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短篇•雜誌記者發覺事情並不單純

  特別短篇•雜誌記者發覺事情並不單純

  這裡是光線昏暗的咖啡廳,兩名男子避開耳目,坐在客人稀少、生意不怎麼好的店內桌位。

  「感謝您的協助。」

  「……不要再來找我了,還有——」

  「我知道,您的事情不會被寫上去,我們想寫的只有您公司的事而已。那就告辭了。」

  「……」

  其中一名男子起身離座,留下不悅的男子。

  他結完帳離開店裡之後,便從懷裡拿出手機。

  「喂,我是浦見。」

  「浦見啊,事情辦得怎麼樣?」

  「萬無一失,證言也拿到了。」

  「幹得好!」

  「我會繼續打聽,傍晚回公司。」

  「好,期待你的表現。」

  「交給我吧。」

  在短短的交談中交代完重要事項後,浦見確認通話已經掛斷,看著畫面上顯示的時間。

  「……吃點東西好了。」

  他決定在下一個工作前填飽肚子,進入另一間咖啡廳。

  浦見毫不猶豫地點了菜單最上面的三明治與咖啡後,點燃香菸。

  「呼……」

  白煙裊裊,只有在這樣抽一根菸的短暫時光,他才能放空腦袋。

  「久等了,這是您的雞蛋三明治與咖啡。」

  店員放下餐盤離去,浦見默默地看著對方。

  吸完香菸之後,他才伸手去拿三明治。

  他用菸灰缸壓熄菸頭,思考同時重新開機。

  (雖然對鄰居很抱歉,不過他讓我撿到了超乎預期的好題材呢……)

  住在隔壁的龍馬遺體被人發現時,浦見也在現場,自始至終見證了整件事。

  他是一名雜誌記者,正在調查井口——或者說龍馬的職場。

  (話說回來……那間公司還真是內幕重重。)

  龍馬任職的公司現在正因為井口的行為被傳到網路上,引來輿論的砲火。

  自稱是『匿名的前公司職員』接連現身,在網路上發洩對公司的不滿。相關情報被熱心人士收集起來,今天早上還建立了以井口事件和該公司為主題的懶人包網站。

  對雜誌記者浦見而言,這是在編輯部內提升評價的好機會,也是輕忽不得的狀況。

  為了抓住這個機會,必須挖出更多情報。

  因此浦見以龍馬在公司認識的人為中心展開調查……但這次的工作實在太順利了。

  (雖然想過會有內幕,但這還真是一條大魚,調查得愈深就能挖出愈多猛料。拜此所賜,我的評價也水漲船高……話說回來,口風這麼鬆的公司,真虧他們有辦法遮掩到現在……算了,工作樂得輕鬆,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用盡一切手段,將隱藏在重重帷幕內的醜事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這就是他的工作。在這樣的工作中,會時而受到法律或權力阻撓,使得身心逐漸磨耗。因此從以往的經驗看來,這幾天的工作光用『輕鬆』還不足以形容。

  雖說有些情報只是枝微末節罷了,但只要出手就必有所獲。

  無論打聽什麼、去哪裡打聽,都不曾空手而回。

  (調查太順利,反而有點詭異……)

  浦見將三明治塞進嘴裡,配著咖啡吞下肚。

  (還有一點也很詭異……為什麼那個人會繼續在那間公司工作呢?)

  負荷過重的工作、蠻橫的上司、幫靠關係進來的部下擦屁股、所屬部門受到冷落……在調查該公司的過程中,浦見多少掌握了龍馬在職場上面對的環境。這些事情每一項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一間公司,絲毫不稀奇。然而就連因工作關係經常聽聞這類話題的浦見,也覺得龍馬的情況太超過了。

  (至少換成是我的話,早就丟辭呈走人了。)

  這就是浦見心中最強烈的念頭,因此他無法理解,龍馬怎麼能在那種環境下持續工作十六年。

  「……唉……麻煩結帳。」

  「好的。」

  浦見沒有浪費時間在吃飯上,結完帳之後便再度上街收集情報……

  ■ ■ ■

  「就是這裡嗎?」

  浦見來到了都內的繁華街。

  到了夜晚,這裡就會充滿絢麗的霓虹燈光與人潮的活力,不過現在是白天。周圍的店家大都掛著準備中的牌子,行人也稀稀落落。浦見從道路轉入小巷子,造訪一間招牌老舊的人妖酒吧『MITHUKO』。

  「不好意思。」

  回應從昏暗的店內更深處的位子傳來。

  「幹嘛……外面不是掛了準備中的牌子嗎?現在是非營業時間,出去吧。」

  「抱歉突然來訪,我是做這一行的。」

  浦見沒有把正在擦桌子的女性(?)訝異的視線放在心上,遞出了自己的名片。

  「你……給我回去,我不會告訴記者任何事。」

  「請別這麼說,能不能聽我說一句話呢?」

  「我拒絕。不用聽我也知道,一定是竹先生和他公司的事對吧?你們連死人都能拿來餬口。」

  這名六十幾歲的女性搖晃著身上的薄洋裝與贅肉,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打算趕走浦見。然而浦見並沒有放棄。

  「別這麼說,還請通融一下。」

  「我不是已經拒絕了嗎!再不回去我要叫警察囉!」

  「拜託,說點什麼也好。就算我和我的出版社沒有炒作話題,也一定會有別人或別家出版社將這個事件寫成報導。您知道那間公司已經在網路上引起輿論了吧?」

  女性的表情顯得更不悅了。

  「那又怎樣,我為什麼要跟你說?」

  確實,她說得沒錯。

  將這件事寫成報導,肯定會為浦見和他的公司帶來利益,他最大的目的也是如此。

  然而——

  「我個人也想瞭解他的事情,其實我當時正好在發現他遺體的現場。」

  「你說什麼?」

  這句話出乎女性的意料。

  浦見接著說明自己住在龍馬隔壁的事。

  「……你和竹先生很熟嗎?」

  「算是有點交情……我們都很忙,遇到彼此的機會並不多。不過我剛搬到那裡時受了他不少照顧,他是個好人。」

  「……他真的是個好好先生,而且還很笨拙,結果卻遭遇不幸死了……」

  女性一臉寂寥地喃喃說道,浦見也配合她談起自己與龍馬的回憶。

  這些只不過是他受到龍馬親切對待的日常瑣事罷了。

  不過對女性來說,這些內容會讓她想起生前的龍馬。

  「我想揭發一直壓榨他的上司,還有公司的行徑。我不否認這會為我帶來利益,但我還有更大的疑問。為何他受到冷落還要繼續待在那間公司?……有沒有什麼能為已故的他做的事……?拜託了,能否請您提供協助呢?」

  浦見對女性動之以情。

  他絕不是那種有正義感的熱血男人。

  反而更接近女性先前諷刺的對象,為了新聞題材可以不擇手段。

  然而,這次事件的開端是他認識的鄰居死亡一事。

  而且他剛好身在發現遺體的現場,引發的好奇心自然比平常的工作帶給他的感覺更強。

  其行動力與些許的熱情,打動了女性的心。

  「……過來這裡吧,我拿點飲料給你。」

  女性才剛說完便走向吧台。

  浦見跟著她坐在吧台的一個位子上。

  「剛才真抱歉,我有點不耐煩。」

  「該道歉的是我,突然來打擾您。」

  「沒關係,反正至今都來了這麼多人。」

  「是來採訪的嗎?」

  「不知道是從哪得到消息的,自從竹先生過世那天之後,不分晝夜都有人來店裡。今天早上甚至還跑到我家,被我全部趕回去了。」

  「身為同業人士,我很抱歉……」

  浦見在心中咂舌。

  (這種老舊的做法……現在這個時代,人們對大眾媒體的眼光可是很嚴厲的。到底是哪家的白痴,害我受到牽連。)

  「所以呢,具體來說你想問什麼事?」

  「……我想知道竹林先生,或是他公司的人們在店裡的情況。」

  「這個嘛……竹先生是這間店的常客,不過他好像只是陪其他人過來而已,我聽他說過若非如此,他是不會喝酒的。之所以會來我們這裡,是因為其他人看中了這間店吧。」

  在沒列為拒絕往來的店家之間——女性補充了這一句。

  「拒絕往來是怎麼回事?」

  「那些傢伙的酒品爛透了,每次來這裡都會罵我和店裡的小姐是噁心的死人妖!明明是自己要來這間店(人妖酒吧)的。平常態度就很囂張,總是居高臨下地找別人麻煩。就是因為這樣,這一帶有許多店家都拒絕讓他們入場。

  這間店則是因為竹先生總是會向我們低頭道歉,所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呢……我可以抽根菸嗎?」

  「請便。」

  女性從吧台裡拿出香菸並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

  她用手撐著臉放在吧台上,繼續講述:

  「那個人只要想的話,應該隨時可以把那些傢伙揍扁吧。但他沒有這麼做,一直毫無反抗,任由對方謾罵……雖然我們也有被罵,但跟竹先生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謾罵的內容具體來說是什麼?」

  「罵什麼……像是工作態度,還有看不慣他的嘴臉之類的。他們擺出前輩的架子,自以為了不起,但隔天說出來的意見就會完全相反,內容根本毫無意義……啊,這麼說來。」

  浦見握緊了手裡的筆。

  「那些傢伙醉了之後,就會叫竹先生『背叛者』。他們常說『你這個背叛者,還能待在公司就該心存感激了』這種話來找碴,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我知道竹林先生在公司裡受到非常惡劣的待遇,不過『背叛者』是怎麼回事……」

  「詳情我不清楚,我也很在意這點,但是他本人不願意回答。不過,竹先生是個不會說公司壞話或抱怨的人,我不覺得背叛這件事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他不是自願照顧那些傢伙的,只是他終究個性正直。況且,要是有背叛公司的心機,應該早就辭掉工作了吧。」

  有什麼特殊理由,或者單純是犯了錯造成公司的虧損呢?

  兩人都不清楚詳情,但背叛這個詞令人在意。

  浦見把它視為該調查的項目,仔細地寫進手上的筆記裡。

  「關於謾罵的事,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老實說這部分相較之下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因為他們逼竹先生一口氣喝光生命之水,還有用酒瓶毆打他的畫面,反而更讓人膽顫心驚。」

  「這件事也請您詳細說明。生命之水是那款以酒精濃度將近100%聞名的酒對吧?而且對方使用了暴力?」

  「這兩件事就是我說的那樣。生命之水的酒精度數是96%,一般的威士忌平均是40度左右吧?大部分的人要是一口氣喝光一整瓶威士忌,就算發生急性酒精中毒也不奇怪。然而他們卻逼竹先生喝下度數超過兩倍的生命之水,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敢置信。」

  「那喝完之後怎麼樣了?」

  「……竹先生沒事,他的酒量異常地好……雖然看起來快醉倒的樣子,但還是自己走回家了。要不是這樣,他早就出大問題了!我當時甚至想幫他叫救護車……以前店裡會放用來調酒的生命之水,就是因為這種事發生了好幾次,現在才沒放的。」

  「這樣啊……那暴力又是……」

  「那是被他們稱作『課長』的人帶頭幹的,剛才說過的找碴發展到下個階段,他就會生氣地當場拿酒瓶毆打竹先生,也不管裡面還有酒。接著他的跟班也會參一腳……這種事經常發生,我都見慣了。」

  這時她沮喪地垂下肩膀。

  「現在想起來,要是當時我有報警就好了,明明有這麼多機會。」

  「……我不打算責備您的判斷,也不會寫進報導裡,所以請告訴我,為何您沒有報警呢?」

  「原因有很多……我不想讓自己的店跟警察扯上關係,而且竹先生自己也拜託我不要引來麻煩。他好像很怕惹麻煩……或許是因為本來就被公司冷落,一旦出事就真的位子不保了吧。」

  「他沒考慮過辭職嗎?」

  「誰知道呢……應該是沒辦法辭吧?只有局外人才說得出辭職就好這種話,就是因為當事人想辭卻辭不了,最近才會有黑心企業的問題不是嗎?」

  「這倒也是……」

  「或許還有別的理由吧?我做這一行聽過很多人的抱怨,有人無法忍受高薪卻沒辦法準時下班,也有人只要加薪就願意加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觀……不過,我是不覺得那些人渣的公司有哪裡吸引人啦。」

  「他看起來怎麼樣?受到這種對待,會不會生氣之類的?」

  「這個……可以說是完全不會。竹先生不管是被打或是灌酒,總會說『我的身體很強壯,沒事的』……反過來說,他可能覺得就算出事也沒關係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有『要是自己死了,那也不壞』的想法。那個人平常表現得很開朗、若無其事的樣子,偶爾卻會在一瞬間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浦見雖然跟龍馬是鄰居,但雙方的交情並沒有多深。

  他仔細地寫下女性口中對於竹林龍馬的印象。

  另外,他也打聽了跟龍馬一起來店裡的人物特徵與言行,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情報打聽得差不多時,他那忙於記錄的手驀地停了下來。

  懷裡的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

  「沒關係,請便。」

  浦見致歉後接了電話。

  「您好,我是浦見。總編,我正在採訪……什麼?現在在那條繁華街,是……不會很遠,有什麼事……」

  浦見隔著手機聽到了編輯部的喧囂,以及對方慌忙的聲音。他可以肯定有事發生了,於是如此詢問,結果得到的回答讓他忍不住提高音量。

  「傷害案件!?唔……」

  對方告訴他,自己正在調查的公司又發生了事件,而且還是跟中心人物龍馬同一部門的人引起的。

  這件事想必會讓受到輿論抨擊的公司風評再度下跌,對浦見來說也是新的切入點。

  「瞭解,我會盡快前往,地點和犯人是……?」

  浦見顧慮到吧台的女性,壓低了聲音。他查看著剛才寫的筆記內容。

  上面寫的姓氏跟他從電話裡聽來的、有關新事件的男性犯人情報一致。

  「那名男性的外貌是……黑髮戴眼鏡,乍看之下很正經的人……總編,有件事讓我很介意,我先掛了,之後會再打過去,拜託了……不好意思!」

  「還真是吵鬧,怎麼了?」

  「剛才聽您說的用酒瓶毆打竹林先生的男人之中……有沒有這個男的?」

  浦見點進傳到自己手機裡的連結,然後把畫面轉向女性。

  「我看看……對對對,就是這傢伙!這個男的是課長的跟班!他幹了什麼事嗎?」

  「據說他在大白天跟認識的人喝酒,對方拿職場被砲轟的事開玩笑,於是他用酒瓶毆打了對方。」

  「唉!我就覺得他遲早會幹這種事。」

  「我得去採訪這件事才行,先告辭了,感謝您接受我冒昧的訪問。」

  「啊,你等一下!」

  女性叫住浦見,隨後衝進酒吧內部。

  浦見很想盡早趕到現場,但對方都願意讓他採訪了,只好待在原地等待。

  就這樣過了一、兩分鐘,女性拿著一捲錄影帶回來。

  「你把這東西拿走吧!」

  這是現今難得一見的錄影帶。被硬塞一捲錄影帶的浦見詢問裡面的內容後,女性回答道:

  「這是竹先生和那些傢伙在這間店喝酒時的畫面。」

  「竟然有這種東西!?怎麼會這麼剛好……」

  「是以前店裡的小姐忍不住偷拍的,因為侵犯了肖像權,而且擅自做這種事只會給竹先生添麻煩……所以最後並沒有派上用場,但也沒有扔掉,而是放在店裡。昨天打掃時偶然間發現,我正想把它處理掉呢。

  ……到頭來,直到那個人死前都對這一切視而不見的我,或許沒資格這麼說……但我拿著這東西也沒用,希望你能給那些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就這樣,浦見又獲得了想要的新情報。

  他將利用這些情報做什麼,想必昭然若揭。

  屆時他會有什麼想法——

  而未來又會發生什麼事,且待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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