而且这次真的不一样啦!」
新庄假装没看见,牵着阿娜慈走人。途中阿娜慈回头鞠躬示意,而大城也在低头回礼时躲开擦过后脑勺的子弹。
新庄和阿娜慈消失在通道尽头,但枪声依然存在。
不过,八号的表情突然变了,视线也有了焦点。
「汪——呃,大城先生,实在非常抱歉。我终于成功在脑中设下区隔,虽然只是临时处置,不过自我人格部分已经回到我的控制之下汪——看起来还不太确实呢。」
「那、那种事就算了,快点住手啊——!」
「Tes,我判断那是不可能的——汪!现在,我只是隔开并封锁了我的人格部分,确保范围只有头部而已。这种犬灵的信息密度非常高,只要我一解除区隔,人格恐怕会立刻被完全占据。虽然说明这方面的系统原理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希望您——」
「清白不重要,赶快想想办法啦!否则有人要倒大楣了,八号——那人就是我!」
八号皱起眉头,两手一上一下地开着枪。
「……为何您总爱说些轻蔑自动人偶又毫无逻辑的话呢?」
「好、好啦好啦,有话等等再说嘛——!」
「Tes。可是我停不下来。不过大城先生,我倒有个好主意——直接挨个一枪,不知您意下如何?也许犬灵会因此停手,或是感觉杀了脏东西而后悔。」
「先让我说句话,你怎么从刚刚起就只瞄准头啊!打中会死人耶!还、还有,八号,你到底带了多少子弹啊?袖子里的打完应该就没了吧?」
「不,为了以防万一,我在裙子和围裙底下都塞满了子弹,大概还能持续射击三个钟头……不过,我判断这真的非我所愿,想不到会因此要了大城先生的命。」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死在这里吗!」
说完,三道声音跟着响起。
两道是八号的手枪子弹用尽的声音,另一道是——
「刚、刚刚我的腰是不是发出怪声啊?好像枯枝折断一样。」
「Tes,我判断那是闪到腰了——汪!」
两把手枪已在动弹不得的大城面前换完弹匣。
它们在重力控制下上了膛后,同时按在大城额上。
「我判断,我感到相当遗憾。但是正因为有遗憾,我们的未来才会更加光明。」
「不要随便让它那么光明——!」
八号无视大城的吶喊,扣下手指。
这瞬间,大城又喊了一声。
但那不是惨叫,还带着制止的意味,内容是——
「停——!」
●
枪声没在走廊上响起。
大城左右瞄了瞄,隔着抵在额上的枪口望着对方。
八号动也不动。
「……八号?」
「汪!」
身体虽没动,但犬灵似乎还没离开。
那她为何会站着不动呢?大城想了五秒,得出答案。
他将手轻轻一拍。对八号说:
「——坐下。」
接下来,大城眼前的八号就一脸莫名其妙地迅速蹲在地板上。
她的两手放在蹲坐的双腿间,和狗没两样。
八号抬头望着大城,轻吐舌尖喘息,要是有尾巴肯定会摇个不停。
「这样啊……的确是训练有素的狗呢。」
大城赞叹地点点头,只见面前的八号皱着眉问:
「……大城先生,请问您到底想让我坐多久呢?」
大城也慢慢地蹲下,按着腰席地而坐。
「这个嘛,该坐多久呢?八号,你还满调皮的嘛。」
「大城先生……」
听见大城故意拖延,八号皱着眉头,在体内犬灵的驱使下吠了一声。
这一吠就像是说着「我不想坐,陪我玩」似的,惹得大城深深一点头。
「希望我陪你玩吗?嗯?」
「并不希望——呜汪!」
闻声,大城立刻伸手摸摸八号的头。
「喔喔,好乖好乖。狗狗版的八号真的好可爱哟,既听话又不会咬人呢。」
见大城舍不得放开手,八号看向地面低声说道:
「大城先生,请您务必将今天发生的事铭记在心……」
「嗯~真的要记住吗?要是我让你做了这种事也要吗!」
大城将手伸到八号面前,让她顿时静了下来。
她扭了扭嘴角,看着大城的手心,想转过头去,然而——
「嗯……」
紧闭双眼的她仍面对着大城。
接着,微微发颤的舌头从唇间溜了出来——
「叭……」
舔了大城的手。两次、三次。
大城满意地点点头。
「还真的是狗耶。」
这时,八号挤出一声颤抖的「咿」,微微退后低下头去。
大城纳闷地盯着八号看。如狗般坐着的她眉毛倒弯,嘴也扭成平缓的ㄟ字形。
「啊……」
一滴水珠从八号微张的眼滑了下来,就像漏液一样。
大城慌得「哇」地惊呼,搔了搔头,开口安抚八号。
「哎呀,抱歉抱歉抱歉!实在是玩过头了……你们应该很讨厌被主人以外的人乱碰吧?」
「……Tes。由于身体并未顺从抗拒回路的指示,造成唯一能活动的头部机能出现混乱,才会误启视觉组件洗涤装置。那并不是感情所造成的。」
八号用力稍抬起头,摆出平时的表情,接着又略为垂下说:
「所以从自动人偶眼中流出的水并不是眼泪……请继续您的行为,别在意。」
大城「嗯」地点点头后,突然又有了新点子。
「八号,我刚刚想到一件事,你就配合我一下吧。」
他捡起从八号手中掉落的手枪,伸到她面前。
八号歪头闻闻手枪的气味,大城跟着稍稍拉远,突然——
「乖狗狗,快捡回来!」
将手枪扔向通道另一端。
这瞬间,一只狗硬生生窜出八号的身体。
那是一只戴着项圈的黑狗,外观像是猎犬。
八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头肩高逾八十公分的大型犬远去。
有脚步声,但没有影子。猎犬旋即叼起了枪,像八号方才那样一吠,随后四条腿扒着地板跑了回来。
它叼回了手枪。
「啊……」
八号回过神来,并在将手举到面前时才发现自己重获自由。
「我判断,这实在太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同时擦了擦眼角,在地上端坐。
狗虽回到八号身边,但她的脑已经过信息封锁。
她接过狗叼回的手枪,狗也吠了一声,很开心的样子。
两人一狗,就这么在天花板不断发出地鸣般声响的走廊上坐着,并稍事歇息。
八号用围裙边点点眼角,摸摸身旁狗儿的头。
「……既然新庄小姐已经来了,那么佐山先生也快到了吧。」
「他真的会来吗?话说回来,我是不是别告诉御言你今天哭了比较好哇?」
「——无所谓,而且我判断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再说,无论上方楼层陷入战斗或是地面已被『军队』压制,佐山先生都会来的。那是绝对能肯定的事实。」
「这样啊。」
大城说:
「那么,你能不能在御言来之前先背我去避难呀,八号?」
他朝八号伸出手,按着爽朗地微笑着说:
「来,握手~汪!」
八号面无表情地将握紧的手砸在大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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