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將死之人的願望』

  第五章 『將死之人的願望』

1

  「──絲琵卡啊。」

  望著痛哭失聲的雷姆和以前叫露伊的女孩,有人如此呢喃。

  用手背揉眼睛的昴轉過身,看向出聲的人──拉姆。她維持平常冷靜沉著的表情,手支著茶几,拄著臉頰,修長雙腿交疊而坐。

  她微微側首,瞇起粉紅眼睛凝視著昴。

  「名字的緣由?」

  「……星星的名字。只不過是我家鄉的。」

  「是喔。頗不像毛,自以為詩情畫意。不過,有搞清楚嗎?」

  拉姆眼神不變,只有視線轉向抱在一起的兩人。

  光是這樣子,她就已經把自己的意思傳達給昴了。

  自然就是來這間客房之前,曾經有過的激烈討論。

  「雖說是為了遠大的目的,可利用大罪司教意味著什麼,真的有搞清楚嗎?」

  「──。當然想過了。是不會說什麼『我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話啦……」

  「那就打住。」

  「──!」

  被冷漠又強硬的言詞給痛擊,昴的喉嚨發出低微呻吟。

  然而拉姆毫不顧及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再次加重語氣。

  「既然沒有徹底搞清楚,那就不要做。──了解跟這雙眼對視的意義。」

  拉姆邊說邊伸長拄著臉頰的手,去碰身旁的纖瘦肩膀。

  是坐在拉姆旁邊,一起看著昴三人互動的貚紗。被昴指名為見證人,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她,黑色目光正在動搖。

  「舒瓦茲大人的心情,我十分明白。畢竟無論是在基奴海布,或後面的路程,都穿越了許多不可能才走到這裡。可是……」

  「────」

  「可是,就算是能把瑟希魯斯大人帶在身邊的舒瓦茲大人,帶著大罪司教行動就是不應該,我是這麼認為的。」

  原本動搖的目光毅然正色,貚紗盯著昴這樣說。

  不是用悅耳的說法來討好,而是耿直主張自己的想法。正因為她年幼樸實,貚紗的意見也沁入昴的心。

  「……是啊,我真是笨蛋。」

  聽了貚紗的話,重新痛切感受拉姆話中的真理。

  而這跟菜月•昴決定好的選擇,有著不一樣的重量。

  「我有搞清楚。因為這些話聽了無數次,所以我會全部承擔。」

  「是喔。不過先講清楚,不管毛還是雷姆怎麼說,拉姆都不會原諒的。」

  「……!姊姊。」

  「不行喔,雷姆。做姊姊的以妳的善良為傲,可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

  抱著絲琵卡淚汪汪的雷姆看過去,但拉姆搖頭拒絕,對自己的至親因「暴食」受害一事不願退讓。

  那銳利的淺紅色雙眼靜靜地凝視著絲琵卡。

  「甚至連『想要被原諒』這種願望的入口都沒有抵達。拉姆現在沒有把那女孩……絲琵卡大卸八塊的原因,就只在『記憶』這問題而已。」

  「……在不知道『記憶』歸還方法的現在,要是絲琵卡有什麼萬一──」

  「無論如何,雷姆的『記憶』不能不恢復。就算雷姆說『記憶』沒有恢復也無所謂,但拉姆可沒點頭。因為要讓雷姆想起來自己有多愛拉姆,以及拉姆有多深愛著雷姆。」

  正大光明要取回姊妹愛的拉姆,做出的結論就跟以前一樣。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萊伊•巴登凱托斯死亡,羅伊•愛爾法德被俘虜的時候,因為有可能救贖「暴食」的受害者們,所以才沒有直接了結掉羅伊。

  「跟那時候不一樣的地方,頂多只有跟那邊的大罪司教比起來,這邊這個會協助我方而已。」

  「拉姆……」

  「少露出那種表情。聽好了?要是想被原諒,就要先償還罪孽。這才符合世間道理吧。反正,這些也有人講過了吧。」

  「──。是啊。」

  點頭同意拉姆的話,昴舉起小拳頭貼著自己胸膛。

  就像拉姆說的,目前容許絲琵卡存在只是寬宏大量的暫時措施。與她有關的人類會以她的行為和有用程度,來延長處刑的期限。

  給予名字作為下定決心重生的契機,以及給她機會幫助更多人好延長處刑期限──昴頂多只能給予這些。

  「且先問問,絲琵卡……妳能不能用權能之力,直接恢復雷姆的『記憶』和『名字』?」

  「嗚嗚,啊嗚……」

  「果然沒那麼方便啊……」

  窩在互擁的雷姆肩頭上,絲琵卡帶著歉意搖頭。

  雖然絲琵卡可以自由操控自己的雙手,但要靈活控制權能歸還「暴食」們收集的「記憶」與「名字」,果然並沒有那麼容易。

  「……露伊醬……不對,絲琵卡醬真的辦得到嗎?恢復我跟其他人消失的『記憶』。」

  「至少,最有可能辦到的就是絲琵卡,而且辦到是最低條件。這件事本身,已經跟『觀星者』的事是兩回事了。」

  雷姆也感到不安,然而必須要能夠做到。

  因為那是絲琵卡揹著「露伊」這個十字架往前走的必要前提條件。

  為此,絲琵卡就要能靈活運用「暴食」權能──

  「────」

  「──?請問?」

  剎那間的不安情緒讓人無法說話,雷姆眼神因此顫動。

  心裡明白要換取拉姆所說的寬宏大量,那就是必要條件,以及必須達成的手段。可是權能的存在令人感到恐懼。

  為了讓不被原諒的大罪司教消失,就必須持續使用大罪司教特有的權能,絲琵卡的生存方式將會再度靠近「露伊•亞爾聶博」,這就是可怕之處。

  要讓絲琵卡活下去,就必須不斷和這份恐懼相抗衡。

  做好這種覺悟之後──

  「──就做吧。拜託了,絲琵卡。」

  「嗚!啊嗚啊嗚!」

  藍色瞳孔寄宿著明確決心,絲琵卡用力點頭同意昴的話。

  絲琵卡這副模樣,跟惡毒的「露伊•亞爾聶博」的樣子只有外觀相同,骨子部分卻毫無重疊。這便是可以明確相信的希望。

  「貚紗,對不起沒有採取妳的忠告。」

  「──。您以為我會笑著說『常有的事』,就這樣原諒您嗎?」

  昴轉頭懷著歉意道歉,貚紗語氣生硬地這樣回答。對此,昴聳肩道。

  「不。我不認為。因為妳很少笑。」

  「我不是這個意……」

  「我很清楚。不過,給我時間。」

  「……既然想要我這麼做,那一開始這樣說不就得了。她的力量是拯救佛拉基亞帝國,或是拯救夜鳴大人所必需的,只要這樣說就行了。」

  貚紗嘴巴抿成一條線,表示只要拿夜鳴出來當誘餌便行,這樣就能讓她不得不同意。不過昴搖頭。

  「那種狡猾的做法或許能讓妳言聽計從,可是我不喜歡。我不想對任何人使用奸詐狡猾的方法。妳就是讓我特別這麼想的人之一。」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舒瓦茲大人根本就不可能辦到。」

  貚紗摟著自己的細瘦雙臂,目光離開昴。

  那動作和話語,都像是當面罵自己是卑鄙小人。昴長吐一口氣。

  因為昴想做的事情,總是會傷害身邊重視昴的人。

  「所以?奸詐狡猾又卑鄙的毛在外頭打算怎麼妥善處理?」

  對於拉姆這份不讓昴的自嘲變成自我滿足的溫柔,昴苦笑。正如她所說,要是能妥善處理就好了。

  「那種事不可能辦到啦。雖然還有在真的能妥善處理之前,一直重新來過這一招……」

  例如在劍奴孤島的時候,昴就毫不猶豫地辦到了。

  走進錯誤的路,或是不期望的關係之時,能夠再度挑戰,以挽回局勢的方法──這種純粹地反覆試錯的積極性。

  「不過,好不容易跟大家重逢的現在,不想那麼做。」

  昴邊說邊確認口中設置已久,臼齒後方的藥包──毒藥包的觸感已經不在了。就算又面臨必須仰賴那個方法的情況,也不能將這個方法用於逃避自己在人際關係上所犯的過錯。

  正因為已經如此強烈下定決心──

  「──而且也被奧托那麼用力揍過了。」

  自己的道路會因為什麼而犧牲掉誰,這一點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2

  「奧托兄~手伸出來,俺來治療。」

  被叫到的奧托,回望站在自己面前的嘉飛爾。

  這名看似野性奔放的少年,內在卻跟外表相反,是個個性纖細的人。不只很體貼,骨子裡還很善良,完全有愛蜜莉雅陣營成員的風範。

  面對嘉飛爾的要求,奧托搖頭說:

  「不了。不用那麼擔心,不要緊的。沒那麼嚴重……」

  「真不像奧托兄。」

  「────」

  「帶著沒治好的手去參加重要的戰鬥,就是奧托兄的心願嗎?」

  「……被你這樣一講,我無言以對。」

  被說服而放棄的奧托伸出右手──拳頭瘀青腫起的手。

  疼痛腫脹的拳頭不時抽痛。拳骨八成骨折了。一這麼想就覺得更痛了。就算沒骨折也都骨折了。

  「感覺像『膽怯的多姆斯最先陣亡』耶。」

  「平常就膽怯的人在戰場幹勁十足,結果死得毫無意義嗎?」

  「是,不過奧托兄跟膽怯完全扯不上邊就是了~」

  嘉飛爾邊說邊溫柔牽住手,施加治癒魔法。

  彷彿被熱水溫暖的感覺化為淡光,在短短十幾秒內緩和奧托拳頭的痛楚。

  「因為剛接回去,所以還很脆弱,下次要揍麻煩用左手。」

  「我才不想連慣用手都骨折咧。下次就麻煩嘉飛爾了。」

  「本大爺揍人可不好笑。因為是奧托兄才能那樣就了事吧?」

  咬響牙齒的嘉飛爾轉動脖子,看向客車牆壁。

  牆壁上頭正如嘉飛爾所言,有著略為凹陷龜裂的痕跡。留下這痕跡的就是奧托的拳頭,而拳頭痛擊的高度──

  「──是變小的首領,他腦袋的位置。」

  「菜月先生變小真的是運氣很好。要是揍了現在這樣子的菜月先生,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像個壞人。」

  「那不一樣啦。如果首領回到變大的狀態,那本大爺可能就會接在奧托兄之後揍下一拳了。」

  鼓動喉嚨發笑,嘉飛爾接著奧托的玩笑說了下去。

  「啊啊~真是的。」從他的言行中感受到體貼,奧托用剛治好的右手抓抓頭。這粗魯的動作讓手又痛起來,不過卻幫上了忙。

  「雖然簡單,不過疼痛也算是一種藥呢。……怎麼樣,果然就算變小了,還是應該揍一下菜月先生才對嗎。」

  「這樣想的話,那現在也可以一起過去揍他呀?」

  「才不要咧。現在過去,會看到不想看的場面。」

  「嘎喔……」聽了奧托的回答,嘉飛爾呻吟語塞。

  本來沒那個打算,但搞得好像自己遷怒他人。奧托不禁反省自己的言行。──不,真的沒那個打算嗎?

  嘉飛爾絕對不會反咬自己。──自己真的沒有那樣想嗎?

  「……討厭耶。」

  低喃後,奧托再度用右手稍微用力敲自己額頭。被敲的額頭和敲打的右手,全都用骨頭傾訴疼痛,奧托以此為良藥讓自己清醒。

  ──現在,昴在拉姆與雷姆待著的客房內,與「露伊」對峙。

  在那裡發生的事,是奧托內心千百個不願意,也絕對不想在現場參與。愛蜜莉雅和碧翠絲比起事情發展本身,更擔心前去講重要事情的昴,現在應該正在焦急地等待結論。

  其實嘉飛爾也跟愛蜜莉雅她們一樣擔心。只是他擔心的對象是奧托,所以才留在旁邊照料。

  「疼痛的效果真差啊……」

  愛蜜莉雅她們和嘉飛爾,都讓奧托的心感到酸楚。

  對待「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的態度,奧托的意見始終如一:說什麼都要排除。認為應該這麼做的決心堅定無比,所以才會刻意不把事實告訴愛蜜莉雅她們。

  ──就是在城郭都市瓜拉爾,和「露伊」的幾次接觸中,從來不曾從她身上聽到懷抱惡意的聲音。

  奧托擁有的「言靈加持」性能很單純,就只是可以跟任何生物溝通而已。最常使用的方法就是與地龍或蟲子交談,以獲得情報或協助。不過只要有那個意思,奧托甚至可以跟嬰兒對話。

  縱使嬰兒發出的聲音不成句子,但還是可以讀取裡頭的意思。在旅行商人時期,生活困苦時,就曾照顧當地權勢者的嬰兒,混口飯吃。

  而同樣地,「露伊」發出的聲音即使不成語句,也還是可以汲取意思。而裡頭都沒有對別人的惡意,絕大多數都是對昴和雷姆的關懷之情。

  所以奧托才掩蓋這事實,沒有告訴愛蜜莉雅她們。

  還在懷疑的期間,希望盡量避免愛蜜莉雅她們跟「露伊」過度拉近距離。

  畢竟,一旦疑慮洗清,溫柔的愛蜜莉雅等人會對「露伊」展現怎樣的態度,以怎樣的距離感接觸,都是不言可喻的事。

  這件事──

  「──奧托和嘉飛,可以打擾一下咩?」

  叩叩。客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探頭進來的是身穿和服的安娜塔西亞。

  身旁帶著同樣是和服裝扮的由里烏斯,她的出現讓奧托繃緊臉頰,點頭表示「可以」。

  「因為那邊好像會費點時間,想說太多人在那邊等成何體統,就回來咧。而且也擔心奧托的手……」

  「用不著你們擔心,奧托兄的手早被本大爺治好啦。不說這個,被妳叫嘉飛,讓人沉不住氣耶。」

  鼻梁擠出皺紋的嘉飛爾這麼說,安娜塔西亞驚訝睜眼,接著又泛出微笑說:

  「拍謝拍謝。唉呀,因為咪咪之前都『嘉飛嘉飛』叫個不停,不小心就跟著這麼講咧。嘉飛聽起來不好咩?」

  「是沒說不可以啦……」

  「嘉飛爾,用不著顧慮那麼多的。」

  對安娜塔西亞的要求感到為難之際,奧托拍拍嘉飛爾的肩膀這樣說。

  安娜塔西亞他們進來後,嘉飛爾便改變位置把奧托護在身後。正確來說不是保護,而是隱藏。

  ──讓隨侍在安娜塔西亞身旁的由里烏斯看不見。

  很感謝小弟的顧慮,但昭示弱點並不是上策。於是,奧托站到嘉飛爾身旁,把治療好的右手展現給安娜塔西亞他們看。

  「兩位請看,手已經治好了,所以請不用擔心。」

  「這樣啊。那就好。想說嚴重的話,就讓由里烏斯治療唄,不過看來是多管閒事咧。」

  吐了吐舌頭,厚顏無恥這樣說的安娜塔西亞真是讓人討厭。如果她以為提出這種建議我方就無法拒絕的話,那她可真是失算了。

  在奧托和嘉飛爾沒有同行的奧吉拉沙丘旅途上,他們兩人可能和昴與愛蜜莉雅等人加深了友誼,可是──

  「我跟他們不同,還記得兩位是敵人。」

  「──。你果然很棒咧,奧托。當然,偶也不討厭愛蜜莉雅小姐他們……不過要不是這種反應,倫家也沒法鼓起幹勁。」

  目光銳利的奧托,對安娜塔西亞的回答和堅定的眼神表示認同。

  就算對方為了昴他們而跨越國境,安娜塔西亞還是有嚴守陣營的界線。接受卡拉拉基都市國家使者一職也是其精明的一環。

  從這一點來看,有問題的不是安娜塔西亞──

  「騎士由里烏斯,有什麼事想對我說嗎?」

  「是的。──方才我發言過於失禮,想為此道歉。」

  「道歉,是嗎?」

  連自己都很訝異用生硬的聲音呼喚對方,而聽了由里烏斯的回答,奧托忍不住嘆氣。

  所謂失禮的發言,就是剛剛在討論如何處置「暴食」大罪司教的時候,他所說的那句話吧。

  在講述自己想法的這層意義上,由里烏斯不過是行使這項權力而已。

  那應該是當時,由里烏斯對激動的奧托所說的話,不過……

  「您要說的是自己重新想清楚了?果然自己是局外人?」

  「不是,『暴食』大罪司教的權能……受害的我也是關係人士。我本人,有一個無法回顧記憶的弟弟。包含這點在內,我不認為自己是局外人。」

  「……如果是這樣,那憑什麼說發言失禮?」

  奧托壓低音量,皺起眉頭。既然對於奧托定義的「局外人」這點不願退讓的話,那他就想不出由里烏斯來道歉的理由了。

  見奧托詫異,由里烏斯就著真摯歉意和某種信賴的眼神,說:

  「奧托殿下,我為奪去你的任務一事致歉。」

  「────」

  「看你的反應我就明白了。當時就算我沒說,同樣的話應該也會由你親口說出。可是我卻以自己本身是『暴食』受害者為由,搶走了在陣營有份量的你的任務。因此──」

  說到這兒打住話語,由里烏斯深深一鞠躬,低著頭說:

  「我由衷向你致歉。萬分對不住。」

  他如此明確表現歉意,且沒有任何可非議之處。奧托只好用力咬自己內側臉頰。

  只要慢一下子,就有可能被人看到自己咬緊嘴唇。縱使低下頭的由里烏斯看不到,還有安娜塔西亞會看到。這點絕對要避免。

  「由里烏斯,說什麼都想為了這種事道歉喲?所以就想說如果奧托的手還沒治療的話,比較好開口咧。」

  「……這樣啊。那真是抱歉了。」

  「沒關係啦。就算沒有契機,偶的騎士就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咩。」

  撇下兩個當事人,安娜塔西亞和嘉飛爾自己聊了起來。

  面對這段期間仍低著頭的由里烏斯,奧托很慢才發現對方是在等自己說話。如果自己沒有反應,那這次的謝罪就不會結束。

  「……請把臉抬起來。」

  花了些時間,奧托終於慢慢開口說話。

  聽了之後,由里烏斯也才慢慢抬起垂下的頭。盯著和服劍士,他左眼下方的疤更顯面容剽悍,奧托嘆了口氣──

  「你的發言沒有惡意,我也不懷疑你想幫助菜月先生的態度。──但是,你是敵人,這點依然沒變。」

  「奧托殿下。」

  「我不是騎士,所以沒機會刀劍相向。你不是商人也不是文官,所以沒機會交談。──即便如此,在以非劍、非言語交流的立場上,你就是我的敵人,我也是你的敵人。」

  奧托用力握緊發疼的右手,正面向由里烏斯宣告。

  看到由里烏斯對宣告的反應,當中並不包含愕然或傻住這種「認定對方並非敵人」的驚訝,多少挽回了奧托的自尊。

  「安娜塔西亞大人,先前有告訴您……無論菜月先生和愛蜜莉雅大人的意思為何,帝國都有理由利用大罪司教。如果因為大罪司教的存在而被誹謗,應該承擔責任的也是帝國。」

  「──。嗯,這點倫家也沒意見。就算不是這樣,偶也沒想過要把這種事當作王牌咧,對唄?」

  面對轉頭面向自己,高呼殺氣騰騰的理論的奧托,安娜塔西亞邊摸白狐圍巾邊看向後方──有昴他們在的車廂。

  「無論那是怎樣的計畫,在決定讓大罪司教牽涉其中的時候,不論涉入程度深淺,都一定會招致其他人的厭惡滴。這點不只帝國,也不只愛蜜莉雅小姐,對偶們來說都是上不了檯面的事。」

  「──既然您知道就好。」

  聽了安娜塔西亞的回答後,奧托頷首,微微放鬆肩膀。

  只要事涉大罪司教,那無論怎樣的情況都不會被人肯定。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架構,難以動搖的真理。

  無論受害者由里烏斯說了什麼,無論心地善良的愛蜜莉雅揭示了可以原諒的路,無論愚昧耿直、期望又高的昴希望做什麼,都是一樣的。

  因此,必須互相衝突。

  彼此持刀對準對方的脖子,互相控制住對方的致命要害。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處理。先在這兒告辭了。」

  確認完彼此的共同認知後,奧托突然這麼說。

  「是喔?」安娜塔西亞歪頭,身旁的由里烏斯則是一臉認真接受奧托剛剛的宣告。奧托覺得很難繼續待下去,於是馬上背過身。

  「奧托兄!俺也……」

  「嘉飛爾。──我一個人不要緊的。」

  正要快步離開客房的奧托,出言制止嘉飛爾。

  這個懇求的真正含意是他希望獨處。而體貼的小弟乖乖聽從,點頭目送他離去。

  「────」

  安靜地關上客房的門,奧托大步離開。

  把嘉飛爾跟安娜塔西亞和由里烏斯留在同一個房間。雖然擔心留下的他會說些什麼,但已經沒有心思去為他辯護了。

  自己沒有跑起來,但心情浮動到很想跑起來。

  「搶走了、我的任務……?」

  由里烏斯低頭道歉的話在腦中迴響,奧托咬緊牙關。

  承認自己犯錯並道歉,不愧是安娜塔西亞的首席騎士。在「名字」被忘記之前想必是知名騎士吧,但自己卻無法那樣想。

  單純只是對於他的錯誤想法,感到十分酸苦。

  由里烏斯誤會大了。──當時若是由里烏斯不說,奧托是死也不會說出那段可以幫助昴的思緒脫離死胡同的話的。

  不是因為任務被搶,自己才那麼激動。

  是因為對方說了不該說的話──不對,是因為對方說了自己不希望有人說出口的話,奧托才會當場對由里烏斯發飆。這一點,由里烏斯並不知道。

  然而,之所以會有那樣的誤會──

  「難怪他們那麼像。」

  從根本上來說,由里烏斯也跟昴一樣是個理想主義者。

  他們相信人性本善。可是他們不是因為樂觀,也不是因為不諳世事,而是即便瞭解現實,仍舊能夠那樣宣稱。

  那是跟菜月•昴還有愛蜜莉雅一樣光明磊落的前行方法。

  「──!」

  「──奧托,這可不行。」

  感覺自己的手突然被抓住,奧托的心思回到現實。

  看過去,舉起的手被人從後方抓住。看樣子自己似乎又無意識地想要揍牆壁了。──用才剛治療好的右手。

  「這個治療方法,是嘉飛爾的治癒魔法吧?才剛剛治好馬上又受傷的話,你不也會很尷尬嗎。」

  「……我承認自己做了蠢事,可以放開了嗎?」

  自己也覺得態度很差,不過對方似乎聽習慣了,只是露出苦笑,放開了手。

  站在後方的,是不太想見到面的羅茲瓦爾。雖說一直以來都不想見到他,但現在尤其如此。

  「那表情,看起來像是不想跟我說~話喔?」

  「都看出來了還主動搭話,邊境伯個性也真硬啊。」

  「真不像你,諷刺如此有氣無力。看樣子受到的打擊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呀。」

  「────」

  聽了羅茲瓦爾的挖苦,奧托煞費苦心,以免讓煩躁表露出來。

  想當然耳,羅茲瓦爾也有參加客房的討論,因此知道奧托怒上心頭,也知道他對處置大罪司教的態度十分強硬。

  明知道還擺出這種態度,那目的再明白不過,便是為了惹火奧托。

  假如不是這樣的話,那他和人相處互動的方式就太笨拙了。

  「我想邊境伯也明白,現在的我沒有什麼餘裕。要是不想被我收買的老鼠咬到遍體鱗傷,就請不要再激怒我。」

  「那以後要是被老鼠咬,我就知道凶手就是你了。聽到了有用的情報……不過我是在擔心你啦。」

  「……擔心我?」

  訝異反問,結果羅茲瓦爾點頭。

  這樣的反應,讓奧托理解到對方是以全新的角度來惹人嫌。本來就已經沒耐性了還被這樣對待,心情變得更加惡劣,也就越來越光火。

  「邊境伯,是怎麼想的呢?」

  「我嗎?我當然是跟奧托你一樣,就算帝國毀滅也不在意的那邊~囉。」

  「────」

  「唉呀,不對嗎?畢竟大罪司教只是無法變成良藥的劇毒。如果只是要考慮活用方法,那帝國消失了也無所謂吧。就如你跟昴提議的那樣,放棄帝國,只帶走那些會讓他覺得良心不安的人就好了。」

  羅茲瓦爾的語氣彷彿在贊同這是個妙計,而且最終事情也如他預想,使得奧托心情極差。

  嘴巴說出於擔心這種假惺惺的話,還故意向奧托展示奧托本人主張的做法,羅茲瓦爾的性格之惡劣已經到了極點。

  同時,也對認為這是最現實的方案的自己感到厭煩。

  「光是先傳達這些給他,我就覺得你已經做了很多囉,奧托。」

  「……果然沒化妝,邊境伯的唇槍舌劍也變鈍了呢。聽起來簡直就像是想要體恤我。」

  「我沒有體恤他人的才能,所以不會那麼做的。不管怎樣,你做得都夠多了。不過,這話也代表無論怎麼掙扎也會是如此。」

  「──。無論怎麼掙扎?」

  聽到莫名掛意的話,奧托眉頭一震。

  奧托的反問,令羅茲瓦爾深深頷首。他手扶自己的細顎,閉上黃色眼睛,只留藍眼在未施脂粉的臉蛋上。

  「這次的事就是很好的例子吧。大部分的情況,昴和愛蜜莉雅大人的期望都能過關。大家聚在一塊,釐清脈絡條理,讓事情變得順暢可行。」

  「……您在講什麼呢?」

  羅茲瓦爾突然這樣說,奧托困惑地皺起眉頭。

  說什麼昴和愛蜜莉雅的希望可以實現,未免太荒謬了。假如是真的,那愛蜜莉雅早就成了國王,還會變成菜月•愛蜜莉雅。

  但既然沒有發生這種事,就意味著並未如此。

  「這是在瞧不起我嗎?還是瞧不起菜月先生或愛蜜莉雅大人?」

  「都不是。只是覺得你很可憐。能夠從露格尼卡順利進到佛拉基亞,也有你老家的貢獻在。這一點,我感謝你,所以才特地給予忠告。」

  「────」

  「過度鑽牛角尖,跟昴和愛蜜莉雅大人意見相左,對你來說會是劇毒。我擔心這劇毒會侵蝕你,甚至殺了你。畢竟,你是難能可貴的人才。」

  讓語調沉穩下來,羅茲瓦爾直白地這麼說。

  不知何時,口氣已經沒了小丑的語氣,異色瞳帶著真摯在向奧托•思文傾訴。

  這態度和話語,讓奧托沉默半晌。好一會兒,他才察覺。

  羅茲瓦爾•L•梅札斯這號人物的目的。

  「邊境伯,您的話我聽明白了。所以,我不會聽您的忠告。」

  「呼嗯……」

  瞇起眼睛,羅茲瓦爾貌似憂慮嘆氣。

  在他想要探問不接受忠告的原因之前,奧托先開口了。

  「我明白。──我很礙事吧。我不原諒邊境伯的計謀,時時懷疑你還在陰謀策畫著什麼。」

  「……哦呀?」

  「因此,才會看準我內心不滿、情緒高漲時出聲叫我。說不定還認為是可以找個適當的理由撇除掉我的大好機會,不過這是大錯特錯。」

  的確,羅茲瓦爾的看法正確。

  剛剛的對談,可以說是奧托自加入愛蜜莉雅陣營以來感到最憤怒的一刻。如果算上加入陣營之前,當時曾氣到把昴打飛出去,那次的怒意可以跟這次相提並論。

  「但是,如果以為我會因此拋卻一切,就錯了喔。」

  「奧托……」

  「說白了,剛剛的胡言亂語又算什麼?菜月先生和愛蜜莉雅小姐的期望都能過關?請不要說蠢話。就是因為不能如願,我和嘉飛爾、碧翠絲醬和拉姆小姐、佩特拉醬、法蘭黛莉卡小姐以及帕特拉修醬,每個人都拚死拚活才走到這邊的吧。」

  誤判得有夠離譜。奧托對羅茲瓦爾發自內心惱火。

  剛剛羅茲瓦爾說的話就是如此。──昴和愛蜜莉雅期望的事,身邊的人都會想方設法實現。因此沒有必要花多餘的時間去費心勞神。反正反對的意見也會被封殺,到時只會懷疑自己的存在意義吧。

  「可是,其實剛好相反。」

  「────」

  「邊境伯說的體恤,範圍有多大這我不得而知……但假如我完全採納菜月先生的意見,想要把路全都整理好,讓他的願望暢行無阻,連我自己都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大的本事。」

  自己又不像碧翠絲和嘉飛爾那樣,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幫人。

  也不像拉姆、法蘭黛莉卡和佩特拉,能夠給予必要的支持。

  既然不能化身為實現期望的力量,那奧托存在的意義為何?

  「我辦不到。不能認同。不能允許。菜月先生或愛蜜莉雅小姐期望什麼的時候,不能針對那部分表達意見的話,我的存在意義就消失了。」

  「────」

  「非常遺憾,邊境伯。我不會照你的期望去做。」

  奧托話說得清楚明白,堅毅地盯著羅茲瓦爾。

  如此一口氣單方面給羅茲瓦爾施加壓力,在過去是從未有過之事。當然,只是嘴上不說,其實奧托與羅茲瓦爾的關係總是如履薄冰。

  所以羅茲瓦爾才會一看到時機大好,就想毫不留情排除掉奧托。

  但是奧托不屈服。至少,不會屈服在今天這種可笑道理下。

  「我的立場已定。我沒法光明磊落地前行,但這樣就好。」

  「────」

  「下錯棋囉,邊境伯。早知道就不要在這裡叫住我了。」

  就算行動了結論還是不變,奧托很想這麼說。

  可是,至少在抵達結論之前應該會花更多時間,會搖擺不定。但要是羅茲瓦爾急於催生期望的結果,反而會結出他不期望的果實。

  站在表情五味雜陳的羅茲瓦爾面前,奧托正在調整呼吸的時候。

  「啊,奧托先生!找到了!」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還有高呼聲,讓奧托回頭看去。

  結果就跟揮著手跑過來的佩特拉四目交接。

  「佩特拉大小姐……不對,佩特拉醬。」

  一個不小心就用假身分稱呼,奧托摀住嘴然後重新發聲。而跑到他面前的佩特拉稍微喘著氣說:

  「奧托先生,手沒事吧?聽說你用力打牆壁……」

  「這事已經被大家念過了。很幸運地,嘉飛爾已經幫我治療,所以沒事了。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哪裡,沒事就好。……老爺有什麼事嗎?」

  苦笑的奧托展示無傷的手給擔心自己的佩特拉看。對此面露放心的佩特拉馬上就切換表情,瞪向羅茲瓦爾。

  「沒事。」對此羅茲瓦爾無力搖頭。

  「只是在反思平時的所作所為喔。」

  「老爺嗎……?根本就沒有要反省的人,應該也反思不出什麼吧?」

  「嗚哇啊。」

  奧托也打算用力追逼羅茲瓦爾,不過根本比不過佩特拉的一句話。事實上,羅茲瓦爾也垂下肩膀,不過用狐疑目光盯著他的佩特拉突然「啊」的一聲,好像想起什麼事。

  接著她轉身面向奧托,晃著頭上的蝴蝶結。

  「話說回來,我聽說不只有手。稍早前,在商量完露伊醬的事情以後,我就……」

  「嗯,對啊,是呢。如果是那件事,讓妳擔心了──」

  「我就代替奧托先生打了昴一頓!」

  「────」

  佩特拉伸出用力握緊的小拳頭,這麼說道。

  輪流看她伸出的拳頭和意氣風發的表情,奧托不住眨眼。

  奧托的反應,讓佩特拉鼻子稍微用力噴氣。

  「我聽說奧托先生忍下來了。因為要是打了現在變小的昴會顯得他很可憐。所以說,我就代勞了。」

  佩特拉給他看張開拳頭後的手掌。隔著自己的手掌朝他看過來的佩特拉,令奧托沉默片刻。

  不過,根本忍不下去。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被由里烏斯道歉時,內心產生的不舒服感還能忍受。

  接受羅茲瓦爾的攻勢時,那種被猛烈攻擊的無力感也還能忍。

  可是,面對佩特拉這番讓人痛快的話,就忍不住了。

  只是大笑,什麼也不會改變,問題也沒解決。

  問題還是在,奧托一樣是站在反對昴的想法那邊。

  即使如此,自己依然反對會持反對意見,針對昴所找到的妥協點不斷地說那樣是不行的,因為那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

  怎麼可以屈服呢。

  「佩特拉醬。」

  「是?」

  「謝謝。」

  說完,奧托朝著少女伸出的手掌伸手。

  啪。一聲清脆聲響後,佩特拉笑著說:「不客氣。」

3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

  被面露認真神色看著自己的浮洛普這樣叫喚,文森閉上一隻眼睛。

  突然就把自己監禁在連環龍車其中一個房間的浮洛普和米蒂安,完全沒自覺兩人的行徑已經足以被判處極刑。

  更何況還說這是為了轉達他人的留言而不得已的舉措,根本就毫無說服力。

  「關於傳話……在告訴你之前,可以稍微聊一下往事嗎?」

  結果在進入正題之前還要插入無關緊要的話題,這已經不是什麼敬畏的問題了。

  無法看穿浮洛普內心所想,文森閉著一隻眼睛默不作聲。可能是認為這份沉默對自己有利吧,浮洛普接著講了下去。

  「那麼,雖然明白這很厚臉皮……不過聽過留言後,能否答應我一件請求呢?」

  「喂。」

  「哎喲哎喲,表情很可怕耶,皇帝陛下!可是,不要忘記囉。你應該要聽的留言只有我知道,所以最好不要讓我閉嘴。」

  「還有命令『毒辣翁』使用西諾比的拷問,讓你鬆口這方法。」

  「就不能雙方和平談話嗎,皇帝陛下!」

  文森一語帶威脅,浮洛普立刻舉起雙手。

  要與皇帝陛下談判,層級已經不是失敬這種小事。話雖如此,若是不提到作為開場白的往事,就難以帶到請求這邊,所以對浮洛普來說這至關重要。

  「可是老哥,沒時間了吧?拖下去的話,亞伯親要是沒回去~哥茲親他們就會開始吵吧?請求姑且不論,往事是?」

  由於米蒂安這樣說,看樣子她並沒有跟哥哥共享情報。

  「妳也是,不要什麼都不過問就幫忙兄長的暴行。」

  「咦~?可是,這是老哥要做的事啊?那麼不管是什麼事,人家都會幫忙的~。這是人家的家族之誓,亞伯親也是這樣吧?」

  「蠢貨。妳不知道佛拉基亞皇帝是如何誕生的嗎?」

  稀鬆平常道出戲言的米蒂安,聽了回答後眨眨眼。她的反應很真實,覺得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的文森朝浮洛普投以譴責目光。

  雖然「選帝之儀」的內容聽了並不舒服,不過佛拉基亞皇族就是靠兄弟姊妹互相殘殺來決定下一任皇帝。這在帝國應該是常識。

  可是米蒂安卻連這都不知道,讓文森懷疑浮洛普的教育有偏差。

  「我懂你這視線的意思,皇帝陛下。我妹沒常識到讓人驚訝吧?」

  「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還有,不要每次都叫皇帝陛下。既然沒有其他人符合這個稱號,那叫陛下就行了。」

  「這樣啊這樣啊。明白了,皇帝陛下先生。」

  「────」

  臉上笑容不滅的浮洛普點頭這麼說,文森不禁瞇起眼睛。

  從剛剛認真的面容中也有感受到,現在的浮洛普並不單單只是個好心商人,似乎打算嶄露頭銜後頭的面孔。

  正確來說,是對文森有所圖的人的嘴臉。

  「妹妹啊,妳剛剛問我,為什麼要聊往事吧。這是因為呢,我們的過去與皇帝陛下先生之間有關連呀。」

  「咦咦!?真的嗎!?我們跟亞伯親之間!?是什麼是什麼!?」

  「哈哈哈,妳看看妳,再怎麼樣記性也太差啦,妹妹啊。皇帝陛下先生是帝國的皇帝,也就是與『九神將』有關連──」

  「──跟巴爾哥嗎?」

  原本驚訝睜大眼珠的米蒂安,表情突然失去活潑。

  她口中道出某人的暱稱,連結前面出現的單字「九神將」,文森腦海裡自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你們,是跟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有關的人嗎?」

  「嗯,對喔,皇帝陛下先生。就是所謂的結拜兄弟啦。我們是一同度過最多愁善感的年紀,重要無比的心愛家人!」

  握緊拳頭高聲回答的浮洛普,令文森嘆氣。

  米蒂安垂下眉尾,輪流看哥哥和文森,表情明顯浮現出困惑和一絲哀傷。

  「聽說瑟莉娜•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也是這輛龍車上的乘客。其實,我跟妹妹有段時期,也曾蒙受多拉克羅伊伯爵照顧。」

  「瑟莉姐……」

  「順帶一提,這是多拉克羅伊伯爵不想被米蒂安生疏對待,又或是怕被誤認為比實際年齡更年長的女性而強制要求的稱呼。很有趣吧?」

  「快點進入正題。」

  扯些沒意義的話題來打斷集中力,是旅行商人的手段。

  這對兄妹與瑟莉娜的關係,早在他們告知自己與巴爾羅伊有關時就已經預測到了。原本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就是瑟莉娜•多拉克羅伊的部下,並靠著穩當的實力被拔擢為「九神將」,曾是前途無可限量的「將」。

  但在知道了巴爾羅伊的行徑後,多數將兵的眼神都轉為失望。

  陰謀造反且暗殺皇帝失敗,最後敗北戰死──這就是世人皆知的巴爾羅伊之下場,也是這兩人稱為家人的男子留在史書上的結局。

  「──非也。」

  搞不好,復活成為屍人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留在史書上的紀錄不是造反,而是滅亡帝國的人。

  這樣的想法,文森沒有跟浮洛普兄妹說。

  因為可以預料到,要是現在提起變成屍人的巴爾羅伊,文森想要的話題就會逐漸遠去。

  「說的對,進入正題吧。說是往事,也沒多長。雖然沒那個意思,但重點都被米蒂安說了。」

  微微垂下眉尾的浮洛普緩緩搖頭。

  米蒂安一臉這話怎說的表情,不過文森沒有追究。他認為這對兄妹講起話來就會一直岔題,所以只要在離題的時候再出聲拉回來即可。

  「我們兄妹是孤兒,住在環境惡劣的孤兒院。後來被救出去以後,住的地方就是多拉克羅伊伯爵的領地……就是在那邊遇見了巴爾羅伊,然後結為義兄弟。到這邊都還好嗎?」

  「──繼續。」

  「每天都過得忙碌不已。我跟米蒂安都對外頭的世界一無所知,所以看到什麼都覺得很新鮮。多拉克羅伊伯爵是個眼光長遠寬大的人,因此讓無處可去的我們接受教育。」

  「然而在妹妹這邊卻沒有出現成效。」

  「因為人家跟巴爾哥他們一樣,比較喜歡活動身子嘛……」

  稍微恢復精神的米蒂安嘟起嘴唇插嘴。

  浮洛普說的多拉克羅伊領地的方針,與文森所知的情況一致。

  被稱為「灼熱公」,世人大多只見其殘酷姿態和戰鬥能力的瑟莉娜•多拉克羅伊的本領,來自於不被既有觀念束縛的柔軟思考。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佛拉基亞帝國不具備長遠目光。

  由於大多數的孩童不被期望成為勞動力或戰力,因此有許多小孩出生,卻只有那些具備良好天賦和環境的孩子才能活下來,當中又只有極少數的人能成為強者。

  自己家的人就算了,讓別人家的小孩受教育廣栽人才,這種嘗試幾乎都是紙上空談。

  浮洛普和米蒂安兩兄妹,就是受惠於那罕見機會的幸運兒。──不,被看出有才能的巴爾羅伊,也是其中之一吧。

  「當然,不是只有快樂的事,多拉克羅伊伯爵對我們也不是只有溫柔。當時,多拉克羅伊伯爵剛從前任伯爵那篡奪爵位,所以忙碌得很。」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很常遭遇危險呢。」

  「曾被想要多拉克羅伊伯爵性命的刺客攻擊,真的是超級驚險。」

  兩人緬懷過去,不出聲的文森尋找正題為何。

  老早就察覺到了。雖然這樣說很不客氣,不過這些聽到膩的話,再熟悉不過的視線,都可以判斷這兩人的目的大致一樣。

  也就是──

  「我們兄妹跟巴爾羅伊一同度過那些日子,締結了強烈的羈絆。正因為有這樣的關係,所以想問你,皇帝陛下先生。」

  「────」

  「我們的結拜兄弟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被大家認為是愚蠢又沒遠見的叛徒,為了追求不符合地位的野心而殞命……真是這樣嗎?」

  被再度恢復冷靜的浮洛普質問,文森心想果不其然。

  戰死沙場是戰士的驕傲,被劍貫穿也不屈服方是劍狼的姿態。縱使是尊崇這風俗的佛拉基亞帝國,在面對親近的人死去時,也不全然能夠給予祝福。

  尋找死亡的意義和理由,人們不斷對文森講這類的話,對他投以這樣的眼神。這就是人性,是世間常理。

  因此浮洛普他們的質問,對文森來說就是熟悉又親近的悲痛行為。

  「為何懷疑?是因為民間流傳的說法真真假假,所以不能盡信嗎?」

  「不是喔?只是剛好難得有機會能跟當事人說上話。既然如此,當然不是去聽信傳聞,而是直接聽當事人親口講述比較可信,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對話的機會是你們用蠻橫手法製造的就是了。」

  回應他把事情扭曲成對自己有利的講法後,文森難得陷入沉思。

  民間都認為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是因為企圖造反失敗後戰敗死亡。浮洛普和米蒂安他們聽到的,應該也不脫這樣的範疇。

  而對文森來說,這種不上不下的消息傳開來正如他所望。

  「我們想要答案,皇帝陛下。知道以後,我也會告知留言──」

  「──。我是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

  你們聽到的傳聞並沒有錯。文森打算這樣回答。

  但是──

  「──亞伯親。」

  微弱簡短的呼喚,打斷文森的話。

  擋住客房門的米蒂安──不,她早就沒那個意思了。

  站在門口的她,明明個子高卻縮著肩膀,用力抱住自己的雙臂看著文森。藍色眼珠裡還蓄著淚水。

  淚眼討饒求命或央求,早就都看膩了。

  因此,那根本沒有辦法動搖文森的心。可是心靈雖然沒有動搖,但卻給予了他的平常心一些考慮的片刻。

  ──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本來文森打算這樣回答。

  可是真的嗎?他們想要什麼,自己早就了然於心。兩兄妹想要的東西再明顯不過,而且文森擁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雖然擁有,卻不肯講。這就是文森的做法。

  只是這個做法,冠上了「一如既往」的標籤。

  「──」

  「一如既往」的做法,是由文森按照自己的想法來決定一切。

  然而,正是這個「一如既往」的做法,害文森被忠臣給陷害。還被那個過於天真樂觀的男人給狠揍一頓,自己認定為事實的推測更被斷定完全錯誤。

  「一如既往」的做法,有極限。

  對文森而言,有必要採取比「一如既往」更好的做法。

  而為了獲得那樣的做法──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之死的真相,與民間流傳的說法不同。」

  沒錯,文森選擇了跟「一如既往」的做法不一樣的答案。

4

  聽到文森答案的瞬間,浮洛普和米蒂安的表情產生變化。

  浮洛普是微睜雙眼,米蒂安是驚愕眨眼。兩邊都是驚訝,但驚訝的部分卻不同。

  兩人的反應不同,讓文森理解了一件事。

  「浮洛普•奧康奈爾,你早就知道事實跟傳言不一樣了呢。」

  「咦……老哥?」

  「說早就知道,有點不太對。大家傳來傳去的故事中,裡頭的人物太不像巴爾羅伊了。這點程度我想米蒂安也認同。」

  「唔、嗯……」

  接住話題,但困惑沒有消失的米蒂安點頭。

  但讓妹妹點頭的浮洛普,沒有明確否認文森的提問。

  「難道皇帝陛下先生沒想過我和巴爾羅伊很親近,所以事先從巴爾羅伊本人那兒聽說了一些事,然後拿來套你的話?」

  「──。有這可能,但趨近於零。我所認識的他,絕不會給自己一絲犯錯的空間,直到計畫執行的最後一刻都不會對任何人透漏半句。」

  「……是呢。我想就如皇帝陛下先生說的。太好了。看樣子,似乎可以跟你聊聊我所熟悉的巴爾羅伊。畢竟……」

  「────」

  「在那件事以後,不管在帝國何處,只要聽到巴爾羅伊的名字,都覺得那是我跟米蒂安不認識的人。」

  寂寞地垂下眉尾,浮洛普說的是真心話吧。而且他也不驚訝。

  把事實調整成流言所述內容的人是奇夏,下指令的是貝爾斯特茲,而命令要模糊真相的人則是文森。

  一切都是為了隱瞞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之所以反叛的理由和真相。

  也就是──

  「──所以那場造反,並非巴爾羅伊的本意。」

  「老哥!?」

  聽到浮洛普的話,米蒂安的呼叫有如哀號。

  她睜大圓溜溜的眼睛,用力搖頭。

  「那樣很奇怪,太奇怪了。畢竟,巴爾哥……亞伯親也是!說些什麼啊!像是老哥有問題……」

  「如果有必要訂正我會這麼做。沒有則無。就是這樣。」

  「意思是,沒有要訂正的,那這樣的話……」

  驚愕到無話可說的米蒂安,一臉無法消化事實的表情。

  另一方面,浮洛普長嘆一口氣,接受自己道出口的疑惑──巴爾羅伊死亡的真相沒有被文森否定這件事。

  根據民間說法,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對「九神將」的地位並不滿足,意圖爬得更高而謀反,最後成了敗北而死的喪家之犬。

  這證明了文森•佛拉基亞的寶座有多穩固,達到了讓諸多野心人士降低無謀之舉的目的。

  「諷刺的是,我本人的謀略推動了這次的內亂,反而強化了無謀之舉的衝動。」

  「──。是啊,平穩很短暫。但是,那大概只是利用了結果,原本應該不是以那為目的。」

  「────」

  「巴爾羅伊另有其他目的。皇帝陛下先生只是利用了結果,前提應該是建立在其他事情上吧。皇帝陛下先生連目的都知道嗎?」

  他有很多時間去思考。這大概就是浮洛普說話毫無遲疑的原因吧。

  巴爾羅伊死了,世人傳播的說法卻與真相迥異,浮洛普一直在想真相究竟是什麼,因此才無法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魔彈射手」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參與那場造反的目的是──

  「──為了替接收特殊命令前往露格尼卡王國,最終喪命的邁爾斯上等兵報仇。」

  「──!」

  「有什麼好驚訝的,浮洛普•奧康奈爾。你應該也能理解才對。屢次做出試探皇帝的行為,真是無禮之至。」

  浮洛普屏息,文森卻嗤之以鼻,認為他那是裝出來的反應。

  就跟前面一樣,那舉動也是為了看穿對話是否有繼續下去的價值而佈下的誘餌吧。可是浮洛普臉上至少混雜了兩種類型的驚訝,他搖頭道:

  「我不打算推托搪塞。我的確試探了你。不過……」

  「怎麼?」

  「……你的回答,和邁爾斯哥的名字出現,真的嚇到了我。」

  連聲音都聽得出浮洛普大吃一驚,文森瞇起眼睛。

  被試探的前一個問題的答案姑且不論,後面根本就不值得驚訝。早就知道跟巴爾羅伊關係匪淺的邁爾斯上等兵這人了。──不,不只邁爾斯。

  「侍奉自己的人的名字、容貌和立場,事先掌握是應該的。想一想將士們到底是接受誰的命令,並奉獻他們全部的心力。」

  不做到那樣的話,居於皇帝之位就等同於時時背對刀刃。

  既然命令他人拚命,就必須了解這些人。因為他們有可能反過來奪自己性命,所以要確認他們不是陌生人。

  而且,對於遵從自己命令而犧牲性命的人,絕不能忘記他們的名字。

  「我和王國的人不同。不會為每一名將士的死感到難過,只會記住他們。因此,不管是邁爾斯上等兵還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亞伯親、都沒忘記……?」

  「──就僅止於此。沒法當作慰藉。」

  米蒂安無力結巴地問,文森這麼回答。

  告知完真相和自己的態度後,文森又對浮洛普和米蒂安補充。

  「假如你們希望恢復巴爾羅伊的名譽,這點辦不到。」

  「──!為、為什麼?」

  「在國內散布的說法一旦被人察覺與真相不同,那每一種傳言都會有人去惡意曲解。那些勢力的崛起會在帝國的根基上造成不必要的裂痕。那種事……」

  「巴爾羅伊也不希望發生,對吧?」

  浮洛普向文森這樣確認。真不知道他已經理解到多少。

  隱瞞已經毫無意義,因此文森點頭。強烈的震驚在米蒂安的臉上逐漸擴散開來。

  面對這樣的妹妹,兄長浮洛普雖然溫柔,卻帶著嚴厲說:

  「妹妹啊,妳有說過吧?不管我要做什麼妳都會幫忙。這是家族之誓。我也可以挺著胸膛說沒錯。」

  「沒、沒錯啊?可是,那又怎樣?那又……」

  「假如巴爾羅伊是真心想要殺死皇帝陛下而起兵造反的話,他就會找我們幫忙。就算那樣做只是為了增加些微的可能性,但認真的話就會那麼做。」

  「──啊。」

  浮洛普的話,讓米蒂安目瞪口呆。

  她剛剛也有講到的「家族之誓」──文森是不知道那句有多大的強制力,但假如具有相邀行刺皇帝都無法拒絕的強制力的話,那浮洛普的說法也就能成立。

  「巴爾羅伊不是真心要造反,更沒打算要成功。而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報復邁爾斯哥的敵人。這邊矛盾的地方是,巴爾羅伊不認為邁爾斯哥的敵人是皇帝陛下先生。」

  「────」

  「最後,我只問一個問題。」

  已經厚顏無恥地耗了自己不少時間,卻還膽敢豎起一根指頭發問。浮洛普的膽量說不定跟瑟希魯斯有得拚。

  於是文森沉默,浮洛普似乎又認為將此視為順風之助,繼續說著讓人懶得去責備的話,並不斷提問。

  「巴爾羅伊的悲願,為邁爾斯哥報仇的目的有達成嗎?」

  「──。沒有。」

  「這樣啊。」

  文森簡短告知,沒有給予更多情報。

  就算浮洛普要求,他也沒打算給。即使他有志替巴爾羅伊和邁爾斯兩個結拜兄弟報仇,也不可能實現。

  最重要的,是因為──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並不如此期望。」

5

  「抱歉打擾你這麼久,皇帝陛下先生。」

  結束完探問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之死的真相後,浮洛普朝文森低頭。

  是低頭道歉了,不過這段對話十分冗長。

  「在這危急之秋,我的時間有多麼寶貴,你的腦袋是沒有辦法想像嗎?」

  「我原本就是商人。對眼光也有自信。正因如此,才會將寄託的留言估出最高的價值,用來得到我與妹妹想要的答案。」

  「這已經不只是無禮的問題了。還有,不要對我說謊。」

  「嗯?」

  「不是你和米蒂安想要的答案,是你想要的答案。她只不過是配合你的願望。出於『家族之誓』這種玩意。」

  文森點頭,糾正浮洛普話中的錯誤。聽了之後米蒂安睜大眼睛,浮洛普也在驚訝之後點頭回答:

  「是呢。想要知道答案的是我。假如要斬首,希望只砍我的頭。」

  「蠢貨。誰要再配合你的發言。米蒂安,妳也一樣,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米蒂安用眼神懇求文森饒哥哥一命,文森喝斥後看向浮洛普。

  「這樣子,你就滿意了?」

  「是的。皇帝陛下先生在百忙之中還真心誠意地應對,這點確實傳達給我了。即使多次套話都沒上鈎呢!」

  浮洛普直接正大光明地說自己有試探皇帝,文森無言以對。

  假如文森的回答不合他的期望,那他打算怎麼做呢?

  「到時候,我就會把留言交給頭家而不是皇帝陛下,協助頭家拯救帝國,拱頭家成為皇帝吧。」

  「你……」

  「唉呀~沒有變成那樣子就做個了結真是太好了!……你本來是我該復仇的世界的創造者之一,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該復仇的世界?」

  放心的他講出可怕的話,文森不禁眉頭一動。結果於皇帝與哥哥對話的期間在旁邊吸鼻水的米蒂安插嘴。

  「那個啊,老哥一直掛在嘴巴上。討厭的事情會發生,不是單一的壞人的錯,而是把那個人變壞的世界的錯喔~」

  「說得很粗略,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唉~會發生討厭又不講理事情的世界很可惡,所以要從小地方開始孜孜不倦地去改善。這就是我對世界的復仇。」

  「──。無聊。」

  應該復仇的世界,以及那種世界的創造者。

  簡直就是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會說的話。文森一邊這麼想,一邊回嗆。聞言,浮洛普苦笑,米蒂安則是紅著眼睛生氣地說:「什麼嘛~」

  看著這對兄妹的反應,文森越發覺得無趣至極。

  形塑出浮洛普覺得不講理的世界的人,其中之一無疑就是文森。即便有理由想要進行改革卻沒能做到,所以他依然還是必須復仇的對象,這點沒有改變。

  為什麼把文森撇除在外,這點反而不能理解。

  莫非是因為放棄了「一如既往」的做法?他不想認為這就是原因,特別思及到自己是參考誰的想法而決定要做到「超越一如既往」,就更不想承認了。

  先不說這些了──

  「你說了,要是我不合你的期望,就要把留言告訴其他人,讓對方靠著留言來祛除帝國的危難。」

  「嗯?對啊。本來打算交給頭家的。」

  「託付給誰都無所謂。不如說,假如被託付的人可以藉此去除『大災』的話,那就是極為關鍵的舉動。」

  不惜欺騙文森,好讓文森活下來對抗「大災」。而做足這些準備的奇夏留下了遺言。

  他究竟策劃了什麼,留下了什麼,這些謎終於可以解開。

  「所以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可遺漏,說吧。最好當作你只要說漏一句,帝國的下場就會改變。」

  「我本來一開始就這麼打算,不過這樣好可怕喔!總共被託付了三個留言……咳嗯咳嗯,為我加油打氣祝我圓滿達成吧,妹妹啊。」

  「嗯!交給我,老哥!加油~!」

  在文森認真的眼神下,浮洛普顯得膽怯,米蒂安從旁激勵。就在文森對這鬧劇感到不耐煩時,浮洛普咳嗽幾聲,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首先第一個──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那個已用奧爾巴特•丹克肯的術技縮小身子放進劍奴孤島。他八成會靠自己的力量爬出來吧,但萬一他太晚出來,姑且還是知會一聲他人在哪。」

  「────」

  「不是啊,那人在我面前說話時,外表就跟皇帝陛下先生你一模一樣。連說話的方式和口氣都是。不過,他確實是這樣說的。」

  文森不說話,浮洛普連忙補充,不過其實沒必要辯解。

  自從把文森趕下寶座後,奇夏就一直扮演著皇帝。個性謹慎的他,想必從未恢復成原本的樣子過吧,當然連口氣都會一直模仿文森,直到迎來結局。

  縮小的瑟希魯斯與奇夏有關,也在推測範圍內。

  「那個可以認出他是奇夏,完全無法蒙混過去。只要瑟希魯斯像平常一樣待在帝都,就算條件齊備也沒人能把我趕下寶座吧。」

  簡單來說,是會妨礙計劃,所以才把他縮小流放到劍奴孤島才對。

  就算對象是奧爾巴特,瑟希魯斯也不會中招。不過,如果對象是奇夏,那麼瑟希魯斯大意而被變小也能夠理解了。

  「沒有異議。繼續。」

  「那第二個。──『神域』留在城塞都市裡。根據那個的有無,便能知道意圖滅亡帝國的『大災』的存在狀態吧。……老實說,這聽起來是非常重要的內容,可是我不明白詳細的意思。但是當時又不是可以反問的氣氛……」

  浮洛普以沒有自信的態度發言,然後屏息。

  原因出在聽到剛剛留言的文森,表情出現變化。

  「────」

  文森用力咬牙,手掩嘴巴默不作聲。他不會同時閉上雙眼,因此只是用力閉上右眼。

  裡頭提到城塞都市蓋庫拉,會讓人以為奇夏在那邊留下了某種對抗大災的方法吧。──但是錯了。

  奇夏•哥爾特留在城塞都市的不是對抗方法,而是「答案」。

  「必須盡快進入城塞都市。」

  「等一下等一下,亞伯親!留言有三個喔?還有一個!」

  連駐足的時間都叫浪費,走向門口卻被米蒂安阻止。聽了她的話,文森停下腳步,深深吐一口氣。

  第一個是「力量」,第二個是「答案」。那麼第三個,他留下了什麼?

  「快點說。還有什麼底牌沒亮出來的話──」

  那個也要拿來利用,保護佛拉基亞帝國免受「大災」凌虐。

  文森的黑瞳這樣訴說,回看他的浮洛普再度咳嗽清嗓,準備如實轉達留言──

  「──陛下。」

  「────」

  「小的幫助車輪脫困,就只到這邊了。」

  ──。

  ────。

  ──────。

  「──大蠢貨。」

  只丟下這句話,文森就走向門口。

  「等一下啦!」浮洛普停止模仿,朝著他的背影發聲。

  「就算急匆匆地跑出房間,抵達蓋庫拉的速度也不會改變啊!要是皇帝陛下能跑得比地龍還快的話就另當別論!」

  「必須即刻前往城塞都市。有必要的話用龍船或其他東西飛過去都行。」

  「天空也不盡然就安全吧!搞不好有死掉的飛龍在天空飛啊!而且還有一件事沒說……米蒂安!」

  「哦、嗯!知道了,老哥!」

  從正確角度指出龍船危險性的浮洛普命令米蒂安,於是妹妹再度擋住文森的去路。

  「不准再繼續浪費我的時間。敢擋路的話就處死你們。」

  「老哥,亞伯親的眼神是認真的耶!?」

  「可是,論認真活下去的程度,我們也不會輸喔!皇帝陛下先生!一開始就講好了吧,聽完留言後,要答應我的請求。」

  心急如焚的文森聽了浮洛普的控訴後咂嘴。

  「說吧。」

  已經跟他們講清楚,要恢復巴爾羅伊的名譽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想不到浮洛普和米蒂安會有什麼希望是什麼不可能實現的。

  如果是一個過於離譜的要求且難以接受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皇帝陛下先生,等這次的危機結束,你回到佛拉基亞皇帝的位置,會讓帝國如常……不,是會努力讓帝國變得更好吧?」

  「我對措辭有點微詞,不過大致是這樣。」

  文森已經有一部份的腹案,但因為奇夏的計畫而栽跟頭,所以覺得有必要討論那計畫是否可行。

  因此沒有否定的餘地。於是文森點頭。

  浮洛普對這答覆非常滿意,微笑點頭道:

  「那麼,就說囉。等一切都搞定後,我想皇帝陛下就會迎娶許多太太……可以讓米蒂安成為其中之一嗎?」

  「咦?」

  「搞什麼,就這種事?可以啊。」

  「咦?」

  本來文森之所以沒有迎娶皇妃,是為了消除妨礙腹案實現的無用障礙。既然那個腹案必須重新考慮,那就沒必要過於拘泥。

  而關於「選帝之儀」,他也覺得有必要進行調整。

  因此,文森也必須以佛拉基亞皇帝的身分,面對應該完成的義務。

  聽到文森這樣回答,浮洛普像鬆了一口氣般撫摸胸膛。

  然後──

  「咦?」

  就只有身在話題中的米蒂安,繼續歪頭表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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