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第六章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1
──在佩特拉•萊特的巴掌打腫菜月•昴的臉頰,以及浮洛普•奧康奈爾的爆炸性發言害得米蒂安•奧康奈爾陷入混亂的同時。
「──果然,沒有要等我們到達咧。」
叼著煙管的臉往上抬,都市國家最強的西諾比慵懶地自言自語。
讓肩膀更往下垂,盤腿而坐的狼人──哈利貝爾身在流動的夜景中,坐在龍車屋頂上警戒靜謐的夜晚。
方才,連環龍車險些被狙擊。
多虧了先哈利貝爾一步警覺到奇襲的孩子們,否則大家在劫難逃。那種意外絕對不能再發生。不讓它發生就是哈利貝爾的職責。
「在那之後,安娜美眉的嚴厲目光讓人壓力很大。我也得彌補顏面才行咧。」
因為親戚而從以前就認識的少女,這次為了前往帝國而支付了破天荒的代價。
有哈利貝爾同行,還獲得都市國家使者這職責。──還以為這趟公務行程藏著能夠點燃商人靈魂的商機,沒想到目的竟然是尋找失蹤的朋友。
那可是不想給人看到弱點的少女。當然,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口。
「所以,老早就認識的大叔要伸出援手咧。」
哈利貝爾邊說邊緩緩站起。
連結多輛龍車,由許多地龍一起拉動的連環龍車誇張地濫用了「除風加持」,其實是結合帝國技術的精華作品,不過哈利貝爾不習慣。
景色流動,車輪駛過凹凸不平的路面,可是卻感受不到風和晃動。地龍在卡拉拉基十分稀少,因此一般都是使用獸車,不管是晃動還是速度都很有感。
還有,真要說起不習慣的不自然事物的話──
「會動的屍體也好不到哪去……飛龍也會變『殭屍』咧。」
手插進和服裡,難看地抓抓肚子,哈利貝爾喃喃自語道。
凝視夜空的瞇瞇眼看到的,是雄壯巨軀和鼓動的寬翅上有著怵目驚心的裂紋、翱翔天際的飛龍屍體──不,「屍飛龍」群。
宛如籠罩繁星的烏雲,屍飛龍群緩緩追著連環龍車。
但是,最關鍵的威脅不是數量多的屍飛龍。
「──有一隻麻煩的在那裡啊。」
就哈利貝爾來看,令他給出這番評論的氣息混在屍飛龍群裡。
察覺到可怕敵人的氣息,拉動龍車的地龍們也開始亂了性子。
即便被認為是人類忠實朋友的地龍,就算被馴養了也不代表失去野性。從迫近的威脅感受到危機,導致內心產生畏懼。
連環龍車是了不起的發明,但也因此伴隨著相對應的危機。偏偏地龍又是共感能力高的生物,只要一頭感到畏懼,恐懼就會立刻傳開來──
「──吼吼!!」
哈利貝爾才在擔心,地龍的嘶鳴便劃破靜夜,響徹四周。
那是害怕接近的威脅,讓其他地龍們跟著畏懼的致命慘叫──並不是。
嘶鳴的源頭在領頭車輛。由拉著連環龍車的幾十頭地龍當中負責最重要責任的漆黑地龍率先發聲。
「嘿~有個充滿男子氣概的孩子咧。」
帶頭地龍的振奮嘶鳴,遏止了即將在地龍之間蔓延開來的恐懼。
多虧如此,得以避免因地龍膽怯地放棄職責朝各方逃竄,導致連環龍車四分五裂的最糟情況發生。佩服之際,哈利貝爾注意到了。
「怎麼著,黑色地龍是雌滴。不是男子氣概,是少女氣魄咩。」
難得撐開瞇瞇眼這樣講的哈利貝爾,忍不住小聲笑起來。
笑著的狼人西諾比,踩著輕鬆步伐朝繼續奔馳的龍車外頭──踩上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然後朝空中躍去。
迎戰。為了不讓連「禮讚者」都認為麻煩的難敵靠近。
那個難敵就是──
2
「喂喂喂喂,那是怎樣!?」
貼在通道窗戶上,目睹窗外光景的昴大叫。
原本在客房跟雷姆和露伊──不對,是跟絲琵卡的對話結束後,跟等在外頭、擔心不已的愛蜜莉雅她們會合,並在報告的期間吃了佩特拉的巴掌之後。
「這是我,還有一點點奧托先生的份!」
挨了一記物理性懲罰,感受到自己給他們帶來的擔心,以及今後可能繼續讓他們憂慮的負擔,同時在努力鞏固自己立場的時候。
突然聽到像是破壞夜空的咆哮,於是大家靠向窗戶。
「那是,黑色的飛龍……不對,大到飛龍根本不能比!」
「那個大小不會是飛龍啦。毫無疑問是龍神等級。而且……」
「──那條龍,有三個頭!」
就跟並肩貼在窗戶上的昴和碧翠絲,以及罩住兩人靠著窗戶的愛蜜莉雅叫喊的一樣,不只昴,連異世界的人都認為那是異類。
在夜色中飛行,幾乎跟連環龍車並行的雄偉龐大身軀和寬敞翅膀上都有著裂紋,還有三顆頭的可怖死之黑龍。
「殭屍龍……!!」
「有三顆頭的黑龍……難道是『三首』瓦爾葛蘭?」
「妳知道嗎,大姐!」
臉頰貼著窗戶玻璃的三人回頭看身後的拉姆。拉姆依舊抱著自己手肘,淺紅眼珠瞪著外頭的龍。
「過去差點將王國的商業都市給燒成平原、惡名昭彰的邪龍。在『亞人戰爭』結束的幾年後發生的事,給予了正在復興的王國相當大的痛擊。而且──」
「而且什麼?還有什麼事?」
「──。是讓前前任當家,也就是羅茲瓦爾大人的祖母殞命的戰鬥。」
猶豫一下後,拉姆如此告知,聽得其他人倒抽一口氣。
一聽到身邊的人的親屬是犧牲者,敵人的威脅頓時就更有真實感。更何況還是羅茲瓦爾的祖母,不可能是個弱者。
那頭讓人大吃一驚的邪龍,目前是由哈利貝爾率先壓制住,但──
「請問,那邊的狼人先生們是什麼人啊?」
貚紗擠到昴旁邊,驚訝地看著窗外的戰鬥,然後這樣問道。
她那吃驚的表現用語聽起來似乎不太對,但其實不然。
正在戰鬥的哈利貝爾,被她以「狼人先生們」這個詞來表述是很正確的。
要說為什麼的話──
「哈利貝爾先生,看起來有三個……」
「不是,是四個喔,昴。有一個似乎一直在龍的背上,試圖削斷翅膀。」
「這種情況,我想問題不在人數正確與否……」
在史芬克絲襲擊龍車時,抵銷掉其攻擊的當下,就已經坐實了他身為都市國家最強人物的評價,不過他現在的打鬥模樣也是跳脫常規。
其實也沒什麼。哈利貝爾只是像忍者那樣使出分身,跟邪龍在空中打鬥而已。
搭配那高速戰鬥的模樣,不曾見過哈利貝爾的貚紗會以為都市國家最強的「禮讚者」是由多人組成的西諾比集團也是在所難免。
無論如何──
「嗚啊嗚!」
「我想敵人不會只有那頭邪龍。跟大家會合比較好吧?」
絲琵卡高聲大叫,跟她牽著手的雷姆提議去找大家。
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更平穩的狀況下再跟大家說明對於絲琵卡的處置;可是狀況已經有了變化,所以由不得自己囉嗦廢話。
「說的、也是。亞伯他們應該也動起來了。現在立刻跟大家──呃!?」
「昴!?」
才剛說要按照雷姆她們的提議,移動離開現場的時候。
胸膛突然傳來彷彿被燒灼的痛楚,昴差點跪下,幸好愛蜜莉雅立刻撐住他。異狀來得突然。而且感受到異狀的不是只有昴。
「……不要緊吧?」
「被、被妳支撐實在是很屈辱,鹿人姑娘……」
「連碧翠絲大人都……毛,發生什麼事了?」
跟昴一樣突然感到痛的碧翠絲因為被貚紗抱住而表露不滿。斜瞄一眼的拉姆發問,昴回答:
「不、不知道。就胸口這邊突然痛起來……嗚欸!?」
邊說邊把領口往下拉的昴瞪大眼珠。
因為胸部有著像是紅色蚯蚓的腫瘍。而且還不單純只是傷口。
「這個奇怪的圖案……這是誰的眼睛?」
「果然看起來像眼睛喔?這是眼球的符號吧……那碧翠子呢!?」
「……貝蒂柔嫩的肌膚上也有一樣的圖案。」
昴胸口的蚯蚓腫瘍差不多有孩童手掌大,描繪出變形的眼睛符號。同樣的東西也出現在碧翠絲的皮膚上,由扶住她的貚紗確認後,向其他人點頭示意。
「可是,怎麼只有我和碧翠子?其他人什麼事都沒有?」
「下流。」
「純粹擔心而已耶!?都這種狀況,還變成小孩的身體了,怎麼還能說下流!?」
手按著還在發疼的符號,昴對身上出現的異狀皺眉不解。
跟外頭的邪龍和屍飛龍來襲發生在同一個時間點。這一定是敵人動的手腳,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只針對昴和碧翠絲。
「貝蒂和昴靠著契約相連繫。說不定敵人的目標是其中一人,另一人只是因此受到影響。」
「我和碧翠子關係好反倒成了禍根嗎?拜託,幫我好好查明原因。」
「了解。」
在得到承受痛楚的碧翠絲的同意後,昴點頭回應她,然後準備再次提議離開這裡時──
「啊啊嗚!!」
「──唔!不行!」
絲琵卡和雷姆一臉驚慌失措,一把推開站在一塊的昴他們。行為雖然突然,卻是正確之舉。
──戳破昴他們頭上的屋頂跳進來的敵人揮舞大剪刀,施展暴力撕裂開原本他們所在的位置。
3
「邊境伯!」
「老爺!」
同時被兩人擔心地叫喚,羅茲瓦爾苦笑。
明明不理睬自己的體貼,完全不對自己放開些許胸懷的他們,卻真摯地擔心自己。他們內心的良善毋需多言,因為正是這份特質,讓人清楚地認識到他們也是愛蜜莉雅陣營的一員。
──和從根本上就無法與他們融為一體的羅茲瓦爾不一樣。
「……唔,被標記了嗎。」
吞下方才的苦笑,羅茲瓦爾敞開自己的衣服領口。
觀察疼痛的地方,發現冒出的紅色腫瘍形成眼睛的圖案。目睹傷口的佩特拉手掩嘴巴,奧托也表情憂慮地開口問道:
「這是?邊境伯,您剛剛說是標記吧?難以置信,但……」
「那個難以置信沒有錯~喔。──這八成是被認定為敵人,或是被標記為目標的證據。不管是哪一個,都不是受歡迎的東~西。」
「敵人,或是目標嗎?」
被奧托瞥望一眼的佩特拉敏銳察覺到意思,於是搖搖頭。
從這反應來看,他們兩人身上似乎沒有浮現這個紋路──
「老爺,這個圖案具有怎樣的效果?」
「──。可以想到的選項是會一點一點侵蝕性命,以及讀取對象的思考的東西。再來就是用以鎖定所在位置吧。」
「……故意從最可怕的效果開始講起呢。」
「既然如此,那最有可能的就是用來鎖定位置的印記囉。」
「真是的,你們真的很優秀~耶。」
冷靜分析列出的可能性後,奧托和佩特拉做出這樣的判斷,羅茲瓦爾不禁閉上眼睛。
他們的判斷沒有錯。最危險的會侵蝕性命這一類的咒印,再怎麼樣都不可能遠距離直接烙印在目標身上,因此根本沒必要列入候補名單內。
不過,如果只是要鎖定位置的話,那這個印記就可說是十分棘手了。
「為了避免我們這邊的行動被看穿,或許也該考慮分頭行動。外頭有哈利貝爾殿下的掩護,你們就跟我分開……」
「──不,已經太遲了。」
低聲回應後,奧托拉扯身旁佩特拉的手。
剎那間,佩特拉旁邊的窗戶破裂,有具龐大身體撞進連環龍車的通道內──是手持大剪刀,身穿黑色盔甲的「敵人」。
「──!」
佩特拉壓抑慘叫,在奧托懷中指向敵人。
在這種突如其來的狀況下還如此勇敢。內心這樣稱讚少女的同時,羅茲瓦爾往前踏出一步,徒手伸向揮動大剪刀的敵人面部,手指刺進眼窩後詠唱。
「戈亞。」
頓時,膨脹的火焰吞噬敵人頭部,從內側連同頭盔一起炸開。
不給華麗登場的敵人做任何事。下達最佳判斷後回過頭的羅茲瓦爾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了。
因為龍車屋頂和通道,接連闖入有相同裝備的士兵。
連環龍車被屍人大軍給覆蓋,化為疾馳的戰場。
4
「亞伯親,這邊這邊!快點!老哥也跑起來!」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已經在用全力奔馳了,妹妹啊!」
拚命喊出聲,負責殿後的米蒂安用蠻刀打掉敵人的攻擊。
蠻刀與大剪刀激烈交錯,文森和浮洛普乘機鑽過劍戟縫隙,不斷逃離敵人魔爪。雖然從頭到尾都被米蒂安保護,但事情之所以演變成這樣,不單只是因為這兩人分別是傷患和非戰鬥人員。
「皇帝陛下先生,加油!要是你不遵守約定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哼。要擔心人,多少也隱藏一下野心。太沒禮貌了。」
「身旁淨擺著野心人士的你講這話讓人意外,不過這世上也是有基於非野心的理由接近你的人喔,皇帝陛下先生!」
扶著他肩膀的浮洛普吐出這樣的妄語,文森嗤之以鼻。
他的表情因為胸部的疼痛而略顯僵硬。突如其來的痛楚以及紅色傷口是侵蝕肉體的棘刺,而文森對這棘刺有印象。
「胸口出現了詭異圖案的傷口……」
「雖然可恨,但大概是我的兄弟姊妹之一,帕拉迪歐•曼內斯庫的魔眼吧。那傢伙,明明在『選帝之儀』的時候戰敗身亡,可能迷路跑出來了。」
「魔眼……!效果是?」
「本來只能把聲音傳達給知道位置的對象,但看來死後程度提升了。」
回答浮洛普的問題,文森想起過去死掉的兄弟。
帕拉迪歐在角逐帝位的兄弟中算是強大的對手,然而由於過度相信本身的魔眼之力,沒有徹底活用其性能,成了敗因。
沒想到對方能在死後改正這點──
「不,不對。──是拉米亞吧。」
思緒切離傷口的痛楚,文森最後判斷出魔眼的使用者。
前面也提到,帕拉迪歐是強大對手,但缺點也很多。與其設想他在死後去彌補自己的缺點,認為他是接受其他人的指示還比較自然。
而且米蒂安力抗手持巨大利剪的凶惡士兵──曾經率領「修剪部隊」的,只有在「選帝之儀」中被文森高度評價的三名兄弟姊妹之一,也就是拉米亞•戈德溫。
沒錯,就在文森確定難纏的敵人出現時──
「煩死了,這些死人!!」
粗魯吠叫後,文森等人的去路前方白刃肆虐。
定睛一看,破窗而入的屍人們,被來自反方向的士兵──頭髮東翹西翹,還戴著眼罩的男子給砍殺,逐一化為粉塵。
就這樣,呼吸急促的士兵注意到文森他們。
「喂!你們,來幫忙!我妹在裡頭……」
「不,要幫忙的是你。」
「嗄~?你說什麼……皇、皇皇皇、皇帝陛下!?」
本來粗聲粗氣威脅人的男子,發現文森是誰後慘叫。
這種理所當然的反應令人感到暢快,文森同時用下顎示意身後。
「跟後面的人合作,阻止敵人攻勢。你妹妹,由這個帶出去。」
「明、明白了!賈馬爾•歐瑞黎上等兵遵旨!」
「努力幹,賈馬爾•歐瑞黎。你的活躍程度,關乎帝國存亡。」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文森一句話就讓賈馬爾精神抖擻,剩下的一隻眼睛閃閃發亮。
就這樣,他揮舞雙劍,加入米蒂安,朝著敵人吶喊。
「眼罩男!米蒂安是皇妃候補人選,所以要慎重對待喔!」
「人家還沒答應啦~!」
浮洛普大喊,米蒂安則用缺乏緊張感的聲音回應。
背對他們的浮洛普衝進賈馬爾妹妹所在的房間裡,把坐在車輪椅上驚慌失措的女性推出來。
女性抓著車輪椅,眼眶噙著痛徹心扉的淚水說:
「幹、幹嘛?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放著我不管……!」
「──。現在帝國裡的每個人都這麼想吧。」
打心底同意哀嘆現狀的女性,文森搖頭。
無論狀況有多惡劣,現在都不能讓連環龍車在這邊停下來。
只要一停下來,龍車要再移動就得花上不少時間。
到那時候──
「──一刻都不能停。我們必須抵達城塞都市。」
5
「現在要是龍車停下來,會被更多敵人給圍攻。連環龍車的機制建立在『除風加持』這個前提上。要是沒有加持就開始移動,免不了翻車。」
「之前才想說未免太過方便了,原來也是有相對應的缺點咧。」
面對敵人來襲,安娜塔西亞提議停下龍車徹底迎戰,但瑟莉娜直接講出連環龍車的致命弱點。
聽到缺點後,安娜塔西亞也接受停車是不現實的方法。
「就算不考慮其他,也已跑了將近半天……一旦停下腳步,今晚就沒得休息,可憐的地龍全都會累死的。」
「還有與對方的數量差距。彌補這點的毫無疑問就是龍車的機動力。要是沒有這個差距,我們的命運恐怕就會跟老得來日無多的貝爾斯特茲宰相一樣,走向相同的結局吧。」
「現在是損人的時候嗎!老爺爺也是,不要放任別人這樣講自己呀!」
「不。在這次的『大災』事件結束後,在下被處刑是理所當然的……」
「別做那種狗屁覺悟!首領他們都還在擔心呢……!」
瑟莉娜說著危險的玩笑話,而貝爾斯特茲則用完全不像笑話的話回應她,搞得嘉飛爾大聲起來。
聽到嘉飛爾的苦惱,安娜塔西亞舉起手說:
「抱歉咧。以嘉飛來說是很那個,但幸好你有留下來,偶們才撿回一命。」
「……知道啦。首領他們那邊有拉姆和愛蜜莉雅大人在的話就不用擔心。只是──」
「要是擔心奧托的話,偶認為沒必要咧。就算情緒再激動,他畢竟是個商人,只要理性沒消失,應該有辦法自己應付滴。」
「──。啊~啊~我知道啦~!奧托兄很厲害的!!」
嘉飛爾不再忍耐,直接吼出來,並用雙手迎戰來襲的屍人大軍。
打倒、毆飛、擊爛,眨眼間就把敵人狩獵精光。
如此這般,看著被猛擊到化為粉塵的屍人,跟安娜塔西亞一樣集中在同一個角落的非戰鬥人員貝爾斯特茲把眼睛瞇得更細,說:
「『修剪部隊』……拉米亞閣下果然趕來了。」
「拉米亞•戈德溫閣下嗎?曾親眼拜見過一次的人物呢。」
「是咩?怎樣的人?」
「宰相殿下比我更了解。畢竟,她是宰相殿下曾經推舉為皇帝的人。」
持劍牽制敵人的瑟莉娜說,貝爾斯特茲點頭同意。
「此為事實。拉米亞閣下是具有足以擔當佛拉基亞帝國皇帝器量的女性。要是同輩中沒有文森•亞伯克斯和普莉絲卡•班奈狄克的話,她就會是皇帝了吧。」
「或是變成屍人復活,前來一償當皇帝的宿願?宰相殿下重新發誓效忠的話,說不定也能被網開一面咧?」
「──。十分遺憾,在下和拉米亞閣下都是敗者。那樣不合帝國風範。」
貝爾斯特茲搖頭,瑟莉娜不滿地閉上一隻眼睛嘆氣。安娜塔西亞也不認為這是能夠祝福被死亡拆散的主僕再會的狀況。
「──安娜。」
突然在耳邊這樣呼喚安娜塔西亞的,是假扮成狐狸圍巾的艾姬多娜。
瞥了一下,就看到交情已久的搭檔的黑色眼珠正瞅著客車車廂門。
「──安娜塔西亞大人,我回來了。」
跟著看過去沒多久,由里烏斯就從門後方走回來。
他不是一個人,懷中還抱著一個纖瘦男子。在屍人來襲期間,考量到有可能被對方盯上,於是被安娜塔西亞命令去接過來的「觀星者」烏比克。
「實在是吼,怎麼一切都這麼突然,讓人很困擾耶。胸口熱熱痛痛的,還被這個劍士先生抱著晃來晃去,骨頭都要散了。」
「與其在那邊嘰喳抱怨,跟偶和偶的騎士道謝比較好唄?這些敵人的目標搞不好就是你咧。」
「咦咦!?」
烏比克不知感恩還抱怨個沒完,安娜塔西亞稍微出言脅迫他。
這種人畢竟是帝國的重要人物,救了他,多少也能賣文森人情吧。
「畢竟嘉飛老是東張西望,還經常三心二意,想繞的彎似乎不少咧。」
「老子可是有在好好應戰!少在那邊抱怨!」
「是咩?如果倫家沒有拜託,你就會跑去外面幫忙哈利貝爾唄?」
「嘎哦……!」
被說中的嘉飛爾顫抖牙齒沉吟。
連環龍車確實不斷遭受敵人攻擊,但最大的威脅卻是緊跟在旁的邪龍。而哈利貝爾獨自應戰,以免牠靠近龍車。
不時可以聽見龍的高聲吶喊,伴隨著彷彿破空的巨響──若不是都市國家的最強人物出手,根本不可能阻止世界上最強韌的生物。
「嘉飛爾,感謝你保護了安娜塔西亞大人他們。我向你的勇敢致上敬意。」
「吵死了!老子跟首領一樣,都不擅長應付你啦!」
「那真遺憾。本以為能跟昴一樣也和你成為朋友的。」
「嘎哦哦哦哦哦!!」
被由里烏斯面對面這樣說,嘉飛爾豪邁吼叫出拳,並且跟由里烏斯錯身而過,分別打碎出現在彼此背後的屍人。
就算嘉飛爾不認同,一流的戰士之間默契依然非常好。
「只不過,這樣下去治標不治本……連環龍車不能停,要是停下來就完蛋咧。必須在某個地方推動局勢才行唄?」
6
「嗯唔唔唔唔唔──!!」
發出粗獷凶猛的聲音後,猛然揮舞黃金鎚矛。
橫掃的撞擊一口氣掃除身穿厚重鎧甲的屍人,從龍車上跳進來又被打到外頭的敵人在落地之前就先碎裂,化為灰燼。
可是即便一次就處理掉多人,敵人的數量依然不減。
「這些可惡的傢伙!搞這種可笑小把戲!!」
滿臉傷痕和鬍鬚的凶狠面容露出憤怒,哥茲•拉爾馮宛如獅子般怒吼。
他看到幾乎要埋沒天空的屍飛龍群,將攀附著自己的腳的屍人們接連扔進連環龍車內。
如此豪邁的搬運方法,讓敵兵得以勇闖連環龍車,可以說是最糟糕的機制。
被扔下的敵兵並非全都抓到了龍車。有將近一半的士兵沒有碰到龍車,直接撞擊地面,導致復活的身體煙消雲散。
對活生生的士兵來說,這無異於自殺行為。然而,反正是已經死掉的士兵,所以這反倒是不怕損耗又有效投入戰力的方法。而且被送到龍車上的是──
「──竟是拉米亞閣下的『修剪部隊』!」
哥茲衝進領頭車廂,以保護在連環龍車最前方的地龍,結果目睹了那些即使死後依然為主人盡忠的極端忠誠心。
──「修剪部隊」是在佛拉基亞帝國被口耳相傳,進行過大規模肅清行動的凶惡團體。
全員從頭到腳穿戴看不見臉的盔甲,使用巨大剪刀為武器,修剪掉在主人的霸道之路上不需要的人。因此才會被取名為「修剪部隊」。
他們之所以在帝國史上留名,是因為當時年僅九歲的拉米亞•戈德溫虐殺了叛軍部隊中的中級伯爵的部隊。
被肅清的犧牲者下場悽慘,據說嘗盡了地獄的滋味。
當然,這對弄髒手的人來說也會造成莫大的心理負擔。可是年幼的公主命令所有部下執行,最終打造出了極端忠誠的瘋狂部隊。
發出如此可怕本領的她,後來被稱為「毒姬」──
「──唉呀~。在那之後明明過了這麼多年,但大家都還記得我和我可愛的怪獸們,真是讓人開心呢~」
毫無預警的戰慄突然劃破天空,嬌滴滴的嗓音從天而降。
在那一瞬間,哥茲不顧一切地舉起鎚矛,正面擋下那紅光四射的軌跡,向後躍開。下一秒,他手中的鎚矛就燃起了火焰。
這也難怪。──因為「陽劍」的光芒可以照亮萬物。
「沒想到會親自降臨至戰場……!拉米亞•戈德溫閣下!!」
「幹嘛那麼驚訝~?以這副軀體,這是最佳方案吧~?」
咬牙瞪著前方的哥茲,眼中映入妖嬌微笑的高貴屍人。
紅如鮮血的豪華禮服,亮眼無比的珠光寶飾,這些用於妝點美麗的高價物品,都因佛拉基亞皇族天生的特有美貌而黯然失色。──不過那也在慘白龜裂肌膚和詭異的金色瞳孔映襯下,失去了昔日光彩。
蛻變成另一種存在的拉米亞,像是為了證明這點而低頭看向自己的半邊身子──被哥茲剛剛一擊打碎的手臂和腿,然後淡然一笑。
「那身體……」
「不管壓爛還是被損壞都不會死掉的身體……只有氣色不好這部分讓人不滿呢。」
拉米亞如此回應,身體在驚愕的哥茲面前緩緩恢復。原本碎裂的手腳恢復原狀後,拉米亞用剛修復的手去觸碰「陽劍」。
佛拉基亞的寶劍和皇族,兩者同時被玷汙的屈辱讓哥茲氣得表情猙獰。
「不用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拉爾馮二將……哦,現在是一將了呢。我聽說文森哥哥恢復『九神將』制度了。」
「────」
「所謂的『九神將』,就是只靠強大這單一標準就能往上爬的機制罷了。要收集那些腦袋簡單又好操控的棋子,這方法可說是再合適不過了。」
「……確實,陛下之所以恢復『九神將』制度,背後的目的就是想要籌備用來對抗此次『大災』的方法吧。這點我也認同。」
「聽你那種說法,好像對此有意見喔~?」
「恕小的冒昧!」
拉米亞的這番話,聽上去是在稱讚文森的做法。
在因「選帝之儀」而對立之前,聽說拉米亞相當親近文森。儘管死亡把兩人隔開了,但這份信賴或許連死後都不減。
只不過──
「拉米亞閣下,請問您對失去性命期間發生的事知曉多少?」
「真是奇怪的問題呢。──很遺憾,死掉期間發生的事全都不知道。現在還在重新學習發生了哪些事情呢~。你可以教我呀~」
「那麼有一件事!小的明知無禮也要訂正!」
微笑的拉米亞挑釁地說,哥茲大聲蓋過並挺起胸膛。
「正如拉米亞閣下推測,當代的『九神將』全都實力了得!全都是對我不屑一顧的強者……可絕對沒有任何一人是好使喚的棋子!」
這是哥茲發自內心的豪語,聞言,拉米亞微微睜大黃金雙眸。
假如文森是為了對決「大災」而想要言聽計從的棋子,所以才恢復「九神將」制度的話,那這個目的可以說是失敗了吧。
因為每一位一將都是性格古怪又堅持己見的怪人,絕對沒辦法輕鬆應對。
「帝國的輝煌,並不如拉米亞閣下所認為的那樣,只集中在陛下一人身上!」
「──。那是在侮辱文森哥哥嗎~?」
「不!非也!並非如此,拉米亞閣下!」
拉米亞瞇起眼睛,話音裡頭帶著些許嚴厲。哥茲搖頭以對。
儘管對文森的感情激怒了拉米亞,但哥茲同樣也對和皇帝陛下有關的失言和無禮十分在意。不過,在做出放棄帝都的決定之後,其立足地有了些許改變。
這一切都是因為文森的變化,而不是哥茲的變化造成的影響。
「陛下說過,我的工作很重要。」
「……你說什麼?」
「拉米亞閣下,您所認識的文森•佛拉基亞陛下也很優秀!但是!現在!依然!皇帝陛下仍為了追求更好而改變!!」
「────」
「佛拉基亞帝國,往後會越來越繁榮昌盛!因此,不能繼續放任曾經死掉的人來絆住腳步!」
希望皇帝是個完美的聖人,這方面哥茲和拉米亞很像。但是,兩人決定性的不同,在於是否知道這九年來的發展。
時間停止運轉的人,被時間沒有停止的人給拋下。事實便是如此。
「時間沒有停下的聰明人!超越了時間停滯的人的期待與預想,往前走得更遠!那正是我們佛拉基亞帝國的頂點人物皇帝陛下!」
舉起前端在燃燒的鎚矛,哥茲揮別猶豫往前衝刺。
直到方才,即便外表變異,但哥茲仍尊拉米亞為佛拉基亞皇族,因此身體被這份敬意給束縛。──如今這道束縛鍊條,被更強烈無比的忠誠心給切斷。
「哦哦哦哦──!!」
發出怒吼的哥茲舉起武器,畫出半圓形朝拉米亞直敲下去。
力大無窮的哥茲使出的奮力一擊,就算是「九神將」之一也難以輕鬆格擋。更何況是手持「陽劍」的女性細瘦手臂。
事實上,面對哥茲這一招,拉米亞完全沒有要用手中的「陽劍」防範。
「腦袋不聰明,嘴巴又不甜,拉爾馮一將。──由於你讓我真心感到佩服,所以就告訴你吧~」
嫣然微笑的拉米亞,被鎚矛直擊敲成碎粉。
只說要告訴對方某件事,就直接粉碎成不可能修復的狀態。
當然,根據先前的軍事會議,屍人就算被打倒了,也有可能透過王國魔法使者找到的核蟲等物體為媒介重新復活。
即便如此,還是希望在這邊打倒拉米亞能夠讓狀況好轉。
要是沒了指揮「修剪部隊」的人,論指揮官能力的話,我方比較有利。對於親手了結拉米亞的哥茲來說,至少希望這願望能實現。
而哥茲那彷彿祈禱的期待──
「──有在聽嗎~拉爾馮一將?」
「──呃!?」
嬌滴滴嗓音再度擦過耳朵的瞬間,哥茲把鎚矛往正後方掃。被命中的敵人身體發出陶器碎裂聲,身體上下分成兩半。
視野角落瞥見被打破飛出去的碎片,但哥茲卻倒抽一口氣。
因為自己反射性攻擊並殺死的對象,在化為塵埃之前竟然有著不可能的臉蛋。
明明剛剛才親手了結掉的人,怎麼一眨眼就出現在身後呢?
「搞了小把戲的事,難得被你說中了呢~」
「怎麼可能……」
眼前是不應該發生的異常光景,握住鎚矛的手不住顫抖。
是出於憤怒還是其他情緒,哥茲自己都無從判斷。只能確定,這是一種褻瀆。
對「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效忠的佛拉基亞帝國的褻瀆──
「「「──這是被留在過去的我們,和你們之間的毀滅之戰啦~」」」
說完,應該早就粉碎的拉米亞•戈德溫對著哥茲一笑。
──無數手持「陽劍」的「毒姬」拉米亞•戈德溫,衝著他笑了。
7
「貝爾斯特茲,這裡交給你了,就算死也要撐下去。」
「遵命,閣下請務必平安無事。」
──這是兩人最後的對話。
若要問事務性的主從關係是否有強烈的連結,答案是否定的。
從她的才氣和姿態中感受到大器之才的展現,於是用上了自己隨著年齡增長的見聞,為她鋪平道路,引導她走向由皇帝坐鎮的寶座。
即使沒有對她的忠誠和熱情,這段主從關係依舊成立。
自己不需要別人給從一到十的步驟,是只要知一便能知百,甚至推導衍生出更多的傑出人物。
還是個能力匹配職責,地位符合義務,且嚴格要求自我與他人的人。
然而卻沒有武藝,即便憧憬帝國劍狼,卻無法觸及那樣的層次。
未曾被他人尊敬,只能過著被輕視的生存方式的自己,卻被她評價為有用。光是這個事實,就足以令他感激涕零了吧。
因此,在最後的交談中也沒有絲毫虛假。
在「選帝之儀」的期間,被嚴令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堅持到底,自己有這份覺悟。
這是無法高呼自身為劍狼,只能日漸衰老的男人最後一次的效忠。
即便是毫無熱情的主從關係,也早已做好以身殉職的決心。
可是,貝爾斯特茲活了下來。
而他祈禱平安無事的主人,失去了性命。
直至現在,貝爾斯特茲•彭達馮還繼續丟人現眼地活著。
未能履行職責,追隨著將帝國引向衰退的皇帝,未能察覺自己的謀劃背後有「大災」在暗中活躍,自稱劍狼簡直就是厚顏無恥之至。
沒能辦到被賦予的所有命令,只是繼續苟延殘喘地活著,暴露自己的無能。
8
「拉爾馮一將,怎麼啦~?」
「不像是擁戴佛拉基亞皇族的你喲~?」
「還是說~在『選帝之儀』落敗的我已經不在擁戴範圍內了~?」
同樣的聲音從不同的嘴巴發出,還被數也數不盡的金色雙眼凝視。
身穿與瞳孔顏色相同的黃金鎧甲,哥茲•拉爾馮對於眼中映照出的現實感到毛骨悚然,只能咬牙讓面上的傷更加扭曲。
使出渾身力氣,用鎚矛攻擊。
靠著流淌在體內的帝國劍狼之血,硬是壓抑住慘叫的衝動,將本該敬重的皇族之一拉米亞視為必須打倒的敵人,並將之討滅。
品味著彷彿靈魂被撕裂的痛楚,這樣的結果令哥茲領悟到真義。
──「大災」無疑就是會滅亡佛拉基亞帝國的威脅。
「為什麼……!」
哥茲咬牙切齒,眼前的拉米亞──不對,是拉米亞們歪頭表示不解。
看著橘色頭髮從細瘦肩膀上滑落,哥茲怒火中燒。
「為什麼能夠允許這種事!! 沒有什麼比這種行為!更褻瀆皇室了!竟然玩弄拉米亞閣下的性命!!」
聲音夾著湧上心頭的怒意,滾燙脈搏燒光同時上湧的淚水,哥茲朝著無數個被複製出來的拉米亞如此控訴。可是面對哥茲發自丹田的訴說,所有拉米亞只是手背貼唇,開懷道:
「不要誤會了喔~拉爾馮一將。這不是別人弄的,是我自己做的啦~」
「……什、麼?」
「那個魔女腦袋很死板嘛~。既然破碎了也能復活,那何不在破碎之前就復活呢。容器要做多少都可以,剩下的只要把源頭稀釋填滿就好。如果能從感覺上理解這一點──就能實現這種像做夢一樣的事囉~?」
慘白臉蛋浮現嫣然血腥笑容,拉米亞•戈德溫的聰慧一如生前,張開雙手誇耀數量大增的自己。
「──」
像做夢一樣。老實說,哥茲也不得不在心中同意拉米亞這番話。
數量可以無止盡增加,出於自身意志褻瀆自身存在的拉米亞,全都握著帝國的象徵「陽劍」。
這就如拉米亞所說是做夢──若這不是惡夢,那該叫什麼呢?
「吶,拉爾馮一將,在現實中,夢是無法破壞的。認同這點……你也到我們這邊來如何~?」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很簡單呀~。只要你也死掉的話,立場就跟我和其他孩子們一樣囉~。反正都要開打,早早站對邊才聰明吧~?」
握劍的手貼在胸前,拉米亞側首邀請哥茲。
只要在戰鬥中殞命,就會變成屍人加入拉米亞軍隊。這是在戰場上已經發生的事,可實際上光是想像,就帶給精神極大的壓力。
跟哥茲一樣對帝國有著強烈忠誠感的將士們,只要被打倒了就會投靠到滅亡帝國的那一邊,對於這點甚至不會感到疑惑。
就像這個差點成為此佛拉基亞帝國女帝的拉米亞•戈德溫所經歷的一樣。
她將打造出屍人帝國。──屆時劍狼之國將不復見。
「承蒙厚愛,愧不敢當,拉米亞閣下!」
用力閉上眼睛後,哥茲抬起頭,重新面對拉米亞。
面對這等氣魄,拉米亞皺起娥眉。
「似乎是要拒絕呢~」
「拉米亞閣下心胸寬大慈悲!但我哥茲•拉爾馮!恕難從命!!」
「不出所料,還是拒絕啦~」
看著瞇起黃金眼眸的拉米亞,哥茲回想剛剛閉目時所見到的幻影。
一命嗚呼的哥茲變成跟拉米亞們一樣的屍人,面色慘白,睜著金黃色的眼珠,揮舞鎚矛打算毀滅帝國──那樣的幻影,由自己親手破壞。
破壞、揮別糾纏不休的幻影,同時他大吼。
「容我訂正方才的發言!雖說每位『九神將』都不會乖乖照皇帝陛下想的去做!但我是陛下的忠實棋子!不管其他人怎樣!就只有我!期望成為陛下的棋子!!」
拒絕死後轉變為滅亡尖兵,渴望擔任皇帝陛下手中活生生的棋子。
這就是哥茲•拉爾馮身為帝國劍狼的生存之法,以及期望的道路。
也就是說──
「我是文森•佛拉基亞皇帝陛下欽選的『九神將』之『伍』!哥茲•拉爾馮!!」
他舉起黃金鎚矛,面對無數個拉米亞,做出毫不退讓的宣言。
哥茲才剛張開大嘴發下豪語,拉米亞們下一秒就揮動「陽劍」跳了過來。只要一碰到劍身,佛拉基亞的赫炎就會連同靈魂一塊燒盡。
在被碰到之前,哥茲的肌肉舞動,鎚矛大幅揮掃。
「──!」
已無迷惘的哥茲,一揮就橫掃五名飛撲過來的拉米亞,將脆弱如陶器的身體化為塵埃。
目睹那一擊,剩下的拉米亞們微吃一驚,表情轉變。
她們盯著愚昧盡忠的劍狼,殘酷微笑。
「不管多勇猛狂吠,只要一死,就變成人家的奴隸囉~?」
「如果那是不可抗拒之事!那在壽命告終之前,我將化為頑石!僅以不死之姿,作為我對皇帝陛下最後的忠勇!!」
鎚矛在頭頂大幅旋轉,表達出不打算讓聚集在領頭車廂的拉米亞們逃跑的態度。
手持「陽劍」的拉米亞要是分散在連環龍車各處的話,那陽光或許會影響到文森的眼光。必須阻止那種事發生。
「獅子騎士」的巨大身體就是為此而存在。哥茲•拉爾馮狂暴地發威。
9
「──雖然你立下了如此勇猛的覺悟~但是很遺憾~」
在正在趕赴目的地的連環龍車的領頭車廂上,哥茲•拉爾馮賭上自己的存在價值,試圖避免讓龍車停下。
儘管這份鬥志昂揚,願望卻沒能如願。
哥茲決心不讓化為屍人的拉米亞跑到他處,但很遺憾地,拉米亞的身影早已出現在其他車廂內。
很正常吧。既然能自由增加數量,當然沒有必要在同一個地方增加人數,而且這方面也沒受限。哥茲的奮戰不能說毫無意義,然而貢獻度很低。
而且坐上連環龍車的生還者,都是肩負帝國重責大任的人,因此堵住哥茲•拉爾馮這強者的去路,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很遺憾,你是沒辦法擋住我的~拉爾馮一將。是我在擋住你喔~」
以「陽劍」為對手的哥茲孤軍奮戰,朝他的鬥志潑冷水,往中央車廂走去的拉米亞凝視遠處。
遠方的天空中,有個正在和恰似烏雲的強大邪龍激戰的狼人。
「瓦爾葛蘭沒法發揮力量是意料之外~不過堵住那個的行動算是做得不錯了~」
在拉米亞瞇起的黃金眼眸中,跟瓦爾葛蘭戰得平分秋色的狼人相當了得。
身為帝國武力頂點九人之一的哥茲,毫無疑問也是世界屈指可數的強者。然而那個狼人明顯超越哥茲,能夠和世界最強的生命體正面交鋒。
──不,應該說是邪龍被壓著打。
之所以沒能徹底打倒,在於被攻擊的邪龍恢復力超越所受的傷害。不管怎麼粉碎都會復原,因此西諾比沒法徹底殺死邪龍。
不過,光是沒被邪龍殺死,就已經是萬分奇特的光景了。
「不過,那個狼人就算死了也不能用呢~。可惜了~」
「──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聽見踏地聲和粗魯的聲音,拉米亞緩緩轉過頭。
在可以遠望邪龍與狼人大戰的屋頂上,金髮男子──不,金髮少年跳了上來。見少年渾身散發戰意,拉米亞以鼻子輕聲噴氣,微笑道:
「才想說有野獸的臭味……你是半獸吧~?」
「……真不想被全身土臭味的女人講咧~。不過,不只這樣啦。」
「──?」
「一堆長相一樣的女人站在一塊,這種案例只要有老太婆就夠啦!」
鏮!半獸少年在胸前敲響拳頭。他眼前的,還有其他的拉米亞紛紛瞇起眼睛。
她不明白少年訴求的意義。單純是少年以前也體驗過現在這類景況:有無數個長得一樣的人聚在一起。
還有──
「本大爺啊~跟那個金光閃閃的大叔並不是好朋友,不過那大叔的聲音很宏亮……可以知道在跑來的傢伙當中,妳是最難對付的!」
就在少年齜牙咧嘴吠叫後,拉米亞感受到空氣產生變化。
是從連環龍車的各個車廂──假如把整列龍車分成五等分,那麼拉米亞與少年對峙的位置就是第三車廂,哥茲挺身對抗的是第一車廂,而變化發生在第二和第四車廂。
第二車廂的屋頂被火焰包圍;第四車廂則是相反,被刺骨寒風給凍結。
那些都是其他拉米亞和「修剪部隊」闖入的車廂。肌膚都能感受到他們抵抗的事實,拉米亞手背貼嘴恥笑。
「哎喲~。王國的人死得很不乾脆呀~」
「……妳為什麼會知道我們是從露格尼卡來的?」
「現在知道的~。因為不像帝國人所以才講講看~。很可愛耶你~」
「不,才怪咧~。這並不只是為了愚弄本大爺。」
看著拉米亞的戲謔笑容,少年搖頭。
不是不服輸。話雖如此,也不是洞察力。硬要說的話,是少年的直覺。是可以靠本能嗅出真偽的嗅覺恩賜。
憑藉自己的嗅覺,還有拉米亞剛剛的話,少年在腦內組合情報。
「妳說『禮讚者』不能用,還有本大爺是哪裡人讓妳感到失望,考慮到這兩點……」
「──聊天聊夠了~」
從外表看來明明不擅長用腦,可是少年卻在思考。每次看到努力在做本身不擅長的事情的人,就會覺得萬分噁心。
瞇起黃金雙眼的拉米亞,讓其他拉米亞砍向少年。
「不要擅自結束話題啊~!」
朝著迫近的斬擊吠叫,少年壓低身體躲過紅色刀刃。
揮空的拉米亞,身體被拳頭回敬。然而另一個拉米亞砍向被打飛的拉米亞,被一分為二的身體直接燒起來。
而致命突刺便從熊熊燃燒的火幕後朝著少年刺去。
「──呿!」輕聲吐氣後,少年腳踢屋頂蹬向空中。──滑翔的屍飛龍靠近,一口咬住逃往空中的少年。
「嘎、啊啊啊啊啊啊!!」
側腹被咬穿的少年慘叫,屍飛龍叼著少年,就這樣上升,其他屍飛龍整群湊過來,接著就是欣賞佛拉基亞的特產──飛龍的進食畫面。
重新握好沒有揮動的「陽劍」,拉米亞聳肩,懶得搭理那慘狀。
「拉爾馮一將也是,必須靠近的孩子都跟『陽劍』很合不來呢~」
只要碰到一下,「陽劍」之火就會點燃,直到燒光靈魂。手握這把魔劍後,身體能力就會獲得提升,這種效果甚至能將受惠於環境的皇族轉為一流劍士。
更不用說學習劍術要花不少時間,因此這恩惠就更是顯而易見了。
「好~啦,野獸臭小孩跑掉了~再來就是找到兄長……」
思量接下來的打算,步伐緩慢如散步的拉米亞頭上突然傳來轟然巨響。
定睛一看,原本十幾頭聚在一塊宛如球體的屍飛龍群在空中整個炸開來,爆炸的正中央出現了跟剛剛的瘦弱少年似像非像的強大大虎。
「──哦哦哦哦哦吼!!」
揮動相當於數根樹幹粗壯的前臂,打飛屍飛龍群的大虎直直降落,先是讓連環龍車屋頂發出慘叫,下一秒便逼近了拉米亞。
有一瞬間感到驚訝,但對方不過就是靠著獸化讓身形變大。面對只要擦過就能取得勝利的「陽劍」使用者,近身戰根本是下下策。
配合前傾身體飛奔過來的大虎,就用「陽劍」由下往上揮斬。
「──吼吼!!」
「──唉呀~」
「陽劍」的刀身發出擦過鋼鐵的聲響,拉米亞睜大金色雙眼。
衝過來的大虎不是用粗腕砸向拉米亞,而是抓住離她有半步距離的屋頂,強行剝起來當作盾牌。
以盾牌卸開拉米亞的劍擊,接著旋轉的大虎用另一隻手敲向她。
衝擊力撕裂了拉米亞的上半身,支離破碎的身體被拋飛到車外。
大虎凌駕了拉米亞的預判。但是就跟哥茲一樣,這麼做沒有意義。
「就算這個我死了~」
在撞上地面之前已經逐步化為粉塵的拉米亞,嘴巴不饒人。
就算這副身軀死了,也會跟其他的自己一樣復原。況且如此復原的好處,還不單只有「死了也不算結束」而已。
下一個復活的拉米亞,會具備這個拉米亞的所有記憶。
也就是說──
「────」
墜落的拉米亞感受著其他拉米亞和「修剪部隊」正衝向大虎,同時逐漸瓦解的視野中看到了拋下自己的連環龍車內部。
跟在車子裡凝視著窗外的人對上視線。
在找的人位在哪個車廂?確認到這點後,把記憶帶給下一個拉米亞。
那就是──
「──找~到你了,文森哥哥。」
10
「──陛下。」
車窗外的光景,讓總是瞇瞇眼的貝爾斯特茲微微睜大眼睛,輕聲叫喚。
剛剛從屋頂上被甩下去撞地碎裂的,毫無疑問就是以屍人之姿復活的拉米亞•戈德溫。
早在之前,貝爾斯特茲就親眼確認過了。
置身在被圍剿猛攻的連環龍車內,在看到自己也很熟悉的「修剪部隊」出現時,就已經明白率領者是拉米亞了。
即便如此,拉米亞的身子碎裂化為土塵的光景,還是動搖了貝爾斯特茲。
「是有想過想親眼見識一下啦,沒想到是以這種形式。」
「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
「別露出那種表情,宰相殿下。你看到的跟我一樣吧?既然拉米亞閣下都碎成那樣了,說不定她的私人兵團『修剪部隊』也會停下來?雖然我是不期待啦。」
看到拉米亞在車窗外的下場,瑟莉娜聳肩諷刺道。
就如她說的不抱期待,向拉米亞效忠的「修剪部隊」繼續猛攻,根本看不出有鬆緩的跡象。
基於之前軍事會議中的討論,對屍人來說,死亡並不意味著終結。
恐怕是發動「大災」的主嫌犯史芬克絲,企圖利用死亡來滅亡帝國。既然是魔女辦得到的事,那「毒姬」沒理由辦不到。
用不著看戰意不曾減退的「修剪部隊」,也知道拉米亞還沒到終點。
「安娜塔西亞大人,請退後!」
凜然發聲的和服青年流暢使劍。
劃出彩虹軌跡的斬擊,宛如灼熱鋼鐵劈砍冰塊般輕易劃破「修剪部隊」身上的黑色強韌盔甲。連沒有武術底子的貝爾斯特茲都能看出,青年──由里烏斯的力量不遜於帝國勇士。
「可是,偶的由里烏斯不可能永遠戰鬥下去。必須改變現況。」
被奮戰的由里烏斯保護,撫摸圍巾的安娜塔西亞低語。
湧入車廂的敵人由由里烏斯迎戰,屋頂上的就交給嘉飛爾。包含剛剛摔下車的拉米亞在內,車廂內外都已陷入激戰。
而且這是貨真價實的包含衛兵在內,能戰鬥的人員都在戰鬥的狀況。
「不~過,不覺得有點太集中在這裡了嗎?」
「大概是因為你在這唄?你那疼痛的胸口,看起來就像是被打了清晰的印記咧。」
「印記……?唉~呀呀,真的耶!」
被帶離監禁房間的烏比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後這麼說。
就如安娜塔西亞說的,他的白色肌膚上有著紅色腫瘍,而且是跟襲擊同時發生──
「掌握目標位置的魔眼……莫非是帕拉迪歐•曼內斯庫閣下?」
「這可真是,『選帝之儀』的參加者都到齊了?若是如此,會想聊聊我從家父手中奪下家督之位時,有送花來的巴羅伊閣下呢。」
繼承魔眼族血統的佛拉基亞皇子,帕拉迪歐•曼內斯庫的魔眼會掌握目標位置,這就是「修剪部隊」不間斷地集中攻擊這裡的原因吧。
貝爾斯特茲這麼推測,一旁自己也舉劍牽制敵人的瑟莉娜舔唇說。
「就算得離開這裡,但也得避免只有前方和後方二選一,選錯就是死的情況。雖然要是失去我們這樣的頭腦,帝國會如何崩潰瓦解,我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興趣啦……」
「……做出不謹慎的發言實在令人困擾。像在下這種老朽身軀姑且不論,陛下和您可是無法取代的。」
「無論是誰,沒有什麼人是不可取代的,宰相殿下。就像你為皇帝陛下選定了代理人那樣。無論如何──」
處在任何狀況下都不失辛辣餘裕的瑟莉娜,故意刺激貝爾斯特茲在帝都的作為。但就在這時,事態有所變化。
就在考慮要往前後哪一方移動時,選項主動出現了。
「很好還在這兒!有在這邊撐住!」
「菜月!」
通往後方車廂的門早已被「修剪部隊」的攻勢給打破,但有一群嬌小人影穿過門,衝進貝爾斯特茲等人所在的車廂內。
打先鋒的是黑髮男童,安娜塔西亞看清對方後高聲表達高興。
慌慌張張跑進來的,是名叫菜月•昴的男孩,以及跟他牽著手身穿禮服的女童。跟在後頭的有鹿人姑娘和金髮女孩,以及面容長得一樣,只有髮色分別為粉紅和藍色的兩名少女──
「昴!愛蜜莉雅大人怎麼樣了?」
「愛蜜莉雅醬在最後面奮鬥著!為了不讓敵人進來,她凍結車廂強化防禦,不過要是留下的話連我們都會變成冰雕,所以我們就先趕過來了!好難受!」
「很亂來咧。……不過卻是最佳方案。」
正在跟突破車窗的屍人打架的由里烏斯問道,回答的昴表情苦澀。
聽了昴的答案後,安娜塔西亞盯著他身後的金髮少女。
「啊啊嗚……」
「所以說,討論被中斷咧?」
「──沒有,我的結論出來了。是要告訴大家的機會被中斷了。亞伯那傢伙呢!?那傢伙也跟我一樣,出現相同印記了吧?」
站到金髮女孩身旁這麼說的昴裸露自己胸膛,上頭有著跟「觀星者」烏比克一樣的腫瘍。
一看到那腫瘍,烏比克立刻大叫出聲。
「啊──!就知道~你也有!這不就代表我們同為『觀星者』嗎!」
「就跟你說過不是了!不只我,可愛的碧翠子也出現一樣的東西,很可憐耶!哪來的共通點!?」
「──恐怕對『大災』來說,是必須排除的障礙吧。」
這次聲音來自跟昴他們反方向的門,是從前方車廂的通道傳進來的。
並肩出現的,是在軍事會議中存在感很高的王國軍師奧托,以及積極參與治療將士的少女。
他們的登場,讓轉身的昴瞪大眼珠。
「奧托!佩特拉!你們沒事就好!剛剛很抱歉!」
「那件事就留待後面處理吧。現在先分享重要情報。」
「昴和碧翠絲醬身上的印記,也出現在老爺身上!現在,老爺在前面的車廂絆住殭屍,可是……」
「連羅茲瓦爾大人都有印記……」
叫做佩特拉的少女報告的事,讓雷姆的血親、粉紅色頭髮的少女垂下眼簾。
不過,除了烏比克和昴還有碧翠絲,連王國的宮廷魔導師都出現印記的話,那刻印的條件也大致看得出來了。
那就是──
「──在平原上直接跟史芬克絲打照面的是梅札斯邊境伯和碧翠絲醬。而阻止龍車奇襲的是菜月和『觀星者』先生咧。」
「在這邊沒法確認,不過在外頭跟黑色的龍戰鬥的哈利貝爾先生,很有可能也被刻下相同印記。」
「還有我們的皇帝陛下嗎。可能性非常高。每個被叫到名字的,做的事全都是無可取代的。」
瑟莉娜揶揄貝爾斯特茲剛剛說的話,並同意負責動腦的人們的推論。
安娜塔西亞他們發起的對話,也得到貝爾斯特茲的贊同。而且只要帕拉迪歐的魔眼效果持續,刺客就會源源不絕被送到被鎖定的目標處。
可是──
「請等一下。假如這個想法是正確的,這孩子……絲琵卡醬沒有出現相同印記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這樣說的人,是從後方摟住嬌小女孩肩膀的雷姆。
她口中叫做絲琵卡的女孩,其重要性尚未聽聞,不過有聽說她是烏比克的預言中指定的其中一人。
就這點來看,她無疑是對佛拉基亞帝國有利的重要人才──
「絲琵卡嗎。」
雷姆的說法,惹來心情與帝國人不同的奧托低喃。
聽見這聲低喃,昴凝視奧托,表情認真地說:
「我的立場已定。將以今後的生存方式來證明。」
「──。真巧。我剛好也同樣確定了立場。」
平靜的對談,中間卻交雜了多麼複雜的感情,局外人無從覺察。再加上現在遭遇敵襲,所以這是必須留待以後再處理的事。
「目前得在頭上大叫的嘉飛變成烤老虎之前先採取行動。」
「不要講得像是在烤小鳥啦……。不過,剛剛雷姆說的話有道理。」
點頭同意粉紅色頭髮少女的話,昴轉過身,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絲琵卡身上。面對大家的視線,女孩從喉嚨發出呻吟,一臉困惑看著周圍。
「假如相信那邊的『觀星者』講的話,這女孩……絲琵卡就是『大災』的天敵囉。然而為什麼對方卻看漏了她?」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畢竟,要不是那個男的有講,我們也不會知道啊?既然如此,對方也是這樣不是嗎?」
「……意思就是,屍人那邊沒有『觀星者』囉?」
少女們提出彼此的疑惑,昴恍然大悟地說。
在話題中被提到的烏比克卻用不可靠的表情緩緩搖頭。
「抱~歉,不好意思。跟天命無關的事我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好歹講一下絲琵卡醬的什麼東西是你口中的光明,這點不為過吧?就只會指名的話,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對不起我很不負責任~」
見烏比克態度隨便,雷姆的表情顯得光火。但即使烏比克的回答沒有價值,雷姆提出的話題或許值得討論。
「現階段來說,只能保護被烙上印記的人,以及坐著可能會解體的連環龍車衝進城塞都市。雖說那個都市應該也還在修復就是了。」
「偶不認為偶們有這麼悠哉的時間咧。」
連說話的期間,被「修剪部隊」破壞的龍車都在逐漸失去原形。移動的腳步一旦停止就必然毀滅,這點已經討論出來了。
要阻止這場戰鬥,就只能處理掉率領敵軍的指揮官──拉米亞。
「────」
當前,在需要比對症療法更好的手段的情況下,貝爾斯特茲那細成一條線的視野中,注意到了表情極度糾結的昴。那表情中的懊惱,是出於意識到了某些事,卻不敢說出口的猶豫。
在這種狀況下,還讓少年猶豫要不要說的事。與發言缺乏深思熟慮的瑟莉娜不同,他內心的糾結,其內容是──
「──毛。」
「菜月先生。」
有兩個人同時叫喚昴。
他們應該跟貝爾斯特茲一樣,都注意到了昴的表情變化吧。然後比貝爾斯特茲更了解昴的兩人,似乎也知道他在煩惱什麼。
領悟到兩人視線的意圖,昴閉上眼睛,大口深呼吸,繃緊表情後開口:
「──絲琵卡的權能,有可能打破現狀。」
11
「喝呀啊啊啊啊~!!」
雙手用力握住蠻刀,米蒂安強行剖開迎面逼近的屍人。
由於動作過大導致背後滿是空隙,此時其他屍人拿起大剪刀攻過來。不過,細長的長劍介入其中。
「不准隨便出手,你們這些肥豬──!!」
粗魯大吼一聲,用嗓音和劍擊肆虐的是名叫賈馬爾的帝國士兵。
與賈馬爾合作,米蒂安好不容易才從不斷出現的屍人群中保護住哥哥浮洛普和賈馬爾的妹妹卡楚雅,以及自作主張的亞伯。
「皇妃殿下!這邊交給我,請您退下!」
「就~說~了~!人家還沒同意啦!」
「皇妃候補殿下!請退下!」
「吼唷~~!!」
被恭敬對待而不習慣的米蒂安只覺得不知所措。
從方才浮洛普和亞伯對話的時候就這樣了。雖然有被亞伯提醒,但米蒂安完全沒聽浮洛普的想法,就只是一味地幫助哥哥。
現在想想,早知道就照亞伯說的,先問是什麼事就好了。
「這樣一來,就不會那麼驚訝了……!」
「妹妹啊!愁眉苦臉的樣子可不適合妳喔!」
「你以為是誰害的啊,臭老哥!」
把怒意灌入蠻刀,彈開刺過來的大剪刀,割斷敵人脖子。
面對做到這種程度還是不死的敵人,賈馬爾從米蒂安旁邊跳出來發動追擊。用劍甩去敵人化為粉塵的殘骸,賈馬爾轉頭看坐在車輪椅上的妹妹。
「卡楚雅!別伸長脖子!我不會讓任何人靠近妳的!」
「住、住手吧……沒關係,已經都沒差了……。反正、反正繼續活下去,也沒好事……!」
「說那什麼蠢話!妳要是死了,陶德就沒法安息了吧!」
「──哼。哥、哥哥大笨蛋……!你怎麼能講?一、一般人都、不會講的吧。去死!哥哥你這混帳,去、去死……!最好跌倒!」
卡楚雅嘴上說著過分的話,眼睛卻一直滴落斗大淚珠。
那模樣,連現在的米蒂安看了都覺得於心不忍。要不是當下這種狀況,真想組個被哥哥搞得團團轉的妹妹同盟,成為閨蜜聽她抒發。
可是──
「──皇妃啊,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
「──!」
「妳擁有與劍狼中的劍狼一同走完人生的資格嗎~?」
站在蜂擁入內的黑色盔甲屍人後方的美女屍人,不讓她們這麼悠哉。
翩然而立的模樣就像個公主,與其他屍人的存在感天差地遠。說起來,被主動搭話這件事也讓人吃驚,米蒂安嚇得嘴巴一張一合。
「那位姑娘要怎麼回答,對已經死去的妳來說是無用之物吧。」
因此,答腔的人不是米蒂安,而是亞伯。
分別在客車的最前面和最後面,中間夾著米蒂安和屍人士兵,亞伯跟那位公主互瞪。──不,是互相凝視。
「哈~囉,文森哥哥。還是一樣英俊瀟灑呢~。……不過,是不是有點變瘦啦~?」
「本來以為不會再被兄弟姊妹煩擾,妳和帕拉迪歐卻迷路跑出來,那我的臉頰稍微有點凹陷也是必然的吧。」
「呵呵,當然會想迷路跑出來囉~。普莉絲卡還活著吧~,兄長。」
「────」
「兄長瓦解『選帝之儀』的前提在先,還有資格懲罰我和帕拉迪歐兄長嗎~?要是知道事實,沒人會承認你這個皇帝吧~?」
屍人公主手貼嘴巴笑嘻嘻地說。
被這句話給說得眼神有些動搖的亞伯,正打算回嘴──
「才不是沒有人咧!人家就認為亞伯親是皇帝!」
「我也是,皇帝陛下!死人說的話用不著去聽!」
忍不下去的米蒂安和順水推舟的賈馬爾喊出聲來。
他們說的話讓亞伯的眼睛睜得比剛剛更大,公主則是變得不開心。
「真敢說呢。那邊的士兵,知道我是誰嗎?」
「啥~?看就知道是佛拉基亞的皇族吧,可是死了以後就沒差了吧!死掉的傢伙是敗犬,活著的傢伙是劍狼!這就是!帝國風範啦!」
高呼世界最簡單易懂的道理,賈馬爾再度開始與敵兵混戰。
見到那股氣勢,米蒂安眨眨眼,隨後笑了起來。接著也跟賈馬爾一樣再度開戰。
「你比亞伯親還帥耶,賈馬爾親!」
「多謝抬舉,皇妃候補殿下!」
聽了米蒂安的稱讚,賈馬爾露出野性笑容,雙劍又開始肆虐舞動。
中間夾著奮戰的兩人,亞伯和公主繼續對峙。只不過方才被公主說動的眼神,如今已經沒有了迷惘。
「──感覺得到複數『陽劍』的氣息。妳不是一個人啊,拉米亞。」
「是又怎樣~?可愛的妹妹增加了,很高興吧~?還是說,因為不是普莉絲卡,所以文森哥哥沒有興趣?」
「既然利用屍人的機制來發動超脫常理的現象,那就應該把數量集中在我面前。」
公主──拉米亞的態度挑釁,亞伯並未搭理。不過,他在與稱自己為兄長的屍人少女的應對中,自行找到了線索。
「數量有限。加上大部分都被絆住腳步。──哥茲嗎。」
「講得好平淡喔~兄長。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拉爾馮一將的功勞都要頒勳章了吧~?可是好可憐。他啊,說自己當個棋子就好──」
「──所以才選他。」
亞伯語氣平靜,打斷拉米亞的話。
他一派自然地抱起雙臂,正面承受拉米亞的視線與話語。
「那個,是我選的『將』之一。這種程度的功勞,是應該的吧。」
不但講得義正辭嚴,接著他還呼喚對方的名字。
然後朝著略為睜大眼睛的拉米亞,說:
「拉米亞,我從來沒有認為妳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
這麼一句話,讓拉米亞的表情劇烈變化。
至今不是誘惑就是極其嗜虐,要不然就是不滿的表情,但在聽了亞伯的這句話後,表情卻變了。
睜大黃金雙眼,咬著嘴唇。
「──文森•佛拉基亞──!!」
下個瞬間,米蒂安看過的表情倏地消失,不同的面貌表露出來。
沒有血色的臉龐湧上激情,拉米亞的手從空中拔出紅豔豔的寶劍。接著她主動蹬過地板、牆壁、屍人,撲向亞伯。
亞伯從頭到尾正面以對,寶劍就這樣朝著他的鼻梁揮下──
「亞伯親!」
「皇帝陛下!」
在瞬間各自擊倒眼前的屍人,飛撲而來的米蒂安和賈馬爾的劍介入寶劍的軌道──產生了剎那的停滯後,他們手上的武器都融化了。
突破了米蒂安和賈馬爾的妨礙,拉米亞的劍迫向亞伯。
就這樣,亞伯的一切都被紅光吞沒,米蒂安眼見就要發出慘叫。
就在這時。
「────」
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既不是人在亞伯後方,兩人用力拉亞伯的外套,讓他當場坐倒在地的浮洛普和卡楚雅;不是以為亞伯會死而心痛不已的米蒂安;也不是以為沒救了而表情絕望的賈馬爾。都不是。
──只是那時,拉米亞就像被風颳跑一樣失去了平衡。
12
「──停止、修剪──!!」
乾渴的喉嚨聲嘶力竭吶喊,下達這樣的號令。
受惠於「除風加持」,龍車不受本該颳起的強風和劇烈的晃動侵擾,讓聲音得以傳得遙遠。
而在聽到號令的當下,手持大剪刀的屍人們停下動作。
立刻一動也不動的「修剪部隊」是怎麼看待這個事實的,這點無從得知。自己是該悲嘆,還是該感到自豪呢?
讓他們把心靈寄託給「毒姬」,將他們打造成體內流淌著冰冷鮮血的恐怖象徵的人是自己。他們順著這個目的,回應了期待。
而在死後,他們的身體也對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號令產生反應。
「屍人的時間是停止的。既然如此,對他們來說,那場『選帝之儀』的戰爭就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深深植入心裡的東西是不會淡化的。」
他們以身證明,自己即便死了也仍服從主人。
這麼想的話,或許是該覺得自豪。
「──所以~?我的野獸們被封印也只有一下子喔~?」
「……是的。不過,這樣您才會來到這裡。」
轉頭看向身後的聲音出處,貝爾斯特茲獨自來迎接她。
屋頂和牆壁都被破壞,龍車已經不復原本的莊嚴,即便如此仍搭載了帝國的希望繼續奔馳,而貝爾斯特茲和拉米亞就在其中一段車廂對峙。
「久候多時,拉米亞閣下。」
「嗯,好像是呢~。不過,為什麼你一個人留下來了~?」
拉米亞歪頭不解,攤開雙手,掃視沒有其他人的車廂。
除了貝爾斯特茲以外,瑟莉娜和王國的人都不在這裡。堅持自己有阻止拉米亞和「修剪部隊」的對策,貝爾斯特茲獨自留在這裡。
事實上,「修剪部隊」確實停了一下。
要是再來一次,貝爾斯特茲的號令就不會有效了吧。不過,他製造出的幾秒空隙,搭乘這輛龍車的人應該能充分利用吧。
所以,貝爾斯特茲才會遵守跟先走一步的人的約定。
「因為,已經不是可以不守約的年紀了。」
「用不著這麼貶低自己~。在那之後明明過了九年,你卻一點都沒變耶~。就跟我死掉的時候一樣。」
「──想必就跟閣下說的一樣。」
面對拉米亞的調侃,貝爾斯特茲以低沉沙啞的嗓音回答。
聞言,拉米亞皺起眉頭。貝爾斯特茲在她面前握緊拳頭,然後用力緊咬這把年紀竟然都還健在的牙齒。
拉米亞美麗聰明,眼光獨到,可以看穿事物的本質。睽違九年後,他又重新感受到這些。
「在那之後,在下的時間也跟著停止了呀,拉米亞閣下。」
說完,貝爾斯特茲往前踏出一步。
那是充滿決心的一大步。踏出一步後,又踏出下一步。移動老邁身軀,不停往前邁出步伐。
「────」
彷彿感到傻眼似地,拉米亞瞇起黃金瞳孔。
感受到時間的流逝緩慢。其實真的很慢。微弱得直逼悲哀。
自己是在狼群中,把身體塗黑的羊,成了老奸巨猾的山羊。透過展示頭上的角,死命誇耀自己在狼群中也是有分量的。
「──『陽劍。』」
手伸向空中的拉米亞,手中生出紅色寶劍的劍柄。
纖纖玉指牢牢握住,抽出象徵佛拉基亞的寶劍。那燦紅閃耀,鎖住赫炎的寶劍燒灼貝爾斯特茲的眼睛。
幸好眼睛瞇得很細。多虧如此,就算眼皮被燒掉,還是能保住眼球。
內心懷拽著這麼無聊又沒意義的想法,貝爾斯特茲舉起拳頭。捏成拳頭的手指上戴著戒指,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宰相證明。
灌注了火之瑪那的「流星」。
「那個,早就看過了~」
早在帝都水晶宮,而且還是寶座大廳看過一次了。拉米亞如此示意的眼神依舊冰冷無情。
貝爾斯特茲前進的速度過慢,王牌早就已經揭露過一次,而對手擁有的是力量位居世界頂級的十把魔劍之一──
「──閣下。」
自己很清楚,對手花不到一秒就能把自己砍死,化為灰燼。
即便如此,貝爾斯特茲還是把將近七十年的人生中最漫長的一秒,用到淋漓盡致。
然後,將過去曾向主人說過的話,再一次於此進言。
「是我們輸了……!」
貝爾斯特茲邊說邊用力放下舉起的拳頭,把戒指敲向地板。
藉此啟動「流星」,膨脹的火焰炸開貝爾斯特茲的腳底,爆炸氣浪彌補了老人緩慢的前進速度。
貝爾斯特茲整個人猛然撞向拉米亞。
眼見老人身軀撞過來,拉米亞睜大黃金雙眸。而睜大的眼睛映照著貝爾斯特茲•彭達馮的臉。
看著對方的表情,拉米亞舉著「陽劍」說:
「──你也會有這麼悔恨的表情啊~」
長年服侍對方,關係卻從未深入,不曾互訴彼此心底話的主從。
滿是皺紋的臉,看不見瞳孔的瞇瞇眼,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隨從頭一次展露的表情,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令拉米亞停下了手。
──貝爾斯特茲的身體,直接撞上了拉米亞。
爆炸的衝擊沒有被緩和,兩人疊在一起的身體撞向客車牆壁,衝向被「修剪部隊」打破的牆壁,就這樣飛向外頭。
老人宛如枯木的手指,緊緊抓住美麗少女的禮服不放。
彼此沒有分離的情況下,兩人就這樣遠遠彈出連環龍車外──
13
──那一瞬間,出現在連環龍車上的無數拉米亞•戈德溫都受到衝擊。
「────」
與哥茲•拉爾馮作戰的拉米亞們,與嘉飛爾•霆傑爾應戰的拉米亞們,與羅茲瓦爾•L•梅札斯戰鬥的拉米亞們,與愛蜜莉雅交戰的拉米亞們,人在龍車上的拉米亞們,全都一齊飽受摧殘。
所謂的「加持」,就是誕生在這世界上的性命被賜予的祝福,其全貌尚未被完全解開,還留有許多謎團。
但只有一點,是大多數人對加持的直覺確信。
那就是,不管是對被賜予者還是被施加的對象而言,加持都是影響靈魂之物。
這是否為真,沒有辦法可以證明。不過,只有一件事可以確認。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跟其中一個拉米亞•戈德溫被拋出龍車外,兩人被撇除在「除風加持」的對象外,於此同時。
剛好是拉米亞•戈德溫之一砍向文森•佛拉基亞,米蒂安•奧康奈爾和賈馬爾•歐瑞黎沒能阻止,悲劇即將在浮洛普•奧康奈爾和卡楚雅•歐瑞黎面前發生的瞬間。
「──!」
就像被強風颳過,手持「陽劍」的拉米亞身體整個往後倒。
這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拉米亞,連米蒂安等人都不知道。不過,被往後拉而倒坐在地的文森伸腳把拉米亞往後踹。
就這樣,被往後踹的拉米亞身後,連接相鄰車廂的門被打破──
「──」
七彩光芒閃耀,站在門前的「修剪部隊」被砍倒。
穿過那道彩虹光芒的三個小小人影,滾進車廂內。
其中一個影子舉起手,淡淡的光芒環繞三個影子,使他們滾動的速度加快。與這個影子牽著手、位在正中央的影子發出聲音。
「──拉米亞•戈德溫!」
大聲叫喊的,是雙手各牽著一名女童的黑髮男孩。
穿著禮服的女童生出光芒,黑髮男孩呼喚名字,而衝進來的最後一人伸出空著的手──
「──咿啊啊咿啊嗚!」
碰到飛過來的背部後,她甩開手,剝奪了「毒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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