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稍等一下呆毛豎起來了?
第3話 稍等一下呆毛豎起來了?
「不管怎麼說,剛才的氣氛比想像的還要熱烈。」
「也對,玩得很愉快。」
從KTV踏上歸途的路上,政近送艾莉莎回家。
結果在KTV待了兩小時左右就解散了。以演唱會慶功宴暨樂團解散儀式來說,是規模非常小的一次聚會,不過明天還要上學所以也沒辦法。
原本打算在假日舉辦,但是在校慶補假期間,大家的行程搭不上。就算這麼說,下次放假已經是期中考之前,所以才成為這種形式。只不過,為了彌補今天的缺憾,所以(以此為藉口)預定等到考完再另外找時間出遊,所以這並非六人最後一次齊聚。
「和朋友一起唱喜歡的歌,比想像的還要快樂。」
「妳至今沒有這種經驗嗎?」
「有和家人唱過就是了……」
「啊啊,家庭KTV嗎?」
「不是的,是在達恰……在俄羅斯的別墅,爺爺彈吉他伴奏讓大家合唱的感覺?」
「比想像的還要充滿鄉村氣息……」
一如往常的兩人,一如往常的閒聊。但是隱約有著尷尬氣息。
(嗯,總覺得她還是……沒放下後夜祭的那件事。)
大概是因為後夜祭情緒亢奮,當時的艾莉莎完全解放小惡魔形態,政近回想起這段回憶之後立刻消除。
(哎,不久之後自然就會平復吧。嗯。)
像這樣思考的政近,努力想表現得一如往常……不過在對話中斷的時間點,艾莉莎忽然停下腳步。
「嗯?艾莉?」
頭上冒出問號轉身一看,有點猶豫般看著斜下方的艾莉莎,像是下定決心般揚起視線。
「政近同學……發生了什麼事?」
「咦?」
「那個,感覺你……好像有點尷尬。」
「……」
對於艾莉莎這句話,政近反射性地心想「不,在尷尬的是妳吧」,卻在數秒後改變想法。
(不對……說不定……她說的沒錯?)
說不定在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表現出尷尬的態度了。政近不覺得自己有採取尷尬的態度,但是說到原因,他心裡有數。
(應該是瑪夏小姐的事吧。)
午休時間和瑪利亞做的那些事。由此感覺到內心對於瑪利亞的悸動。這一切不知不覺令政近暗自對艾莉莎感到內疚。
(怎麼回事?這種像是劈腿的感覺。但我們又沒在交往,所以稱不上劈腿……)
政近面有難色保持沉默,使得艾莉莎愈來愈擔心般下垂眉角。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嗎?」
即使是艾莉莎這份純粹的關懷,總覺得也刺激了罪惡感。不過既然被看出來了,要是不發一語隱瞞下去,感覺氣氛會愈來愈尷尬,所以政近思考片刻之後開口。
「嗯……算是有一點煩惱吧。」
「煩惱……」
「不,真要說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
政近清了清喉嚨,換成有些鄭重的表情,仰望夜空慢慢開始說明:
「……曾經有一部動畫的最後一集結束方式過於悲哀,造成我內心的創傷。」
「……?」
「然後不久之前,這部動畫的第二期……續篇在相隔數年之後製作完成。第一期造成心理創傷,所以我原本不打算看,但是聽朋友說『那部的第二期很讚喔~~』我婉拒說『我現在比較迷另一部霸權作品』,然後這個朋友也說『那部也很讚耶。那麼等到那部播完之後,你有興致的話再看一下吧?』沒再多說什麼。總之到這裡都沒問題。」
即使感覺艾莉莎頭上冒出問號,政近還是繼續說下去:
「被朋友推薦之後有點好奇,我重新看了一次第一期,然後得知只是最後一集的印象過於強烈,整體來看果然是一部好作品……也有點迷上原本沒要看的第二期……」
此時政近視線下移,以苦惱到不必要的表情搖了搖頭。
「可是,我先前才說『正在迷另一部霸權作品所以不打算看』,所以現在不敢對朋友說『我迷上第二期了☆』,話是這麼說,不過隱瞞事實只聊霸權作品,心情上也有點鬱悶……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這就是煩惱?」
「嗯。妳認為呢?」
「說實話不就好了?」
「唔~~……哎,也是啦。」
艾莉莎露出微妙傻眼的模樣回答,政近心想「哎,當然是這種反應吧」而苦笑。
(如果煩惱是動畫的話還好,是人的話就……哎,不過以這種奇怪方式掩飾的我才有錯。)
政近看著下方在內心自嘲時,艾莉莎以疑惑表情開口:
「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你喜歡上那部動畫了吧?喜歡什麼東西是心情上的問題,我覺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要是在意這種事害得彼此變得尷尬,對於這位朋友反而更不友善吧?」
艾莉莎在自己內心細細玩味之後編織的這些話語,意外地打動政近的心。
政近吃驚睜大眼睛抬頭一看,和有點慌張般眨眼的艾莉莎四目相對。
「……是這樣嗎?」
「是……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嗯……這樣啊。」
政近慢慢點頭數次,露出放鬆的笑容。
「謝謝,我心情舒坦些了。」
「是嗎?那就好……」
看見艾莉莎似乎無法釋懷般歪過腦袋,政近溫柔微笑。然後他重新慢慢踏出腳步,發出開朗打趣的聲音。
「哎呀~~沒想到我找艾莉商量煩惱的這一天居然會來臨。」
「我覺得不到『商量煩惱』這麼誇張就是了……」
「不不不,煩惱因人而異,嚴重程度也是因人而異。」
「這樣啊……總之,如果我這樣可以的話,再來找我商量也沒問題哦?那個,因為我們是……搭檔。」
艾莉莎稍微噘嘴板著臉這麼說,知道這是在遮羞的政近露出更柔和的笑容。
「嗯,我很依賴妳喔。」
「!」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走在身旁的艾莉莎肩膀一顫。
「?」
「沒事。」
像是在抗拒政近的疑問視線般這麼說完,艾莉莎快步往前走。和言行相反,她的背影看起來很愉快。
(好像……以結果來說,回復為一如往常的感覺了?)
政近在內心鬆了口氣,稍微加快腳步走到艾莉莎身旁。就這樣走到看得見艾莉莎家的時候,艾莉莎忽然開口:
「這麼說來,已經是考試期間了……」
「喔,嗯。」
「怎麼辦?不然的話,也可以再陪你一起念書哦?」
艾莉莎愉快般如此提案,政近思考片刻之後……搖頭回應。
「不,這次我一個人用功吧。不然每次都要人陪的話也很丟臉。」
「……這樣啊。」
點頭的艾莉莎聲音聽起來有點遺憾,大概是政近自我意識過剩吧。在這麼交談時,兩人抵達艾莉莎居住的公寓入口。
「那麼,明天見。」
「好的,謝謝你送我回家。」
說完之後,艾莉莎踩上通往公寓大門的階梯──輕盈轉過身來,迅速鑽到政近的懷裡,將臉頰貼在政近臉頰,然後……
【我也很依賴你。】
輕聲在政近耳邊呢喃之後,迅速轉身進入公寓。
錯愕目送艾莉莎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之後,政近身體一顫。
(嚇我一跳……)
感覺一股熱度從艾莉莎臉頰接觸的部位逐漸擴散,政近全身一陣發抖,然後忍不住快步奔跑。
在秋老虎依然遲遲不走的夜晚街道,政近劃破晚風奔馳。跑回家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不只臉部,連全身都發熱……不過內心充滿前所未有的幹勁。
「……加油吧。」
重新如此宣布之後振奮氣力。感覺如果是現在,要用功多久似乎都沒問題。
(好……總之從今天開始禁用電腦。電視與手機也是沒必要就不用!)
大步行走的政近如此下定決心,在家門前深呼吸一次。
「嗯,好!」
隨著氣魄高漲的聲音,政近打開家門──
「啊,歡迎回來~~」
看見任憑馬尾跳動前來迎接的妹妹,政近感覺幹勁迅速萎縮。
「要用我?要用綾乃?還是要……3,P?」
「3P是COM的意思嗎?」
「這可不是在玩對戰遊戲喔。」
政近華麗無視於有希低俗的迎接話語,說著「我回來了」若無其事走向盥洗間。洗手漱口之後來到客廳一看,有希正開心搖晃著馬尾等待。
「所以說……既然校慶也結束了,在考試之前就來進行動畫馬拉松,一口氣看完累積至今的動畫吧!」
妹妹掛著燦爛笑容毫無惡意地要摧毀哥哥的決心,政近懷著些許愧疚回應。
「不,雖然剛玩完回家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不過已經是考試期間了,不念書的話很危險吧?」
「沒問題!反正明天開始就會拿出真本事!」
「唔,好強的說服力……」
有希充滿自信轉動馬尾前端如此放話,使得政近噘起嘴。「明天開始拿出真本事」是到最後依然不會努力的人常說的台詞,但是以有希的狀況來說不一樣。她真的是為了從明天開始拿出真本事,才會想在今天盡情放鬆充電吧。
(哎,畢竟她這麼期待,至少也在今天陪她一下吧……反正直到剛才都在玩。)
思考到一半,他立刻心想「不對」改變念頭。
(我這個呆子。回想起剛才的決心吧。)
政近在內心如此激勵自己,搖頭甩掉誘惑。
「抱歉。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就拿出真本事。要動畫馬拉松等考完再說。」
「咦咦~~要等到下下週嗎?可是要避免被劇透也很麻煩耶……」
馬尾軟弱扭動的有希不滿地說。
「抱歉啦,這次我認真想考進全年級前三十名。」
然而聽到政近懷著歉意以堅定語氣這麼說,馬尾軟弱扭動的有希不情不願地點頭。
「……知道了。考完試是吧。」
「對不起了,妳明明特地過來……」
「沒關係沒關係啦~~為了避免妨礙你用功,我會在房間消化沒看完的書。」
「這樣啊…………話說回來,雖然我一直不打算吐槽,不過……」
政近終究無法視若無睹,看向有希背後全力消除存在感操作有希馬尾的綾乃,瞇細雙眼。
「這是在做什麼?」
「呵,你問得很好。」
「我本來也不想問。」
突然間,有希咧嘴露出無懼的笑容。像要遮臉般以右手指尖抵著額頭。馬尾在綾乃的協助之下性感擺動。感受到一股麻煩到不行的氣氛,政近眼睛瞇得愈來愈細。
哥哥的視線像是正值梅雨季般有點冰冷,有希卻視若無睹,視線帶著哀戚的情感投向虛空。
「該從哪裡說起呢……沒錯,那是我在……」
「跳過三十秒。」
「……樣的嗎?她的特徵在於……」
「再跳過一段。」
「……尾角色,都應該是這個樣子。」
「過頭了,倒轉十秒。」
「尾無力下垂,反過來說,內心雀躍的時候,馬尾會輕快彈跳。看到這幅光景,我大受震撼……領悟到所有的馬尾角色,都應該是這個樣子。」
「妳這傢伙真靈光。還有綾乃,抱歉啦?」
有希省略話語的時候,綾乃配合在她每次轉頭的時候就移動,正如字面所述被耍得團團轉。一個不小心的話會拉到主人的頭髮,所以綾乃也很拚命──然而有希偏偏在這時候張開雙手,當場轉了一圈。綾乃稍微彎腰在有希周圍快步打轉。
「喂,別這樣對待她。」
「啊啊,沒錯!馬尾不只是用來表現活潑氣息的髮型!會依照情感……」
「總歸來說?」
「既然綁了馬尾,應該要以頭髮的動作表現情感吧?就是這樣。」
「腦殘到不行的這種話題,妳居然誇張說明到這麼不必要的程度。」
「我才要說你這傢伙居然把別人的說明無情跳過。你是不聽前奏的Z世代嗎?」
「Z世代對Z世代這樣吐槽不太對吧?」
「Z世代只是大人創造的類別,請不要擅自把我歸類進去。」
「剛才是妳自己說的喔。」
「像這樣什麼東西都想要分門別類的行為,我覺得會招致社會分裂。」
「原來如此。沒想到剛才說『所有的馬尾角色都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傢伙會說這種話。」
政近賞白眼吐槽的瞬間,有希像是舞台劇演員般驟然朝天空伸手。
「啊啊沒錯!馬尾!得知馬尾的可能性之後,我為了成為真正的馬尾角色而勤於修練……努力想要配合情感驅動馬尾!」
「練習必殺技還比較有建設性吧?」
「結果啊……」
「嗯。」
「呆毛就豎起來了。」
「怎麼冒出神奇的技能了?」
「呵,世界還不曉得……這個沒用的技能隱藏著遲早會成為最強的可能性。」
「妳說呆毛嗎~~?」
「這你就不懂了……能讓呆毛豎起來,意味著控制了角蛋白和氫的結合。換言之!精通之後就可以自由操作所有生體分子的分子結合……」
「擴大解釋過頭了。」
「沒用的技能就是要擴大解釋吧?」
「就算這樣,做得太過分會被當成笑柄喔。」
「從呆毛話題開始的時間點就完全是笑柄了吧?」
「沒想到居然會被妳用大道理打臉……」
行雲流水般進行你來我往的搞笑吐槽之後,政近重新看向綾乃。
「所以……因為沒辦法自己讓馬尾動起來,妳就叫綾乃幫忙動?」
「一點都沒錯!我認為這是完美活用綾乃隱身技能的好點子──」
「綾乃,妳提告職權騷擾的話應該可以百戰百勝,需要的話隨時告訴我吧?」
「謝謝您。但是在下不要緊的。」
「妳是嬌憐的化身嗎~~」
「應該只是單純的斗M吧?」
「呆子的化身給我閉嘴。」
「呆子的化身,簡稱『呆身』……呵,操作呆毛的我很適合這個稱號。」
「…………」
「…………」
「…………」
「……怎麼了?」
「不准反過來吐槽。不准把冷場的笑話怪到別人身上。」
「老哥沒幫忙把吐槽處理好,所以是你的錯吧?」
「而且還惱羞成怒?就算是我,看見這麼明顯的炸彈也不會碰啊?」
「好過分!我一直相信哥哥願意和我一起炸死的說!」
「少囉唆不准把別人拖下水。要死的話妳自己去死。」
「唔哇這傢伙是人渣!是把恐慌求助的同伴一腳踢開的那種人渣!」
「這是讓讀者看見人類醜陋面之後掛掉的路人甲吧?」
「這種人大多會在下一格或下下一格就從背後或上面被打成肉醬死掉對吧?」
「反倒是沒拋棄同伴的路人乙那裡,主角一行人會出面拯救。」
「嗯。所以說,今後也麻煩好好幫忙撿炸彈吧。」
「要我相信有人會來救~~?只要我一撿起來,妳這傢伙就會落跑吧?」
「嘖,被發現了嗎?」
「明明是人渣卻莫名其妙活下來負責吸收仇恨值的人就是妳了……」
「咯咯,我會在臨死的瞬間輕聲說『哥哥……』以最讓人鬱悶的方式退場。」
「但是這個哥哥早就因為妳而炸死了啦?」
「少廢話了快點念書吧,哥哥。」
「剛才是誰要求我對妳的搞笑逐一反應啊,妹妹?」
「喂,綾乃,妳被點名了。」
「?」
「就說不准把別人拖下水了……啊啊真是的。」
政近以疲憊至極的聲音說完,用力撫摸有希的頭。
「喔,唔喔?」
然後從目瞪口呆的有希頭上移開手,懷著慰勞的心情輕拍綾乃的頭。有希隨即按著剛才被粗魯撫摸的頭,揚起視線瞪向政近。
「唔……話說在前面,如果以為總之摸女生的頭就能讓她開心,這可是阿宅的一大誤解喔,兄長大人。」
「我並沒有這種意思。」
「哎,不過我會開心啦。喂,快摸啦。多摸我幾下啦。」
有希說著稍微蹲低,頻頻把頭頂過來。
「怎麼回事啊……」
即使政近對此露出完全傻眼的表情,還是如同對待爺爺奶奶家養的狗一樣,用力摸遍她的頭。
「唔哇~~」
有希生硬地發出開心般的聲音,同時掀起上衣,像是狗一樣露出腹部,進而像是暗示「來吧快點摸」般咧嘴一笑……但是政近完全視若無睹就進入自己房間。
『唔,面對這迷人的小肚肚卻完全不理我……?可惡的奶子星人。』
政近假裝沒聽到隔著門板傳來的這段怨言,換上居家服之後直接走向書桌,就這樣開始認真念書備考。
在這段期間,政近享用著綾乃端來的咖啡,以罕見的專注力持續用功。後來喝完慰勞的咖啡,稍微喘口氣朝著時鐘一看,時間已經將近晚上九點半。
「……」
不經意將意識朝向房外,沒什麼特別的聲音。看來有希正如宣言窩進自己房間避免妨礙政近用功。雖然政近也這麼要求,不過實際看她安分到這種程度總覺得有點掃興,應該說像是對不起她,或是感覺缺了一些東西……
(慢著,我在想什麼啊。就算是妹控也應該適可而止。)
平常胡鬧惡搞的那個妹妹,其實是個性正經又洋溢關懷之情的孩子,政近非常理解這一點。既然哥哥認真想要專心用功,這個貼心的孩子就會好好尊重這份意志。
不過……正因如此……
(稍微提出任性的要求也沒關係的。)
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這麼想。那個妹妹過於習慣忍耐,希望至少只對我盡情撒嬌。政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有希絕對不會無視於政近的心情堅持己見。不像是孩子的這份懂事心態,令政近內心懷抱寂寞與悲傷。
(等到考完試就陪她玩個痛快吧。)
如此下定決心之後,政近從椅子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嗯……好,先去洗澡吧……)
記得幾分鐘前有聽到洗澡水放好的通知聲。既然有希與綾乃不洗,我就先洗吧……如此心想的政近走出房間,輕敲有希的房門。
『幹嘛~~?』
「我可以先洗澡嗎?」
『請便~~』
隔著門獲得准許之後,政近從自己房間拿換洗衣物到浴室,迅速脫掉衣服也撕下脖子上的藥布,開始洗澡。頭與身體洗好泡進浴缸之後,感覺長時間用功累積的疲勞逐漸溶入熱水。
「啊啊……」
政近滿意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浴缸裡。只有現在忘記用功好好放鬆……的這個時候,隔著浴室的門傳來盥洗間拉門開啟的聲音。
(嗯?是誰來洗手嗎──?)
腦中一角思考這種事的瞬間……
「好,咚~~!」
「呃?啥啊啊啊?」
全裸的有希踹開浴室門入內。
「等一下,妳在想什麼啊!」
政近猛然坐起上半身大喊,有希光明正大挺胸回答:
「我決定以不妨礙用功為代價,改成妨礙洗澡!」
「不,妳這傢伙怎麼自然而然就全裸啊!」
「既然是洗澡當然要全裸吧?沒問題,聖光與水蒸氣會恰到好處發揮效果。」
「並沒有啊?」
「就說沒問題了,之後會打碼的。會貼黑條。」
「拜託妳現在先自己貼吧?」
政近在驚聲吐槽的同時總之先轉身背對,居然傳來有希關上門之後自然而然坐在洗澡矮凳的聲音。
「咦,等一下,妳真的要一起洗?」
「咦?嗯。因為不妨礙哥哥用功還能聊天的機會只有現在。」
「不~~不不不,就算這樣,一起洗澡還是太狂了吧?」
都升上高中了,兄妹倆卻一起洗澡,這怎麼想都很奇怪。何況這個年紀的女生不是都不想接在父親或哥哥後面洗澡,也不願意髒衣服一起洗嗎?
(不,有希現在不是叛逆期所以不到這種程度,就算這樣……既然正值青春期,一般來說還是多少會害羞吧?)
實際上,自己的裸體被妹妹看見,政近感覺很害羞。如果是女性更不用說吧……就在他如此心想時,有希的呢喃傳入他的耳朵。
「我果然很奇怪嗎?」
從這個聲音聽出某種憂愁的音調,政近瞥向有希,發現有希一邊洗頭髮,一邊注視著自己的下腹部。
「……」
從這副模樣感覺到某種緊張的情感,政近再度轉頭背對她思考。
從正常角度來想,有希的言行被說奇怪也在所難免吧。但如果不以正常角度,只以有希個人的隱情來想……
「我不認為有什麼好奇怪的。」
只能這麼回答。
政近也知道。有希之所以還沒表現出叛逆期的半點徵兆……只是因為她還來不及迎接叛逆期就不得不成為大人。
在不長進的哥哥與一意孤行的大人圍繞之下,聰明的有希身為孩子卻理解到自己不能只是孩子。後來……她甚至拋棄了向父母撒嬌、反抗的權利,跳過好幾個階段成為大人。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家族。
(實際上,有希比我這種人成熟太多了。)
政近由衷這麼認為。但是……
(也有某些部分明顯依然是個孩子……)
叛逆期與青春期,肯定都是孩子成為大人的重要過程。要是強制跳過這些過程,心理上會變得如何?看起來再怎麼像是大人,其實也是以扭曲的形式成長吧?
『對不起,哥哥大人,我……要留在這個家。』
有希所展現的,和年齡不符的大人模樣。
『被哥哥看見裸體也完~~全不會害羞哦?』
以及完全相反,經過再久都沒變的孩子模樣。
(難道說,有希像是孩子的這一面是……)
那間像是病房般單調的房間。有希像是孩子的這一面,或許是她遺留在那個房間床上的自身一部分。
有希說過想在院子痛快玩抓鬼遊戲,說過想要盡情歡笑打電玩。但是不知何時,她連這種小小的願望都不再說出口……將許多願望藏在心裡沒能實現,就這麼成為周防家的繼承人。
將這樣的她棄置不理的人,無疑就是政近……
(現在在這裡的……是那時候的有希嗎?)
當時的有希連洗個澡都備受關心。光是水蒸氣或是溫差就會引發氣喘,所以嚴禁長時間泡澡,也經常只在床上擦澡就了事。當然也沒有在浴室嬉鬧的經驗吧。當時不能做的這些事,如果她想在這時候嘗試看看……
「哎,隨便妳吧。」
懷著些許感傷這麼告知之後,政近身體深深沉入浴缸。接著,盤好頭髮的有希目不轉睛注視政近,露出快樂的笑容。
「……這樣啊。」
憂愁音調消失的這個聲音,使得政近也暗自安心──
「那麼,抱歉打擾了。」
「慢著,喂?」
「噗咚~~!」
有希發出開朗的聲音,以背靠政近的姿勢跳了進來。正如她自己發出的音效,大幅擺盪的水面直接打在臉上,政近搖了搖頭。
「妳,妳這傢伙……」
政近發出傻眼與責備各半的聲音之後,剛才猛然跳進來的有希將手放在浴缸邊緣,身體稍微上浮。
「唔哇,還滿熱的。」
「既然這麼想就出去吧。」
「這麼熱的水哪泡得下去!我要回房間了!……以為我會這麼說嗎?真可惜,這麼明顯的死亡旗標,我可不會插喔。」
「這哪裡是死亡旗標啊?進來泡反而比較危險吧?」
「哥哥……?難道你……」
「不是那個意義的危險啦!」
「我確實聽過在浴室比較容易偽裝成自殺,沒想到這種事……」
「嗯,不是妳想像的那種危險。」
「在這種地方就可以知道悶騷度耶。」
「不准積極害我躺著也中槍。由此可知妳平常就在開黃腔吧?」
「沒有啦~~還比不上依禮奈學姊喔。」
「那個人不予置評。」
「好,適應水溫了。」
有希說完之後,原本上浮的身體連肩膀都沉入水面,向後靠在政近身上。
「等等……」
「呼哈哈,很像是剛同居的笨蛋情侶耶。」
「不,妳喔……」
「咯咯,這麼一來就不能發動青梅竹馬特有的壓制招式,『我們不是一起洗澡的交情嗎?』『這是小時候的事情吧!』來反擊了喔,阿哥。」
「……唉。」
政近原本想抱怨,卻立刻連話都懶得說而嘆了口氣。
(哎,當成和小學低年級的妹妹一起洗澡就好吧……)
他如此心想,將視線投向虛空。
「來,嘩啦~~」
「噗啊!」
被熱水潑臉了。仔細一看,有希在水面交握雙手,當場製作水槍。
「再一發!」
「噗呃!」
有希雙手夾緊的瞬間,指縫再度噴出熱水襲擊過來,政近臉頰抽動。
「妳這傢伙……所做所為真的是小學生耶?」
「呵,在浴室可以玩得這麼開心,這就是我的天真無邪喔!」
「不要邊說邊射啦!」
有希俐落地瞄準背後的政近持續發射熱水,政近賞了妹妹腦袋一記手刀,然後用手擦臉。
這麼一來,有希的裸體自然進入視野範圍,政近即使覺得不可以,還是忍不住頻頻打量她的身體。
「……」
政近認為是非常勻稱的美麗胴體。不過引起他注意的是……身體的薄度。
雖然具備女性特有的起伏,整體來說卻又薄又細。比方說身體厚度,要是和統也相比,感覺真的不到他的一半薄。
(真的有好好吃飯嗎……?)
政近真的擔心起來了,不過有希仰望哥哥的臉,咧嘴一笑。
「喔,怎麼啦?終於開始理解我的小肚肚的魅力了嗎?」
「不,我還沒開啟這扇門。」
「居然不知道這條隱約浮現的腹直肌線條多麼性感,看來你還差得遠……」
「哪裡的線條?」
「就是這裡,摸了就知道喔。」
「不,這就免了。」
即使是妹妹,即使只是腹部,政近也不願意亂摸而立刻拒絕。但是有希不知為何忽然溫柔瞇細雙眼,慢慢撫摸自己的腹部。
「請摸摸肚子吧……這樣會很開心的……」
「妳是動物園的飼養員嗎?」
有希不知為何露出莫名充滿慈愛的表情,像是溫柔催促般牽起政近的手。如果不摸似乎就不會滿足的這副模樣使得政近嘆了口氣,輕輕撫摸她的腹部──
「啊哈哈哈哈哈哈!」
……的瞬間響起這個哈哈大笑的聲音,政近嚇一跳移開手,有希隨即變得面無表情閉上嘴巴。然後政近再度戰戰兢兢伸出手──
「啊哈哈哈哈哈哈!」
移開手。變得面無表情。撫摸腹部。
「啊哈哈哈哈哈哈!」
「太恐怖了吧──!」
每次撫摸都會用力睜大眼睛張大嘴巴哈哈大笑的有希,令政近發出半哀號的聲音。
「就不能笑得開心一點嗎?我還以為是詛咒的人偶!」
「沒有啦,終究會有點害羞耶。」
「如果害羞會是那種結果,我很擔心妳的精神狀態。」
「我的一半是以溫柔組成的,有意見嗎?」
「另一半呢?」
「色情。」
「一點都不好笑吧?」
「又色又溫柔……咦?難道我是完美的戀愛喜劇女主角?」
「戀愛喜劇女主角需要色情嗎?我覺得精神層面青澀的女生反而比較有市場。」
政近這麼說的瞬間,有希大幅睜開單邊眼睛,像是威嚇般仰望哥哥。
「這只是因為你這小子是處女廚吧,啊啊~~?」
「婊子我也當成婊子在喜歡啊~~?」
「你這混蛋會喜歡的婊子,想必是美味吃掉處男的色色大姊姊吧──!」
「妳這傢伙!為什麼對哥哥的性癖好這麼清楚啊啊啊──!」
「咦,這……這種事……」
有希突然變得嬌羞並且左顧右盼,然後將視線落在水面含糊回答。
「當然是因為……我也喜歡這一味啊……」
「不准趁著告白的亢奮情緒爆料自己的性癖好。而且啊,妳喜歡色色大姊姊是怎麼回事?」
「最近我迷上一部漫畫,內容是色色大姊姊引誘自認高攀不起的冷傲女生墜入百合的世界……」
「……原來如此。」
理由比想像的還要正常,政近不知道應該要放心,還是應該要擔心妹妹繼BL之後也開始沉迷百合。
(哎,在二次元喜歡的話不成問題吧。畢竟沒有和現實混淆……)
政近稍微思考做出這個結論時,有希握拳訴說:
「所以呢,我個人對於乃乃亞同學與沙也加同學非常注意。」
「完全混淆了吧?」
「那兩人很可疑吧?因為沙也加同學沒什麼特別的緋聞,感覺乃乃亞同學對於沙也加同學的執著也非比尋常。」
「算是吧……」
「以我個人的立場,如果想要追求沙也加同學的男生都被乃乃亞同學暗中除掉,我聽到這種事也不會驚訝。」
「……」
有希半開玩笑的這個假設,政近自己也無法否定。這也是他得知毅喜歡沙也加之後無法全面聲援的原因之一。
(也得找機會確認那傢伙的想法才行……)
政近看著天花板下定這個決心時,有希讓身體慢慢下沉,然後在水面位置仰望政近開口:
「話說回來,我甜蜜的哥哥大人啊……」
「什麼事?」
視線下移一看,有希咧嘴伸出手,撫摸政近的脖子……
「這是誰的咬痕?」
聽到這個問題,政近不由得抖了一下。
(啊,不妙。糟了。)
洗澡的時候撕掉藥布,就這麼忘記存在的那個痕跡……是在校慶被艾莉莎咬的。
「……」
被看見就沒辦法了。政近靜靜看向虛空,正經八百地開口:
「這個啊,是被喪屍咬的。」
「真的假的那不就慘了嗎?可是既然沒成為喪屍,所以是那樣嗎?只有哥哥擁有抗體的那種套路嗎?」
「對對對,而且意識依然是人類,肌力卻超過人類的套路。」
「然後是那樣吧?為了拯救被咬的女生,以提供抗體為名目注入體液對吧?」
「對對對,剛開始想要以舌吻搞定,但是就算這樣也來不及所以在最後──等一下這不就是十八禁的情色獵奇恐怖案件嗎?」
「要是被咬的大叔連滾帶爬闖進來要怎麼辦……?」
「只聽完遺言就給他一個痛快。」
「好歹猶豫一下吧?」
「好啦,身體泡得夠暖了,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不,我不會放你走哦?」
「呵,以為妳阻止得了本大爺嗎?」
「你說什麼?咕,可惡!」
政近想離開浴缸的時候,有希四肢撐著浴缸以全身壓過來。但是政近也沒有軟弱到因為這種程度就被封鎖動作。即使被浴缸與有希的背夾住,他的身體也慢慢掙脫。緊接著,有希即使透露慌張模樣,依然露出勇敢的笑容。
「沒辦法了……雖然只有這一招我不想使用……」
有希輕聲說著放鬆四肢力道,政近抓準機會迅速站起來,就這樣試著在她出招之前離開浴缸──
「天使模式,發☆動!」
政近聽到這個聲音的下一瞬間,左手被一把抓住。伴隨強烈的不祥預感慢慢轉頭向下一看,和雙眼閃亮純真的有希視線相對。
「哥哥大人?要好好數到一百才可以出去哦?」
「唔咕!」
被這雙視線射穿心臟,政近不禁腳軟。
(不對,不可以!這時候回去的話會正中有希的下懷!)
政近如此心想而堅守立場……但是察覺有希目不轉睛注視著比她視線位置高一點的政近某部位,政近立刻蹲下。
「妳這傢伙……」
政近併攏雙腿,以忿恨的眼神瞪向有希……但是有希只掛著詫異的表情,交互看著政近的那裡與自己的那裡,然後稍微歪過腦袋。
「哥哥大人,您為什麼毛茸──」
「好!一起來數到一百吧!」
「嗯!」
認命的政近自暴自棄般高聲一呼,有希就笑咪咪地點頭,然後像是忽然想到般發出純真的聲音。
「哥哥大人!我想讓小鴨浮在水面!黃色小鴨!」
「不,沒這種東西。」
「那麼,哥哥大人來當小鴨吧?」
「要我浮在水面?這是小孩特有的殘酷純真嗎?」
「不是的,只要當小鴨就可以了。」
「啊?什麼意思?」
「哥哥大人,您知道嗎?鴨子是野鴨被人類豢養的品種,換句話說是家禽哦?」
「妳想表達什麼?」
「哥哥大人~~成為我的小鴨鴨吧?」
「看來妳這傢伙不是天使吧?」
「穿幫了嗎?」
「當然會穿幫!所以我要出去了!」
政近如此宣布之後離開浴缸,以蓮蓬頭沖洗身體。有希笑嘻嘻地旁觀,並且在笑容背後悄悄放下內心的大石頭。
(什麼嘛,看來精神很好嘛。)
不只在校慶展現琴藝,今天心情似乎也很消沉的哥哥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模樣,有希對此鬆了口氣。要是讓政近獨處,他一個不小心就會無止境消沉下去。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有希有點擔心而過來看看狀況……
(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某人鼓勵了哥哥嗎?)
可能是學生會的某人,樂團的某人,或是除此之外的某人。除了自己還有許多人扶持哥哥,有希對此感到驕傲與喜悅……以及一絲寂寞。
(那個咬痕……到頭來是誰的呢?但我覺得十之八九是艾莉同學吧。)
雖然在意,不過即使繼續逼問,哥哥肯定也不會回答吧。
「……」
內心深處產生昏暗又討厭的某種情感。如同要趕走這份情感般,有希猛然站起來──這一瞬間,視野一陣漆黑。
「嗚,啊……?」
感覺得到全身迅速失去血氣。比起站立時的頭昏眼花嚴重數倍的這股暈眩同時導致平衡感消失,有希像是絆倒般抓住浴缸邊緣,卻因為突然向前撲倒而腳滑,膝蓋下方撞到浴缸的落差處。這股疼痛也莫名沉重,骨子裡轟轟作響。
「有希?」
驚慌失措的叫聲引得有希稍微抬頭一看,和一臉像是世界末日的哥哥四目相對。這副緊張的模樣令有希感到開心、好笑又愧疚……露出半笑不笑的表情。
「不,我沒事,只是泡太久有點暈……」
所以不必擔心。有希就這麼蹲在浴缸輕輕揮手示意……緊接著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起身體。
「唔,喔咦?」
就這麼不知不覺被公主抱,帶離浴室。
(唔喔喔喔哥哥力氣好大~~)
有希對於人生第一次的公主抱冒出這個微妙脫線的感想時,身體被輕輕放在地面攤開的浴巾上。
「綾乃!過來一下!」
「不,這樣是小題大做──」
「請問有何吩咐──有希大人?到底怎麼了?」
「不,就說只是泡太久──」
「綾乃!叫救護車!」
「啊,是!」
「不對,你們冷靜啦~~」
後來,有希拚命說明只是熱水澡泡太久頭暈,好不容易阻止兩人叫救護車……
「……我說哥哥大人,不必這麼勤快幫忙看護沒關係啊?畢竟綾乃也在。」
「病人給我乖一點。」
「就說不是病人了……」
躺在自己房間床上的有希,完全被當成中暑患者對待。
額頭貼上退熱貼,被綾乃朝著臉部搧風,以吸管飲用政近遞過來的運動飲料。
「應該說,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抱歉害你們擔心,但是小題大作到這種程度,我也覺得不好意思……」
「那麼,這就是妳害我們擔心的懲罰。」
「唔喔,真的假的?」
就像是要封鎖後續的反駁,吸管伸到有希嘴邊。吸吸吸。運動飲料很好喝,但是已經喝膩了。
「起碼好好把頭髮吹乾吧……應該說,你還得念書準備考試吧?」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不對,不能當成一點都不重要吧?」
「……」
「不,運動飲料我喝夠了啦!」
交談時一有機會就伸過來的吸管,有希用力搖頭拒絕。吸管就這樣靜靜縮回去,有希鬆了口氣,但是也沒能放心太久。
「撞到的部位只有右腳的這裡嗎?」
「咦?啊啊,嗯。」
「這樣啊,那麼晚點去醫院請醫生看看吧。」
「所以說不要小題大作啦!」
「綾乃,可以麻煩妳安排車子嗎?」
「遵命。」
「就說不必了!」
「……」
「所以說運動飲料喝夠了啦!」
被過度保護到像是惡整的程度,有希忍不住跳起來。緊接著,先前撞到浴缸的右腳一陣刺痛,所以稍微踉蹌。
(啊!)
有希這麼想的時候為時已晚。
「綾乃!還是叫救護車吧!」
「遵命!」
「拜託住手啦!」
哥哥與女僕真的想要把她緊急送醫,有希全力阻止。
像這樣手忙腳亂的時候,剛才在浴室產生的那股昏暗又討厭的情感,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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