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表 道路

　　我随着再度重逢的列尼伍斯先生及莉莉露小姐，来到了一栋豪宅的门口。

　　宅邸的四周都被红砖高墙围住，墙内种有许多树木。钢铁制的厚重大门前，站着三名手持长枪的卫兵。

　　建筑物的左侧是卡林城堡，再过去则是卡林的象征——高耸入云霄的尖塔。

　　这里好像就是可尔歇亚王国中，唯一适用赛连迪亚法律的地方，也就是赛连迪亚大使馆。列尼伍斯先生从怀里拿出一枚徽章让卫兵看，卫兵们便恭敬地鞠了个躬，将门打开。

　　列尼伍斯先生进入大使馆后，便对我和莉莉露小姐招手。

　　围墙里面出奇地既安静又漂亮。铺设整齐，连马车都能通过的宽敞道路，延伸至大使馆门口；右手边郁郁苍苍的树林，飘散出叶子的香味。

　　摆放着许多雕刻及铜像装饰的路，美得令人无法言喻。

　　接着，我便在三楼的接待室等待列尼伍斯先生他们。

　　接待室里有两张面对面的长沙发，中间夹着一张摆着花瓶的长方形玻璃桌。艺术灯从天花板垂下，摇曳着微弱的魔法火光。

　　北侧有个大窗户，外面是阳台。刚刚走进来时看见的树木就在窗外，令人宛如置身于森林中。

　　我坐在松软舒服的沙发上，放松身体。

　　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他们两人。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为什么会来卡林呢？

　　我有好多事必须告诉身为卡纳克先生好友的他们，也有好多事想要问他们，但是事情太多了，让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而且，光只是听见卡纳克先生的名字，我就忍不住哭了。

　　「真想变得更坚强……」

　　就在我叹息着这么说的时候，房门被推开，列尼伍斯先生和莉莉露小姐走了进来。列尼伍斯先生换上了具有赛连迪亚风格的宽松服装——无袖衬衫、宽版长裤和长度及膝的长外套。而莉莉露小姐则还是维持刚碰面时的装扮，一走进房间，就将橙色的剑随随便便地立在墙边。

　　「让你久等了。」

　　语毕，列尼伍斯先生便和莉莉露小姐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好吧，该从哪里说起呢？」

　　这时候，我忽然觉得列尼伍斯先生与莉莉露小姐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不自然。我们在玛尔村碰面的时候，他们明明感情很好啊。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莉莉露小姐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阴沉。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妮娃？」

　　列尼伍斯先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糟了，我发呆过头了。

　　「呃，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两位告诉我，两位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听见我焦急的语气，两人相视而笑。

　　「不用那么紧张啦。我们不是在玛尔村发过誓，要永远当好朋友吗？」

　　这么说来，他们两人的确和我与卡纳克先生一起立过誓。

　　『我们在此立誓，我们五人是真正的朋友，永远都要把彼此放在心里，不能忘记彼此，并且互相帮助，一同前进！』

　　当时，莉莉露小姐把已故的优莉叶小姐也加入了誓言中，这么喊道。

　　我永远忘不了卡纳克先生当时的表情……那看起来非常开心，却又带着一丝悲伤的表情。

　　「那个誓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立下的喔。我、列尼伍斯、卡纳克和优莉叶，都把你当作伙伴了呢。」

　　莉莉露小姐的这番话，让我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在赛连迪亚，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违背誓言是一种羞耻的事。这跟我是不是王族，莉莉露是不是圣剑士没有关系。

　　既然我们是死党，就不要加上敬称，直接称呼我们列尼伍斯和莉莉露就好。」

　　听见列尼伍斯先生爽朗地这么说，很奇妙地，我原本紧绷的心情便顿时松懈，一股安心的感觉流遍全身。

　　这或许就是他的能力吧。

　　「这种事情呢，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次。来，你说说看，我是谁？」

　　「是，是的。列尼伍斯先——」

　　「不是吧？」

　　呜哇，列尼伍斯先生好可怕！

　　「那么，呃，那个……列尼伍斯。」

　　听见我这么说，列尼伍斯便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

　　「对，这样就好了。」

　　这时，莉莉露小姐忽然把双手放在桌上，脸向我凑近。

　　「我也是！你也叫我莉莉露就好了！」

　　「是是，是的……莉莉露。」

　　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再像刚才一样感到抗拒了。

　　原来「第一次最重要」的意思就是这个啊！

　　「谢谢你，妮娃！」

　　莉莉露笑着握住我的手。

　　「好，这么一来，我们之间就不再有隔阂了。那就由我先说起吧。

　　我们是为了将赛连迪亚国王拉堤亚的亲笔信送给可尔歇亚的女王陛下，才来到这里的。」

　　赛连迪亚国王写给女王陛下的信……

　　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我咕噜地吞了一口唾液。

　　「对了，妮娃，你知道梦魔吗？」

　　……梦魔？那是什么？我没听过耶。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吧，不过这是好事。要是连玛尔村都出现梦魔，那就真不知道亚连希亚被那些家伙侵袭到什么地步了呢。」

　　列尼伍斯把信放回怀里，跷起脚。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位在赛连迪亚北部的梅尔特尔，突然遭到一支黑影军团袭击。」

　　「！？」

　　我不禁哑然失声。

　　黑影……！？该不会是在山里和我战斗的那个东西吧？

　　「之后，它们又陆续袭击了赛连迪亚的其他城镇或村庄。那些家伙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或许根本连生物都不是。它们的特征是身上的某个部位会戴着白色的面具，只要面具没被破坏，它们就不会倒下。虽然我们不知道梦魔到底有什么企图，不过据说只要被迫戴上面具，那个人就会陷入永远无法苏醒的沉眠中。」

　　一切正如我所料。因为被戴上面具的哥布林们，无论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没错。梦魔已经入侵可尔歇亚境内了。

　　「根据情报指出，杰德联邦好像有个跟随着那些家伙的年轻女性，正在策划着大规模的侵略。据说那个女人就称呼黑影为『梦魔』。」

　　跟随着黑影的女人……莉洁……

　　「另外，听说那些梦魔，都是由一个藏身在西部沙漠某处古城遗迹的谜样男子所制造出来的。」

　　我的心脏彷佛被紧紧捏住一般。

　　是卡纳克先生！

　　西方的古城遗迹……只要前往那里，就能见到卡纳克先生了。虽然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想要立刻奔向那里的冲动，但现在的我，可能还没见到卡纳克先生，就会被梦魔打倒了吧。

　　不可以急躁。我必须想想看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就被选为使者，前来晋见女王陛下。」

　　列尼伍斯笑着望向莉莉露。

　　不过莉莉露的表情却略显怪异。

　　刚才明明还很有活力的，现在她却带着严肃的眼神，嘴唇紧闭。

　　「啊，那个，莉莉露？」

　　我叫了她一声，莉莉露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苦笑。

　　「啊——……啊哈，抱歉。」

　　莉莉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还是回赛连迪亚好了。虽然有一大堆事情想弄清楚，可是如果不马上回去，一定会来不及的。」

　　不知为何，听见这番话，列尼伍斯显得有些丧气。

　　「你还没放弃圣骑士团的入团考试吗？」

　　「我从来没放弃过啊。」

　　列尼伍斯叹了口气。

　　「流传在赛连迪亚城里的谣言，你也听过吧？」

　　「嗯。」

　　莉莉露用力地颔首。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想当圣骑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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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尼伍斯的口气变得有点凶，莉莉露却拿起靠在墙边的剑，挂在背后。

　　「国王陛下交代的任务已经确实达成，所以我要走了。」

　　「我反对！你好不容易拥有漂亮的翅膀和自由的天空，却又自己飞进笼子里，这——」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列尼伍斯也站起身，和莉莉露互相对望。令人难以喘息的沉默彷佛停止了时间。

　　「逼我这么做的，就是你啊！」

　　听见莉莉露的埋怨，列尼伍斯再次叹气，小声地说：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你要小心。」

　　「嗯。」

　　莉莉露抬起头，伸展了一下背脊，便挺起胸膛走向门口。

　　「列尼伍斯……」

　　莉莉露说到这里，便留下一个寂寞的笑容，离开了。

　　「……唉——真是受不了她。」

　　列尼伍斯精疲力竭地抬头望着天花板。

　　「莉莉露说的梦想……是什么呢？」

　　听了我的疑问，带着疲惫眼神望着玻璃杯的列尼伍斯，微微歪着头说：

　　「谁知道。」

　　「可是，她是为了那个梦想，才想当圣骑士对吧？」

　　「嗯。因为梦魔的关系，赛连迪亚国王的直辖部队——圣骑士团现在很缺人，所以最近有个选拔考试。」

　　圣骑士——那是许多战士或剑士的梦想。

　　莉莉露会对圣骑士怀有憧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呃，那你为什么要反对呢？」

　　「其他国家就算了，可是赛连迪亚不适合莉莉露。」

　　赛连迪亚的圣骑士不适合莉莉露？

　　「不过，她应该会考上吧。光是拿着那把剑，就已经占有很大的优势了。」

　　列尼伍斯深深地叹气。

　　「那家伙手上的圣剑——焰行者，是一把会让伤口灼伤的好剑。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它，就足以证明她是个相当厉害的圣剑士了。」

　　列尼伍斯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后，轻轻笑了笑，再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注明寄件人，只写着「致列尼伍斯先生」。

　　「这是？」

　　「这是我在我国收到的。你看看。」

　　我从信封里抽出信，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信里写着，拉堤亚国王无法统治这个国家，应该赶快改由你当国王——原来是煽动政变的信。

　　「说来难为情，赛连迪亚还只是个婴儿罢了。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华丽，但只要稍微探头进来看看，就能发现这是一个充满阴谋的混乱世界。除了这封信之外，我还收到过许多更激烈的信呢。例如『我要杀了你身边那个重要的人』、『我要绑架那个重要的人』之类的。」

　　列尼伍斯笑着说，彷佛这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样。

　　「莉莉露太单纯了。那家伙应该要和值得信赖的朋友一起冒险，在城镇的酒吧喝酒，打从心底大笑才对啊。」

　　莉莉露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不但把身为黑暗精灵的我当作朋友，待人又诚恳，个性也很坦率，感觉跟优莉叶小姐有点像。

　　可是，原来在某种环境下，那样的个性却可能会使人丢掉性命啊。

　　「我们离题太远了，现在换我听你说了。不过，在那之前……」

　　列尼伍斯拍拍手，于是两名女仆便端着饮料以及夹着肉的面包进来，放在桌上后，行个礼就离开了。

　　「我想我们可能会聊很久，所以就先交代仆人准备一些简单的餐点。这些都是赛连迪亚风格的调味，希望你吃得习惯。」

　　「谢、谢谢！」

　　看起来这么美味的东西摆在眼前，那两个孩子绝对不可能乖乖待在那里的……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兜帽便开始蠕动，两个草人就这么飞奔而出！

　　「「哔哔～～～～！」」

　　「哇！？这是什么！？」

　　列尼伍斯大吃一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卡纳和小优。」

　　列尼伍斯瞪大了眼睛，望着正大口嚼着面包的卡纳和小优。

　　「卡纳是卡纳克先生用他发明的『草人魔法』制造出来的，而小优……则是优莉叶小姐抱着对卡纳克先生的思念，在一千年前制作的。」

　　「优莉叶做的！？」

　　「是的。这两个草人，正代表着他们无法结合的爱。」

　　列尼伍斯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这样啊……原来优莉叶真的这么喜欢卡纳克啊。」

　　我下定决心，对这么喃喃自语的列尼伍斯说：

　　「有关列尼伍斯刚才提到的黑梦魔王——」

　　一瞬间，仰着头的列尼伍斯忽然神情一变，露出锐利的眼神。

　　「等、等一下。我刚才只说『谜样男子』，根本还没说出那个名称，你怎么会知道他是魔王？」

　　我将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紧握。

　　「因为……卡……卡纳克先生他……」

　　我必须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个事实。因为这个人是卡纳克先生最要好的朋友。

　　『卡纳克先生就是那个魔王。』

　　「…………啊？」

　　列尼伍斯眨着眼，目瞪口呆。

　　「哈、哈哈，怎么可能。原来妮娃也会开玩笑啊。可是这个玩笑未免也太——」

　　「开玩笑……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这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我刚才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再怎么说，这种话都太过分了。

　　我用手擦去夺眶而出的眼泪，拚命地强忍住不要嚎啕大哭。

　　「真、真的吗？」

　　我轻轻点头，再度肯定了这个事实。

　　「怎么会有这种事……亚连希亚的敌人……黑梦魔王……竟然是卡纳克？」

　　列尼伍斯瘫坐在沙发上，我也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妮娃……拜托你告诉我，那个村子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尽可能地不带感情，客观地叙述整件事情——卡纳克先生想要什么、舍弃了什么、被什么给吞噬……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我说明了卡纳克先生为了一个无可替代的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痛苦决定。

　　以及他对优莉叶小姐那深切的爱。

　　还有利用了那份爱的魔导师莉洁！

　　「呜……所以，卡纳克先生就变成了魔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呜……哇啊————」

　　我的情绪顿时崩溃，忍不住放声大哭。列尼伍斯轻柔地对我说：

　　「妮娃，谢谢你告诉我。如果你还没决定今晚要在哪里过夜，可以睡在这里。我会交代仆人去安排的。」

　　这真是个令人感激的提议。

　　因为我身上已经没有足够的钱投宿旅馆了。

　　可是，我擦乾眼泪，对列尼伍斯摇摇头。

　　「我是可尔歇亚王国的圣神官，倘若未经许可就在他国的大使馆打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疑虑。」

　　「不，可是……」

　　「可尔歇亚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勿在草莓园重新穿好鞋』——也就是警惕人不要做出启人疑窦的事。」

　　我抱起在桌上睡得香甜的卡纳和小优。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了。」

　　「谢谢你的体贴。再见了。」

　　「嗯，再见。」

　　我和列尼伍斯坚定地握手后，便离开了房间。

　　这天，我拜托旅馆让我用50耶尔借住在马厩的一隅，睡在稻草堆上。

　　我梦见了我和卡纳克先生、卡纳与小优一起快乐地用餐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