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道光芒』
第三章 『兩道光芒』
1
「──敵人的身分清楚了。是過去在王國的『亞人戰爭』中肆虐的『魔女』失敗品……名為史芬克絲的最凶惡怪物。」
連環龍車上頭再度召開緊急會議,從戰場急急趕回來的羅茲瓦爾環顧在場眾人後如此說明。
史芬克絲。這就是與昴他們對峙的假琉茲的名字──
「……『亞人戰爭』啊。」
聽了說明,昴懷著苦澀的心情道出這個詞。
聊天時有時會提到「亞人戰爭」,但那終究是在發生這場內戰的露格尼卡王國內。怎麼也沒想到都來到佛拉基亞帝國了,還會聽到這個詞。
「當時的亞人陣營裡,最需要警戒防備的三名指揮者之一就是史芬克絲。據說其對魔法的造詣之深,將『亞人戰爭』的悲慘程度提升了好幾個階段。」
「我在學習王國歷史的時候也曾看過這名字。那個跟昴說的名字……巴爾加•克羅姆威爾也是嗎?」
「──。是的,這個名字,跟需要警戒的人物之一同名。」
在與假琉茲──史芬克絲面對面之際,感受過其威脅的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提起了在當時聽見的另一人的名字。
從兩人的角度來看,昴突然說出這個名字讓他們印象深刻吧。但是從史芬克絲之後的反應就能看出,她跟那個人絕對不是沒有關係。
只不過,昴本人並不知道那個名字就是「亞人戰爭」中的核心人物。
「也就是說,敵人是叫做史芬克絲和巴爾加•克羅姆威爾的傢伙,在『亞人戰爭』中肆虐的傢伙也跑到帝國來肆虐了?搞不清楚什麼狀況……」
「那個『亞人戰爭』是超過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唄。倫家也是有唸過王國歷史,也知道內戰時期亞人這邊的主張……不過跟這次的狀況不一致咧。」
「就是啊。不管怎樣,碧翠子你們沒事就好……」
「那是貝蒂要說的話。昴回來之前,貝蒂可是非常擔心。」
把碧翠絲摟在懷裡的昴看她這樣也放下心,撫摸她的頭。
如她所說,飛奔回來的碧翠絲在聽到了龍車遇襲的危機後,似乎就下定決心不離開昴了。昴也是抱著不捨的心情讓她上戰場,因此甘於承受她這可愛的決心。
不管怎樣──
「暫且算是由菜月先生他們防範住對手的一張王牌了。史芬克絲是個強敵吧,能夠早點讓她脫隊也能算是好消息……」
「不好意思啦~奧托兄。其實,這話不能說死喔。」
「咦?」
雙臂交叉的嘉飛爾講得不明不白,讓奧托驚訝地睜大眼珠。
跟碧翠絲他們一塊兒從戰場回來的他,咬響銳利的牙齒。
「那個叫史芬克絲的傢伙~也出現在本大爺和碧翠絲的面前。想想那張臉。不是開玩笑,俺真的很火大……」
「畢竟對方跟琉茲小姐有一樣的面容。對嘉飛爾來說肯定非~常難受吧。」
「不過,就只有臉像,不是奶奶的東西就不是奶奶。所以說,打起來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問題是在那之後。」
「在那之後?」
愛蜜莉雅歪頭不解,嘉飛爾深深點頭,接著說下去。
「──俺們無疑解決掉了史芬克絲,看著她在眼前變成粉末,確認到『力肌力肌的備而不用』為止。這就是……」
「史芬克絲的目的,就是這個吧。」
承接嘉飛爾的結論,碧翠絲用力抱緊昴的手。從這擁抱傳來的顫抖,證明了敵人的目的讓碧翠絲大為驚駭。
而羅茲瓦爾代替碧翠絲說了下去。
「說結論吧。史芬克絲確實在我們面前死亡,接著也在昴他們面前死亡。從這事實就能輕易推測出來……史芬克絲死亡多次,每次都復活成殭屍。」
「什……!」
「既然最糟的狀況重複發生,那麼死而復活的下一個殭屍就能掌握之前自己的死亡,以及把前面的自己逼到死亡的原因吧。亦即,想要炸翻連環龍車的策略被阻止的主因在昴和哈利貝爾殿下,這件事已被掌握。」
但這終究只是推測──補上這句話的羅茲瓦爾做出的聯想已經十足恐怖了。
不過卻可以解釋很多地方。像是即使那道破壞死光降臨,明明自己也會化為塵埃,然而史芬克絲卻無動於衷。
這世上當然會有死到臨頭卻不會動搖的人。
可是史芬克絲的情況,是因為不把「死亡」當作「死亡」。這樣一想,很不可思議地,昴可以認同。
「不過,這樣簡直就是……」
──「死亡回歸」。不能說出這字眼的昴不禁這樣想。
連自己的性命都拿來當作武器的毀滅式攻擊,在機制上的不同之處在於,「死去」這件事沒有消失。這樣一想,與其說像昴的「死亡回歸」,更接近以前交手過的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能力,危險程度也有得拚。
「無論打倒再多次也沒完沒了,是嗎。」
這樣低喃的由里烏斯,跟昴視線交錯。
看樣子,他也從史芬克絲的危險性聯想到過往的敵人。因為其能力跟貝特魯吉烏斯的「附身」不同,就先取名叫做「死遁」吧──
「不管打倒幾次都沒法徹底打倒的話,那這種敵人的打倒方法就確定了。在對方的餘命用完之前不斷打倒她,只能這樣。」
「餘命?呃,那是什麼……」
「就是還能復活的次數。不管是多棘手的敵人,都不可能無止盡地復活。次數一定有限。對吧?」
還以為是在講自己,所以心臟縮了一下,不過所謂的餘命就是有朝一日會耗完的東西。只要持續打倒史芬克絲到她餘命耗盡,那一派輕鬆的表情應該也沒法再維持從容。
「所以,沒必要一直沮喪下去。相反地,我們應該高興,畢竟狠狠地挫折了對手的自信。雷姆!謝謝!」
「──!我、我只是照著你說的去做而已。」
突然被叫到,本來在旁邊無事可做的雷姆連忙搖頭。不過聽到她這樣的回覆,昴點頭說:
「用不著謙虛。要是沒有雷姆去叫哈利貝爾先生,此時此刻,我、愛蜜莉雅和由里烏斯,包含連環龍車都已經變成灰燼了。要是真變成那樣,失去我的未亡人碧翠子就會成為永遠哀悼我的尼姑了。」
「想都不願意去想,那種最糟糕的可能性不要這麼輕易說出口啦!要是留下貝蒂死掉,那貝蒂真的會變成那個『泥孤』啦!」
「嗯,對啊。碧翠絲不用變成『泥孤』,我們能這樣大聲說話都是多虧了雷姆。謝謝。」
「……知道了。就先這麼想吧。」
面對泫然欲泣的碧翠絲和微笑的愛蜜莉雅,雷姆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
看到愛蜜莉雅、碧翠絲和雷姆三人齊聚一堂,內心再次感動無比,同時昴看向佇立的修長身子。
「當然,也要謝謝哈利貝爾先生。老實說,能夠應付那狀況的,當時我只想得到名滿天下的哈利貝爾先生……」
「真是誠實的孩子。其實,被青鬼女孩叫出去,我也嚇了一跳。唉呀,要是不知情的話,我也會死咧?不如說,我多虧如此撿回了一命咧。」
咯咯笑的哈利貝爾,態度跟他幹下的功績完全不相襯。
溫吞的口氣缺乏緊張感,不過要是沒有他,就無法扭轉全滅的命運。第二次選擇叫他是昴的英明判斷,但如果他根本不在的話,這個可能性光想就讓人從心底感謝都市國家最強的人物。
「嘴上那樣講,其實是怎樣咧?」
「嗯,我跟由里烏斯都很努力了,但果然還是有點不夠。安娜塔西亞小姐找哈利貝爾先生當同伴,真的是非~常棒的事。」
「是咩是咩。這樣子,花了大錢把他請來也是值得咧。」
愛蜜莉雅和安娜塔西亞也在私底下偷偷評論缺乏緊張感的哈利貝爾,總而言之,正因為所有人都採取了最佳手段,所以反省會才開得成。
這就是昴在剛才那場驚人的攻防戰中所獲得的成果──
「這就是剛剛那場混亂的前因後果。簡單來說,就是靠我們所有人的努力撿回了一條命。話說回來,該說的話當然還是得說吧?」
「辛苦了。」
「你這傢伙……!」
原本不吭聲聽取報告到這邊的皇帝亞伯給出了慰勞的話語,這使得菜月•昴氣到握拳發抖。
2
當然,針對襲擊連環龍車的史芬克絲的「死遁」作戰,也傳達給了在不知情的期間成為當事者的帝國首腦陣營。
人家可是充滿感情地講述這是一場多麼巨大的危機,但是──
「竟然用『辛苦了』幾個字就打發掉……」
「說什麼呢,昴殿下!都得到陛下的慰勞了還尋求賞賜!身為陛下治理的帝國臣民,要有羞恥心!!」
「哥茲先生!不要搞錯了!昴並不是帝國人,他跟我們一樣都是王國人!」
「愛蜜莉雅,用不著跟著大聲說話啦。」
受哥茲影響而大聲起來的愛蜜莉雅替自己說話,昴當然很感激。不過跟忠誠度點滿的帝國軍不同,亞伯的慰勞對昴來說根本稱不上讚美。
「現在是被逐出帝都,重整態勢的過程中。即使要求與功勞相符的獎賞,也無法給出實質內容。因此除了言辭,無法給予更多了。」
「正大光明地講自己錢包空空……!嗚哇啊~安娜塔西亞小姐~!」
「好乖好乖,不用那麼難過滴。由里烏斯和愛蜜莉雅小姐你們努力的份,偶一定會從帝國那兒討來滴。」
「好耶~!狠狠敲竹槓吧!」
被哭求的安娜塔西亞十分可靠,昴舉雙手歡呼,亞伯則是苦瓜臉嘆息。接著,他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個屍人……史芬克絲是這次『大災』的中心人物?」
「至少,能夠復活這~麼多殭屍的術式,是她構建的吧。改變和改良已有的術式,正是那個失敗品可能會做的事。」
「羅茲瓦爾,我知道你討厭對方,但你用太多主觀的詞彙了。」
羅茲瓦爾回應亞伯的發言讓愛蜜莉雅微微動怒。她橫眉豎目,緊盯著羅茲瓦爾。
「我們不是來互講難聽話的吧?就算做對了事,如果一直說難聽話,最後就不會有人想聽你真正的想法了。」
「──。是,我會銘記在心的。」
「嗯。拜託你了。」
愛蜜莉雅微笑著說,老實低頭的羅茲瓦爾苦笑。
骨子裡的溫柔還是沒變,不過愛蜜莉雅的想法更成熟了。不只昴這樣感覺,要是羅茲瓦爾也能感受到的話就好了。
總之,撇開昴的想法不說──
「聽說史芬克絲也在王國內戰時肆虐過。後來怎麼樣了?」
「根據王國紀錄,史芬克絲和巴爾加•克羅姆威爾,以及利布雷•菲爾密三人都在內戰結束前被討滅。失去這三人,使得亞人在內戰中屈居劣勢……記得是這樣。」
「原來如此。──可是,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從土裡生出屍人。他們變成屍人蹂躪帝國大地,難道不是你們王國的疏失嗎?」
「唉呀唉呀,文森皇帝陛下這樣的身分竟也會說出這麼有趣的話~呢。」
閉上一隻眼睛的亞伯問,羅茲瓦爾則露出笑容聳肩。
「是不知道那些鼠輩想得有多深,但不是挑自己輸過的王國,而是降災給帝國的當下,就很清楚已經今非昔比,有其他的想法介入其中了吧。想到他們保持沉默四十多年,去思量王國紀錄有誤反而不現實。」
不但講得有條有理,羅茲瓦爾還收回比向外頭的手,改豎起一根手指頭。
「不過,假如有人親身參與過『亞人戰爭』,討滅史芬克絲的機會就在眼前卻未能掌握的話,那就如陛下所言,是應該加以問責~的。」
「無聊。對參與過四十年前的王國內戰,決定了戰局的老兵問責,追究事情的是非對錯,根本就沒有議論價值。」
「嗯,也是。總之,聽你不會過度追究到那麼久遠以前,讓我鬆了一口氣……嗯?怎麼了,碧翠子,幹嘛一臉不高興,糟蹋可愛的臉囉。」
「……貝蒂無論何時都很可愛。」
在互相牽制的羅茲瓦爾和亞伯兩人旁邊,碧翠絲不知何故一臉生氣。她會有這種表情八成跟羅茲瓦爾有關,不過昴無法猜出是羅茲瓦爾哪一句話惹得她不開心。
「那麼,還有其他發現嗎?如果只是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地衝出去,結果跟留在龍車裡一樣,可不能說是成果喔。」
「先講清楚,大張旗鼓的不是貝蒂,而是昴喔。不過,承擔昴大張旗鼓的責任,也是貝蒂的任務。」
「當然,收穫是有~的。雖然還不到殭屍的特性這樣的程度,不過也知道了好幾樣情報~呢。」
被亞伯質問,碧翠絲和羅茲瓦爾給出了可靠的回答。
見狀,昴彈響手指,道:
「就知道你們行。所以,是怎樣?知道了殭屍的弱點?假使知道的話,就算史芬克絲再跑出來也不用怕了。」
「菜月先生,請不要有過高的期待。再怎麼樣也不至於……」
「你太瞧不起貝蒂了。早就摸透啦。」
「唔欸欸!?」「真的嗎!?」
挺著胸膛一臉得意的碧翠絲說,昴和奧托聽了大為驚訝。被這反應逗得開心的碧翠絲笑了,說:
「當然啦,提示是來自於嘉飛爾的直覺。比貝蒂兩人先在戰場打得暢快的嘉飛爾,察覺到了不對勁。」
「就算這麼說,要是碧翠絲你們沒來的話,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呀。」
「直覺敏銳的你卻不相信自己的直覺,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哎喲?我可是在稱讚你喔……」
「管你是稱讚還是批評,都高興不起來啦。」
嘉飛爾吐舌頭,頂嘴頂回去,羅茲瓦爾閉上一隻眼睛聳聳肩。
反正兩人的嫌隙由來已久,碧翠絲不睬他們,繼續說下去。
「嘉飛爾察覺到的不對勁,就是殭屍的耐久力有差別。有些殭屍一支箭就能打倒,有些被刺了十支箭都還活蹦亂跳。就是這個差異。」
「可是,那不就只是『薑絲』的強度差異嗎?就像我的力氣比昴大,類似這樣的差異之類的。」
「不是喔。是昴和安娜塔西亞這種的差異級別。」
「被拿來跟倫家比,菜月未免也太可憐咧。」
安娜塔西亞柔聲安慰,但對縮小的昴來說毫無說服力。
不過碧翠絲說的不對勁確實叫人在意。而且碧翠絲和羅茲瓦爾還解開了這個不對勁的真相。
「說結論吧。是什麼讓屍人之間產生差異?」
「──蟲子。」
「蟲子……?」
亞伯問道。聽到答案後,換昴皺眉。
碧翠絲接著把目光轉向羅茲瓦爾,朝他點頭。接收到信號的羅茲瓦爾,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
「各位,請當心。雖然已經加以冰凍,停止其活動;但根據推測,只要冰塊裂開,這裡就會生出殭屍~喔。」
「你說什麼……喂喂喂,那是什麼!?」
「碧翠絲說了吧?蟲子喔。硬要稱呼的話,就叫『核蟲』吧。」
說完,羅茲瓦爾亮出捏在指頭間的小冰塊。冰塊大小如硬幣,裡頭有個紅色的圓形物體。
仔細湊上前觀察,會發現那團圓圓的物體是像毛毛蟲般的小蟲──
「這個核蟲,存在於每一具殭屍體內。而且這個蟲就是殭屍的生命線……嚴格來說是核心吧。」
「以蟲子為核心,也就是說……」
「──原來如此。所以說,嘉飛爾察覺到的不對勁,就是箭在哪個階段殺死了殭屍體內的核蟲,沒錯吧。」
昴還沒走出蟲子造成的驚訝,由里烏斯已經可以推敲出結果。
聽到由里烏斯說的話,其他人也跟著理解到答案。當然,昴也終於注意到蟲子存在的目的──
「那麼,這個核蟲就是殭屍的心臟囉。」
「術式的分析將會在接下來進行,不過核蟲在獲得目標殭屍的情報訊息後,便會以土塑造出容器,重現殭屍生前原本的樣貌……這就是我們的結論。」
「沒錯。」
羅茲瓦爾下了結論,碧翠絲也點頭,沒有表示異議。
然而兩人做出的結論,卻無法塞住昴張開的嘴巴。
既然是以魔法製造殭屍,那用奇幻來解釋也是可以接受。可一旦是用魔法蟲子製造出殭屍的話,噁心的感覺更是遠遠凌駕其上。
「不過,幹得好!不愧是我的碧翠絲!」
「那當然。這就是昴的搭檔的實力。跟那個稍微和昴共患難過的鹿人小姑娘可不一樣。」
「不要鬧脾氣,也跟貚紗交個朋友吧!?愛蜜莉雅醬不也說了不要講些難聽話的嗎!」
安撫在奇怪的地方展現好勝心的碧翠絲,接著按照約定摸她百遍到她心情好轉,同時,昴看向亞伯他們。
然後朝著回看過來的亞伯,挺起胸膛說:
「怎麼樣?這就是我可靠的同伴們。有誇口說出來的價值吧。」
「防範了方才對龍車的攻擊,這份功勞我也認可。你才是,為了什麼非得向我誇耀到這種地步才甘願?明明成果肉眼可見就會廣為人知了。」
「嘿,不管你說什麼,在我聽來都是不服輸啦。因為我現在心情大好。」
亞伯的回答聽起來不甚愉快,昴則是心情好到以鼻子輕哼。這態度惹來愛蜜莉雅的指責,不過這份心情卻是再真實不過。
可能對昴他們端出的成果感到焦急吧,帝國首腦陣營──貝爾斯特茲和瑟莉娜交談了一下,然後看向亞伯。
「陛下,王國的來賓……我的友人梅札斯邊境伯爵等人展現了極佳成果,要是我們拿不出有力情報的話,可就顏面盡失囉?」
「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妳為什麼看起來很愉快?」
「愉快,是嗎?萬分抱歉,陛下。說不定是,在不彰顯帝國威信就掛不住面子的狀態下,身為帝國貴族的矜持正在高漲。」
手貼自己豐滿胸部這樣回答的瑟莉娜,臉上的白色傷疤已然扭曲。
她的表情不是在笑,但語調和目光都顯得相當高興。在絕對稱不上優勢的狀況下,面對皇帝還能展現這種態度,精神力實在非比尋常。
「該不會,瑟莉娜小姐是個很危險的人?」
「危不危險不清楚,不過是羅茲瓦爾的死黨喔。」
因為跟瑟莉娜不太有交集,然而光聽這情報就覺得能夠理解。
可是,羅茲瓦爾和瑟莉娜的朋友關係,對愛蜜莉雅他們前來帝國一事有所幫助,因此昴也不好意思說要慎選朋友。
不過,看了瑟莉娜對待亞伯的態度,不禁想起在王選會場對著賢人會依然厚臉皮的羅茲瓦爾,也就能理解他們果然是朋友了。
「雖說這話現在才講得出口,但那時候的菜月也相當不妙咧?」
「我沒聽到我沒聽到我沒聽到……」
安娜塔西亞投以溫馨眼神,昴堵住耳朵拒絕收聽。而對面也同樣用溫馨眼神看著皇帝陛下的瑟莉娜,仍繼續進行著說服。
「無論如何,陛下應該也認為這些人有用。正因如此,才會將他們放在身邊吧──雖然是出於我這樣的女人的推測就是了。」
「夠了。用不著講那麼毒辣,我也能懂。」
嗤之以鼻的亞伯伸手擋住瑟莉娜的目光。接著,他思索的表情消失,然後表明了被瑟莉娜催促的事情。
那就是──
「──在跟這個『大災』對峙的期間,有人帶來了有用與否值得商榷的情報。這方面的事,在抵達城塞都市之前有必要先聽過。」
3
「唉呀唉~呀,終於進到可以聽取重要事項的階段了?是的話,偶~會很高興喔,陛下。」
被嚴密上鎖的龍車車廂內,青年用笑臉歡迎來找自己的亞伯。
可是笑容和藹可親的青年,全身被鐵鍊給綑綁,為了不讓他逃跑,還將他綁在椅子上,怎麼看也不是能笑出來的狀態。
「喂喂,亞伯。這再怎麼樣也……」
「這是必要措施。無論好壞,失去這個男人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大損失。先說清楚,要是鬆綁的話,他很容易就會去尋死。」
「說尋死未免太誇張了!偶啊~可是為了阻止這場『大災』而努力至今喔……只是為了這點而不惜性命罷了。」
「哇喔喔……」
對方笑開懷,被綁在椅子上,卻還前後擺動。
從他的發言感受到他並非泛泛之輩,就連昴都不得不相信亞伯說的並不誇張。話雖如此,也僅止於相信這點而已。
「這位『觀星者』……烏比克先生對吧?這個人可以幫忙?」
「唉~呀呀,被懷疑真是叫偶意外……欸,仔細一看,你不是偶在卡歐斯弗萊姆錯身而過的王國『觀星者』嗎!」
「完全不是。啊!該不會,就是你!灌輸這傢伙我是『觀星者』!託你的福,害我跟這傢伙大打一場!」
面泛光彩的溫文爾雅男子──烏比克的輕率發言,讓昴死咬著不放。
以昴來說,被人冠上這個「觀星者」的奇怪職務實在很頭疼。當然,因為「觀星者」可以歸做是預言家,所以昴的「死亡回歸」才會招致誤認,可即便釐清了,還是覺得頭疼。
「我跟你可不是同類。這部分還請搞清楚。」
「咦~?好奇怪喔。偶啊,聽說你是同類耶……」
「星星說的嗎?是的話,亞伯,這個人不太可靠喔。」
既然對方依賴的是會給錯答案的星星,那很遺憾地,現在可不能仰賴他。
現階段最重要的,是光靠枝微末節的小事就能給予確切情報的星星。模稜兩可、能夠隨意解釋的預言是當前不需要的。
因此,既然與期待不符的話,那早早離開才妥當──
「等一下等一下請等~一下!知道了~!你不是『觀星者』!偶啊,並不介意!」
「這說法讓人在意,不過就算訂正了也無法恢復信賴度……」
「偶啊~就算被這樣監禁也無所謂喔。不過請聽聽星星說的話。這樣就好!」
烏比克扭動身子,眼神閃閃發光如此傾訴。他這樣做,導致綑在身上的鐵鍊深深陷入身體,甚至滲出血來。
他對疼痛毫不在意。說不定,他對自己的命也不在乎。
「亞伯,『觀星者』都這樣嗎……」
「捨棄無謂的感傷。值不值得考慮,等聽過後再判斷。」
對方對星星過度執著,讓昴有種討厭的既視感。可是亞伯根本不理睬他的想法,只是盯著往前傾的烏比克。
亞伯表現出要聽取話語的態度,烏比克也停止扭動身子,面露沉穩笑容。
「陛下,請放心。無論『大災』有多麼強大,陛下都有星星跟隨的~」
「只要是文森•佛拉基亞留下來,哪一個都沒差的殘酷星星嗎?不要笑死人了。──說吧。要傳達什麼?」
「兩道。」
雙臂環胸的亞伯問,烏比克簡短回答。
昴聽了以後在口中重複,亞伯則是無聲催促。
能否依賴這個人,讓人甚感不安。但至少「觀星者」曾準確預言到「大災」的到來,現在又為動盪中的帝國帶來情報。
那就是──
「為了顛覆凶猛的『大災』,有兩道光芒。一個是王國的『觀星者』……雖然本人不承認,但他所帶來的語言不通的女孩。」
「──什麼?」
被瞥了一眼的昴,聽他說完後愕然瞪大雙眼。
才想著烏比克說的話不能盡信,沒想到後頭說的話更讓人覺得沒有相信的理由。
畢竟,符合他剛剛所說的條件的,只有一人。
而在震撼尚未消失之際,烏比克又立刻說了下去。
剛剛才明講其中一道光是什麼的嘴唇,講出另一個答案。
第二道光芒是──
「──在這個帝國最精通詛咒的,位居九大頂峰之一的獸人。」
4
腳蹬地面,氣喘吁吁,強行穿越只有裸岩的山路。
「可惡可惡可惡的、混帳東西啊……!」
連罵髒話的力道都不強,可以知道自己的體力消耗不少。
不管是衝過原野,還是不眠不休地持續作戰,為了在這片帝國土地活下去,從小就一直這麼做了。
話雖如此,不吃不喝且精神緊繃超過十天,又是另一回事。
「──!」
面對滑進鼻腔、混著異物的泥土氣味,用力擺動手腳。
自己不做用眼睛看和耳朵聽來瞄準目標這種事。光用鼻子聞就足以掌握世界,無論是敵人的位置、數量,乃至裝備大概為何。
因此也就知道,敵人以百人為單位正包圍自己,不管怎麼剷除也無可奈何的事實,讓人不禁想要相信自己鼻子已經不靈光了。
「這些、混帳王八蛋!」
但是立刻就打消這個想法,將隨身攜帶的武器狠狠砸向充滿泥土氣息的地面。
一個、兩個、三個,被直接打中的敵人四肢飛了出去,衝擊力甚至擴散到後方的敵人,就這樣硬是突破了包圍網衝出去。
不管打倒多少,都會無止盡湧出面色慘白的人偶。
簡直像是夢魘的這些玩意兒,偏偏還都瞄準了自己的性命。
率領的一軍早已全滅,等注意到時一切都已太遲,一面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將」的資質,同時死命不斷地往東跑。
就算想在某處會合,所經之處不斷受到徹底的阻撓,不吃不喝也不停下腳步,最後一次跟活著的人類接觸,已經是和副官分開的時候了。
就算不多,還是希望部下們有人倖存。
「嘖──!」
注意力稍微偏移一下,結果面對砍過來的敵人,反應就慢了半拍。
用肩甲擋住擦過肩膀的攻擊,順勢借衝擊力蹬了一下山路的地面。跳進陡峭懸崖繼續跑,也比走道路狹窄、擋路者又多的山路好。
「──!這氣味是……」
除了土和植物以及些許花香外,鑽入鼻腔的還有生活的氣息。
一瞬間猶豫,要不要把製造生活氣息的對象捲入自己跟追兵的戰鬥中。但是如果選擇不那麼做,最後導致自己飢渴倒地的話,就是最愚蠢的無意義結果。
「……可惡,是隱世的村落嗎?」
揮別猶豫,衝向生活氣息,進入了與外界隔絕的山間村落。
在帝國有不少人為了逃避稅賦而捨棄土地,成為山賊或是隱居在深山或森林裡的人。這個村落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本來身為帝國的「將」,是不能放過這種隱藏村落的──
「可惡,狀況緊急!現在不管那麼多!比起那個……」
循著氣味尋找是否有人,朝著目前仍在飄散生活氣息的源頭前進。
讓倒楣在場的人負責爭取時間,自己趁這段期間進食飲水,好恢復體力。
振奮差點就要枯槁的心靈,憑藉氣味,前往村子的大型建築物入口。
「喂!不知道你們是哪裡的誰,不過幫忙對付那些混蛋──」
──頓時,颳起兩道粗暴勁風前來迎接。
「很危險耶!!」
立刻歪過脖子和腰桿躲過,慢了一點才發現那是銳利的斬擊。
打算求助才衝進來,沒想到差點被殺掉。忍不住氣到咬牙瞪向這麼做的人。
結果──
「哦哦?這可真是奇特的事!本來是想用死掉的是男人或女人來賭,沒想到是活人跳了進來……紅髮的!賭注是在下贏了!」
「吵死了,閉嘴,去死。什麼贏了輸的,無聊至極……」
躍進視野裡的是寬敞建築物中,圍坐在裡頭圓桌的兩個中年人男子──而且還都渾身酒氣。
兩人的手裡分別拿著刀和騎士劍,看起來都酩酊大醉。見狀,湧上來的憤怒讓自己瞬間忘了空腹與口渴──
「你們,在帝國危急之際還泡在酒裡,欠扁啊!!」
沒錯,他們讓「咒具師」葛路比•格姆雷特如此真切地怒吼出聲。
5
酒館瀰漫著濃厚酒味和泥土味。
堆在入口旁邊的,有空空如也的酒瓶和酒桶,還有原本應該是人形的土人偶殘骸。
而堆積起這些的,就是窩在店裡休息的藍髮和紅髮中年男子──
「哦哦?這位好漢,好像在哪見過……怎樣,紅髮的!你認識嗎,這個毛球好漢!」
「誰是混帳毛球!少講些欠扁玩笑話!我可是不吃不喝一直跑,現在他娘的可累斃了……!」
對方拍打自己大腿,面帶紅光開懷大笑的面孔,讓葛路比氣得咬牙切齒。
把頭髮綁在後腦勺的藍髮中年男子用「沒辦法~沒辦法~」來回應葛路比的控訴,而且不知為何笑得越來越開心了。
完全嶄露酒品有多差,藍髮中年男根本沒法正常說話。看向另一個紅髮中年男,對方安靜坐在椅子上,瞪著抓住的酒瓶。
「喂!那邊的混帳紅頭髮!你也跟那個混帳藍頭髮的一樣?」
「──」
「混帳,不准無視我!不要一副臭臉不理人,看我……」
「──吵死了。」
這邊。話還沒說出口,對方就回以銀色閃光。
人仍舊坐在椅子上,朝著葛路比脖子橫砍而來。就跟剛闖進來的時候一樣,瞄準對手要害的劍技硬是了得。
假如對象不是葛路比,可能會一招就造成致命傷。
「他娘的你以為你找誰幹架啊!!」
讓劍擊在鼻尖掠過,接著葛路比踩近一步,拳頭發出轟鳴,配戴著護手的一擊命中紅髮男的側腹,衝擊波將他撞向牆壁。
「咳!」發出慘叫的紅髮男身體邊旋轉邊飛遠,在沒有任何防護姿態下用力撞上牆壁。葛路比瞥了他一眼,一把抓住在空中縱向旋轉的酒瓶。
將剛剛紅髮男喝的酒,暢快地灌入喉嚨裡。
「噗啊!肚子他媽的燒起來了……!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是水和食物……」
「──厲害厲害!了不起,技術過人呢,毛球好漢。紅頭髮的也算是實力了得,你卻根本不放在眼裡,實在令人敬佩!」
「嗄~?」
斜瞄一眼頭下腳上倒在牆邊的紅髮男,藍髮男子重重跪在地上,像在說「輸了輸了」似地把刀收起。
喝到臉紅光煥發的藍髮男跪在地上磕頭,表示自己完全沒有要抵抗的意思。
「給你添麻煩了,毛球好漢!在下兩人是流浪漢,碰巧路過暫時棲身在這個村落。不過,在趕過來的時候,這村子已如你所見,早被一群土塊人給占領,村民早就不在了。」
「……所以你們這兩個混帳無可奈何,只好喝光死人留下來的酒?」
「唉呀~說來丟臉,但就是這樣!因為玩不膩,就打賭下一個闖進村子裡的會是男的還是女的土塊人,當作助興囉。」
藍髮男笑嘻嘻的,講述著不把異常事態當異常事態看的賭博內容。
雖然內容很蠢,但賭的就是沒有主人的酒以及自己的性命,所以葛路比也沒什麼話好說。反正要活在哪裡、死在哪裡都隨他們的便。
「本來想說些什麼……真是他媽的讓人不爽。」
「嘿~是什麼咧?」
「你這王八,就算收起刀下跪,一臉沒有要打架的嘴臉,可是別想騙過我的鼻子。……你不是在窺伺殺我的機會嗎,狗娘養的。」
葛路比抽動鼻子,藍髮男一臉困擾地抓抓臉:「唉呀~」不過,對方之所以沒有否定,是因為知道講錯話的話就會觸怒葛路比吧。
這個藍頭髮的,在紅頭髮的被撂倒之前就一直將針對葛路比的殺意藏在態度和話語後頭。而在尋找理由的過程,葛路比突然注意到了。
「……你的臭味,老子他媽的有印象。」
這是曾在某處嗅到的味道,葛路比邊回想邊豎起全身的毛。
他不至於斷定自己聞過的氣味就不會忘,但有特徵的氣味很難忘記。搭配這摻著殺意的臭味,去回想對方的身分──
「──你這傢伙,莫非是混帳瑟希魯斯的臭老爸?」
道出想起的記憶後,葛路比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面對銳利的視線,藍髮男面露苦澀。
「嗚嘻~被你想起來了耶。」
「混帳!因為不想曝光,你才想殺了我的對吧!開什麼王八玩笑!是說,你為什麼還活著!不是早被瑟希魯斯砍了嗎!」
「就算你問為什麼,因為還活著,所以也只能回答你我人就是活著囉。講是這樣講啦,可要是在下活著的事被人知道了,就很不方便啦。」
回答得理直氣壯的藍髮男──他是葛路比過去數度在水晶宮擦肩而過,「九神將」之「壹」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父親。
只不過,他早在多年前就犯了不敬大罪而被兒子斬殺,照理來說應該死掉了才對。
「通緝令傳得滿天下,說我死了,是你記錯了吧。」
「我只是沒想到瑟希魯斯他媽的會搞砸。只有劍術了得的傢伙,在這件事還搞砸的話就只是個白癡混帳了。不會因為是親人就給特殊待遇吧。」
「──沒那回事。對那個來說,是不可能為了親情而讓劍法變鈍的。」
對方說得斬釘截鐵,葛路比收回了要反駁的話。
眼前的藍髮男和瑟希魯斯的父子關係,葛路比並不了解。但他是把兒子養育成那個瑟希魯斯的父親,不難想像對方八成不成材又沒人性。
如果說砍父親的手沒有變鈍,那也的確是合情合理。
「混帳……」
一直被追著逃跑,好不容易遇到活人,結果卻是醉酒二人組──其中一個還是通緝犯,另一個則是酒品差。
詛咒自己籤運怎麼那麼差,忍不住想要自暴自棄。
「嗚、咕咕……」
「哦,紅髮的還活著。毛球好漢真善良。」
「……我可沒手下留情。單純是那個混帳紅髮男他媽的耐打而已。」
靠著牆壁的醉酒紅髮男,由於承受了葛路比的攻擊,導致內臟無法負荷而開始嘔吐,卻又因為頭下腳上,所以溺在自己的嘔吐物中。
就算是狼狽不堪的葛路比,要打倒這兩個中年男子也不是問題,然而──
「……外頭,吵鬧起來了啊。」
就跟藍髮男嘀咕的一樣,討人厭的土味正在湧進村子。
為了追殺逃跑的葛路比,大量的土人偶包圍了村落。透過鼻子嗅出逐漸緊縮的包圍網,葛路比苦惱起來。
解決這兩個醉鬼,憑自己的力量突破包圍網,找名比這兩個死醉鬼更像樣的人,爭取以水和食物果腹的時間。
這樣的理想究竟現實嗎?與其如此──
「……混帳東西,來做個交易。」
「在下恭敬聆聽。」
藍髮男維持正座跪姿,刀放在一旁,表情安分。
明明直到剛剛還偷偷摸摸地用同一個姿勢和態度想伺機殺了葛路比,讓人覺得這未免也太假惺惺了,不過,殺意的氣味確實消失了。
對此感到生氣的葛路比宣告。
「我說什麼都必須回到陛下身邊。為此,就算要利用你們這些下三濫也在所不惜,所以……」
「────」
「你的通緝令,我會以一將的權限取消。相對的,你要幫助我回到帝都。」
這對葛路比來說是苦肉計。
假如自己狀況絕佳,絕對不會想到要仰仗這種人。然而,現在就算意氣用事打倒對方,又有誰獲益?
「都怪那個製造出這個莫名其妙狀況的王八羔子。」
老實說,在這場撼動佛拉基亞帝國的內戰中,感覺有許多陰謀在蠢動。
雖然自己被調到遠離帝都的地方是為了要警戒西部,可是能隱隱察覺到文森有其他的考量。
而自己之所以乖乖遵從,就是因為相信文森的判斷。
然後,為了聽到自己所相信的事情的答案,葛路比必須回去。
因此──
「要不要接受這交易,選吧,混帳東西!」
在齜牙咧嘴吼叫的葛路比面前若有所思的藍髮男閉上一隻眼睛。
看不出他心中的算盤,在答案出來之前,葛路比身後先傳來了巨響,酒館的門被人從外面打破。
就著破門的氣勢,臉色慘白的土人偶蜂擁而入。他們的手伸向嬌小的葛路比的背──在碰到之前先有劍光一閃。
拔刀術將土人偶們的腦袋跟身體分開,化為土塊。
做出這行為的藍髮男一派自然地收刀入鞘,站起身來。接著撫摸紅通通臉頰下方的鬍渣。
「除了取消通緝,還可以加上獎金吧。」
「你這渾球,沒藥救的爛人……」
把那厚臉皮的提問當作答覆接受後,葛路比長嘆一口氣。接著,他發現自己的視野開始天旋地轉。
「可惡。」
沒錯,體力到達極限,意識就這樣無從迴避地沉入昏暗水底。
「哎喲喂呀,細節還沒敲定就先打瞌睡了,毛球好漢性格可真讚呀。」
小個頭獸人當場倒地,發出豪邁的鼾聲。
低頭看了一眼位居佛拉基亞帝國武力頂點之一,「九神將」的葛路比•格姆雷特,紅光滿面的勞安•塞格姆多歪起頭。
方才舉的條件就算是口頭約定,葛路比也不是會反悔的人。
那是值得充分議價的條件。當然,如果要持續逃跑,就只要當場貫穿睡著的葛路比的心臟,就能繼續逃亡生活。
「做出那種事,到底有誰得利啊。與其如此,不如當作是運氣終於開始眷顧在下,這樣想反而更加積極吧。──在下人生的第三幕,終於要開幕了!」
話雖如此,要辦到這點的話,首先得活著離開現場。勞安邊觀察聚集在酒館周圍的土人偶的氣息,同時扛起葛路比。
接著用腳踢向倒掛貼牆的酒友──海因格。
「喂,紅髮的,起來起來!狀況改變啦!」
「唔、啊……?」
「撇下你也是會良心不安的!既然紅髮你的人生也走不通,那就在這邊跟在下一起賭一把翻轉人生的機會,也算是一種風雅吧!」
大聲這樣講後,海因格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顛倒的勞安扛著葛路比,隨後輕輕甩腿,讓身體方向恢復正常。但似乎馬上就頭暈而踉蹌。
「幹嘛啦……?好想吐……」
「吃了一將的攻擊還能給出這答案,未免太大氣了。來來,這裡的酒也幾乎喝光了,差不多是要到下一個地方的時候了。」
「……那個獸人咧?吃掉嗎?」
「如果真到了吃不飽的時候再說,現在沒那個打算。這樣一來──」
用袖子擦拭被嘔出的酒弄髒的嘴巴,海因格踉蹌前行。勞安拍拍他肩膀,接著重新扛好葛路比,轉過身。
土偶們一齊衝入酒館內。對此,單手上推刀鍔,勞安笑道:
「活著等待吧,臭兒子。──要抵達天劍,還早得很呢。」
6
──顛覆「大災」施虐的兩道光芒。
這是被五花大綁的「觀星者」烏比克轉達的預言──不,以他們的說法,是天命。
在佛拉基亞帝國被視若珍寶,至今準確預言了數次大事的「觀星者」的發言,卻大大衝擊到昴。
「……語言不通的女孩。」
想到符合預言條件的人,昴不禁屏息。
可是,在昴質問他這話之前,站在旁邊的亞伯冷冰冰地看著烏比克,道:
「你說的光芒之一,葛路比•格姆雷特已經死了。」
「咦!」
對方講得斬釘截鐵,烏比克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也難怪。聽到自己故作神祕所講的對象死了,任誰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事實上,昴也被亞伯的話給嚇了一跳。
亞伯沒有理睬他們的驚訝,維持雙臂環胸的姿態聳肩。
「大放厥詞說有星星跟著自己,結果同一張嘴卻講出這種話,不得不說讓人意外。」
「慢著慢著慢著!不要講得好像是真的一樣!都還沒確認吧!」
「蠢貨。都到這節骨眼了卻還沒會合,那就跟死了沒兩樣吧。」
「跟死了沒兩樣和真的死了不一樣啦!你的壞習慣就是把最糟糕的狀況都設想好,不要在腦子裡先殺死人啦!」
現在應該沒有理由欺騙烏比克,所以昴緊咬著他的語病不放。
昴和亞伯的互動,讓烏比克以明顯的安心態度吐出一口氣。
「還、還以為活不下去了。既然葛路比一將沒死,那就想成還活著不就好~了?」
「早已聯絡不上他很久了,原本位在西部的一軍也沒有動作。既然負責指揮的他下落不明,那當他死掉了來商量事情比較有建設性。」
「你的建設性是要建設什麼?墳墓嗎?」
或許認為昴的發言是插科打諢,亞伯的目光變得嚴峻。但昴認為自己的說法沒有必要退縮,於是他吐舌頭回應後看向烏比克。
雖說對「觀星者」的信任感還是一樣稱不上高就是了。
「在星星對烏比克先生說話的時間點,那個叫葛路比的人絕對還活著吧?如果是這樣,也比較容易說服這傢伙。」
「非常遺~憾,星星告訴我的就只有對抗『大災』的人才特徵而已。那些人才是死是活,我並不清楚耶~」
「死掉的葛路比•格姆雷特,擁有對抗『大災』的策略嗎?」
聽到對方強調關鍵人物生死不明好幾次也很麻煩,然而昴同樣已經懶得訂正,不過,亞伯低喃的話對未來有著莫大意義吧。
假如相信烏比克的預言,那麼就只有葛路比具備了特殊的要件,是可以阻止這場災厄的必要條件。
除此之外──
「──露伊。」
烏比克所說的兩道光芒,其一是帝國一將葛路比•格姆雷特,另一道說的就是露伊。
即便在這個世界上也稱得上擁有特殊背景的她,被說是擊退災厄所需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露伊和葛路比這兩人的共通點,應該就是能打倒「敵人」的關鍵。
「葛路比•格姆雷特被稱為『咒具師』,通曉魔法與咒術,還具有製作融合這些技術的裝備的能力。」
恐怕是跟昴想到一樣的事了吧。
亞伯的說明裡頭,告知了葛路比這號人物擁有的特殊技能。正因為其他人無法替代,所以才可能被選為光芒的其中一個原因。
「既然是一將之一,他本人當然也很強囉?」
「力量確實是沒話說,指揮能力也很優秀。但是,要滿足這個『觀星者』所說的條件的話,值得矚目的並不是他身為戰士的能力。」
「我知道。……魔法和咒術嗎。」
關於魔法,碧翠絲和羅茲瓦爾才剛做出成果。
他們查出潛藏在屍人體內的核蟲就是復活屍人的機制核心,可是烏比克所說的光芒卻不包含他們兩人。
也就是說,該注意的不是優秀的魔法使者這一點──
「「──咒術。」」
昴和亞伯同時發言,互相看著彼此。
不只自己,連亞伯也做出相同結論,更為昴的想法掛保證。葛路比之所以被選為對抗屍人的主力,理由無疑就是咒術。
「除了葛路比•格姆雷特之外,有咒術知識的頂多就是奧爾巴特•丹克肯。當務之急是聚集有這方面見識的人。你那邊呢?」
「我家的碧翠子還算懂,以及我本人還在被詛咒中。羅茲瓦爾或是大姐不知道懂多少……」
「──。部分內容可以忽略,但還是有必要讓那些人闡述見解。」
亞伯說的對,既然葛路比不在,那就必須聚集所有具備咒術相關知識的人,好推敲出專家「咒具師」會給出的真知灼見。
就在昴這麼想的時候,亞伯又再平靜地補充:
「在此之上──那位姑娘會為帝國帶來什麼樣的優勢,你可有答案?」
想當然耳,話題也會扯到露伊身上,亞伯直接針對昴提問。
「──」
閉上嘴巴,昴停格了一下,才打算回答亞伯的提問。
可是停格一下變成兩下,又變成三下,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明確的答案。
知道自己被問了,但很明顯的是,昴本人也沒有答案,其實根本也用不著煩惱。
「在分開凜果的時候,我曾跟你說過。──我並不是要對被認定為大罪司教的人即刻處刑。」
亞伯代替沉默不語的昴,推進露伊的話題。
在那場難看的鬥毆中,確實曾經有提到露伊的一幕。當時亞伯明確說出不會以露伊的身分為由給予懲罰──
「這個想法直到現在都沒有變。──因為,要如何定義那位姑娘不應該是由我,而是你來決定。」
「……由我來定義露伊?」
「與那位姑娘的行為休戚與共的不是我,而是你。即使她要將命運寄託他人,那也不會是我,而是寄託於你。」
這樣告知覺得口乾舌燥的昴後,亞伯轉向烏比克。
「你從星星那邊聽來的內容沒有錯嗎?為了對抗『大災』,這傢伙帶著的女孩是關鍵人物這件事。」
「──。沒有錯,我的話沒有變。就跟葛路比一將一樣,星星認可那女孩的某個特質,只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烏比克聳肩,帶動鐵鍊發出聲響。金屬聲響困惑著昴的心。
就這樣,為這份懊惱而胸痛的昴,被不打算理解他人痛楚的皇帝毫不留情地宣告:
「趕快得出結論吧。假如那顆凜果的味道,和你所說的大話不是騙人的。」
7
「──昴,有聽到想聽的話嗎?」
離開囚禁烏比克的客房時,一臉擔心等在外頭的愛蜜莉雅迎了過來。
由於「觀星者」的存在姑且是佛拉基亞帝國的機密,因此除了昴以外的王國人都不被允許同席。
昴先前已經曾跟烏比克碰過面,還有,就亞伯而言也想讓昴聽聽「觀星者」的說法,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吧。
「說有聽到算有聽到,說沒聽到也算沒聽到……」
「……這什麼模稜兩可的回答啊。只是浪費了時間嗎?」
「我認為不是。」
昴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快步跑過來握住他的手的碧翠絲也忍不住皺眉頭。不過,不管是碧翠絲還是愛蜜莉雅,還有在場的奧托跟嘉飛爾都不打算催促昴回答。
微微感受到這份體貼有別於帝國人的同時,忍不住想要沉浸在他們那令人懷念又溫暖的關懷中。
可是──
「──那樣是不行的。」
人不可能永遠背過臉,不去面對現實。
不只是因為不誠實,還因為事態已經迫在眉睫。更重要的是,離開這些對自己寬容的人的時候,最痛苦的人並不是昴。
因此──
「各位,也算是為了帝國,我有事想跟你們好好商量。」
「想跟大家好好商量的事?」
「對。」
朝著反問的愛蜜莉雅點頭,昴深吸一口氣。
對這裡的每個人,或是不在場但很重視昴的人們而言,都是絕對無從逃避或閃躲、無法避免的話題。
那就是──
「──我想跟你們討論『暴食』大罪司教露伊•亞爾聶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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