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露伊』
第四章 『露伊』
1
「──村長先生,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有人從背後叫住自己,文森•佛拉基亞停下腳步。
在轉身之前就已經知道出聲者是誰。只要聽過一次的聲音或看過一次的人,自己就不會忘記。因此他知道發話者是金髮藍眼的旅行商人──浮洛普•奧康奈爾。
「很遺憾,現在是帝國存亡之秋。沒時間陪你閒聊。」
因為知道,所以文森沒打算理睬。
剛剛聽了「觀星者」烏比克的天啟,現在必須跟貝爾斯特茲和瑟莉娜他們商討對策。
被指名為對抗敵人良策的葛路比很有可能早已死亡,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來擬訂計畫簡直愚蠢至極。關於這一點,期待負責去說服另一個被指名之人的菜月•昴,還勉強說得上是像樣一點的愚蠢想法。
因此,文森能做的就只有積極討論實際的策略──
「唉呀呀,就算是聰明的村長先生,沒有實際聊過,又怎麼知道我這只是閒聊呢!」
「你……」
一把抓住文森的肩膀,浮洛普阻止他離去。在特定情況下,這種魯莽行為很可能會被立刻斬首,簡直是極度欠缺考慮的行為。
「立刻放開。不然你就沒命。」
「當然,我本來也想立刻講完。可是,要講開的話需要花一定的時間,所以沒法迅速解決。」
「我不是叫你說話,是叫你放手……」
「好了好了,亞伯親,不要這樣講,就陪老哥聊聊嘛。」
「──!?」
原以為只是肩膀被抓住,接下來換成有人把手伸進自己雙邊腋下,並舉起自己身體的暴行。
這麼做的人是笑得開朗的米蒂安•奧康奈爾──浮洛普和米蒂安兄妹,一前一後用笑臉包夾文森。
「亞伯親,你一直無視老哥吧?他可是重傷之身必須躺著休息的人,你就不要為難他,聽他說話嘛~」
「少說蠢話。說起來,你們打算對我維持這種隨便態度到什麼時候?形勢已經變了,地位也跟著變化。現在情況已經不像在貅德拉格聚落和城郭都市那時候了。」
「亞伯親可能還在擺皇帝架子,但因此輕視我們有點不對吧!老哥!」
「說的沒錯,妹妹啊!」
照著自己道理走的任性兄妹,完全不聽文森的話。
順應妹妹氣魄十足的呼喚,回答也充滿氣魄的浮洛普打開旁邊的客房門,米蒂安便把文森給帶進房間,然後關上門。
快速地把皇帝監禁在密室後,米蒂安這才放開文森。
「你們知道自己做的蠢事,是可以株連九族的嗎?」
「哈哈哈哈,真遺憾耶,村長先生。我們家族就只有我們兄妹倆。所以,你說的話根本構不成威脅。」
「啊,不過,老哥,孤兒院的人呢?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不過逃跑的人全都是我們的家人喔!」
「哈哈哈哈,妳這麼一講也對!村長先生,還請大發慈悲饒了他們吧!」
「──現在立刻釋放我,老實別亂來。」
雖說形勢早已改變,但奧康奈爾兄妹的舉止絲毫未變。
曾經變小又恢復的米蒂安,還有身受重傷的浮洛普,看他們的狀況都忍不住要懷疑他們的經歷是否屬實。曾經親身體驗過異常狀態的米蒂安完全不見後遺症,浮洛普也是──不,臉色似乎有用化妝來淡化。
「畢竟外表儀容對商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
「不過,本來交易的原則是買賣雙方能滿足彼此的需求,可是村長先生現在的要求我無法滿足。因為我不想再拖延下去了。」
「在說什麼……」
「有人要我傳話。──代替你飾演皇帝的人要求的。」
以為對方又要開始亂說話,卻沒想到是正經事,文森微微睜大眼睛。
不惜把皇帝監禁在無人的房間內,奧康奈爾兄妹也要轉達給文森的話。──而符合他口中所說的人,舉世僅有一人。
因此──
「你,應該要聽聽他的話,村長先生。──不對,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
浮洛普頭一次露出認真表情,文森沒有選擇打斷他。
2
──「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
再次說出這段句子,昴聽到自己心中傳來巨大擠壓聲。
那是位在伸手可及之處,一直猶豫要不要打開蓋子的禁忌之盒。是只要想打開,隨時都能開啟的潘朵拉之盒。
「──」
因為這話題沒辦法在通道上談,於是一行人就借用了大間客房。
說有必要就用的亞伯,難得有體貼人的行為。──畢竟這件事的定奪對帝國來說可稱不上事不關己,所以才會有這份理所當然的體貼吧。
聚集在這間客房的有愛蜜莉雅、碧翠絲、奧托、嘉飛爾和羅茲瓦爾這些愛蜜莉雅陣營的人員,再加上──
「『暴食』大罪司教……真是的,還真是難得的緣分咧。」
優雅地手貼臉頰低聲這麼說的安娜塔西亞,以及默默守在她身旁的由里烏斯,也沒有缺席這場會議。
不是因為他們刻意跨國前來幫助昴他們,而是因為他們也是「暴食」的受害者。
「關鍵的露伊,現在跟雷姆她們在一塊兒。除了安娜塔西亞小姐和由里烏斯以外的人,都已經知道露伊的身分了吧……」
「當然囉。……只是一開始感覺非常震驚。」
「這點……我也一樣。。」
碧翠絲用震驚來形容,還顯得太溫和了。
昴一開始也是,發現露伊同樣跟著飛到帝國時,為了保護雷姆而採取過十分強硬的態度。也因為這個原因,當時一直被雷姆視為無法信任的人而提防有加。
是不曉得愛蜜莉雅他們是在怎樣的情況下遇見露伊的,不過不難想像初次接觸就起了紛爭。
「還真能忍。奧托和嘉飛爾的話,感覺馬上就會噴火了說。」
「其實我跟嘉飛爾的意見是解決和俘虜二選一。之所以沒有這麼做,還讓她自由活動,是因為愛蜜莉雅大人說服了旁邊的人。」
「愛蜜莉雅醬……」
果然跟預期的一樣,奧托是激進派的急先鋒,但他的意見似乎被溫和派的愛蜜莉雅給勸退了。
在昴他們的注視下,愛蜜莉雅點頭道:
「對。米蒂安醬非常努力地保護那孩子……露伊。既然身邊的人都這麼重視她,那當場做出任何決定,我都覺得很恐怖。」
「這樣啊,米蒂安小姐她……」
聽到米蒂安保護了露伊,昴感到些許放心。
本來露伊就一直很黏開朗又擅長照顧人的米蒂安。可即便如此,當先前闡明露伊的身分是大罪司教的時候,米蒂安也表現出害怕的反應,所以昴最後一次同時見到她們已經是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了。
既然之後她依然保護著露伊,應該就是在昴不知道的時候,心情產生了變化吧。這是讓人高興的事。
「我也有過類似經驗。被大家當成非~常可怕的人,或被視為魔女,所以身邊沒有人肯跟我說話。因此……」
「愛蜜莉雅大人的情況,是歧視半妖精的不講理心態。可是,她的情況不同。原因無它,是她自身的行為招致了他人的嚴厲對待。」
「奧托……」
奧托斷然的嚴厲意見讓愛蜜莉雅寂寞地垂下眉尾。他毫不猶豫地表明自己的立場:他是愛蜜莉雅的同伴,同時是露伊的敵人。
這一路上同行至今,只不過是因為一行人尚未做出最終結論。
「可以打斷一下嗎?」
因奧托表明立場而緊繃的氛圍當中,羅茲瓦爾略顯輕鬆地舉手發言。昴用視線敦促他發言,於是羅茲瓦爾閉上藍色的那隻眼睛。
「我跟拉姆,還有安娜塔西亞大人是之後才會合~的組別,所以完全不清楚那個叫露伊的女孩的言行……有可疑之處嗎?當然,有讓嘉飛爾的眼耳鼻發光吧?」
「哪可能~不要講得俺到處會發亮啦。不過,本大爺跟奧托持相同看法。所以從遇到開始,就一直監視著她。可是……」
「警戒落空了。那~麼,是基於什麼來斷定那女孩是危險的大罪司教?」
「是我跟碧翠絲醬啦。在樸利斯提拉,我們接觸過自稱『暴食』,名叫露伊•亞爾聶博的女孩。我的腳可是被挖了一個洞,所以沒齒難忘。」
這麼回答後,奧托撫摸自己的腳。他有陣子脫離戰線就是因為當時受的傷。那段時間由嘉飛爾陪伴,因此他們會仔細提防露伊也是理所當然的。
「接在邊境伯後面發言,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我可以說幾句嗎?」
羅茲瓦爾的疑問被解決,緊接著換由里烏斯參與話題。
在這場討論「暴食」處置方法的會議中,開頭就一臉嚴肅的他,斜瞄了表情比他更難看的昴一眼,然後說:
「首先我想確認一件事:這台龍車上名叫露伊的女孩,真的跟『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是同一人嗎?」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
「愛蜜莉雅大人和拉姆小姐也知道吧?『暴食』能夠重現吃掉的對象的能力,讓自己的外貌完全變成該名人物。也就是說……」
「『暴食』大罪司教,有可能跟愛蜜莉雅小姐他們口中說的露伊是不同人,而是吃和被吃的關係囉?」
由里烏斯的推測,讓其他人驚愕不已。
確實,考量到「暴食」的特性的話,這種事情不是沒有可能。既然可以重現吃掉的對象的外貌,那當然就存在被吃掉的原型人物。
假如這是事實,那麼就可以把露伊和「暴食」做切割。
但是──
「……不,沒有這個可能。露伊大概一直都有在重現被她吃掉的人的能力。那無疑是『暴食』的權能。」
「這樣啊。抱歉,做了徒讓人困惑的發言。」
昴搖頭否定,由里烏斯閉上眼睛道歉。
不是他的錯。假如他的推測是對的,那昴也用不著煩惱到這種地步。可是,權宜之計的狡辯是行不通的。
眾人需要的,是在共享真相下最後得出的答案。
「──。首先,來按照順序說明吧。愛蜜莉雅醬你們跟露伊碰面之前,我跟雷姆還有露伊是如何在帝國度過的。」
大家的視線集中過來。
即便是熟悉的同伴的目光,昴還是感覺呼吸困難。從這邊開始就像是面試,而其他人是會評分的考官。
究竟該如何處置露伊,如今就是在檢討答案的時候。
「昴,用不著焦急喔。」
滿懷幹勁的昴,被愛蜜莉雅柔聲相告。旁邊的碧翠絲也溫柔地重新握好昴的手,向他點頭。
被這些體貼給拯救,昴吸了口氣,開始講述。
「一開始,我們醒過來時是位在最東邊的大森林附近──」
3
本來打算盡可能簡短平淡地傳遞出事實。
可是該說的事卻像湧泉一樣接連溢出,即使是在短時間內發生的事,都讓人痛切感受到每一天過得極其充實。
畢竟真要說起來,就是在不長的時間內,發生太多不得了的問題。
而且還全都是會危及到昴和雷姆,以及同伴性命的突發事故,想當然耳,露伊也被牽連了進去。
想當然耳。──對,想當然。
因為,露伊一直跟著昴他們行動,被雷姆保護得好好的同時還累積著昴的怨懟,可即便如此也沒有放棄,一直跟著嚴厲地看待自己的昴。
因此──
「我和露伊幫助夜鳴小姐,在跟奧爾巴特的比賽中獲勝。雖說是包含了把捉迷藏的規則改成鬼抓人這種犯規技巧就是了。」
「────」
「在那之後,據說卡歐斯弗萊姆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居民奇蹟似地全都平安無事,還跟亞伯他們的叛軍會合。我在那邊失去了意識……之後大家就比我還清楚露伊的事了吧?」
「──。對。我們在被打得殘破不堪的瓜拉爾迎接回來的亞伯等人,就是在那之後的事。」
愛蜜莉雅點頭肯定昴的說法,這段說明結束後,昴長聲吐氣。
本來沒打算花太多時間,但最後還是講了一個小時多。這段期間,同伴們都只傾聽,沒有插嘴,昴也盡可能客觀地進行說明。
接受這些資訊後──
「剛剛說了,本大爺在的期間,露伊都沒有做出可疑舉動。我猜雷姆也會說一樣的話。」
「這方面我們不會去猜疑。要是真的對她感到不放心,拉姆小姐就不會讓她待在雷姆小姐身邊了。」
提到同伴──而且還是雷姆,拉姆的眼神就會變得嚴厲至極,這點不需要人多說。
假如她從露伊身上感受到或大或小的危險,她就不可能會讓露伊待在好不容易醒過來的雷姆身邊。
「……偶們也大概了解到菜月有多辛苦咧。」
默默聽到最後的安娜塔西亞,對於昴說明中的旅途之艱辛,忍不住用手指揉眉心。就算聰明如她,這段過程的情報量也多到她得花點時間去消化。先勉強收下資訊後,安娜塔西亞的手指離開眉心。
「在這之後,在魔都失去意識的菜月怎麼樣了也很讓人在意,不過那不是現在的主題,所以先擱著唄。」
「是啊,現在的重點是露伊。照剛剛說的,至今露伊都沒有展露出自己危險的一面。而且,叫做烏比克的『觀星者』的預言……包含這在內,未來的戰鬥,也需要露伊的協助──」
「──這件事,偶很懷疑要怎樣做個收尾。」
平靜的一句話,讓昴自然地停下本來要說的話。
說話的安娜塔西亞,搓揉眉心的手指改為輕輕摩娑唇瓣,充滿智慧的淺蔥色瞳孔擄獲住昴的心,然後繼續說下去。
「菜月那種什麼都拿來利用的想法,偶不討厭咧。像是為了穿越奧吉拉沙丘而找上的梅莉小姐原本是敵人,假如要這麼分類,那個孩子應該也要歸入同個類別唄。」
「對啊,沒錯,是同個類別吧?梅莉和露伊的立場是一樣的。」
「不,不對。──菜月以外的所有人都不這麼想滴。」
「──!」
聲音聽來依舊平靜,昴卻訝異地環視周圍。
聽了安娜塔西亞說的,昴查看自己以外所有的人。他期待當中有人可以頂撞安娜塔西亞,說沒那回事。
可是卻沒有人回應昴的期待。
「既然沒人想說,那我就說了。」
在眾人面露難色、陷入沉默的時候,奧托舉起手說。只不過,從那冷靜的表情和聲音可以知道,他絕對不是無條件站在昴這邊。
「我跟安娜塔西亞大人持相同看法。她跟梅莉醬的立場並不相同。」
「奧托!」
「原因想必沒人願意說,所以由我代勞。──因為她是大罪司教啊。」
昴忍不住大聲起來,奧托淡然回答。
還沒問為什麼就被搶先一步給出的回答,就是在場所有人都不站在昴這邊的理由,而且沒有什麼理由比這點更有說服力了。
「昴,貝蒂很想站在你這邊。那個姑娘……露伊現在沒有惡意,這話是可以相信,可是……」
「以事實而論,『暴食』造成的傷害也涵蓋了我們。更何況,考慮到其受害難以顯現、察覺,那潛在的受害者不知有多~少囉。」
「雖然沒有方法可以確認……失去自我、被他人遺忘,無依無靠,連棲身之所都無法回去的人的無奈,我非常能夠理解。」
顧慮昴的碧翠絲補充,順著她的話發言的羅茲瓦爾和由里烏斯,分別是「暴食」權能受害者的關係人,以及受害的當事人毫無保留的意見。
就如他們所說,能夠被旁人認知到慘遭受害的人,還算幸運。
真正陷入絕望的,是那些「記憶」和「名字」被奪,失去歸宿、沒有救贖的眾多被害人。
而製造出大量被害者的「暴食」大罪司教──
「大家,一定都沒法相信她吧。」
「愛蜜莉雅……」
「不……我想,是無法原諒她。」
不是昴的說明不夠,也不是心情沒有傳達出去。
指出問題的焦點不在那兒,垂下眉尾的愛蜜莉雅讓昴心碎。
知曉了露伊跟昴在一塊時的事情,以及知道昴不在後的事情的愛蜜莉雅他們,非常清楚「現在」的露伊不是會加害大家的存在。
雖然知道,但問題在於露伊「過去」的行徑。
「──做過的事,絕對不會消失滴。」
「──!」
安娜塔西亞低語。
那是過去曾經讓菜月•昴徹底心寒,並粉碎心靈的絕望忠告。
只是,拋出那句話的事實,現已僅存於昴的記憶中。沒想到還有機會再度聽她說出這句話。
「菜月,不管你多強調那孩子人畜無害,也沒法改變她曾經有害過。現在被害者依然受害……這不是靠虛偽的關心就能掩蓋的膚淺問題滴。」
「──嗚。」
「首先,以前吃過的『記憶』和『名字』,應該要先全部還回去才對唄?沒有這個前提還要繼續討論,菜月覺得有可能咩?」
整個人僵住的昴,被安娜塔西亞的語言利刃不斷切割。
每一句都正確無比,當中最讓昴覺得痛的就是最後面的針砭──若是沒有歸還奪走的「記憶」和「名字」,那麼連決定露伊待遇的基礎都沒有。
這正是聯繫到愛蜜莉雅所說的「無法原諒」的大前提。
「不過,昴聽到的預言,皇帝陛下也知道了。不讓那名叫做露伊的女孩幫忙作戰,並不符合現實~吧。」
「嗄~?你想講什麼?爽快地講出來啊。」
「就是之後要怎麼說服她,讓她合作~囉。好比說,假如幫助帝國跨越此次生死存亡的危機的話,就會給予特赦──。先跟她約好,等事成後就執行跟罪刑相符的刑罰。這才是最無後顧之憂的方法吧。」
「──!開什麼玩笑!」
羅茲瓦爾講出的惡毒方針,讓嘉飛爾氣得咬牙作響。
「就算對方是邪魔歪道,不代表我們也要做同樣的事啊!居然拿不存在的誘餌來讓人幫忙,本大爺可不會認同這種事!」
「唉呀,是嗎?我認為奧托也在跟我想同樣的事耶……」
「少把奧托兄跟你這傢伙相提並論!」
「──。邊境伯所說的,是大多數人的意見吧。不應該給予大罪司教特赦。或是──」
說到這兒,奧托打住,緊盯著昴看。
昴在注視下屏住呼吸,但奧托毫不留情地說了下去。
「菜月先生,想要製造大罪司教被原諒的前例?」
「──!我沒那個意思。這世上有些惡徒不能被原諒。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就是。」
貝特魯吉烏斯和雷古勒斯、萊伊和羅伊兄弟、敘呂厄斯和卡珮菈,昴至今遇過的大罪司教,每個都是無可救藥的怪物。
為了滿足自身欲望,可以毫不猶豫犧牲其他人的怪物。
可是──
「──只有她,露伊•亞爾聶博不一樣?」
「這、這個……」
奧托的提問,在昴心中深處掀起波瀾。
大罪司教是不可原諒的。不只奧托,這是所有人都劃出的無法退讓的底線,而昴也能夠理解。
然而他卻想讓露伊享受特別待遇,就如奧托說的,這很奇怪。
昴想拿露伊怎樣?在「記憶迴廊」時互相憎恨,昴在她親身感受到「死亡回歸」而絕望的時候選擇不救她。至今他也不覺得那選擇有錯。如果再次回到那個狀況,他還是會下同樣的決定吧。
可於此同時,卻也認識了在佛拉基亞帝國跟自己共患難的露伊。
為了救昴而豁出性命,其實也真的親眼看過她殞命好幾次,這些事實都刻畫在昴的靈魂上。
露伊那拚命的樣子,不知不覺間融化了昴的警戒──
「為什麼?」
在昴思考時,有人突然平靜發問。
睜開閉上的眼睛,跟發問的愛蜜莉雅的藍紫雙眸撞個正著。她瞇起鑲嵌長睫毛的雙眼,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昴變得會那樣想了?」
「妳問為什麼……」
「昴不是也非~常討厭『暴食』大罪司教嗎?之前都認為不可原諒。但為什麼現在卻?」
「這點,剛剛不就說過了嗎?那傢伙……露伊在這個帝國跟我們一起拚命。」
一同度過許多苦難,露伊勇敢地保護了昴和雷姆。
在「記憶迴廊」認為她是無法原諒的仇敵,而在帝國遇到了一樣、甚至超越當時的苦痛記憶,留在了昴的心中。因此──
因此,菜月•昴對露伊的感情發生了變化。
「昴,重新跟你講個殘酷的事實吧。」
見昴答題答得結結巴巴,由里烏斯低聲告知。
特地用殘酷當前提,昴正襟危坐。而由里烏斯用手指撫摸左眼下方的疤,朝著做好心理準備的他說:
「這個世界的人,絕對不會原諒『暴食』大罪司教,也就是露伊•亞爾聶博。這跟王國還是帝國無關,可以說是世界的總體意志吧。」
「────」
「就算要逃到天涯海角,也沒有任何一處可以容許她。犯了罪就要受罰。而且,大罪司教就是只能用性命償罪的罪人。」
殘酷的事實,這個前提沒有騙人。
由里烏斯用明確又強烈的口吻斷然地說,而且內容讓人無從誤解。
他明言,這個世界,沒有能夠允許露伊•亞爾聶博活著的地方。
被再三強調,昴也無話可回──
「我也希望大罪司教死掉。只期待被我們認定為世界之敵這等存在的『死亡』。這就是我能說的全部了。」
「……咦?」
「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厲聲叫喊還瞪著由里烏斯的,是奧托。
還沒能理解後面補充的話語的意義,昴只能當場愣住。但奧托和由里烏斯已經開始互瞪。
由里烏斯眼神沉痛,奧托則是眼神苦澀,雙方互相用自己的眼神傷害對方。
「局外人的你這麼說,未免太犯規了……!」
「抱歉,但容我訂正。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有資格發表意見,請讓我行使這項權利。」
奧托憤恨咬牙,更用力瞪著由里烏斯。
明知武力遠遠不及對方,但瞪人的力道卻毫不退縮。在他的強烈意志下,由里烏斯也閉上一隻眼,輕聲嘆氣。
「只期待大罪司教的『死亡』……」
在唇槍舌戰的兩人旁邊,昴大腦的一部分在麻木感中這樣低語。
由里烏斯想說的,機靈的奧托不但接受到了,還對此生氣。裡頭一定有昴沒注意到的,超脫字面的某種想法隱藏在裡頭。
只期待大罪司教的「死亡」。世界不原諒露伊•亞爾聶博。
世界,不原諒大罪司教,不原諒露伊•亞爾聶博──
「──啊。」
「昴,貝蒂要說話囉。」
感覺微風吹走思緒的迷霧時,碧翠絲說。
她用內含特殊圖案的圓溜溜眼珠看著昴。
「貝蒂,是在樸利斯提拉遇到身為大罪司教的露伊的。在那之後,便是這次在帝國才再次碰面,當時就覺得那小姑娘樣子怪怪的。──簡直活像是另一個人。」
「────」
「那個小姑娘,跟貝蒂認識的大罪司教不一樣。在昴看來,又如何呢?跟大罪司教近距離吵過架的昴的意見是?」
碧翠絲用溫柔但不允許逃避的話語質問。
昴知道她想說的,也是昴不想承認,卻又一直不願承認的事情。
現在的「露伊」,和在「記憶迴廊」遇到的露伊•亞爾聶博,根本判若兩人。
可是,正如對由里烏斯的疑問的反駁,「露伊」正在使用權能。就像「暴食」做過的那樣,自由地操縱食用過的對象的特殊能力。
「露伊」具備「暴食」的權能,但只有精神狀態蛻變重生。
舉例來說便像是──
「就跟我失憶的那時候一樣。」
假如是那樣,那「露伊」一直很痛苦吧。
當時,昴追著「菜月•昴」的幻影,身邊沒有人相信自己而感到煩惱痛苦。既然如此,「露伊」也是在尋求幫助吧。
即便在這種狀況下,「露伊」還是救了昴和雷姆,才能不缺一人地走到今天。
而且──
「──我一直在想,做了壞事,就真的不可挽回了嗎?」
「愛蜜莉雅……」
「道歉、贖罪,假如這樣還是被人說不夠的話,那就有可能會厭倦道歉和贖罪吧?所以,我在想能夠避免那種情況的方法……可是,這麼好的方法,沒那麼簡單就可以找到。不過……」
「不過?」
「有一個方法,也許行得通。是昴教會我的。」
愛蜜莉雅手貼自己胸膛,滿懷真摯情感,謹慎地說。
聽到她這麼說,昴也在自己心中反芻。可是,自己教會了愛蜜莉雅什麼,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到。
見昴如墜五里霧中,愛蜜莉雅用柔和的目光看著他。
「既然那個人被認為是不可原諒的,那就讓希望那個人幸福的想法,凌駕其上。」
「────」
「讓身邊的許多人都希望那個人可以幸福。我認為,如果我們要原諒那孩子,就必須讓大家都這麼想。」
愛蜜莉雅的話,慢慢又平和地沁入昴的心頭。
能夠原諒壞人的方法。能夠原諒壞事的方法。除了道歉和贖罪,說不定還有其他救濟方法。這就是愛蜜莉雅拚命思考後得出的答案。
她到底是從昴的哪裡學到的?昴也根本不記得自己有教她這個。
不過,這番話沉穩地落在昴的心上。
為什麼,昴會為了大罪司教、為了「露伊」而煞費苦心呢?
是因為「露伊」對昴做的事,超過了自己需要承擔的部分。
因此──
「再說一次同樣的話唄。」
聽完愛蜜莉雅的話和昴的微弱嘆氣後,安娜塔西亞這麼說。
她撫摸脖子上的艾姬多娜,輪流看昴和愛蜜莉雅,說:
「這次的議題,打算怎麼收場咧?」
4
「啊~嗚?」
雙手包住眼前疑惑不解地看著自己的露伊的臉頰,雷姆長聲嘆氣。這樣的反應,讓露伊不解的表情更明顯。
讓她擔心了。雷姆對此反省,但是──
「唉──……」
「充滿憂愁的嘆息呢,雷姆。怎麼了?」
「姊姊……」
大聲嘆息時,旁邊有人溫柔探問。
是沏茶完回到被安排的客房裡的拉姆。她後方跟著頭上長鹿角的女孩──名叫貚紗的鹿人姑娘。
「剛好她看起來閒得發慌,就帶回來了。」
「不,我並沒有閒得……」
「是嗎?被其他吵人的同伴疏遠,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在帝國也是有保護女人小孩而戰的觀念呢。還以為帝國人會更笨呢。」
「姊、姊姊,那樣說太過分了……」
姊姊的極端言論,讓雷姆的面頰微微抽搐。
要徹底接納對方是自己的親姊姊還需要一些時間,不過,發自靈魂深處的傾訴很直接,她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動自己的心。
這件事且先不提,貚紗對拉姆的說法似乎有所不滿。
「戰團成員以瑟希魯斯大人為首,確實大部分的人對事情的看法都很單純,不過其中也有像總督大人那樣腦袋清晰的人。」
「是喔。那妳就是被那個腦袋清晰的總督要求看家囉。」
「──。不,吩咐我要休息的是舒瓦茲大人。」
拉姆的回應,讓嘴角略微僵硬的貚紗這樣回答。頓時,臉頰被雷姆包住的露伊感受到手勁變強而嗚嗚叫。
「對不起。」雷姆連忙向露伊道歉。
「不小心就太大力了。沒事吧,露伊醬?」
「啊嗚~……嗚啊嗚?」
「……不是,完全沒關係。」
「嗚~」
依舊包著她的臉,雷姆這麼回答,讓露伊的眼神透露出狐疑。
視線離開露伊,剛好就跟泡茶送來的拉姆對上眼。她將冒著溫熱香氣的茶杯放在雷姆面前。
「雖說是帝國的祕密龍車,但物資沒有豐沛到連茶葉品質都能顧及。儘管味道不怎麼樣,但至少可以溫暖身子。」
「謝、謝謝。我不客氣了。」
「所以?被毛做了什麼無禮行為?」
「咳咳!」
總算放開露伊的臉頰,嘴巴才沾了一口茶就被突然拋出的話給嗆到。雷姆連忙放下茶杯,露伊則是用自己的袖子想幫她擦臉。
「沒事,我沒事的,露伊醬。……那個,請問是指什麼,姊姊?」
「也沒什麼。毛的行為大部分都無禮又不客氣。即便瞎猜,也很有可能猜中讓雷姆表情陰鬱的原因。」
「這再怎麼樣、都說得太過分了……」
也就是憑直覺猜測。不過雷姆的反應應該已經讓觀察力敏銳的拉姆領悟到她嘆氣的原因了。坐在對面的拉姆翹起二郎腿,瞇起淺紅色雙眼。
面對姊姊的無聲壓力,雷姆立刻承受不住,坦白從寬。
「是關於,愛蜜莉雅小姐的事。」
「愛蜜莉雅大人……對喔,愛蜜莉雅大人也是有無知又不客氣的地方。」
「不、不是,不是那樣子!呃……跟那個人,就是菜月•昴,愛蜜莉雅小姐跟他是怎樣的關係……」
雷姆降低音調,盡可能保持平靜發問,而且成功做到了。
問題在於,面對點了點頭又敏銳的姊姊,這樣的成功沒有任何意義。
「原來如此,是呢,毛應該被大卸八塊。之後一起宰了他吧。」
「姊姊!?」
「呵呵,姊妹的共同作業。毛也偶爾能派上用場呢。」
淺淺一笑的姊姊美麗得讓人看傻了眼,但發言卻極為可怕。而聽了拉姆的話,做出反應的還有貚紗。
她喝了一口自己也有出份力的茶,對味道大感驚訝,不過說出口的卻是:
「呼哇。那樣發言不會略顯輕率嗎?毛……我就當成是舒瓦茲大人了。膽敢對舒瓦茲大人動手,我跟戰團的人可不會輕饒。」
「很勇敢的回答呢。……貚紗,妳幾歲?」
「──?今年要十二歲了。」
「這樣啊。那能接受。」
「就算妳接受了,我可沒法接受。」
貚紗大感不滿,雷姆也贊同。為什麼拉姆一聽到貚紗的年齡就能接受了呢?說起來,問題的答案──根本就沒回答愛蜜莉雅和昴的關係。
「……雖然十分親密。」
但若是問雷姆「那又怎麼樣」的話,她也只能回答一聲「嗄?」,不過那兩人的距離感確實有很多可以考究的地方。
因此,才會想要盡快搞清楚那是什麼,這樣雷姆才能專注在自己的問題上。
雷姆的問題,也就是說──總而言之,是雷姆自己的問題。
「沒錯。為了應付更大的問題,才會想要快點解決掉小事。就是這樣,不多也不少。」
「──雷姆,可以打擾一下嗎?」
「嗄!?」
雷姆聞聲不禁當場站起,撞上東西,弄出很大的聲響。她也因此不自覺地抱起腿上的露伊。「啊嗚~!?」再度跟被自己突然抱起而嚇到的露伊道歉,同時凝視聲音來源處──客房的門。
「哪、哪位?」
「還會有哪位,就是要大卸八塊的毛啦。──會議開完了吧。」
優雅品茶的拉姆說,雷姆小聲嘆氣,然後抱緊露伊。「啊嗚?」露伊轉頭看過來,雷姆則是把鼻子埋入她的金髮中,閉上眼睛。
方才在連環龍車險些遭攻擊的時候中也同席的雷姆,之後因為亞伯一臉嚴肅地帶走了昴,所以就沒有加入後面的會議。
當然,反正她即使參與重要討論也幫不上忙,而且剛剛跟自己確認的一些小事也讓人有點在意。
不過,最大的理由是──
「嗚?」
因為懷中的露伊造成胸口惱人的騷動,才是主因。
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直覺自己應該要待在露伊身邊。因此,才會像這樣窩在客房裡──
「──舒瓦茲大人,請進。」
「哦,謝謝。……是說,貚紗也在這兒啊。」
「是的。因為舒瓦茲大人跟眾成員共謀,把看家的任務推給我。」
「這種說法,莫名讓人有罪惡感耶……」
在雷姆徬徨的期間,貚紗代為迎接來訪者。
跟貚紗對話後露出困擾神情的來訪者,個頭雖然縮小了,但側面的氣質卻沒有太多變化。一定是在縮小之前長相就仍帶著孩子氣吧。
「明明眼神就很凶,真是奇怪的人……」
「啊咧!?剛剛有人說我壞話,說我眼神很凶喔?我聽到囉?」
「真了不起呢。露格尼卡王國國民的控訴竟然能跨國被聽見。」
「王國的大家才不會講我眼神凶狠這種事咧!他們要聊也一定是聊今天晚餐要吃什麼,明天要做什麼這種小確幸話題啦!」
拉姆的玩笑惹來誇張反應,昴接著大步走進房間。
不知為何無法正眼看昴,於是雷姆躲在自己抱起的露伊身後,讓女孩代替自己跟昴互動。
「嗚啊嗚。」
「喲,露伊,我也有事找妳。知不知道雷姆在哪呀?」
「啊~嗚嗚。」
「這樣啊,不知道啊。真糟糕。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既然有重要的事,就請不要開玩笑,直接進入正題。」
「哇啊~雷姆!妳在露伊後面喔!我都沒發現!」
雷姆插嘴,昴故意誇張地回應。不過這個誇張反應似乎也對露伊有用,因為她表現出沒能藏起雷姆而失望的表情。
於是雷姆把露伊放到地上,摸著她的頭給予安慰,同時瞇起眼睛。
「……不會是要亂來吧。」
「────」
「之前也說過。請不要這麼逞強,硬是亂來。你又不是事事都能辦到的英雄。」
認為昴先前的態度是為了虛張聲勢,雷姆就引用了之前就跟他說過的話。
聽了這話,昴睜大眼睛,不過馬上轉為苦笑。
「不,客觀來看我意外地是個超人,所以雷姆的意見我心懷感激,就只有可愛的聲音我收下了。」
「請不要開玩笑。」
「我沒在開玩笑。──雷姆,關於露伊,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端正姿態,露出認真神情後,昴直接進入主題。
聞言,雷姆屏息,換成在旁邊聽他們對話的拉姆嘆氣。
「毛,我們要離開嗎?」
「鼻用~大姐和貚紗繼續待著也沒關係。大姐是姊姊部門的代表,貚紗是蘿莉部門的代表,所以有資格與會。」
「就是身為姊姊,拉姆比法蘭黛莉卡優秀吧。這是當然的。」
「請問,『螺粒』部門是……?」
被要求與會的拉姆驕傲無比,貚紗則是歪頭不解。
接著,昴的視線又轉回來,雷姆靜靜地把露伊拉到自己身邊。她就這麼讓露伊的後腦勺靠著自己胸部,然後緊盯著昴看。
隨後──
「──來做個了斷吧。把我們這段不明不白卻又讓人愛惜的關係做個總結。」
5
菜月•昴覺得三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奇妙。
與其說奇妙,不如說是惡劣的機緣巧合,把昴他們帶到了這裡。
不管是其理念還是風俗全都惹人厭的佛拉基亞帝國。──但在這裡也是有遇見好人,願意互相幫助的人。
讓人不禁想落淚質問為什麼的,失去記憶的雷姆。──善良和體貼的程度依然和以前一樣,讓人幾乎想哭的,失去記憶的雷姆。
一切都是她的責任,恨不得將之吞吃入腹的「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多次豁出性命勇敢保護自己的「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
被安排在只能對其發起詛咒的情況下,走在鋪設好的軌道上哀嘆,憤怒又溫柔地互相傷害,昴在這些日子裡不斷死了又死,最終熬了過來。
要詛咒,哀嘆,憎恨嗎?還是不詛咒,不怨嘆,原諒嗎?
這段曖昧關係一直持續,最終下定決心的時候到來了。
來到客房的昴,說的話讓室內充斥緊繃氛圍。
房間裡頭有雷姆和露伊,加上拉姆和貚紗共計四人。前面兩位是當事人,後面兩位是見證人,昴期望以這些身分與她們對話。
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其他人都在等著決定。
不管那是怎樣的決定,她們在等菜月•昴給出答案。
「……跟亞伯先生的重要事情,討論完了嗎?」
昴正在思考要如何破題,結果雷姆先說話了。
讓露伊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的雷姆說出的這番話,不管是否刻意,都覺得是一種牽制。昴搖頭回覆。
「目前中斷了。這邊的事不解決的話,那件事就沒法進行下去。……跟亞伯討論的事,也跟露伊有關。」
「為什麼會牽扯到露伊醬?」
「一個叫『觀星者』的預言說,這場戰爭中,露伊非常重要。」
沒有隱瞞,一開始就告知前提。雷姆聞言,表情掠過苦楚。繼續握著露伊小手的她,用淺藍雙眸緊盯著昴。
「那麼,你是要叫露伊醬上場戰鬥?她這麼小,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怎麼能叫她做那麼殘忍的事……」
「戰鬥是否必要,這件事暫且擱置一下。不過,先讓我把後面的話說完。──露伊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什麼……」
「雖然很難用言語溝通,但露伊十分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也會選擇自己想要幫助和不想幫助的人。就是因為這樣,她現在才會在這裡。」
「那是……!」
昴口氣平靜,雷姆看著地面,一時語塞。
被拋到佛拉基亞帝國時,在不明就裡的狀況下,露伊就像破殼的幼雛一樣非常親近第一次見到的昴和雷姆。──而三人跨越的難關之嚴酷,根本無法只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
不是出自於印記行為,假如是為了求生而尋求保護者的防衛本能的話,那不跟昴和雷姆共同行動,對露伊來說更加輕鬆。
「這一點,拉姆也跟昴持相同看法。雖然只聽雷姆零星提到,不過那孩子離開了雷姆和毛來到這裡,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吧。」
「姊姊……」
「不要誤會了,雷姆。拉姆完全站在雷姆這邊,雖然心底已經決定好之後要一起把毛大卸八塊,然而不會扭曲事實。」
「有一部分不能聽過就算耶,不過謝啦。」
對於插嘴的拉姆,昴抱著感謝和苦澀的心情道謝。
這也是拉姆發動的牽制,昴感覺得出來。可與此同時,拉姆也在這段話裡彰顯了自己的公正,不會因著姊妹之情而偏袒雷姆。
「大姐真是太溫柔了……嗎。」
反芻過去雷姆屢屢道出口的評價,昴喃喃道。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拉姆默不作聲,而是從鼻子噴氣,以態度表達自己只會靜觀。
在旁邊顯得有些無所事事的貚紗,也用黑色眼珠看著昴。
「我也跟拉姆大人一樣,不會偏袒舒瓦茲大人。因為事情難以預測,還請不要因為以為是夥伴就認為會無條件站在您這邊。」
「我知道。貚紗一直都對我很嚴格,我可不認為妳會站在我這邊喔。」
「────」
「唉呀?妳好像有點不高興?為什麼?」
效仿拉姆宣告自己是以公正立場與會的貚紗,表情轉為有點慍怒。
貚紗是一個表情變化不多的人,但有時會露出這樣的神奇表情。雖然這表情大多都出現在瑟希魯斯言行亂來或是希艾因多嘴的時候,但最常見的時機是在面對昴的時候。
無論如何,與會的兩人都表明了態度。昴重新面向此行的主題──
「露伊,接下來我們要談論重大的事。這事跟妳有關,我不會隱藏內心所想。妳可以別逃跑,乖乖聽我說嗎?」
「……啊~嗚!」
「很好。乖孩子。謝謝。」
猶豫一下後,露伊點頭。
這個反應,表現出露伊是懂得旁人所說的話的。雷姆的淺藍色雙眸泛著拚命,努力在露伊臉上尋找自己期待的情感。
哪怕只有一點,只要露伊表露出不情願便行。可是她卻沒有。
「我想雷姆和露伊都知道。打從一開始,我就提防露伊,還疏遠她……也曾討厭她。雷姆之所以會懷疑我是壞人,就是基於這個原因。因為試圖拆散妳們,甚至還被扳斷手指。」
「那時候的事……是我做過頭了。」
「沒關係。事到如今,那也成了我跟妳的美好回憶。」
「啥?」
折彎左手手指的昴回答,雷姆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只雷姆,連拉姆和貚紗也是如此。本來是指頭被扳斷的話題,但在心靈被扳斷之前,昴改變了話題。
「我一直沒有放鬆戒心,不斷提防露伊。所以雷姆也就一直提防著我。是不清楚當時露伊的心情怎樣,不過應該覺得氣氛很緊張吧?」
「嗚~?」
「一度分開,跟貅德拉格和妳們重遇之後,逃離瓜拉爾的時候,之後瓜拉爾攻略戰的前後,都一直是那樣。」
因此,昴與雷姆之間無法彌補的鴻溝越來越寬敞。
露伊是造成自己與雷姆關係惡化的原因,恨她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
而針對露伊的負面情感,在與雷姆分頭行動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之際,出於在當地發生的事而開始有了變化。不用顧慮雷姆,直接與露伊相處的過程中,她拚了命地保護昴,於是漸漸地,昴都不得不認同了她。
因此,在魔都失散後,在帝都與碧翠絲重逢時,昴非常坦然地對露伊還活著感到高興。至此,一開始的負面情感已經煙消雲散。
「如果可以就這樣不要深入思考的話,一定很輕鬆吧。可是沒辦法。就跟傷口一樣。如果有放著不管也會好的傷口,那麼,也有放著不管會逐漸惡化的傷口。而這段關係,就是不能放著不管的傷口。」
為了治癒傷口,就必須進行治療。
而且治療不能單靠魔法和藥物,有時也要採取大膽的做法。
尤其這又是非得這麼做的那類傷口。
所以──
「至今我從來沒說過,為什麼我會討厭露伊妳吧?」
「嗚啊嗚……」
看著她那雙藍色眼睛,昴吐露心情。
像是要回應昴認真無比的眼神和聲音,露伊也沒有別開目光。女孩已經做好覺悟,不管聽到什麼都要接受。
取而代之的是──
「……請停下。」
咬著嘴唇,聲音顫抖這麼說的,是雷姆。
發抖的聲音根本是在懇求,她也始終沒放開露伊的手,這麼說道。──不,不對。不是這樣。手被人握住的,不是露伊。
而是雷姆。雷姆才是被露伊握住手的人。
「我不想聽。你討厭露伊醬的理由根本無所謂。你就只是無情而已,這樣不就好了嗎?」
雷姆虛弱又厭惡地搖頭,拒絕聽取昴的話。
昴很想尊重雷姆的心情,自己非常想實現雷姆的所有願望。
「對不起。這件事,妳也不能掩耳不聽。」
可是不行。
無法實現雷姆的這個願望,也無法尊重她的這個想法。
雷姆只剩下衝出房間,不聽接下來的話的選擇。假如她真的這麼做,那昴也沒權利阻止雷姆。
然而,雷姆也明白,在這邊掩耳不聽昴的話,就等於背過身不去面對自己欠缺的「記憶」──
「────」
那就等於背叛了默默守護自己的拉姆。
「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要……我不想聽……!」
雷姆緊閉雙眼,用力咬緊牙關,卻沒有選擇逃出這裡。
不過,她卻強烈控訴自己拒絕聽取昴接下來要說的話。
被這段話給敲痛心靈,但昴的目光還是沒離開露伊。
「嗚啊嗚。」
露伊蠕動嘴唇,發出不成句子的聲音。
昴已經知道這三個音,就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早就了然於心了。
「露伊,我討厭妳……憎恨妳的理由是──」
「住口……!」
「──妳就是奪去『雷姆』記憶的當事人,『暴食』大罪司教本人。」
──因為知道,所以昴也必須有所回應。
6
說完了。之前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終於說出口了。
但卻沒有吐露祕密後的釋懷,也沒有譴責憎恨對象時那種胸口舒暢的感覺。
有的,只有闡明積累在心頭的話語後,懊悔變得更加沉重和苦澀的滋味。
而且,之後的發展還進一步加速。
「哇啊啊啊啊──!!」
放聲大叫,臉龐痛苦扭曲,雷姆猛然伸出手。
好大的力氣。雷姆的手一把抓住昴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推倒後,跨到他身上。
論力量,她隨時都能像這樣輕鬆堵住昴的嘴巴。即便如此,在關鍵的那句話說出來之前,她都沒這麼做。
「為什麼……為什麼……!」
然後聲音顫抖,在呼吸可及的距離下瞪著昴的臉,卻還是沒有憑蠻力讓昴閉上嘴巴。
連情緒爆炸的最後關頭,雷姆都試圖保持理性。
「────」
臉部感覺著雷姆激動的呼吸,昴伸出手制止其他人。
在昴被推倒的瞬間,貚紗立刻就準備出手保護昴,不過被拉姆抓住手制止。昴的眼角餘光有看到旁邊的發展。
昴也主動告訴她們兩人這樣就好,繼續盯著眼前的雷姆。
而雷姆的淺藍色雙眸開始滾落淚珠,滴到昴臉上。
並非憤怒或悲傷,而是充滿無法排解的痛苦。這種情感支撐她保持最後一絲理智,而且凝聚在她的淚水中。
那是──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露伊醬跟我想不起來的『記憶』有關,我很清楚……!」
「雷姆……」
「因為,還能有其他理由嗎?你這麼討厭、懷疑露伊醬,每次都想讓我遠離她的理由,不就是因為待在露伊醬身旁我會有危險,此外還能有什麼理由……!」
呼吸、聲音和眼神,全都在微弱顫抖,雷姆努力吐露自己的心聲。
這當然是心之吶喊。失去「記憶」的當事人雷姆,比任何人都還在意自己的「記憶」在何處,為此而煩惱焦慮不已。
而在煩惱到最後,必然會順藤摸到這個答案。
「我早就發現了……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我或許很笨。我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笨女人。因為我對你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然而你卻大步地踩進來……我最討厭你了!」
「────」
「你這種人,根本和露伊醬沒得比。露伊醬一直陪在我身邊,關心、顧慮著我……那個、露伊醬、把我的……」
不斷湧出的淚水,不只打在昴的臉上,也在試圖掩蓋自己的心情。
早就知道了,但又期望自己不知道。
「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這全部、都是你的謊言……」
「──雷姆。」
「──啊。」
雷姆吐氣,眼中滴落斗大淚珠,模糊的視野稍稍變得清晰。是被壓在地上的昴,用雙手輕輕貼在雷姆臉上。
黑色和藍色的眼神交錯,昴對著淚濕的可愛臉龐說:
「我沒有說謊。雷姆妳悶在心裡的想法才是對的,露伊是我們的敵人。」
「──!說什麼、敵人。是因、因為我的『記憶』被怎麼了嗎?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雷姆用力甩頭,撥開昴的手,撐起上半身。接著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的露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我原諒露伊醬。我原諒她,這樣就好了吧。吶,這樣子,一切都解決了……」
「不,並沒有。那樣子,什麼都沒解決。」
「為什麼!!」
「──因為,我絕對不會原諒折磨妳的露伊。」
即便雷姆聲音顫抖說要原諒露伊,昴卻斬釘截鐵地拒絕。
睜大眼睛吐氣的雷姆身體失去力氣。為了支撐她而坐起的昴在近距離與她互看,繼續說了下去。
「不只我。拉姆和其他人,所有重視雷姆的人,全都不能原諒露伊。即使妳說妳願意原諒露伊也一樣。」
「哪有、這樣……」
「而且呢,雷姆……露伊不是只有對妳做了過分的事。還有非常非常多的人,都因為露伊的作為而飽受『暴食』罪孽所苦。」
就算雷姆真的原諒了露伊,放任心情發自內心慈悲地原諒她,這個世界上也有許許多多無法原諒露伊的「雷姆」。
只要那些人無法得救,雷姆的拚命訴求就不會開花結果。
「……還有其他,很多人?」
「嗯。多到沒法想像的人,都在受苦。」
「那……那樣的話,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
「從一開始,那就是怎樣都沒法解決的問題吧。來告訴我根本沒辦法解決……這就是你所謂的總結嗎?」
嘴唇打顫,雷姆的眼眶又滑落大顆淚珠。
與其說是因為自己的「記憶」而痛苦,倒不如說雷姆是因為露伊才流淚。
自己的「記憶」怎樣都無所謂,就是想要救露伊,幫她尋出生路。這樣的感情用事讓雷姆嘴唇顫抖,淚流不止。
「抱歉,妳一定覺得我在鬼扯吧。」
「……請不要道歉。」
「可是還是要道歉。我只說得出對雷姆而言非常難受痛苦的事。」
「就說,請不要道歉了……!我、不想聽……」
「抱歉,可是聽我說。」
「我都說了……!」
「我不想放棄。──不想一直不原諒露伊。」
「──咦?」
雷姆的喉嚨發出氣音,睜大雙眼。
人在雷姆面前的昴大口深呼吸,然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為了確定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和自己的想法,都能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對方。
「我也跟雷姆一樣,想要原諒露伊。我不想一直不原諒她。可是,沒辦法。因為我很重視雷姆。」
「──!」
「因此,沒辦法原諒對妳做了過分的事,奪走妳的『記憶』,就連現在都還讓妳這麼痛苦的露伊。」
昴伸出手,輕輕以指拭去爬過雷姆臉頰的淚水。
雷姆沒有像以前那樣扳斷那手指。昴相信那就是她沒有抗拒的證明。
「我也被大家念了一頓,還罵我既然知道是蠢事就別去想、別去講。我想,奧托現在依舊認為,露伊死了事情才會圓滿收場。」
可是,那肯定才是極為自然的想法。大家內心都能理解這點,昴的腦子也很明白,所以才會被強烈反對。
但是──
「我被由里烏斯講了。那傢伙很厲害,但有可能反而是個笨蛋。那傢伙,明明受害程度也不輸雷姆,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講出那種話。真的是笨蛋耶。」
「────」
「我也被聰明人和笨蛋狠狠說教……還被帥氣的傢伙、善良的女孩還有厲害的人講了很多。然後我思考,想了很多以後,決定了。我的妥協方案。」
「妥協、方案……」
「我想要相信露伊,想要原諒她。……不過,沒辦法立刻原諒她。」
就在講述自己想法的時候,昴的腦子裡掠過了某個男人講的話。
『誰要跟憑自身喜好決定他人生死的傢伙往來啊。』
生存方式跟自己不相容的男人所說的話,在菜月•昴的靈魂留下疼痛爪痕。
那句話一定是正確的。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昴自己的心。
儘管如此,還是和沒辦法對任何人讓步的心情做出妥協,繼續前進。
跟那個容易被羈絆,態度也變得很快,既脆弱又丟臉的靈魂,達成妥協。
「──啊。」
被昴的話給震驚到無法動彈的雷姆,被用力抱住。
把腳抽離癱坐的雷姆身體底下,緊緊抱住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肚子上。昴希望能夠藉此傳達自己是發自內心珍惜雷姆。
接著──
「──嗚啊嗚。」
聽到這呼喚,昴看向露伊。
手被雷姆放開後就一直站著不動的露伊,明白這時輪到自己上場了,所以她呼喚昴。
「嗚~……」
看到看起來很不安的露伊,剛被昴抱住的雷姆「啊」地輕聲驚呼後就連忙站起,然後從正面抱住露伊。
「對、對不起,露伊醬……我們擅自決定……」
「啊嗚,嗚啊嗚,啊~啊嗚。」
「對不、起……!」
虛弱道歉的同時,雷姆用袖子擦自己的臉,站到露伊旁邊。
然後再次握住她的手,但面容不再是依賴。有點嫉妒能夠動搖雷姆心靈的露伊,昴接著問道:
「──露伊,妳還想成為我嗎?」
「……嗚?」
「……你在說什麼啊?」
昴問,聽不懂意思的兩人歪頭不解。
沒錯,兩個人都歪頭表示不解。不只雷姆,露伊也是。──「露伊」也是。
「就如剛剛跟雷姆說的,即使雷姆原諒,我也不原諒露伊。其他許許多多受『暴食』所害的人們,應該也不會原諒露伊。可是──」
「……可是?」
「可是,露伊,我想要原諒妳。如果妳是可以原諒的人,我想這麼做。所以,聽我的吧。」
刻意不要讓聲音發抖,昴直視露伊。
雷姆緊緊握住露伊的手,露伊也握回去。見狀,昴內心期望這就是她們的關係的解答。
「妳,是大罪司教嗎?還是另一種可能性?」
「────」
「大家都反覆叮嚀我,而我也認同。這個世界不會原諒大罪司教,也不允許原諒。『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就是不可以被原諒的存在。」
「────」
「可是,妳一直在幫我。救了我許多次。妳現在,連曾經想要變成我的事都不記得了。跟我所認識的露伊•亞爾聶博完全不一樣。儘管如此,卻還是可以使用『暴食』的權能。因為妳有魔女因子。」
這就是昴對至今一起相處的「露伊」的所有印象。
跟在「記憶迴廊」遇見的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外表一樣,也跟她有著同樣的權能,但態度卻讓人不覺得是同一人。
就像有段時間的「菜月•昴」,也像現在的「雷姆」。
雖然是同一個人,卻又是不同人。
不管是相同還是不同,都是可以憑藉自己的意志去選取的。
所以昴想問現在的「露伊」。
「妳,是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不會原諒的大罪司教嗎?還是說,妳或許是可以歸還大罪司教奪走之物的一個可能性?」
「啊、嗚嗚……」
「妳……妳能夠重新活一遍嗎?」
假如,只是假如。──假如「露伊」置身的狀況就跟「菜月•昴」和「雷姆」一樣的話,那這就是十分殘酷又不講理的提問。
被完全沒有印象,也絲毫沒有頭緒的自己的債務給壓得喘不過氣來,昴十分了解那種痛苦。雷姆也了解。
而且他們如今也要將同樣的痛苦,壓在露伊身上。
可是──
「假如可以辦得到,假如妳希望那樣的話,那就握住我的手。」
昴邊說邊緩緩朝露伊伸出手。
露伊的視線在昴的臉和伸出的手來回交錯。雷姆也倒抽一口氣。
「露伊,有很多人都跟我一樣詛咒妳。我沒辦法代替那些人表達他們的心情。不過,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
「妳要如何才能得到大家的諒解,這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我可以告訴妳,要怎樣我才能原諒妳。」
在來到這裡之前,在得到這段時間之前,愛蜜莉雅曾說。
她說,是昴教會了她,但根本不是那樣。昴一直以來都是得到大家的教誨。
甚至連如何排解自己心情的方法,都要別人告訴他才學會。
「──露伊,拯救大量的人吧。」
「────」
「現在,妳遭受不講理的對待。我明白妳即將因為自己不記得的事,要被迫背負不合理的十字架。可是──」
深吸一口氣後,昴用堅定的眼神看著露伊,告訴她。
「去解救許多人吧。」
「────」
「幫助人,救人,一直持續做下去,做到幫助的人超過受害者的數量的話……至少我,就算只有我,我也會站在妳這邊。」
──曾經做過的事,絕對不會消失。
這是安娜塔西亞以前,還有方才都讓昴整個人僵住的發言。
這句話告訴了昴,即使是他的「死亡回歸」都有無法改變的事情。這忠告對昴來說等同是心理創傷,現在他就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安娜塔西亞在做那段發言時,又添加了一段話。
「假如想要別人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那就要做出相對應的成果。想要改變評價,只能靠其他評價來覆蓋。」
這正是造成昴心理創傷的忠告中最重要的部分。
昴現在之所以會朝露伊伸手,也是因為她的行為蓋過了昴原本對她的負面情感。
要把昴所產生的心理變化,也都施加給其他的「暴食」受害者。
這就是──
「──這就是我能為妳準備的,『從零開始』。」
說零還算好聽,實則必須在世界規模下從負數開始。
面對時會覺得無計可施、窮途末路,遙不可及又荒誕無稽的難題,沒人會相信有人可以完成這種事,這種道理簡直就像是一個誇大的妄想。
但是,這卻是昴所能準備的極限了。
而且假如是這個面對時會覺得無計可施、窮途末路,遙不可及又荒誕無稽的難題,沒人會相信有人可以完成這種事的誇大妄想的話,那昴就能幫忙。
原因無他,在於昴曾經被這樣對待過。
他的手繼續伸著,等待對方給出答案。
沒有催促,也不打算永遠等待。就只花所需的時間,等待所需的答案。
「我……不知道。」
在一片寂靜中,站在沉默不語的昴和露伊旁邊的雷姆低語。
一瞬間,會以為她這句話的意思是聽不進昴的提議。但是她的眼神又訴說著不是如此,她繼續說了下去。
「不管是大罪司教還是露伊•亞爾聶博這名字,我全都不知道。」
「────」
「可是,假如那個大罪司教和叫做露伊•亞爾聶博的人,都不被允許存在這個世界的話……這孩子,能成為什麼?」
聲音在發抖。可是淺藍色雙眸,這次並未含著淚水。
原本濕潤到模糊的視野,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對方提示的答案。雷姆的眼神耿直地如此訴說。
就算選擇不當大罪司教,不當露伊•亞爾聶博,又能成為什麼?
身為「露伊」,就要背負許多不講理,走在也不曉得對面有什麼的祈求原諒之路上。──那樣的女孩,會成為怎樣的人?
被這樣一問,昴的回答是──
「──絲琵卡。」
「咦……?」
「對於選擇新的生存方式,活出新的自我的孩子,我贈與她這個名字。」
雷姆睜大雙眼,而露伊也跟著睜大眼睛。
選擇跟以往不一樣的生存方式,目標是走出迥異於過去的未來的話,那昴打算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事情。
因為即使整個世界無人原諒大罪司教,無人原諒露伊•亞爾聶博,自己也發自內心想要原諒眼前的女孩。
因為,昴希望女孩,能夠變成自己可以原諒的其他人──
「絲琵卡……」
驚愕又茫然地說出這名字後,雷姆看向旁邊。
女孩依然盯著昴看。昴也沒有移開視線,一直看著她。
注視中,有著希望能變成這樣的願望。
可是,要是說出口的話,女孩一定就會照做。因為她重視昴的願望更甚自己,所以不能說。
希望她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做選擇。
因為希望她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回首來時路的時候,會慶幸還好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嗚啊嗚。」
少女的薄唇蠕動,柔和喚出昴的名字。
昴不出聲,只是等待。既不想催她,也不會永遠等她。只會花所需的時間,聽她親口選擇所需的答案。
就這樣,面對拚命壓抑自己的昴,女孩的表情出現變化。
「啊嗚嗚啊嗚。」
緩慢輕柔說出的話語,還有漾出的微笑。
接著,藍色眼睛滑出淚水,少女的手,輕輕握住昴伸出的手。
迎接那細柔的觸感,昴用力閉上雙眼。
選擇並非大罪司教,也不是露伊•亞爾聶博的全新生存方式。
曾是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是她無法抹滅的過去。
抱著這樣的過去,決定走在荊棘道路上的女孩──「絲琵卡」用力握手,昴也用力回握。
「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夠原諒妳。──所以,一起加油吧。」
「……啊嗚!」
淚眼婆娑的絲琵卡,露齒一笑。
從旁看她露出笑容的雷姆,情緒膨脹,最後潰堤。
「──!」
流出比之前還要多、還要滾燙的淚水,雷姆用力抱緊絲琵卡。
緊緊抱著不放,甚至還哭出聲音。受雷姆影響,被抱住而嚇到的絲琵卡也開始癟嘴,最後五官皺成一團。
「──啊啊啊啊嗚!」
絲琵卡也扭曲臉龐,大聲哭泣。用符合外貌年齡的舉止,背負著不合外貌年齡的宿命,嚎啕大哭。
就像降生於這世界的新生命一樣,就像所有人都會有的經歷。
宛如產後初啼的兩人哇哇大哭,不斷哭泣。
──昴也跟著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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