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里 花束

　　这是一段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时间。

　　桌上还放着我完全没碰的早餐。

　　怎么不赶快来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持续望着窗外。此时，米蕾忽然满脸惊惶地走进我的房里。

　　「公主，可以打扰一下吗？」

　　我叹了口气，转向米蕾。

　　米蕾用双手捧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有急事吗？」

　　「请您看看这个。」

　　米蕾神情僵硬地把双手伸向我。

　　我略显不耐地将视线移向她的手心后，不由得心头一震。

　　她手里捧着两只小铗头虫的尸体。

　　不过，那并非普通的尸体。两只虫的脚都断了，身上也有被铗攻击后所留下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两只虫曾经打架过。

　　「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蕾悲伤地叙述整件事的经过：

　　「我去城镇买东西的途中，看到这两只虫在打架。在中央伊斯特利亚，别说人了，连虫都不曾争斗。更何况是这种致对方于死的战斗……所以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两只虫的尸体，闭上眼睛，为它们注入白梦。

　　于是，两只可怜的虫子便化为白烟，消失在空气中。

　　「谢谢你通知我。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放弃在窗前守候，立刻跑向房门。

　　「啊！公主，您要去哪里！？」

　　「我去乱净泉看一下。你去禀告国王这件事。动作快！」

　　我和米蕾慌张地离开了房间。

　　潮湿的空气掠过我的脚踝。

　　我推开位在城堡深处，能俯瞰中央伊斯特利亚的高塔大门，走进塔内。

　　这是一个老旧但坚固的圆筒状红砖建筑，内部构造就像花瓶一样。

　　沿着墙壁的螺旋状阶梯分别往上下延伸。

　　我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但我很清楚塔底的东西。

　　我下定决心，沿着螺旋阶梯往下走去。

　　挂在墙上的白色火焰，照亮我的脚边。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又长又大的阶梯。

　　火光渐渐变暗，取而代之的是笼罩着四周的阴霾。

　　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在橙色火光照射下，显得稍微明亮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墙壁，只剩下螺旋阶梯。

　　一个宽敞的空间映入眼帘。

　　眼前是一片平静的泉水，以及包围着泉水的粗糙岩石。四周漆黑的空间，彷佛没有边际。

　　那是黑梦。

　　黑梦在被乱净泉变为白梦之后，就会穿过这个圆筒状的高塔，被送到中央伊斯特利亚去。

　　支撑着螺旋阶梯的塔，就像烟囱一样，如果不是对黑梦有着某种程度耐力的人，是无法踏进来的。

　　换言之，全中央伊斯特利亚，只有我和国王才能踏进这里。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想要确认泉水的颜色。

　　泉水平常都会呈现纯白色，但听说假如黑梦的量超过了乱净泉的负荷，那么乱浄泉就会被染成红色。

　　而当我抵达乱净泉畔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

　　泉水的颜色不是白色，也不是红色……

　　而是紫色。

　　正当我瞠目结舌地呆立在那儿时，眼前的泉水涌起激烈的波浪，卷起漩涡，最后中央出现了一把白色的剑。

　　「白刚剑？」

　　传说中，一旦这把剑出现，就代表有什么邪恶的东西侵入了中央伊斯特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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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刚剑划开水面，朝惊讶不已的我漂过来。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将它拿起的瞬间，一阵触电般的感觉流窜我的全身，接着轰地一声，整个中央伊斯特利亚开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砂石在塔里像下雨一样落下，使乱净泉的泉水不停飞溅。

　　我确定中央伊斯特利亚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用双手抱着白刚剑沿楼梯飞奔而上。

　　我的汗水从额上滑落，滴在螺旋阶梯上。

　　我上气不接下气。

　　胸口好痛。

　　膝盖宛如发出哀号，疲劳充满我的全身。

　　安稳、和平、悠闲的时间、幸福的场所、柔和的风、白色的美丽天空、飘浮在空中的蓬松蓝云、孕育生命的阳光……我所深爱的故乡——中央伊斯特利亚的一切，彷佛都将崩坏。我怀着这样的恐惧与不安，不断地往前跑。

　　终于，我爬到最上阶推开门，才冲进城堡，就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公主，乱净泉怎么了！？」

　　——是身穿白银盔甲的伊斯特利亚国王。

　　他身后带着几名跟他一样穿着防具、手持武器的随从。

　　很明显，他们正准备应战。

　　「呼——呼——泉……泉水变成……紫色的了。」

　　「紫色？」

　　国王露出少见的严肃表情。

　　「伊斯特利亚国王，中央伊斯特利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国王沉默不语，一把夺走了我抱在怀里的白刚剑。

　　「你留在这里。我去处理完就回来。」

　　他用粗糙的大手摸摸我的头。

　　「把白翼马牵出来！我们要一口气攻进那些家伙的所在地！」

　　我用小跑步追在迈开大步离去的父亲后方。

　　一来到中庭，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那异样的天空。

　　天空并不是平时的白色模样，一道漆黑的漩涡，彷佛正从天上俯瞰着大地。

　　「啧……已经流进来这么多啦。」

　　国王不悦地啧了一声，跃上等候在一旁的、拥有一双巨大翅膀的马。

　　「国王！」

　　父亲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瞪视着那黑色的漩涡。

　　「别担心，公主！」

　　父亲……不，伊斯特利亚国王骑着白翼马，就这样飞向天际。

　　然而，我心中不祥的预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强烈。

　　我坐立难安，于是不断狂奔。我跑过走廊，穿过入口大厅，顺着通往城门的路跑到城外。

　　在这个能将城镇尽收眼底的地方，只见黑烟从城镇四处窜出。

　　我顺着下坡跑去，发现包围中央伊斯特利亚的外墙有一部分损坏，黑梦正从那里流入。

　　黑梦就在外面。

　　黑梦会侵蚀这里的人心，引起小小的争端。而这些微小的争端将成为导火线，终将使得怨怼、苦痛等情绪根植心中。

　　如此一来，和平的世界就会不复存在了吧。

　　我忍住泪水，在心里反刍自己昨天对波鲁特所说的话。

　　『中央伊斯特利亚这种东西，干脆毁灭算了。什么完美世界，什么和平世界嘛。连恋爱都没办法谈的世界，怎么能算是乐园呢？』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

　　我怎么能流于情绪，说出这种话来？

　　要是这个世界就这样毁灭，说不定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城镇。

　　一踏进镇上，我就停下了脚步。

　　「啊……呜呜……」

　　眼前所有的建筑物都被破坏殆尽，来不及逃走的人们就这么倒在路上。每个人都受了伤，伤口还冒着黑烟。

　　「怎么会这样……」

　　此时，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从毁坏的建筑物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个东西全身像影子一样漆黑，身上挂着一个诡异的白色面具。

　　一个、两个……那东西不断增加，最后变成数十个。

　　「梦魔入侵了中央伊斯特利亚！？」

　　我将白梦聚集在双手，用手指在空中画出魔法阵。黑梦的使者——梦魔们异口同声地发出高声怪叫，朝我袭来。

　　等到所有的梦魔都进入射程范围内，我便将力量解放，吟唱出最后的咒语。

　　「黑梦消散！」

　　白梦从梦魔脚下喷出，贯穿梦魔的身体。梦魔发出悲惨的哀号后，便烟消云散。

　　这时，眼前建筑物后方的高塔忽然爆炸，在一阵轰然巨响之后，便缓缓倒下。

　　……国王在那里啊！

　　正当我准备拔腿奔向那儿时——

　　「啊……」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倒在路上。

　　我顿时丧失了全身的力气，眼泪夺眶而出。

　　我踏着颤抖的脚步，来到那个人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