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重逢

  第1話 重逢

  秋嶺祭結束,征嶺學園補假兩天之後回復為正常上課。但學生們似乎大多完全無法專心上課,像是想和朋友或同學分享心得般心神不寧。其中甚至看得見部分學生忍不住悄悄使用手機聊天。

  占據他們大部分注意力的,是在體育館進行全校朝會時發生的一個事件。或者應該形容為公開道歉。

  『非常抱歉。』

  在台上這麼說並且向全校學生下跪磕頭的人,是在校內萬人迷指數排名前三的男生──桐生院雄翔。他是大企業的公子哥兒,因為卓越的鋼琴造詣以及俊俏的臉孔而被譽為「鋼琴王子」,也擁有相應的高度自尊心而為人所知。這樣的他做出這種行動,對於全校學生造成震撼,令許多女學生發出哀號。不對,不如說最震撼的應該是──下跪磕頭的雄翔頭部亮得眩目。

  總是完美梳理到討人厭的程度,令女學生們嬌媚贊嘆的那頭迷人秀髮,如今從頭上消失得乾乾淨淨。而且大概是剃頭的人技術不好,各處都貼著OK繃,看起來相當令人痛心或者說滑稽……坦白說就是非常好笑。只有臉孔依然唯美無比所以更顯趣味。老實說,統也親口說明的來龍去脈,大家聽不太進去。

  即使如此,隨著眾人逐漸理解,主要以因為那場騷動而受害的學生為中心,憤怒的聲浪開始湧現──的這個時候,和雄翔一起站在台上的菫突然宣稱要負起「連帶責任」取出剪刀,正要剪斷她引以為傲的縱捲髮時再度引起眾人哀號,數名女子劍道社的社員衝上台要阻止菫,如同前幾天那場劍劇的戰鬥開始上演……然後所有人在茅咲大聲怒斥之後正坐,只像是搞笑短劇的這場騷動就此落幕。

  總之,全校學生陷入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的奇妙狀態時,校長親口向雄翔下達「停學一個月」的處分,全校朝會結束。然後現在全校學生都在聊這個話題。其中被認為是摧毀雄翔陰謀當事人的政近,理所當然般受到注目。

  「喂,久世!今天早上的那個,果然是因為校慶那時候的鋼琴對決嗎?」

  「你在鋼琴比賽贏了鋼琴王子是真的嗎?」

  「你怎麼知道那場騷動的犯人是桐生院同學?」

  第一節課上完的瞬間,班上同學蜂擁而至,政近臉部肌肉僵到不行。即使如此,要是這時候說明不周導致奇怪的謠言或臆測傳開就麻煩了,所以政近在儘可能的範圍內回答問題。

  「說到我為什麼知道桐生院是犯人,如果那場騷動企圖害得現任學生會失勢,犯人應該是可能出馬競選下任會長的傢伙吧?但也可能是和前任正副會長結下梁子的人……無論如何,既然引起那麼大的騷動,我認為犯人應該會試著接觸來光會說明原由,所以監視有沒有人接近來光會……然後就逮到他了。」

  「是喔~~!所以是怎麼逼他進行討論會的?」

  「這個嘛,總之是祕密。」

  「咦咦~~!說明一下啦,不然我超在意的!」

  「沒錯!這反倒是我們最想知道的!」

  班上同學積極逼問,但是某些事連政近都不能說……應該是不想說,所以政近掛著苦笑說出效果絕佳的話語。

  「拜託饒了我吧。既然和來光會有關,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

  聽到這段話,周圍探出上半身的同學們同時露出「唔」的表情。

  「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聽你這麼說就……」

  他們都露出無法言喻的表情是有原因的。因為關於秋嶺祭發生的那場騷動,造訪秋嶺祭的來光會成員在事發當天就下了封口令。

  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沒能阻止事情傳出去,以外部訪客為中心的數人,將騷動時的影片或照片上傳到社群網站……不過這些貼文不到一分鐘就被刪除,而且是連同帳號刪除。然後在媒體上則是一反騷動的規模,僅僅簡單扼要地播報「秋嶺祭有可疑人物入侵並遭到警衛逮捕」。就像是入侵之後立刻被抓的這則平淡新聞,並沒有特別吸引人們的關心就被忽視……就算征嶺學園的學生知道來光會是何種組織,對此也只能正色表示:「呃,真恐怖。」

  順帶一提,警方也沒有特別出動……不過被帶進風紀委員室的入侵者們,全都是不知不覺就消失無蹤。他們到底去了哪裡又遭遇什麼下場,別知道恐怕比較好吧。

  「在幕後操縱整個國家的祕密組織,是古今中外都有的陰謀論……但我開始覺得來光會就是這種組織了。」

  「不,那裡並不是祕密組織……不過真的聚集了各個領域的掌權者。這次我實際體認到了這一點。」

  「反倒該說桐生院居然只要休學一個月就能了事。」

  「這部分的話,總之他也是為了選戰才這麼做……算是大赦吧?」

  班上同學們懷著敬畏的心情討論。政近以無言的苦笑回應,同時朝著教室後方一瞥……發現那裡也聚集了一群人。

  「那場演唱會真的很精彩!我說啊,有錄音檔之類嗎?別班的人也想要。」

  「錄……錄音檔?啊啊~~這我沒想到……」

  「有錄下來當成練習用的……但是沒有在錄音室好好錄製的成品。」

  「「「咦咦~~?」」」

  暴露在不滿的聲浪之中,毅與光瑠露出有點為難卻驕傲的表情。

  「九条同學,雖然這麼晚才說……不過發生鞭炮騷動的那時候,謝謝妳開口安撫大家。我當時也差點陷入恐慌,但是妳好可靠。」

  「是嗎?這樣的話……太好了。」

  「九条同學的精靈扮裝,我好想再看一次……」

  「那,那是……只在那個時候限定的……」

  「咦~~太可惜了。」

  「樂團服裝也超帥氣的對吧!不過當時我站得很遠……那套衣服在哪裡買的?」

  「那是乃乃亞同學一手策劃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在憧憬與親切情感交錯的視線中,艾莉莎掛著有點尷尬的笑容。

  眺望這幅光景時,第二節課的老師進入教室,群聚的學生們不情不願各自回座。同時艾莉莎也回到座位。

  「辛苦了。」

  政近朝著艾莉莎露出略顯疲憊的笑容,艾莉莎像是有點慌張般游移視線點頭。

  「……你也是。」

  艾莉莎只輕聲這麼說完就坐下來面向前方,政近稍微苦笑。

  (啊啊……看來她還沒放下後夜祭的那件事。哎,畢竟校慶的時候心情很亢奮,所以就變得相當……那樣了。)

  思考到這裡,政近也差點想起當時的光景,連忙搖了搖頭,想藉以甩掉雜念準備上課……然而在上課的時候,周圍的注意力還是集中過來,也令他覺得不太自在。

  (唔~~透過校慶打響我們兩人的知名度是好事……不過這比想像的情況還要累人……)

  如果只考慮選戰,現在的狀況堪稱是稱心如意了。原本勸艾莉莎加入樂團的主要原因,就是要改革她的形象並且強化社交性。實際上經過校慶之後,周圍投向艾莉莎的視線變了。以前只能被人遠遠眺望的孤傲存在,如今被想要盡可能接近的眾人環繞。而且艾莉莎對此即使略感困惑,也依然擺出樂於回應的態度。

  (只看結果的話非常成功……不過連我都受到注目是一大失算。)

  甚至覺得現在反倒是政近造成更多的話題。這絕對沒有負面的意思,而且在選戰是好事……但是果然感覺靜不下心。

  (哎,應該只是在今早的朝會暫時引起話題吧。只要我剛才的說明傳出去,風波肯定也會平息……)

  像這樣沒把事情想得太嚴重是錯的。

  「欸,聽說扔向九条同學的鞭炮被你用飛踢踢掉,真的嗎?」

  「久世同學鋼琴彈得非常好耶。是在哪裡學過嗎?」

  「闖入校慶的那些傢伙,你知道結果是什麼下場嗎?」

  「不提這個,我想聽猜謎對決那時候的事!」

  每到下課時間就蜂擁而至的人,人,人。周圍給予的羨慕與稱讚。多虧這樣,明明是下課時間卻完全無法放鬆,終於進入午休時間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

  政近在沒有其他人的學生會室徹底陣亡了。

  「嗚~~~~唔~~~~」

  政近趴在沙發上扭動身體,發出模糊的怪聲。現在的他走到哪裡都很丟臉,完全是危險人物。

  趁著室內只有自己一人,政近盡情扭動發洩,忽然完全停止動作輕聲開口。

  「……高調過頭了。」

  脫口而出的是充滿後悔與羞恥的這句話。

  自己在秋嶺祭的行動,被旁人說得像是什麼英勇事蹟。對於政近來說,這一切已經有一半化為黑歷史。以心情來說是「不要看,不要傳開,拜託別管我了」的感覺。

  (在舞台上飛踢迎擊鞭炮。朝著不良少年的臉上揮拳。再加上……)

  和雄翔的那些對話在腦海清晰重現。就像是被雄翔裝模作樣的態度引誘,老神在在以煞氣眼神挑釁,展現強角氣勢的自己──

  「喔噗!」

  羞恥心瞬間爆發,政近腰部用力彈跳,然後就這麼劇烈扭動身體備受煎熬。

  (嗚,咕,喔喔喔喔喔喔………………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啊啊啊……)

  說到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除了在操場與講堂兩座舞台上發生的事件,其他事件的目擊者都很少。

  對雄翔表現的超丟臉強角氣勢,除了雄翔以外沒人知道。政近不認為雄翔會告訴別人,所以那段對話雖然是個人排名第一的黑歷史,但應該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吧。

  以正拳KO不良少年的事件有不少目擊者,不過大概是後來乃乃亞的朋友們進行的蹂躪劇造成更大的震撼,所以這件事似乎沒特別傳開。關於政近的傳聞主要是飛踢鞭炮以及鋼琴對決的事件。政近個人對於這兩件事也沒什麼好害羞的……不過只要有人聊到這個話題,他無論如何都會聯想到自己在那些事件前後的強角言行。

  (不,我知道哦?沒有任何人覺得慘不忍睹,而且根本沒人知道這麼多。雖然知道可是嗚啊啊啊啊~~~咿嘰嘰嘰嘰……)

  如果同時發生好事與壞事,政近是會用壞事塗抹當時印象的那種人。以前也是,和小瑪的那段回憶,他只擷取其中的悲傷離別,當成不好的記憶處理。在這次他也面臨一模一樣的事態。

  (嗚咕……這麼想就覺得,當時對白鳥做的那些事,甚至連當時給艾莉的那個驚喜都慘不忍睹了。)

  一度陷入這種想法,就完全成為惡性循環。腦海浮現奈央哭泣的臉蛋,接著是艾莉莎小惡魔般的笑容與迷人的深溝──

  「噗波!」

  非常不檢點的記憶復甦,政近腰部再度用力彈跳。即使如此,大腦也違反政近的意志,自動循環播放那段強烈刻在腦海的記憶。

  當時將艾莉莎緊抱在懷裡,那身體的柔軟觸感,以及差點被勾魂的蠱惑笑容,與眼前波濤洶湧的──

  「唔嗚!」

  政近將額頭撞向沙發,強制讓大腦變得空白。然而即使這麼做,當時深深刻在五感的記憶也遲遲沒消失。

  (沒有啦因為艾莉超漂亮又好香,胸部還用力貼過來!但是原本面有難色的她不知為何心情變得超好害得想入非非的我羞得難以自容可是奶子超棒的她整個人還靠在我身上而且雖然艾莉好像沒發現但她拉衣服的時候不小心露出唔喔喔喔喔!)

  就這樣基於和剛才不同的意義扭動一陣子之後,政近在腦中呢喃。

  (唉……在那個狀況還能保持理性,真希望有人誇獎我幾句……)

  『我來誇獎你吧?』

  (笨惡魔給我滾!)

  小惡魔有希在腦中探出頭來,政近間不容髮一巴掌拍掉。惡魔隨即化為煙霧消失,然後煙霧立刻聚集並且復活。

  『惡魔不會死喔~~♪』

  (煩死了……)

  哈哈大笑離開的惡魔令政近感到煩躁,深深嘆口氣之後放鬆力氣。

  雖然靠著震撼的記憶好不容易脫離惡性循環,不過就算這麼說,狀況也完全沒變。只要走出這裡,應該會再度承受沿途學生們充滿好奇心的視線吧。想到這裡,心情就再度變得消沉。

  (啊啊……我現在重新明白了。說起來,我很害怕受到注目。)

  雖然早就隱約察覺,不過國中時代擔任「陰之副會長」的根本原因就在這裡吧。因為認定自己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被注目的話會覺得本性被看穿而難以自容。正因如此才會在背地裡暗中四處奔走,避免站到台前引人注目……

  (不過既然發誓要在艾莉身旁扶持,這種事也必須習慣才行……)

  在這次的選戰,政近自己也下定決心站到台前。因為不同於原本就充分具備學生會長資質的有希,艾莉莎需要有人在旁邊扶持……

  ──真的是這樣嗎?

  疑問的聲音介入自己的思緒。最近艾莉莎展現顯著成長的各種英姿在腦海浮現。

  在猜謎對決展現獨自對抗的傲然模樣。身為樂團團長受到同伴認同的模樣。為了平息鞭炮騷動,在舞台上發揮領袖氣質的模樣。以及……剛才面對蜂擁而至的人群,露出生硬笑容應對的模樣。

  回想起這些光景,某個預感在政近內心膨脹。在校慶時也直覺感受過這件事。也就是──

  (艾莉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近……)

  至少或許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必須在她的身旁輔助。艾莉莎的成長速度超乎政近的想像。反倒是因為自己過度保護,才害得艾莉莎難以拓展人際關係吧──

  「慢著,給自己一個藉口之後怠忽職守,這種做法只能算是人渣吧?」

  發出聲音如此告誡自己之後,政近順勢用力起身,重新深深坐在沙發看向房內的時鐘,午休時間也即將過半了。

  「啊~~」

  今天沒帶便當來學校,所以要吃午餐的話必須去學校餐廳或是福利社。不過想到又會被人群包圍的可能性,無論如何都不想起身。

  (……反正沒有很餓,不吃午餐也沒關係嗎……無論如何,現在去買的話,時間應該也很緊湊吧。)

  像這樣一邊發呆一邊思考時,學生會室的門突然發出聲音開啟。政近並沒有特別嚇到,漫不經心地看向入口……和開門的瑪利亞四目相對。瑪利亞頓時揚起嘴角露出燦爛的笑容。

  (唔哇~~好迷人的笑容。)

  政近不由得瞇細雙眼之後,瑪利亞快步走過來將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以充滿慈愛的雙眼俯視坐在沙發上的政近。

  「煩惱的阿薩就是你嗎?」

  「妳是真實存在的聖母嗎?」

  瑪利亞不知為何說起修女會說的話,政近以讀稿語氣吐槽之後,瑪利亞坐到他的身旁,默默張開雙手。這一剎那,鮮明的記憶(母性的暴力)在政近腦海甦醒。

  「……不,就算妳擺出這種姿勢,我也不會過去,也不會讓妳過來啊?」

  政近展露戒心,將雙手舉到胸前牽制瑪利亞……不過瑪利亞卻對他的反應惆悵地垂下眉角。

  「……你不願意和我親臉頰嗎?」

  「咦?啊,啊啊,親臉頰嗎……親臉頰啊。」

  被瑪利亞的悲哀表情刺激罪惡感,同時因為奇怪的誤解而覺得羞恥,使得政近露出尷尬表情放下雙手。愧疚到不敢直視瑪利亞的臉,因而移開視線──的瞬間,瑪利亞行動了。

  「咦?」

  脖子與腦袋被手臂輕盈環繞……剛這麼想就被用力往前拉,眼前是瑪利亞制服胸前的蝴蝶結。

  「??」

  「好乖好乖,發生了什麼事?」

  溫柔發問的聲音從頭上降落,但是政近沒有回答的餘力。

  (不是說要親臉頰嗎?明明說好是親臉頰啊!大騙子!)

  政近在腦中抗議,卻沒能說出口。因為鼻子以下全部埋在柔軟的物體裡。別說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做不到。不,並不是在物理層面無法呼吸,但是在心理層面做不到。

  因為在這種狀況,要是以鼻子吸氣會像是在聞味道,感覺很變態。吐氣也是,在超近距離以鼻子朝著女性激烈吐氣完全是變態。那麼用嘴巴呼吸的話……就某方面來說像是在吸吮,果然也是變態。總歸來說……

  (在這種狀況是要怎麼呼吸才對……?皮膚呼吸嗎?用皮膚呼吸就好嗎?)

  就是這麼回事。

  政近輕拍瑪利亞的肩膀要傳達這個危機狀況,卻沒有放鬆束縛的徵兆。在這麼做的時候,大腦逐漸缺氧──

  (我明明啪啪啪地拍了這麼多下……說得也是,因為瑪夏小姐的胸部也是啪啪啪的,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和死亡相鄰的幸福感──)

  意識就這麼靜靜地逐漸遠離──

  「好,那麼接下來是這根炸春捲。啊~~」

  「啊~~……嗯。」

  「好吃嗎?」

  「……好吃。」

  回過神來,政近正在被瑪利亞餵食便當。而且是「啊~~」的餵法。

  「為什麼?」

  「咦?」

  「奇怪?嗯?為什麼變成這樣?」

  「問我為什麼……因為你好像餓了,所以我說『那就分便當給你吃吧』~~這樣。因為筷子只有這一雙,所以我說『那就餵你吃吧』這樣。」

  「……我有答應嗎?」

  「你確實有點頭啊?」

  「真的假的……」

  相當難以置信。然而實際上,政近直到剛才都毫無抵抗地被瑪利亞「啊~~」。而且仔細看就發現瑪利亞的便當盒已經空了一半左右。

  (這是……怎麼回事?記憶少了一段……難道是瑪夏小姐滿溢而出的媽咪力讓我暫時退化成幼兒?母性的暴力好恐怖!)

  即使在感到戰慄的這段期間……

  「來,啊~~」

  只要筷子伸過來,嘴巴就會擅自張開,細嚼慢嚥吞下肚。

  「好吃嗎?」

  「好吃。」

  被訓練得十分完美。

  「不對啦!」

  「呀啊,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看見政近垂頭喪氣,瑪利亞眨眼數次之後露出知曉一切的表情點頭。

  「這是哲學吧。」

  「是驚愕。」

  「我們學校確實是男女合校……」(註:日文「驚愕」音同「合校」。)

  「不是這兩個字。」

  「……日語好難耶。」

  「也不是語言學的問題……」

  「來,啊~~」

  「妳是不是懶得思考了?」

  即使稍微賞個白眼吐槽,瑪利亞也不以為意地繼續將筷子伸過來。政近細嚼慢嚥吞下肚。

  「好吃嗎?」

  「好吃……不過,那個,我吃夠了。」

  「咦~~為什麼?你是男生,要多吃一點才行。」

  「不,這樣就沒有瑪夏小姐的份了吧?」

  「唔唔~~?沒關係的。因為光是現在這樣,我就幸福滿滿肚子飽飽了。」

  瑪利亞正如自己所說露出純真的笑容,政近不由得迅速別過頭。

  (居,居然說得出這麼害臊的話……)

  全身發癢的感覺使得政近縮起肩膀摩擦手臂。此時筷子繼續伸到嘴邊。

  「來,啊~~」

  「不,真的已經吃夠了……我基於另一種意義也是肚子飽飽了。」

  「咦咦~~?是嗎~~?總覺得你是不是在客氣?」

  「不,完全沒有。感謝招待。剩下的請瑪夏小姐自己吃吧。」

  在伸過來的筷子前方豎起手掌堅拒之後,瑪利亞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收回筷子,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般眨了眨眼,露出甜美笑容將便當盒遞給政近。

  「那麼,再來由你餵我吃當成回禮吧?」

  「啊?」

  「當成吃飯的回禮,再來由你『啊~~』餵我吃吧?」

  瑪利亞說著將便當盒與筷子放在政近大腿,然後朝著政近彎下上半身,閉上眼睛稍微張嘴。

  「來,啊~~」

  「唔,咦?真,真的?」

  「啊~~」

  瑪利亞毫不在意為難的政近,一直維持這個等待的姿勢。

  (不,像這樣相互「啊~~」很像是笨蛋情侶……而且在這個時間點就完全是在間接接吻吧?)

  如此心想的政近近距離看著瑪利亞閉上眼睛的臉蛋,嚥下一口口水。

  垂下的長長睫毛,看起來柔軟又彈嫩的臉頰。稚嫩與成熟氣息兼具的溫柔美貌。

  「嗯?」

  「!」

  此時瑪利亞像是觀察般睜開雙眼,政近稍微向後仰。

  遠看是淡褐色的瑪利亞眼眸,近距離看會發現蘊含著藍綠交錯的複雜光輝。被這雙眼眸注視之後,政近的胸口莫名地躁動。

  「唔……」

  如同要逃離瑪利亞看過來的視線,政近迅速以筷子夾起映入眼簾的小番茄,以左手在下方承接著伸向瑪利亞。

  「啊,啊~~」

  「啊~~」

  笨拙遞出的小番茄,瑪利亞張嘴準備吃下──的這一瞬間。

  「啊!」

  小番茄從筷子與瑪利亞的嘴唇之間滑下,落在政近的左手。

  就這麼即將滾落到沙發上的小番茄,政近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接著,瑪利亞從下方捧起這隻手,把自己的嘴巴埋進手掌。

  「咿!」

  落在政近手上的小番茄被瑪利亞咬起來,手掌順勢碰觸到她的嘴唇。

  短短的一瞬間。若說是多心就僅止於此的這股觸感,卻令政近背脊竄上一陣發毛的感覺。不知道是否察覺政近的這個反應,瑪利亞嚼著小番茄露出害羞的笑容。

  「呵呵,剛才有點沒教養耶。」

  瑪利亞吞下嘴裡的時候之後靦腆這麼說,政近默默將筷子與便當盒塞給她。

  「那個,剩下的請自己吃吧。」

  「咦咦~~為什麼?」

  「不,拜託請饒了我吧。」

  政近說完搖了搖頭,瑪利亞大概是察覺到某些事,沒多說什麼就收下筷子與便當盒,重新面向前方坐好。瑪利亞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政近暗自鬆了口氣──

  「那個……」

  「怎麼了~~?」

  「……總覺得是不是很近?」

  只有形式上以問句發問,實際上近到沒有懷疑的餘地。彼此的手腳都貼在一起。

  「看你心情好像很消沉,所以想說透過肌膚之親讓你靜下心來。」

  「哎呀~~真是靜不下心耶~~」

  反倒是在意得不得了。若說多虧這樣所以無暇消沉也沒錯。

  「……心跳加速了嗎?」

  「唔,不,算是吧……」

  政近心想「為什麼只在這時候這麼敏銳」並且移開視線。然後,瑪利亞一臉像是在觀察他反應似的笑逐顏開。

  「這樣啊,太好了。因為我的心也跳得好快。」

  「呃,咦咦~~?真的嗎?」

  政近不禁發出懷疑的聲音,瑪利亞隨即像是孩子般噘嘴。

  「真的啦……要確認看看嗎?」

  「咦?」

  確認看看……是吧。確認是否心跳加速……是嗎?

  「要……要怎麼做?」

  回過神來已經脫口這麼說了。緊接著,期待與後悔同時湧上心頭,政近好想抱頭。但是一度說出口的話語不會消失。政近懷著坐立不安的心情移開視線──瑪利亞在他面前轉身背對。

  「?」

  「請吧?」

  「?」

  「聽聽看心臟的聲音吧?」

  「…………啊~~」

  愣住數秒之後,政近理解了。

  (原來如此嗎?以瑪夏小姐這麼傲人的身材,與其從正面聽,從背面聽比較容易聽清楚吧……啊哈哈哈。)

  政近在腦中發出空虛的笑聲,就這麼往側邊倒下,以沙發扶手當枕頭,在沙發上抱住膝蓋蜷縮身體。

  (好想死……)

  剛才到底在期待什麼?自己毫無節操的下流心態害得自己差點死掉。

  「久世學弟?咦,怎麼了?吃飽立刻睡覺的話…………那個,家畜?你這樣會變成家畜哦?」

  「家畜是怎樣?」

  「欸,欸嘿嘿,我在想到底是豬還是牛。」

  「……一般來說是牛吧。」

  「是嗎?那就牛吧!你會變成牛然後被我養哦?」

  「為什麼突然變成斗S女王大人?不,以女王大人來說,我反倒應該是豬……」

  「嗯?以女王大人來說不是貓嗎?」

  「妳大概誤會成另一種東西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若被問到「那為什麼以女王大人來說,你會是豬呢?」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政近也沒繼續追究就坐起身子。然後他深深向後躺在沙發椅背再度發呆,此時用完餐的瑪利亞忽然發問。

  「所以呢?結果你是為了什麼事消沉?」

  「!」

  突然切入核心的這個問題,使得政近瞬間繃緊身體……隨即放鬆力氣,像是死心般回答。

  「沒事……只是覺得我真的是反派角色。」

  政近有點自暴自棄般說完,覺得這樣說得不清不楚所以補充說明。

  「是才華洋溢……嘲笑主角努力的反派角色。沒付出太多努力,也沒特別懷抱什麼熱情,即使如此也只會留下傲人成果的討人厭角色。」

  「……是討論會的事嗎?」

  「總之,也包括這件事……吧。」

  「可是……你也曾經努力過吧?以前不是對我說了很多嗎?我記得很清楚喔。」

  「!」

  昔日和小瑪的回憶被提及,政近表情瞬間嚴肅……卻立刻改為自嘲般的笑容。

  「總之,我曾經為了讓爸媽喜歡我而努力。」

  「……」

  「對我來說,鋼琴、空手道與課業,都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並不是自己喜歡才學的,也從來不曾全神貫注投入。」

  就只是按照老師的教導默默練習。

  「不曾對任何事情煩惱受苦,只靠著天分就獲得成果……然後被一無所知的烏合之眾稱讚,這樣我要怎麼高興?」

  像這樣口出惡言之後,政近立刻後悔了。他知道周圍的人們毫無惡意。沒能率直接受讚賞是政近自己的問題,剛才的話語只是在亂發脾氣。

  「煩惱與受苦……才算是努力嗎?」

  被自責念頭折磨的政近,聽到瑪利亞平靜這麼問。政近對此稍微蹙眉,慎重回答。

  「……總之,真正的努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為自己的軟弱或不成材感到苦惱,即使如此還是咬牙前進,這樣的身影很美麗吧?」

  「這樣啊……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瑪利亞慢慢點頭之後,以開朗的聲音說。

  「既然這樣,那你一直很拚命在努力耶。」

  「……啊?」

  這句話出乎意料,政近率直冒出「又少根筋了嗎?」這個失禮的想法。但是瑪利亞正面承受政近的懷疑視線開口。

  「因為,你現在不就像這樣正在苦惱嗎?」

  「!」

  「你經歷許多煩惱,受了很多苦……即使如此還是向前進吧?為了扶持艾莉。這不就是你說的『真正的努力』嗎?」

  政近連忙想否定卻說不出話,微微張嘴愣住。瑪利亞以雙手環抱他的身體。

  「沒事的。你有在努力。久世學弟……你一直很拚命在努力。」

  這是瑪利亞以前也說過的話語。

  「沒事的。因為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你自己。」

  一如往常無比溫柔又充滿關懷的話語,平順地滲入政近的胸口。內心輕盈得難以置信,甚至冒出「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這個前所未有的樂觀想法。

  「是……這樣嗎?」

  政近像是呢喃般這麼說完,瑪利亞靜靜放開他,並且投以微笑。如同被這張笑容引誘,政近也微微露出笑容。不過相較於瑪利亞,這張笑容頗為苦澀。

  「總覺得很抱歉。真的老是在對妳撒嬌。」

  「沒關係啊?之前也說過,我是自願疼愛你的。」

  瑪利亞若無其事般輕柔一笑。純真無瑕,彷彿不知勞苦的少女笑容。然而看在政近眼裡,是比任何人都堅強可靠的笑容。

  「所以,在我面前不要隱藏軟弱好嗎?你可以盡情向我撒嬌哦?」

  具有重量,隱含著真實的話語。少女般的笑容稍微披上成熟的氣息。

  「如果艾莉拉著你的手前進,我就推著你的背前進。我想要這麼做。」

  瑪利亞的這張笑容……不知為何,忽然和至今無論如何都無法聯想在一起的「那孩子」的笑容重疊。

  瞬間,政近感覺內心深處被用力抓住。接著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快,視線無法從瑪利亞的雙眼移開。

  (呃,咦?這是什麼?難道……咦,不會吧?)

  即使腦中否定,心與身體卻告知真相。這和數個月前對艾莉莎的感覺……以及數年前對那孩子的感覺,屬於同一種情感。

  (不不不,真的嗎我也太沒節操了吧?不對,既然瑪夏小姐=小瑪,所以稱得上是專情嗎……?)

  想到這裡,政近驚訝自己居然自然而然接受了「瑪夏小姐=小瑪」這個公式。理由不得而知。然而在此時此刻,政近第一次覺得和那孩子重逢了。

  面前的瑪利亞,外表與氣氛都和記憶中的那孩子截然不同。但是……現在的政近實在不認為她們判若兩人。

  (唔,啊……真的嗎……)

  某個龐大的東西在內心深處逐漸膨脹。這種陌生的感覺令政近基於本能懷抱恐懼。

  對於那孩子……對於小瑪的心意,不久之前已經做個了斷,所以她已經是過去的存在,昔日對她的心意不會復燃……原本是這麼認為的,但是錯了。

  正因為有離別,所以才有重逢。正因為已經好好面對並且做個了斷,所以才會回想起來。

  一直以為早已失去的情感一旦復甦,就鮮明到搞不懂為何至今都不知道……

  (嗯,對不起。我太小看初戀了。)

  被自己的情感耍得團團轉的政近面前,瑪利亞的笑容稍微加入惡作劇的色彩。

  「不過,我想想哦~~?既然你說還是會在意的話……那就親我臉頰一下當成回禮吧?」

  「咦?」

  「至今你都不曾主動親我臉頰吧~~?所以,好嗎?」

  瑪利亞一說完就輕輕張開雙手成為「等待」的姿勢。面對像是孩子般滿心期待到眼神閃亮的瑪利亞,政近臉頰抽動。

  (偏……偏偏是現在?如果現在親臉頰……感覺某種東西會滿溢而出耶?)

  這個狀況非常不妙。要是任憑這個狀況進展下去,在好好整理情感之前……或許會在此刻想要哭泣大喊的某種火熱衝動驅使之下,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就算這麼說,這時候想逃避的話……有沒有什麼巧妙迴避的方法──)

  在來自內部席捲而來的情感怒濤中,政近拚命思考……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

  (啊!就是那樣!)

  同時他想到突破這個困境的妙計,裝出正經表情開口。

  「我知道了……親臉頰是吧?」

  「嗯。」

  「那麼……」

  政近正經八百點頭之後,從沙發微微起身……雙手懷抱瑪利亞的頭,用力緊抱在自己的胸口。

  (啊,慘了。這樣就某方面來說……)

  頓時,「我一直想見小瑪!」這句吶喊差點從喉嚨深處竄出,政近一陣慌張。但他好不容易克制這份衝動,緊抱約五秒之後迅速放開雙手。

  「以為要親臉頰嗎?哈哈,這是剛才的回禮……」

  然後裝出洋洋得意的笑容,低頭看向瑪利亞……只見她從臉蛋到耳朵都變得紅通通的,政近全身僵住了。

  直到剛才那張充滿期待的笑容無影無蹤,情感全部脫落的表情。大大的褐色眼睛睜得圓滾滾的,就只是注視著下方眨啊眨的。但是那張染紅的臉蛋似乎隨時會冒煙。

  「那個……」

  「!」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政近就這麼僵著笑容出聲,瑪利亞的身體隨即一顫。

  「啊,是,那個……」

  然後她發出含糊的聲音,匆忙收拾便當盒放進手提袋之後站起來。

  「那……那麼,我回去了哦?」

  「啊,好的。」

  「嗯,那我走了。」

  瑪利亞看著毫不相關的方向,將同樣的事情說兩次之後,快步走向通往走廊的門,然後不知為何就這麼沒轉動門把想要推開門,理所當然般撞上門被反彈。

  「啊!」

  被輕輕撞上的門發出「喀咚」的聲音,同時瑪利亞也輕聲哀號。但她若無其事般重新開門,迅速離開學生會室。

  目送她的背影,門發出「啪咚」的聲音關上之後……政近再度將臉埋在沙發扶手,放聲大喊。

  「那是什麼反應啊!」

      ◇

  (嚇,嚇我一跳……)

  瑪利亞以輕飄飄的愉快腳步走在四下無人的走廊。滿腦子都是剛才被政近用力緊抱時的感覺。

  鼻尖與臉頰感受到又大又厚實的胸膛觸感。稍微粗魯擁入懷中,那雙強壯手臂的觸感。要是就這麼以蠻力壓制,感覺絕對無法抵抗……截然不同的異性身體。

  (好,好驚人……是男人耶。)

  在腦中說出這句話之後,瑪利亞感覺身體愈來愈火熱。

  說來奇怪,瑪利亞至今鮮少感覺到政近是「男性」。因為對於瑪利亞來說,政近是「阿薩」延長線上的存在。因此,瑪利亞內心的戀慕情感,也依然是童年那時候懷抱的專一又純真的情感。

  緊抱以及親臉頰,都是因為喜歡而理所當然做出的行為。這只是一種關愛表現,雖然多少覺得害臊……卻不可能覺得害怕。明明是這麼認為的。

  「……」

  剛才被政近緊抱,瑪利亞無可避免地預料到「接下來」的進展。面對自己無法抵抗的強大力氣與強硬舉動,瑪利亞在心跳加速的同時感受到恐懼。前所未有地意識到政近身為「男人」的一面……同時體認到自己是「女人」。

  (討,討厭啦,總覺得超害羞的……)

  事到如今,自己至今的行動使得羞恥的情感湧上心頭。

  將政近緊抱在胸前的時候,意外被他看見自己只穿內衣的時候,在瑪利亞的主觀角度都完全沒有性方面的意義。因為政近是阿薩。實際上政近也只是臉紅害羞,和以前貼在阿薩身旁的時候沒什麼差別……

  (可是……難道說我錯了嗎?難,難道說,我……我剛才?興……興奮了嗎?)

  瑪利亞知道政近以異性角度對她的身體感興趣。但是……說來大意,她沒料到政近會向她表現慾望。

  (可……可是,說得也是吧?因為阿薩……久世學弟是青春期的男生?之所以想接觸女生的身體,並不是因為單純的好奇心,而是這種意思……)

  然而自己至今想都沒想過這種事,如同對待小孩子般把身體貼過去……

  「~~~~!」

  突然覺得這些行為很不檢點,瑪利亞蹲在階梯角落。

  政近展現男人的一面令她心跳加速,阿薩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令她消沉,這兩種心情在胸口化為漩渦捲動。

  這時候,政近與瑪利亞同時察覺到完全相反的事實。

  「瑪夏小姐她……真的是小瑪……」

  「久世學弟他……雖然是阿薩,卻不是阿薩……」

  經過數年的歲月,如今重新站在起點的兩人,隔著十幾公尺的距離同時低語。

  「「下次見面的時候,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呢……」」

  兩人如此煩惱時,距離他們數十公尺遠的某處……

  「唔!總覺得哥哥又在消沉了!」

  接收到小惡魔訊息的某兄控偷偷開始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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