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里 花束

　　凉风从绿意盎然的树木之间吹来，让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替悠闲的傍晚时分增添几分色彩。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从道路、建筑物等人造物品，到草木、小生物、斜射的阳光、白色的天空、蓝色的云、风向以及下雨等天候状况，都在精密的掌控之下。

　　我在房里让同为好友的女仆·米蕾，帮我穿上纯白的晚礼服。

　　今天是月底。每到这个时期，国王都会在城堡的庭院举办宴会，并邀请国民来参加。

　　以往宴会都是在太阳下山后才开始的，但今天音乐声却在日落前就响起，人潮也陆续众集了。

　　「公主，已经都准备好了。」

　　「谢谢。」

　　帮我穿好晚礼服后，米蕾便恭敬地对我一鞠躬，离开了房间。

　　现在是她工作的时间，因此她不会和我太亲密。这就是米蕾的个性。

　　我穿着特别强调乳沟，大胆地露出背部的晚礼服，嘴唇涂上红润的唇膏。

　　这些都是我为了今晚的宴会而特地准备的。

　　就在今晚，我一定要让波鲁特……对我心动。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我吓了一大跳。

　　「公主，您差不多该出席宴会了喔。」

　　是米蕾的声音。

　　「喔，好，我马上去。」

　　我用手心冷却炽热的双颊，接着离开房间，往庭院走去。

　　夜幕才刚笼罩四周，柔柔的风令人感到十分舒适。

　　点着许多白梦之灯的庭院中，已经被镇上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大家正享用着桌上丰盛的餐点。

　　一支五人乐团在庭院的一隅演奏着轻柔的音乐，人们也随着音乐起舞。

　　孩子们也因为这个每月一次的宴会而开心不已，在城堡里玩着捉迷藏或鬼抓人的游戏。

　　当我和米蕾一同现身会场时，全场涌起一阵骚动。

　　「喔，公主呀，你今天比平常还要漂亮呢！」

　　对我这么说的，是伊斯特利亚国王。

　　国王在人民的簇拥之下喝着酒，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国王，无论今天再怎么特别，也请不要忘了谨言慎行。」

　　听到我的谏言，国王红着脸，高声说道：

　　「不要这么严肃嘛，公主。偶尔也该和大家同乐一下啊。」

　　国王发出「哇哈哈」的爽朗笑声，看来真的很开心。

　　我歪着头对国王微笑了一下，便走进会场。

　　宴会的餐点采用自助式，大家可以自由拿取，站着享用。

　　我叫米蕾去帮忙准备餐点，接着自己走向正在桌子角落嚼着起司的波鲁特。

　　我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来自周围的视线。

　　我的晚礼服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

　　可是，要是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无法打动他的心啊。

　　波鲁特穿着宴会专用的黑色西装。

　　男人只要穿上西装，看起来就非常具有魅力。

　　我站在他旁边，伸出右手。

　　波鲁特发现我后，口中的起司便掉落在地，顿时僵住。

　　「你愿意和我跳一曲吗？」

　　我的脸好烫。

　　我吞下口水，闭上眼睛，等着他的回应。

　　「公主，我、我没有跳过舞耶。」

　　波鲁特的话，引起了周围的一阵笑声。

　　这番话里绝对没有恶意，而是他坦率的表现。

　　但就是在这种时候，我才要故意表现出有点生气的样子。

　　我牵起波鲁特的手，硬拉着他走进舞池中。

　　「公、公主，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波鲁特带着为难的表情，不自然地跳着舞。

　　「波鲁特，你几岁了？」

　　「呃，十、十八岁。」

　　我让他的左手搭在我的腰上，同时轻轻地握住他的右手。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周围和脚下，注意不要跳错舞步。

　　十八岁……这年纪，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没时间了。

　　「欸，波鲁特，我喜欢你。」

　　我握紧和他牵着的右手。

　　「我也喜欢公主——」

　　「不是！」

　　我把脸埋在波鲁特的胸口，轻声说：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想要你的全部。」

　　「公主？」

　　打从我出生，波鲁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像手足般一起长大，有时也会吵架，可是他那充满活力的笑容，我永远都忘不了。

　　因为对我来说，那些失去欲望的伊斯特利亚大人们，看起来全都一样。

　　而他，也即将成为那样的人……

　　我的胸口就像被撕裂一般。

　　「中央伊斯特利亚这种东西，干脆毁灭算了。什么完美世界，什么和平世界嘛。连恋爱都没办法谈的世界，怎么能算是乐园呢？」

　　听完我的话，波鲁特只用一个困惑的微笑回应。

　　那个表情，就像我平常在城镇上看见的大人们一模一样。

　　我鼻头一酸。

　　我的心情，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爱。

　　波鲁特……可能已经是那一边的人了。

　　可是，我还是想要相信。

　　我希望他能接受这份从小孕育至今的心情。

　　「你仔细考虑清楚，波鲁特。如果你也想要我，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我停下脚步，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的波鲁特说：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想要你考虑清楚。如果你希望我成为你的女人……那你就在花之丘做一束花束，然后带着它进城。

　　如果你没有拿着花束，我也会把它当作一个回答。从今以后，我就是这个国家的公主，而你就是图书馆的馆员，我不会再有任何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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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风吹过我的金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角扬起，绽放出微笑。

　　「公主，我——」

　　波鲁特想说些什么，但我用双手捂住他的双唇。

　　「对不起，波鲁特。说出这种话，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的。就连这件晚礼服，也是特地穿给你看的，但其实我觉得好害羞。

　　所以，现在什么都别说。在宴会结束之前，不要放开我的手。这你可以做得到吧？」

　　波鲁特轻抚我的头，缓缓颔首。

　　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有言语了。

　　我从波鲁特掌心感受到传递而来的温热……我只希望那是受我的言语所致。

　　这天的宴会，无论是从好的角度或坏的角度来看，都将成为我永难忘怀的回忆。

　　——我的心里有股这样的预感。

　　翌晨，城镇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

　　「公主，你终于鼓起勇气了呢。」

　　米蕾对着一早就起床望着窗外的我说。

　　「我很奇怪吗？」

　　昨天的事，我只有对米蕾一个人说。

　　「不会呀。因为在中央伊斯特利亚，人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们注定生于乱净泉，死于乱净泉。否则这么小的世界，一下子就被人塞满了。」

　　米蕾说的我都知道。

　　据说一般的伊斯特利亚人，都诞生于白梦之泉——乱净泉畔。而明白死期将近的人，则会主动跳入乱净泉，等待再次重生。

　　长久以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维持和谐的。

　　「公主也已经十五岁了。再过一阵子，一定也会和我们一样，拥有不受任何诱惑的心喔。」

　　我沉默不语。米蕾走到我的身边，望着我。

　　米蕾虽然和别人一样，有着一头白发与桃色眼珠，但她整齐的短发却比别人更滑顺，眼睛也像宝石一般澄澈。

　　她明明长得这么漂亮……真是可惜。

　　「对了，公主，你今天打算一整天都这样吗？」

　　「嗯，对。」

　　窗外可看见始终敞开的城门。

　　虽然因为雾太浓而无法看到再远一点的地方，不过他要前往城内的图书馆时，一定会经过这里。

　　所以我打算在亲眼看到他之前，都不离开这里一步。

　　「请适可而止喔。我也差不多该工作了，所以就恢复女仆的身分罗。我去拿点零食和饮料过来。」

　　米蕾拍拍我的肩头，便离开了房间。

　　平常食量很大的我，只要想起昨晚的事，就觉得胸口揪在一起，而完全没有食欲。

　　这样真的好吗？

　　他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女孩吗？

　　我闭上眼睛，做好心理准备以接受他的答覆。

　　几个小时后，事情的发展便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