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里 红发魔女

　　柔柔的风吹拂着这座绿意盎然的山丘。

　　放眼望去，四周披上新绿面纱的山峦，正散发出丰富的生命力。蔚蓝的天空中，像棉花一样的云乘风飘荡。

　　山丘上伫立着一棵高耸得几乎快碰到云朵的大树。树根处有块小小的岩石，而一名拄着人拐杖的老妇人，正坐在岩石上。

　　她穿着满是灰尘的破旧黑色长袍，双眼紧闭着。

　　火红色的长发混杂着白发。

　　她正是红发魔女玛尔。

　　玛尔发现我的存在，便看似吃力地抬起满是皱纹的脸。

　　「请问是哪位？」

　　不知道是不是长途跋涉的影响，她的声音相当沙哑。

　　这副模样……实在很难想像她就是优莉叶。

　　「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冷冷地说，将背倚在大树上。

　　「说得也是。」

　　有气无力。

　　再这样下去，她的生命之火似乎随时会熄灭。

　　「我已经旅行很久了。」

　　玛尔眯起眼睛说道。

　　「我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名为魔法的力量，也已经把我想说的话，留给我所思念的人。」

　　「你指的是石碑吗？」

　　玛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是的。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这趟旅程，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玛尔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四周的花草顿时枯萎，咖啡色的土壤慢慢露出。山峦急速地被染成一片橘红，彷佛冰块般冰冷的风迎面吹来。

　　糟了。

　　这样下去，玛尔会在建造第五座石碑之前就死去！

　　「你应该还有遗憾吧？」

　　玛尔对我的话有反应。

　　「你还没想起来……你最爱的人的名字！」

　　此时，世界开始摇晃。

　　狂风吹起，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飘浮在空中的云朵瞬时被吹散。

　　「你、你、你知道吗？」

　　「……对。」

　　眼看着就要消失的玛尔的身体，忽然又涌出了生命力。

　　玛尔试图从岩石上站起，但却往前倾倒。

　　即便如此，她仍笔直地向我伸出颤抖的手。

　　「告诉、我。请告诉我。他的、他的名字。只要知道他的名字，那扇门一定就会开启了。我就能……想起一切！」

　　原来如此。那个名字，就是玛尔多年来不断追寻的东西，也是开启沉睡在她心中的宝箱的钥匙啊。

　　「好。那个人的名字就是——」

　　在睁大了眼睛，发出呻吟的玛尔面前，我说出了那个名字——

　　卡 纳 克

　　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世界产生了变化。

　　巨大的龙卷风包围山丘，枯萎的花草转瞬间长出新芽，绽放花朵。

　　玛尔原本衰老的容貌一点一点地崩落，消散在风中，变成一名年轻英丽的女性。

　　那样貌不是红发魔女，而是有着淡紫色头发的优莉叶。

　　「啊……我想起来了。卡纳克……我最爱的卡纳克！」

　　她纤细的双腿稳稳地踩着大地，仰望天空的她，充满了光彩夺目的生命力，滑嫩白皙的肌肤，宛如受到万物祝福的雕像。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真的很谢谢你！我找回很重要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也和刚才那个老太太截然不同，具有一种为人注入活力的力量。

　　「去吧。你还有该做的事，对吧？」

　　「对啊……对。我不能以玛尔的身分，而是必须留下我自己——优莉叶想要告诉卡纳克的话！」

　　好美。我只是单纯地这么认为。

　　世界逐渐被光包围。

　　玛尔即将觉醒。

　　「谢谢。」

　　优莉叶笑着对我说。我不由自主地别过头去。

　　「卡纳克……卡纳克……啊……卡纳克！」

　　优莉叶百感交集地不停呼唤着卡纳克的名字，她的梦，就这么融化在光线里。

　　一回神，我又回到了混沌之中。

　　这样就好了。这么一来，玛尔就能建造第五座石碑了吧。

　　我会对玛尔教典里的这一段叙述特别有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那正是我造成的呀。

　　回到亚连希亚后，又过了几年。

　　十五岁的卡纳克和优莉叶经过了老掉牙的重逢，顺利地展开旅程。

　　然而，接下来又出现问题了。

　　亚连希亚似乎禁止一般人使用瞬间移动魔法和超高度空中漂浮魔法。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可能会避开我在石碑设下的传送装置。

　　正当我思忖着该怎么办才好时，我想到先前假扮成洞穴巨人王，消灭利巴尔特王国的事。

　　在欧达斯，我把国政全权交给先王的儿子处理，而自己则以身体不适为由躲了起来。其实就算洞穴巨人王已经死去的事实曝光，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我仍想维持足以操控杰德内部的体制。

　　现在，我的深谋远虑总算派上用场了。

　　一直以来，洞穴巨人王及黑暗精灵王都支持继续保留地下迪格巴，只有罗格那康王坚持反对，并在会议中屡屡提出讨论。

　　杰德最高议会的运作，就是这三个人以多数决的方式来决定的。换言之，我只要再度假扮成洞穴巨人王，就能在那个时间点改变地下迪格巴的命运。

　　我立刻赶赴欧达斯，在进行石碑巡礼的两人即将抵达迪格巴时，召开议会。罗格那康王不厌其烦地再次提议歼灭地下迪格巴，黑暗精灵王则表示反对。

　　而洞穴巨人王——也就是我，此时便推翻黑暗精灵王的意见，转而支持罗格那康王，于是我们便决定进行歼灭地下迪格巴的行动。

　　之后，被杰德联邦国军逼到无路可退的卡纳克和优莉叶，便如我所料，毫不犹豫地踏进了瞬间移动魔法之中。

　　走到这一步，我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其他国家也顺势攻进了迪格巴，所以我就命令杰德联邦国军在适当的时机撤兵。

　　这么一来，优莉叶就会被传送到过去，以红发魔女之姿度过余生了吧。

　　一切都慢慢准备好了。

　　接下来，我必须想办法完成让黑梦魔王诞生的浩大工程。

　　在那之前，我想去看一眼伊斯特利亚现在的状况。我藏身于毫无人烟之处，从亚连希亚飞往伊斯特利亚。

　　中央伊斯特利亚是白梦的世界。

　　当然，对于早已遭到黑梦侵蚀的我来说，那是一个无法踏入的世界。

　　而黑梦的世界，名为混沌伊斯特利亚。

　　从混沌伊斯特利亚看见的中央伊斯特利亚，无论是外墙、城堡、城镇到小小的花草，都已经恢复成原有的形状，甚至比我在的时候还要繁荣。

　　（让我一个人……吃这种苦……你们却过得那么惬意！）

　　我心中的黑暗力量蠢蠢欲动。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啊。

　　我应该把黑晶石放在亚连希亚后就回来的。

　　现在的我，只有满心的怨恨。如果我有能力，我甚至有股冲动想把那道外墙敲碎，把中央伊斯特利亚毁灭。

　　（啊啊……那里面有我喜欢的人……咦？那、那个人是谁呢？）

　　名为混乱的黑色物体，搅乱了我的心。

　　（我想不起来……我、我想要想起来啊……）

　　只能委身于混沌伊斯特利亚的我，已经与怪物没有两样了。

　　我再度返回亚连希亚，迎接那一刻。

　　为了见到卡纳克，我踏入了玛尔村。失去优莉叶的卡纳克，在这里担任神官，一边思念着存在于一千年前的优莉叶，一边生活。

　　回想起来，我已经在亚连希亚这块土地上待了一百六十年。

　　而且绝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在阴暗的牢狱中度过的。

　　一切都是为了利用黑晶石的力量，让黑梦魔王诞生。

　　为了夺取魔王的肉体，让我成为真正的魔王。

　　卡纳克一定会被我煽动。

　　他一定希望能抛弃这个躯体，让自己的精神飞到过去吧。

　　至于遗留在这个世界的躯体，卡纳克应该无暇去在意吧。

　　我想要的，就是卡纳克的躯体。这个用沙子构成的身体，光是想要维持形状，就必须消耗不少黑梦。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发挥自己真正的力量。

　　现实世界亚连希亚。

　　梦幻界伊斯特利亚。

　　只有我能支配这两个世界。

　　再过不久，我就能制造出一个没有黑也没有白的世界。

　　卡纳克一定会离开。

　　这个地方……这个连深爱的人的长相都想不起来的黑色世界——将由我来掌管！

　　我舔了舔嘴唇，爬上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