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6話　打烊後的交流

　　3章6話　打烊後的交流

　　散布傳聞那天之後，過了一個月。

　　「各位今天辛苦了。」

　　「「「「「「「「「「「辛苦了。」」」」」」」」」」」

　　今天店舖的工作也順利完成了，要回宿舍的人們陸續走出休息室，剩下我和柯金先生、東尼先生、蘿貝莉亞小姐這三人一起留在房間。

　　「雇用各位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在這裡工作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

　　「這是最棒的職場！」

　　「不僅待遇好得無可挑剔，而且是很有價值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能靠史萊姆創造收益這點真是太棒了！」

　　另外兩人聽了柯金先生說的話，紛紛用力地點頭。

　　「那就好，我還擔心新人研修加上研究工作，是不是太勉強你們了。」

　　「跟我們比起來，店長你才是沒問題嗎？最近顧客增加了……而且今天也有人來找你吧？」

　　自從我和利穆爾鳥訂契約的消息公開之後，批評我和提拉分部長的流言便逐漸平息。相對地，希望與我商談的人增加了。

　　「那個男的很快就回去了，他到底想幹嘛？」

　　「對方好像是販賣魔獸的仲介業者，他說利穆爾鳥不管是活著或是做成標本都有需求，希望能高價收購。如果我需要送信，他可以提供替代方案之類的……總之都是跟錢有關的話題，我聽到一半就馬上請對方回去了。」

　　來找我的人幾乎都在談這件事，或是希望我雇用他。我本來就決定不會賣利穆爾鳥了，現在要雇用員工的話，對方也必須有推薦信才行。

　　「不過我現在會謝絕直接找上門的面談，負擔並不大，謝謝你們的擔心。」

　　「要是店長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會很困擾。這裡待起來比研究所舒適多了，生活非常充實。」

　　「比起淪為有名無實的研究者那時，現在真的好多了。」

　　「以前心裡只有對未來的絕望而已……」

　　「有嚴重到絕望的地步嗎？」

　　「店長你不瞭解史萊姆研究室有多悲慘，所以才會問這種問題。生活只能說比貧民窟居民好一點，在某些研究所裡的待遇簡直跟奴隸一樣，甚至更慘呢。」

　　「是這樣嗎！？」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只要進入研究所，地位都很高……原來有待遇悽慘的地方嗎？也對，就算是有勞基法等規定的前世，黑心企業依然到處都是，這個時代甚至流行將其員工稱為社畜……即使世界不一樣，人性依然沒變啊。

　　「被調去史萊姆研究室還會留在崗位上的人，要不是無處可去，就是像過去的我那樣執著於研究所。」

　　「因為那變成了用來趕走眼中釘或討厭部下的部門，每個地方的待遇自然都很糟糕……奴隸主有保障奴隸最低生活條件的義務，但研究者只需支付薪水，沒有生活保障……」

　　「儘管能獲得生活所需的薪水，但不能有更多奢求，而且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被扣薪水，經常被迫過著縮衣節食的生活。有意見也只會被要求辭職，毫無交涉的餘地。」

　　根本就是社畜嘛。

　　「具體來說是什麼小事？」

　　「最常見的理由應該是研究沒有得出成果吧。」

　　「史萊姆研究室的課題是掌握史萊姆的生態，以及大史萊姆的馴服方法，然而目前還沒有值得一提的進展。」

　　「就是因為這個研究如此困難，才會被當作降職的手段……」

　　「為什麼沒辦法掌握呢？」

　　雖說就連科學進步的地球，也同樣有些生物尚未被人類掌握其生態……

　　「首先是史萊姆的棲息地廣泛，種類太多樣了。生存環境與其能力都千奇百怪，建立假設之後，總會有某個地方存在不符合假設的史萊姆。」

　　「加上牠們的資訊稀少。研究其他魔獸時會解剖研究對象，從中獲得資訊……比方說看到牙齒的形狀，就能大致推測牠是肉食性還是草食性。

　　可是史萊姆死亡後只會留下核心，身體則消失不見，因此無法解剖。而且身體透明的種類解剖也沒意義，剩下的核心還會變成脆弱的石頭，連它有沒有內臟的功能都不知道……」

　　這麼說來，史萊姆死掉之後身體會消失……雖說上位種有時會莫名留下體液之類的東西。

　　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因為打倒的史萊姆身體消失，只留下核心，我還以為那是掉落道具之類的，這個異世界的法則就是這樣。之後看到其他魔獸的身體並沒有消失，必須解體以獲得肉和素材，我才發現自己搞錯了。

　　反過來說，為何只有史萊姆會這樣？我也曾對這件事抱著疑惑。

　　習慣後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現象，改而將心思放在進化這方面，不過這確實很難研究呢……

　　「雖然史萊姆進化成上位種的案例不少，但我們仍舊搞不懂進化條件。」

　　嗯？明明進化了，卻不清楚條件？

　　「是進化成什麼種類的史萊姆呢？」

　　「只能說什麼都有，幾乎每次都進化成不同的上位種……」

　　蘿貝莉亞小姐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抱著頭嘆了口氣。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先不管這個，他們在研究所都餵史萊姆吃什麼呢？

　　「你們都餵史萊姆吃什麼飼料呢？」

　　「飼料？都是隨便餵……對吧？」

　　東尼先生問道，另外兩人點了點頭。

　　「因為研究幾乎得不到預算，很難擠出飼料費，一般來說是拿其他研究室飼養的魔獸吃剩的飼料來餵。研究所發的薪水光是要養活自己就很勉強了，能省錢就得盡量省。

　　甚至有研究員會偷走要當作飼料的肉，自己拿來吃，很少有人自掏腰包買飼料。」

　　「史萊姆對食物來者不拒，唯有這點經過證實，所以一般都是有什麼就餵什麼。畢竟這種魔獸即使身處於截然不同的環境，也能靠當地的食物活下來。」

　　聽到蘿貝莉亞小姐和東尼先生的說明，我不禁張著嘴發愣。

　　只要命令史萊姆，牠們的確是什麼都吃……好吧，我瞭解原因了。就是因為他們隨便亂餵，導致史萊姆的進化沒有規律，結果忽視了飼料的重要性和進化條件。

　　我下意識抱著頭，抬起頭來發現三人都盯著我看。

　　「店長，你幹嘛突然抱著頭？」

　　「呃，那個……」

　　該怎麼說呢……還是開門見山地告訴他們吧。

　　「史萊姆的進化條件……就是食物。」

　　「咦？」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史萊姆會根據吃下的食物進化為不同種類。」

　　於是我說明了在森林確認過的進化條件，還有我養的史萊姆全都是找出條件後使其進化的事。聽完後，三人都驚愕不已。

　　「怎、怎麼會……」

　　「我們一直都相信著錯誤的學說……？」

　　「我不知道你們口中的錯誤學說是什麼……難道是飼料與進化無關的說法？」

　　「沒錯，雖然那是很舊的論文，但至少主流學派與知名的魔獸學權威都一致斷言兩者沒有關聯。」

　　「應該說，我沒聽過有史萊姆相關的新論文出現……包括我們在內，現代對於史萊姆的認識，基本上都來自於以前的論文。」

　　對『理所當然』的事抱持懷疑的態度，意外是件難事呢。

　　或許我是因為在毫無知識的情況下開始研究，才沒有被先入為主的觀念影響。

　　我說出自己的看法後，蘿貝莉亞小姐和東尼先生默默地抱著頭。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我說的話『徹底顛覆了以往的常識』，想必很難馬上接受吧。

　　……咦？唯獨柯金先生表現得莫名安靜……！？

　　「柯金先生！？」

　　他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沉默地掉淚。

　　究竟是怎麼了！？

　　「店長……」

　　「是、是的……」

　　他以缺乏起伏的語氣，平靜地娓娓道來。

　　「我非常能接受你剛才說的事情，其實我在研究所時曾探究讓史萊姆進化為大史萊姆的方法。過程中我注意到大史萊姆棲息的地方，往往也棲息著強悍的魔獸，於是建立了一項假設，讓史萊姆持續進食強悍魔獸的肉，是不是就能變成大史萊姆？看到其他人全都做不出成果，使我想從與眾不同的研究角度切入……」

　　人們似乎把大史萊姆當作是史萊姆的進化。

　　不過從這段話聽起來，柯金先生已經很接近事實了吧？

　　「就如同剛才蘿貝莉亞說的，史萊姆研究者光是要餵飽自己就很勉強了，根本買不了強悍魔獸的肉給史萊姆吃。不過我以前好歹是一名貴族，多少有點錢可以花。

　　當時的我一心想做出成果，藉此調到別的部門，於是雇用冒險者狩獵魔獸，不斷將獵來的肉餵給史萊姆。當然，每天運送肉的人員和費用也是自掏腰包付錢。就這樣持續了將近一年，史萊姆終於進化了。」

　　只吃魔獸肉的史萊姆嗎？會進化成什麼種類呢？

　　「結果並非大史萊姆，牠進化成一種名叫肉史萊姆的種類。」

　　「肉史萊姆？是肉嗎？」

　　「正是如此，牠的飼料是肉……」

　　柯金先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咬緊下唇。

　　「不只飼料，牠連身體都是肉。」

　　「連身體都是肉？」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只能這麼形容……那隻史萊姆的外表就像個蠕動的生肉塊。」

　　「蠕動的生肉……」

　　唔哇……聽起來好噁心的感覺……

　　「你可能想像得到，那副樣子詭異到極點……接著我馬上被研究所開除了。在那之前的花費，讓我賠上了房子和幾乎所有家產，因此無法繼續進行研究。如果店長你說的條件是正確的，就能解釋我的史萊姆為何會變成肉史萊姆，所以我可以理解……事到如今說這個也沒用，但要是能早點知道就好了。一想到當時若繼續研究會怎樣，我就覺得好不甘心！」

　　說著說著，柯金先生再度流下悔恨的淚水。

　　的確，他會覺得不甘心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他若繼續研究下去，說不定能解開一部分謎團……話說回來，我第一次見到柯金先生時，傑夫先生曾說他為了研究投入所有財產，原來是這個緣故啊……以後把店交給他管時，一定要配一個擅於管理財務的人。

　　「柯、柯金先生你別難過了啦！我們都已經被這間店雇用了耶！」

　　「就是說啊！今後在店長手下工作，還能繼續研究史萊姆的實用性呢！」

　　「說得也是……沒錯，沒時間沉浸在悔恨之中了！我要把這段經歷當成前進的動力！」

　　蘿貝莉亞小姐和東尼先生的話似乎觸動了柯金先生的心弦，他馬上就振作起來，還莫名變得比之前更有幹勁……還好他不是個會鑽牛角尖的人。不過我還知道馴服大史萊姆的方法，要是說出來又會害他受到打擊吧……

　　我沒有勇氣現在就告訴他這件事，也缺乏圓滑的口才……還是先別說出來好了。

　　「話說回來，我們本來在聊什麼？」

　　「是在向店長說明史萊姆研究室的待遇有多糟吧？」

　　「沒錯，然後話題跳到進化條件上。店長，你還有其他問題想問嗎？」

　　我有興趣的是史萊姆的種類。

　　「在研究所進化的史萊姆有哪些種類？」

　　東尼先生聞言，回道：「這個嘛……要說我在研究所看過的種類，頂多只有店長養的黏液史萊姆。我那邊建立的假設是鍛鍊史萊姆讓其累積戰鬥經驗，變強之後就會進化為大史萊姆。我的工作是捕獲史萊姆以增加其數量，並讓牠們和其他魔獸戰鬥，但只是一再送死而已。」

　　這樣當然沒有機會進化。

　　「我以前養來當研究材料的史萊姆，曾經進化成樹木史萊姆喔。」

　　哦！是第一次聽到的種類！

　　「那是什麼樣的史萊姆？」

　　「剛開始跟一般的史萊姆沒兩樣，接著核心慢慢長出了樹。」

　　從核心長出樹，樹木史萊姆的核心是種子嗎？

　　「之後變得怎樣了？」

　　「就只有這樣而已。」

　　「咦？」

　　「樹木逐漸成長，就這樣在地面紮根變成了普通的樹。樹木裡面的核心還在，看起來還活著，不過已經不能動了。」

　　「有沒有什麼活用牠的方法？」

　　「沒有耶……頂多可以當作木材吧。」

　　木材……

　　「店長，能有效活用的史萊姆一般來說是很難發現的，了不起就是把黏液史萊姆的黏液當作黏著劑使用……」

　　「而且用普通的漿糊或明膠就好了，沒有必要特地用黏液。」

　　「進化為上位種的史萊姆就不再是研究對象，會被當成失敗的例子處理掉。」

　　看來研究所的職員對史萊姆毫無熱情，或許是因為待遇太差、沒有未來而讓他們失去幹勁，但這也太慘了……要不要認真推廣史萊姆的實用性，作為我在這個世界一輩子的目標呢？

　　不過我還是搞不懂，為何人們不使用史萊姆？牠們的確很弱小，但就算不是上位種，也能在很多方面派上用場。

　　「雖然史萊姆很弱，但牠們察覺危險的能力相當強，能早一步發現魔獸或盜賊正在接近，並通知主人。還可以獲得在自然環境中生存所需的情報，像是早上能喝的露水或水源地的位置等等。」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店長跟史萊姆的適性真的很好呢。」

　　「好像是吧，我能使役的數量還滿多的。」

　　「這點也是因素之一，不過我指的是理解力。」

　　理解力？

　　「就算同樣說是與從屬魔獸的適性良好，表現上還是有個人差異。舉例來說，即使找來一群與特定魔獸適性良好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以相同的方式和從屬魔獸溝通。」

　　根據蘿貝莉亞小姐的說法，有些從屬魔術師能體會從屬魔獸的感情，也有人是看到動作進而理解，各種類型都有。

　　「雖說能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才能稱作適性良好……不過有極少數人遠超於此，與魔獸溝通時就像在面對人類一樣，店長你應該就是這種人吧。順帶一提，我只能分辨出史萊姆覺得不高興的情緒而已。」

　　「我也是，就算訂了契約，也無法得知危險或水源之類的情報。而且店長的史萊姆經常會伸展身體，靈活地搬運東西，就是因為能進行明確的溝通，才辦得到這種事吧？」

　　「要是一般大眾都能理解店長說的話，說不定現在史萊姆就是從屬魔術師必帶的魔獸了呢。」

　　原來如此……我和大多數從屬魔術師相比，在溝通能力上有很大的差別，這應該是針對史萊姆才有的能力吧。或許這也是史萊姆研究遲遲沒有進展的原因之一。

　　在那之後，我們深入聊了相關話題，談論至今被人確認過存在的史萊姆種類與特徵，度過了一段開心的時光，回過神來已經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