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菜月•昴和文森•亞伯克斯』

  第四章 『菜月•昴和文森•亞伯克斯』

  1

  昏厥和睡眠,兩者都意味著意識中斷,但本質卻又不同。

  昏厥不會作夢,睡眠會作夢。──不是這樣。

  昏厥無法修復身心,睡眠可以恢復身心。──也不是這樣。

  在大方面的意義上沒有不同,不過兩者確實有不一樣的地方。在這個世界昏厥的經驗傲人的昴,知道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那就是──

  「──啊。」

  眼皮顫動,微弱吐氣穿過喉嚨。

  划著細小不可靠的清醒之船,想辦法讓自己靠近名為現實的岸邊。就這樣,菜月•昴慢慢地從黑暗大海中靠岸了。

  淺淺張開眼皮,看到沒印象的天花板已經是熟悉戲碼。這樣醒轉過來、確認自己的所在之處,這種情況已經不曉得發生過幾遍了。

  不過,這一天自己不需要一個人找答案。

  「……終於醒了嗎。昴真是個愛賴床的麻煩鬼呢。」

  因為,以不認識的天花板為背景,熟悉的可愛臉蛋映入眼簾。

  放鬆的眉毛和淺色瞳孔正凝視著昴,她是跟昴一起醒來的次數最多的女童碧翠絲。

  剛睡醒的碧翠絲對身體有益,而且對方似乎也一直跟昴牽著手。

  「妳又溫柔地看著我的睡臉,牽著我的手啦?」

  「那當然。貝蒂是昴的搭檔呀。首先,昴會隨心所欲到處亂跑,就算用鎖鏈綁著也沒意義,牽手的效果是最好的。」

  「真是了解我……」

  眼見碧翠絲一臉不開心,昴無法回嘴,只能苦笑。

  只要有非做不可的事,那昴就算被鎖鏈綑綁也會找到方法去做,但必須鬆開自己牽著的手,這點無論何時都叫他心痛。

  而昴很怕痛,所以這樣的制止方法最為有效。

  「好啦,所以這裡是……哪裡?我們本來是在做什麼……」

  「冷靜點。貝蒂知道昴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不過先看看周圍吧。」

  「叫我看看周圍……」

  昴急於想要了解現況,碧翠絲則伸指貼在他嘴唇上,然後催促他看看旁邊。

  心急如焚卻被喊暫停,昴睜大雙眼環視四周。

  然後屏住呼吸。──因為看到自己躺著的床鋪周圍,有許多人正發出鼾聲。

  「──」

  房間絕對稱不上寬敞,光是昴躺著的床就佔去一半的空間。而這樣的房間裡頭,卻塞滿了超過十個人。

  而且這些人,還都是不可能會湊在一塊的面孔。

  「貚紗,和嘉飛爾?還有露伊,希艾因他們,連巫它卡它都……」

  「不只他們。貝蒂擁有握昴的一隻手的絕對優先權,不過另一隻手……」

  聽到這兒,昴才注意到握著自己的手的不是只有碧翠絲。右手是碧翠絲握著,左手則是由趴在床上睡著的少女──

  「──佩特拉。」

  用大朵緞帶作為魅力吸睛處,連睡臉都很可愛的少女正握著昴的左手。

  在碰到昴的左手之前,她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大冒險呢?不常見的旅行裝束很有她的風格,但由於又髒又破,所以感覺與她平時的形象不符。

  「不過,佩特拉認為最辛苦的不是偷渡,而是昴的左手爭奪戰。」

  「喂喂,還爭奪戰咧。大家怎麼可能都想握我的手呢……」

  「怎麼會不可能。」

  昴當玩笑想笑笑帶過,但碧翠絲平靜的聲音讓他笑不出來。

  碧翠絲舉起牽著的右手,給睜大眼睛的昴看。

  「大家都是真心在擔憂昴。假如可以給你力量,那不管是牽手還是任何事,大家都想為你做。」

  「──」

  「這種事,貝蒂一直都有在說吧。昴必須要有自覺,自己的存在在大家心中有多大。」

  宛如在責備的內容,碧翠絲卻是滿懷慈愛地傾訴。面對她這樣慈祥的眼神和聲音,昴說什麼都無法無視。

  昴也不是完全沒想過自己對周圍的人有多大的影響力,被大家多麼珍惜,自己是否有這樣的價值。但──

  「這個,是什麼呢?」

  自言自語的昴,腦子裡突然掠過剛剛清醒的瞬間所產生的疑問。昏厥和睡眠有哪裡不同?這個就是答案了。

  昏厥,會讓身邊的人擔心。心靈遠比睡眠更無法放鬆。

  正因為是這個世界數一數二讓旁人擔心的天才──昴,才能知道這個答案。

  「可是,大家都不要緊吧?露伊還有貚紗,應該都受了重傷……」

  「說沒事是有點怪怪的,但用不著擔心啦。露伊算輕傷,鹿人姑娘的傷也已經是可以放心的狀態。不如說,留在身邊比較好觀察。」

  「這樣啊……。那真是讓人鬆了一口氣。」

  明明自己也是傷患,可不是來探望昴的時候吧。然而感受到就算推拒也會衝過來的體貼,因此碧翠絲的保證暫時讓昴放心。

  雖然才剛被碧翠絲念過,但希望大家也都多珍惜自己。

  「……雖說我個頭縮小了,但大家都太過度保護我啦。」

  「──難說喔。與其說旁人過度保護,以我個人而言,是比較希望菜月先生能夠先反省一下自己縮小一事。」

  「嗚哦喔!」

  聽到的瞬間嚇得肩頭一跳,昴抬起頭。

  聲音源自於狹窄房間入口,往旁邊滑開的房門前面,有個面容溫和卻讓人厭惡的傢伙站在那兒。

  「奧托嗎!」

  「對,是我,麻煩保持安靜。不然對不起佩特拉醬和嘉飛爾。」

  「為什麼對不起他們……」

  「因為他們在最近的地方等待菜月先生醒來囉?但是剛好過來露個臉的我卻搶先一步跟你說到話,要是被知道的話,不知道他們會怎樣怨恨我呢。」

  「哦哦,還真是倒楣的傢伙呢。」

  「菜月先生才是,就算縮小了,嘴巴還是不饒人,這比什麼都還叫人安心喔。」

  手指貼唇降低音量的青年──奧托環視房間。

  特地跑過來一趟,但整個房間人滿為患到連踏腳處都沒有。奧托一臉困擾,但還是勉強找到地方立足,走近睡床。

  「碧翠絲醬也是,照顧菜月先生辛苦了。」

  「是不會覺得累啦。……比起這個,可以說話了嗎?」

  「當然,菜月先生醒過來這件事應該要通知給大家知道……不過難得倒楣在場,想先抒發幾句個人抱怨。」

  「這、這性格真不錯啊……」

  「是的,因為是商人嘛。」

  手扶著沒戴帽的腦袋,奧托以不帶諷刺的表情微笑。

  這笑容帶來的惡寒跟被敵人死瞪著沒兩樣,也像是惹貚紗不高興時的感覺,於是昴深呼吸。

  老實說,三個人轉移到佛拉基亞帝國,以及之後發生的麻煩事幾乎都不是自己的錯,然而害大家擔心是事實。

  因此,不管聽到多麼難聽的抱怨,自己都要甘之如飴地接受。

  「好,放馬過來。不過呢,我的精神等級也在這邊受到相當扎實的鍛鍊。可別以為隨便講講就能打垮我。」

  「這是怎樣的自豪感啊。算了,我沒打算要漫長說教啦。想說些什麼的不是只有我,所以就簡短說了。──菜月先生。」

  「哦~」

  「──能平安會合真是太好了。請不要讓人太過操心。」

  「────」

  對方伸出手,輕放在昴的小肩膀上。

  奧托的手指給人的印象比面容更加可靠,但那隻手卻在肩膀上微微顫抖,使得昴喉嚨一哽,說不出話。皺著眉頭的奧托所說的話,是無論何時都律己甚嚴的他無法完全壓抑住的感情破綻──

  昴那千錘百鍊的精神和決心承受的覺悟,全都是白費工夫。

  「唔……!」

  奧托使出的必殺金句,毫不留情地擊穿菜月•昴的障壁,給予後方赤裸裸的靈魂致命的一擊。

  「這種話,對菜月先生最有效吧?」

  「你這個、混帳、王八蛋……!」

  見昴說不出話來,無敵和從容笑容才回到奧托的表情中。

  完全被他吃得死死的,輸得無以復加的昴只能面紅耳赤──不,還有其他方法。為了回敬奧托的算計,至少要讓他無法贏了就跑。

  那就是──

  「啊啊──!輸了輸了,輸得好徹底啊,奧托這傢伙!!」

  「欸──!?」

  紅著臉的昴露出邪惡笑容並大聲宣告敗北,領悟到他的目的,奧托頓時臉色蒼白地慘叫。

  而敗北宣言和慘叫一響徹房間,想當然耳,整個房間的人都醒了。本來就在等昴醒轉的沉眠同伴們──不,是沉眠的獅子們。

  「「「「──!!」」」」

  就這樣,大家紛紛開口道出喜悅和責備,懷著悲喜的喧囂整個炸開。

  在變得吵雜的房間裡,昴和奧托忙著表達感謝和辯解,卻顯得徒勞;而始終觀望的碧翠絲則拄著臉頰,說:

  「真是的……每個傢伙都像個小孩一樣,吵死了。」

  就她一個人以旁觀者的態度,微笑著看著一切。

  2

  ──帝都百姓一齊撤離帝都祿普加納。

  這是在昴沒有意識的期間所進行的大事之一,昴醒過來的地方是用來運輸人員的龍車,撥給重要人物的其中一間車廂。

  連結多台車廂,讓眾多地龍一起拉動的交通工具叫做「連環龍車」,以外觀來看接近昴所認知的列車和電車。在露格尼卡王國沒有看過,但在平地很多的帝國而言可說是其來有自的發想吧。

  總而言之,即便多所敬畏但依舊牽扯進了帝國機密,昴似乎離開了帝都。

  「沒事就好,兄弟!途中體力耗盡的時候,真的不知道會變怎樣,所以很不安很擔心,根本沒法冷靜啊~!」

  「鬍子男死了也不會怎樣,不過你不在的話,戰團就完了……。假如快死了,別猶豫,就用我或其他人當盾牌吧……」

  「魏茲的說法讓人不舒服,不過我同意他的看法。舒瓦茲,你有回來真是太好了。不管是對戰團還是對我個人來說都是。」

  等昴醒轉的人當中,有從劍奴孤島開始就是「合」的三名同伴──希艾因、魏茲和伊多拉,他們表露了各自的反應。

  裡頭一直跟著昴行動的伊多拉姑且不論,分頭行動的希艾因和魏茲都很擔心昴。──但要道歉的不光是這點。

  「抱歉。因為我昏過去,大家的強化就解除了……」

  「用不著道歉……。那個時候,我們也開始撤退了……」

  「就是說啊!差點死掉的只有這個剛好撐著柱子的骷髏傢伙。要不是有總督的話,他早就被壓爛死掉啦……」

  「不是說不要講出來嗎……!舒瓦茲會過意不去的……!」

  魏茲對昴的體貼,跟平常一樣被希艾因的多嘴給糟蹋。背對拌嘴的兩人,伊多拉聳肩道:

  「魏茲也說了,所以不要放在心上,舒瓦茲。打從我們決定跟著你的時候開始,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都是我們自己的責任。」

  「可是……」

  「我知道就算這麼說,你還是會過意不去。──所以後面要說的,就交給交情比我們還要久的他們囉。」

  不會慌張失措的伊多拉,真的是很可靠的成年男性。

  理性的他讓感性的昴閉上嘴巴,巧妙地把話題總結。接著伊多拉就抓住還在打鬧的兩名同伴的衣領,走向房門外。

  而昴朝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問:

  「等一下。最後我只問一件事。古斯塔夫先生他們聽起來平安無事……那瑟希呢?」

  「……其實,瑟希魯斯沒有回來。戰團和避難人民也都沒看到他。不過~」

  「畢竟是瑟希嘛……」

  伊多拉只講到一半,由昴補充感想。

  雖然用這種反應對待同伴未免太不親切,不過伊多拉也好,希艾因和魏茲也罷,對此都沒有意見。姑且是因為沒看到他所以才問的,但其實一點都不擔心他。

  他突然搞消失然後又回來的狀況,即使離開劍奴孤島也依然屢見不鮮。

  以這段對話為最後,這次三人要他靜養,然後便離開了房間。而一道嬌小身影也默默地跟在三人身後──

  「什麼都不講的話,我會寂寞到死掉的,貚紗。」

  聽到昴這番軟弱的呼喚,貚紗止住腳步。

  她轉身用黑溜溜的眼珠盯著昴看,不知是否為心理作用,總覺得她低頭的角度讓頭上的角似乎都萎縮了。

  「……關鍵時刻沒能幫上忙,真的很抱歉。舒瓦茲大人能活著回來,真的是太好了。」

  「還好妳也沒事啊。雖然很慶幸……不過發生什麼事了?」

  回想起在帝都的最後攻防戰中遭遇殭屍強敵的失敗,可以想見貚紗會過度反省。可是昴感覺不單單如此。

  本來就不太表露感情的她,表情會如此沉悶,有其他理由。

  「──。沒什麼,不是需要現在立刻就跟舒瓦茲大人報告的事。還請好好休養身體,與大家一起共處。」

  可是面對昴的提問,貚紗並未闡明心中想法。

  鞠躬後,她就離開房間關上門。找不到話來叫住她背影的昴,用力咬唇,在心中發誓。

  之後一定要再問一樣的問題。到時一定要成為她的助力。

  然後──

  「──昴。」

  跟前面離開房間的人交替,換成有著柔和銀鈴嗓音的主人進入。

  雀躍的呼喚彷彿一直在期待這一刻,輕柔地敲擊耳膜。

  「────」

  要回應這個聲音和面向她那邊,都需要時間。

  不是出於寒酸自尊或尷尬羞恥這些無聊理由,單純是昴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愛蜜莉雅。」

  畢竟,光是呼喚對方的名字,昴的靈魂就會甜蜜酥麻。

  面對緊張感滿滿的昴,當事人──愛蜜莉雅微微一笑。

  「嗯,幸好見到面了。……不過昴真是厲害,連在這麼遠的地方都交了很多朋友,讓我非~常放心。」

  「朋友……」

  「嗯。畢竟他們都非~常擔心你,一刻都不肯離開呢。」

  愛蜜莉雅笑著說,昴回想起剛剛房間裡的狀態。

  儘管也覺得過意不去,不過那景象確實如她所說,是令人開心的比重較多。

  「我,是個幸福的人呢。」

  「當然是啊。不過,我希望能夠讓昴更幸福,所以這麼一點根本不夠喔。」

  「明明都對我這麼好了?」

  「那昴想為我做什麼的時候,會覺得這樣子就心滿意足了嗎?」

  愛蜜莉雅歪頭反問,被她這樣一堵,昴頓時語塞。

  她說的沒錯。想為喜歡的人做些什麼的時候,不會覺得這樣子就夠了。會繼續拚命地去找自己還有沒有可以做的事。

  「怎樣?我說的沒錯吧?我的騎士。」

  「……是呢。分開的期間妳成長好多,讓我驕傲但也寂寞,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

  「……不對,愛蜜莉雅醬。」

  被重複反問的昴,把遠在天邊的重要事物拉回身邊。

  沒錯,對昴來說極其重要、寶貝、珍惜,總而言之可以朝思暮想到讓內心亂成一團的女孩子,稱呼她的方式。

  只是這樣說出口,憐愛度及滿足感便立刻湧上心頭──

  「愛蜜莉雅姊姊!差不多輪到我們了!我們也想跟昴說話!」

  昴和愛蜜莉雅之間洋溢著柔和氣氛,被狀態絕佳的佩特拉介入。經歷剛剛的吵鬧後無法冷靜下來傾訴再會的喜悅,因此佩特拉可說對重逢感到萬分飢渴。

  用嬌小身軀主張存在的她,圓溜溜的大眼睛洋溢著怒意。

  「我們都還沒跟昴好好聊過。──除了偷跑的奧托先生!」

  「嗚咕!不是的,我並沒有要偷跑的意思……」

  「哦?哦?找藉口嗎,奧托兄~。期待聽到怎樣的藉口也是一種樂趣呢~。在這邊偷跑,就算是本大爺也會受傷的……」

  「連嘉飛爾都要死咬著這點不放嗎!?」

  雙手掩面做出哭泣狀的嘉飛爾,跟佩特拉進行聯手攻擊。吃不消的奧托下場悽慘,但苦難尚未結束。

  「沒錯沒錯,貝蒂有聽到喲。奧托這傢伙有說,為了避免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想偷偷跟昴說話。」

  「咦,是這樣嗎?奧托,我懂你的心情,可是大家都同樣擔心昴,所以不可以搞偷跑這種狡猾的行為喔。」

  「沒人站在我這邊!這比栽贓更讓我心痛!」

  出言背叛的碧翠絲,以及直接採納她發言的愛蜜莉雅。在她們的追殺下,奧托按住胸膛,盛大地接受自己的報應。

  看著吵鬧成一團的他們,有人忍不住笑著說:

  「奧托大人的壞習慣姑且不論,能夠平安會合真的比什麼都好。愛蜜莉雅大人和碧翠絲大人,當然還有佩特拉也就不用著急了。」

  講話如此柔和的人,是法蘭黛莉卡。

  她也跟佩特拉一樣不是穿女僕裝,而是一身旅行裝束,這身難得的扮相相當適合她。然而看到她嶄露這麼罕見的服裝後,昴愣住了。

  因為微笑的法蘭黛莉卡眼角泛淚,幾乎就要順著臉頰滑落。

  「法蘭黛莉卡姐姐……!」

  「失、失禮了。一個不小心就……因為真的放心了……讓各位看到難看的一面。」

  「……怎麼會,根本不難看喔。這代表妳就是這麼擔心啊。」

  被流淚的法蘭黛莉卡嚇到,但也湧現凌駕驚訝的感謝心情。

  如法蘭黛莉卡所言,為了尋找消失的昴三人,愛蜜莉雅他們一定煞費苦心吧。想盡辦法穿越被封鎖的邊境,進到陷入內亂的帝國。

  正因為他們跨越了這不簡單的路程,大家才得以重逢。屢次聽到偷渡這個可怕字眼,也是他們奮鬥的一方證據。

  「真的很感謝各位。」

  「嘿嘿,本大爺等人~當然會來的吧~。要是沒了首領,可就團結不了啦。」

  「嗯,就跟嘉飛先生說的一樣。……雖然有被你變小給嚇到。」

  嘉飛爾摩擦人中所說的話,由佩特拉微笑補充。

  確實,如此一來就是全員會合大團圓──還不到那個地步,然而以昴現在縮小的狀態,可不能跟著愛蜜莉雅他們就這樣回露格尼卡王國。

  若是不恢復成原本的十八歲菜月•昴,就沒資格站在愛蜜莉雅身邊吧。

  「是說,碧翠絲……咳嗯!我跟碧翠子並肩站在一塊,不會介意嗎?」

  「跟昴同一個高度並不討人厭啊。不過,貝蒂也開始想念昴的抱抱了,昴還是大一點比較好。」

  「我也贊成!現在的昴雖然也很可愛、很不錯,可是我覺得大的比較好!」

  「啊,果然很可愛喔。呵呵。還好不是只有我這麼想。」

  愛蜜莉雅的附和跟其他人有點微妙落差,可這才是愛蜜莉雅的氛圍。

  感覺就像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昴打從靈魂感到放心。飛到佛拉基亞帝國後,先後跟「貅德拉格之民」和浮洛普、米蒂安,以及跟普萊迪斯戰團的同伴們一起度過時光,但都跟愛蜜莉雅陣營的氣氛不一樣。

  不管哪一邊都是重要的羈絆,可是因為之前相距甚遠無法見面,所以點滴更是湧上心頭。

  「不過,再怎麼樣,羅茲瓦爾和拉姆也沒來吧。畢竟,光是愛蜜莉雅醬在就夠嚴重了。」

  提起室內沒有出現的臉孔,昴苦笑。

  要說不在的人,那梅莉也不在,不過她難以穿越國境的理由跟羅茲瓦爾他們不同吧。恐怕是跟拉姆一塊留在宅邸──

  「咦?沒有,不是那樣喔。拉姆跟羅茲瓦爾都跟我們一起來了。因為他們倆人也非~常擔心昴。」

  「──欸?」

  昴這樣的想法卻被搖頭的愛蜜莉雅說出的答覆給打壞。

  拉姆和羅茲瓦爾兩人也來了,這件事讓他的思考停止。羅茲瓦爾有來倒還好。他在是很讓人吃驚,非常震驚,但這件事先放在一邊。

  問題不在於羅茲瓦爾──

  「拉姆?也來了?」

  「她在喔?拉姆姐姐也很擔心昴……啊!不可以跟本人說喔?」

  「不會說啦。雖然不會說,就算不說,但不是那樣的問題……」

  拉姆有來這件事,從佩特拉那兒也獲得保證,這使得昴的大腦整個當機。

  拉姆在,就代表──

  「她、她跟雷姆已經見過面了?」

  「「「「「「啊……」」」」」」

  昴提心吊膽地這麼問。頓時,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面露尷尬。

  這反應就是昴最怕發生的事。「忘記跟昴說了」的這種反應,意味著「那件事」在昴睡著的期間發生了。

  ──拉姆和雷姆這對分隔兩地的姊妹,在清醒的狀態下重逢。

  「嗚哇啊啊啊啊──!我超想在現場的啊──!!」

  「對、對不起喔,昴!可是,我們說什麼都想早點讓她們見面……!」

  「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這白癡笨蛋加三級──!」

  昴用雙手掩面,為錯過歷史性一刻尖叫吶喊。

  其他人都慌張失措想要安慰他,但這不是他們的錯。硬要說的話,是在關鍵時刻睡著的昴的錯。

  「怎、怎麼樣?她們兩個的樣子……」

  「這個嘛,互動起來果然有點生硬……不過,有特別的感覺,非~常有感!我在旁邊也跟著陪哭了……」

  「嗚哦哦哦哦!」

  「愛蜜莉雅!多手下留情啊!昴很可憐耶!」

  「欸欸欸!對不起,對不起啦!」

  即便如此,不甘心還是沒有衰退,昴用盡全力悔恨。

  人真正想哭的時候,淚水是憋不住的。這也是這個年幼軀體的討厭之處,昴流著悔恨的淚水,同時再度確切感受到這點。

  3

  「────」

  正要伸手碰門,門後方卻傳來很大的哀號聲。

  聽到哀嚎聲和悲嘆的內容,雷姆停下動作,感到猶豫不決。

  「嗚~啊嗚?」

  「……對不起。露伊醬明明很想見到那個人。」

  摟著腰貼著雷姆的露伊像是在擔心似地抬頭看著她。

  失去意識的昴醒過來時,露伊應該也很希望待在昴的身邊吧,可她還是壓抑住這份心情,跑去找雷姆。

  而雷姆就被她拉著手帶到了這邊,這倒還好──

  「────」

  房間裡頭傳來的,是昴跟他的同伴們的聲音。

  講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但那些同伴似乎對雷姆來說也是關係頗深。──只是跟面對昴的時候一樣,缺乏真實感。

  「雖然我知道他們不是壞人。」

  以當中最先見過面的愛蜜莉雅為首,特地跑來找雷姆和昴的他們不但為同伴著想,洋溢著行動力,更重要的是都是很善良的人。

  他們是從禁止往來的王國跑來的,明明是局外人卻還是參與了內亂,為了帶雷姆和昴回去可說是卯足了全力。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的他們,雷姆該如何面對──

  「──聽得見毛餓到吵鬧的聲音呢。」

  沉思之際,身後突然有人出聲,雷姆微微屏息。

  代替雷姆看過去的是摟著她的腰的露伊。出聲者回望露伊後,輕聲吐氣。

  「別用那種責備的眼神瞪人。剛剛是對毛施以愛鞭……不,因為沒有愛,所以只有鞭子。沒錯,純粹的鞭打。」

  「……這是討厭那個人的意思嗎?」

  「不是討厭喔。單純是輕蔑他的機會很多。」

  說完,對方踩著跫音走了過來。雷姆猶豫了一下,轉身看過去。

  想要筆直看著對方的臉,對雷姆而言需要鼓起勇氣。畢竟那張臉,即使對於失去記憶的雷姆來說,仍是再熟悉不過的臉孔。

  那就是──

  「……拉姆小姐。」

  「好生疏的叫法。拉姆都已經做好被叫做姊姊的心理準備了。」

  「我個人,覺得一切都太突然了……」

  眼前抱著自己手肘、挺起胸膛的女性──自稱拉姆,也被旁人這樣稱呼的她,臉蛋跟雷姆長得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只有頭髮和瞳孔的顏色,以及發自內在的壓倒性自信帶給人的壓迫感吧。

  這樣的她,似乎就是失去記憶的雷姆的親姊姊。

  老實說,看過臉之後,已經沒有任何質疑姊妹關係的要素了。以前就從學不乖的昴那兒聽說了無數次的姊姊的名字,也確實就是「拉姆」。

  但最能證明的,是拉姆人在面前時,雷姆胸口深處有感覺。

  「無論妳怎麼想,都有感覺吧。拉姆跟雷姆是親姊妹……共感覺不會騙人。」

  「共感覺……」

  「血液相連的雙胞胎之間,類似靈魂聯繫的東西。拉姆就一直感受到雷姆的存在。……雷姆不一樣嗎?」

  「────」

  瞇起淺紅色雙眼,拉姆直接詢問。雷姆閉上嘴巴。

  就算被問是否不一樣,答案是否定的。儘管完全不了解她所說的共感覺是什麼,可確實存在於雷姆體內。那是相當強烈的感覺。

  對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拉姆產生安心感,這怎麼想都很奇怪。

  「……很可怕。」

  「可怕?」

  「對只有簡短交談過的妳,卻有這樣的感覺,這件事很可怕。」

  對於失去記憶的雷姆來說,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從零開始構築。

  昴跟露伊是打從一開始就在,後面跟貅德拉格她們、浮洛普和米蒂安也是,也認識了普莉希拉和卡楚雅,並構築出關係。

  然而拉姆的存在卻一口氣超越他們,直接就要站在最頂端的位置。

  「那樣子,我會怕……」

  這種無法用言語清晰表達的安心感,是步步接近的過去的腳步聲。

  想要恢復記憶──內心不是不曾這樣期望過。雷姆認為自己的諸多問題裡,大多數只要恢復記憶,一定就可以解決。

  但於此同時,又害怕被那腳步聲給追上時,一切都會風雲變色。

  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感受的方法,甚至連想法全都跟著改變的話。

  一想到這兒,雷姆就用力閉上眼睛,按住胸口。

  這時──

  「是嗎。──那就好。」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腔,雷姆睜開眼睛抬起頭。

  她剛剛說什麼?站在愕然睜大眼睛的雷姆面前,抱著自己手肘的拉姆略微垂下眼簾。

  「拉姆,也跟雷姆一樣喔。也覺得很可怕。」

  「妳也會怕……」

  「要是雷姆很自然地接受這個共感覺,理所當然地撲進拉姆懷裡的話,那該怎麼辦?──沒錯,拉姆怕這樣。」

  「────」

  表情維持柔和,但話中的內容卻很恐怖。雷姆搞不懂眼前的拉姆的心情。──不,不是這樣。

  是知道了本來不知道的事,所以產生混亂。

  「嗚!」

  摟著腰的露伊,突然代替不知所措、目光泅游的雷姆發出警告。

  從下往上瞪拉姆的她,敏銳地察覺到雷姆內心的顫動,所以惡狠狠地瞪向源頭拉姆。

  承受她的視線,拉姆微微瞇起眼睛。

  「要擋在拉姆和雷姆之間?好死不死,偏偏是妳?」

  「啊~嗚!」

  「是嗎,沒有要退讓啊。雖然複雜,但不會到不愉快。」

  不知道有什麼過節,拉姆似乎認識露伊才這麼說,接著又重新看向雷姆的眼睛。雷姆的目光,無法離開拉姆的注視。

  明明被視線的壓迫感給焚燒心靈,但靈魂卻被深深吸引。

  意識著不肯如自己所願的心,雷姆緊咬嘴唇。

  「妳,一定是我的姊姊吧。這點我相信。可是……」

  「就算心裡接受,腦袋也無法接受?」

  「……是的。」

  「是嗎。既然如此,就先這樣吧。」

  雷姆軟弱點頭,拉姆朝她又縮短一步的距離。

  她的接近讓雷姆發抖,露伊立刻挺身向前保護雷姆。「不要緊。」但是雷姆輕輕按住露伊的肩膀,溫柔地制止少女。

  制止,然後憑自身意志跟拉姆面對面。

  承受雷姆的視線,拉姆也鬆開抱著的手,轉而朝她伸出手。是內心認定為姊姊的對象,主動伸出的手。

  「我是拉姆。妳的姊姊,一定是為了愛妳才出生的。」

  「────」

  「不過,也是擁有另一位同等重要的人,獨立的姊姊就是了。」

  她語氣平淡講出自信滿滿的這番話,讓雷姆圓睜雙眼。

  接著,等意思完全滲透進腦子裡後,雷姆忍不住噗哧一聲發出輕笑,帶著笑意說:

  「妳果然是可怕的人。一跟妳說話,就能委身於這股安全感,差點就要成了俘虜了。」

  「這也沒辦法。誰叫拉姆是讓人想要寄予全盤信賴和親情的姊姊呢。」

  「是,拉姆姊姊大人。」

  拉姆自豪地挺起胸膛,雷姆畏畏縮縮地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才把那稱謂說出口。結果聽到這稱呼的拉姆微微皺眉。

  雷姆是鼓起勇氣才講得出口,因此對方的反應讓她很意外。

  「請問?」

  「……照毛說的做讓人火大,不過的確怪怪的。」

  「怎麼說?」

  「──是姊姊喔。」

  「咦?」一瞬間面露不悅的拉姆緊接著這麼說,雷姆為之錯愕。

  面對這樣的反應,拉姆刪除掉表情上的苦澀,輕啟唇瓣說:

  「就叫姊姊吧。那是最恰當的。」

  「……拉姆、姊姊?」

  「不用加名字。」

  「──姊姊。」

  被要求的雷姆乖乖照著說,拉姆聞言,閉上眼睛。

  接著,她牽起雷姆的手,把人整個拉過來,然後直接正面抱住嚇到的雷姆。

  就這樣,她的嘴唇湊近雷姆耳邊──

  「現在清楚感受到了。──拉姆是雷姆的姊姊。」

  「──我也感受到了。」

  這樣回答的雷姆,胸口溢出原本害怕的感覺。

  一被抱住就滿溢而出的東西叫做安全感,是對拉姆的愛。就連沒有記憶的雷姆,都無法拒絕從靈魂湧現的感覺。

  她,拉姆,是雷姆的姊姊。而且一定是重要到無以復加的人。

  「……雖然生氣,不過準備好了嗎,雷姆?」

  「準備什麼?」

  「準備進去裡頭。愛蜜莉雅大人他們不用說,當然也要對可憐的昴炫耀我們自豪的姊妹愛。這樣一來,多少可以化解他的擔心吧。」

  聽著拉姆的話,雷姆閉上眼睛。

  要如何面對愛蜜莉雅他們,目前在雷姆心中還沒有答案。甚至連面對昴,都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表情,該用怎樣的態度接觸。

  但是,至少拉姆這個姊姊的心情,以及自己對拉姆的心情都無庸置疑。

  「是的,姊姊。」

  「果然,還是等被叫上一百次以後再進去吧。」

  「姊姊……」

  「開玩笑的。」

  面對頷首的雷姆,拉姆說了聽起來不像笑話的玩笑。

  即使內心對自己的問題感到焦躁,而且還有其他重大事件正在發生,但是姊姊那調皮的態度還是讓雷姆的心情暫時得到了安慰。

  「已經沒事了。露伊醬,謝謝妳一直擔心我。」

  「嗚!」

  眼見雷姆的不安消失,露伊也露出滿臉笑容。夾在雷姆和拉姆的對話中,一直站在雷姆這邊的溫柔女孩讓雷姆也跟著微笑。

  接著,她跟露伊手牽手,鼓起勇氣站到面向房門的姊姊身旁。然後,她對拉姆瞥過來的視線點頭,姊妹倆一塊把手放在門上──

  「──打擾了。裡面熱鬧到連外面都聽得很清楚喔。」

  「真有毛的風格。那個像小動物嘰嘰喳喳吵人的叫聲。」

  就這樣,朝著同伴所在的房間──朝著可以認為是同伴的人所在的房間,兩人一起踏出腳步。

  4

  「唉呀……感覺放下肩頭的重擔了……」

  梗在胸口的巨大物體消失的感覺真切無比,昴忍不住喃喃自語。

  這是昴所一直抱在心裡的責任──在無人可以仰賴的情況下,只能靠自己保護雷姆,直到讓她見到拉姆和愛蜜莉雅等人。

  途中為了讓她遠離危險而採取分頭行動,但沒想到事情拖得比想像中還要久,這段期間雷姆還被擄走,因此根本無法自稱是完美的護花使者。

  「但是,還好又跟大家見到面了……」

  老實說,知道自己錯過拉姆和雷姆的姊妹重逢場面時,內心悔恨到差點認為世界要結束了,不過之後姊妹倆一塊來探病,那份開心的心情抵銷掉了悔恨。

  兩姊妹之間具體有過怎樣的對話這點不得而知,但是一看她們的樣子就曉得進展的方向並不差,因此這樣便足矣。

  「雖然我還是小不點,雷姆的記憶也還沒恢復……」

  跟愛蜜莉雅陣營的人重逢,使得希望蓬勃成長。

  關於昴的身體尺寸,近期應該就能解決吧,而且未來一定也能找到恢復雷姆記憶的方法。

  因此,再來就是──

  「……貝蒂不用一起,真的沒關係嗎?」

  「不,其實很有關係,但是如果碧翠子在的話,對方可能就不會出現,所以請稍微聽一下我的任性。」

  「有什麼事就立刻呼叫貝蒂。就算在鄰國,貝蒂也會趕過來的。」

  「真是充滿信賴與實戰經驗的男子氣概發言,有夠可靠……」

  「──輸了的話可不管昴囉。」

  顧慮深遠的碧翠絲直到最後,都不想鬆開昴的手。

  溫柔解開她的手後,愛蜜莉雅他們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最後留下昴孤零零一人在悄無人聲的客房。

  醒過來之後身旁就一直很熱鬧,在終於降臨的靜謐中,昴思索著許多事。

  帝都大撤退的規模有多少?那群殭屍的真面目知道了嗎?帝國軍和叛軍有辦法不互鬥好好相處嗎?貚紗表情憂慮的原因?刻意不提負面話題的愛蜜莉雅他們的擔憂背後有著什麼?

  還有昴失去意識之前發生的事,看起來是怎樣的結局?

  「就算不到全部,至少能回答一半吧?」

  「──這就取決於你妥協的姿態有多少了。」

  置身在少了探病客人的房間床鋪上的昴問道,而靜靜等待人走光的人影開口回答。

  慢慢踩著地板的鞋跟聲正大光明,毫不忌憚向周圍知會自身的存在。

  那凜然姿態和過於銳利的目光,都跟記憶中的如出一轍。即便如此,某處還是有決定性的不同。昴凝視著此人──黑髮美青年。

  然後───

  「你能雄辯到什麼地步呢,菜月•昴?──親龍王國的『觀星者』啊。」

  黑色瞳孔帶著敵意,文森•佛拉基亞如此質問菜月•昴。

  5

  「──你要去那個人那邊嗎,亞伯先生?」

  呼喚來自旁邊,文森停下腳步轉過身。

  這裡是將客車串聯起來形成一列長龍車,由多頭地龍拉動,且整體均適用「除風加持」的連環龍車──由奇夏•哥爾特所想出來的實驗車輛。而眼熟的藍髮少女就站在客車車廂之間的連結通道上。

  她之前被叛軍從城郭都市擄走,感覺很久沒這樣面對面了──

  「既然平安無事,那妳很幸運。來自王國的不速之客們的目的達成了。」

  「那些人的目的不是我……」

  「別說了。別用連自己都無法徹底相信的戲言,來白費余的時間。時間很寶貴。特別是現在這狀況。妳懂的吧。」

  「────」

  文森嚴厲地說,少女垂下眼簾、低下頭。

  但她立刻抓到文森表達的重點:時間有限。於是她抬起頭說:

  「你要去那個人那邊嗎,亞伯先生?」

  「我不是亞伯。余是文森•佛拉基亞。」

  少女重複問相同問題,文森表情不變回應。

  亞伯只是在逃亡途中暫時使用的假名,源自於繼任皇帝寶座之前使用的姓氏亞伯克斯,對此他並沒有任何拘泥。

  只不過,現在被這樣稱呼的不快感十分強烈。

  「──。收到了那個醒過來的報告。余必須前去對峙。」

  推開那股不快感,文森回答少女的問題。

  不管小姑娘在想什麼,都沒法改變文森的方針。本來就不覺得這個姑娘有多少想法或意志。

  被保護,隨波逐流,埋頭苦惱,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到理所當然的結論。

  就像眾多人一樣,她也不過就是那些凡人之一罷了。

  因此,文森打算早早結束這段問答。

  但是──

  「那個人,不是亞伯先生的敵人喔。」

  「──什麼?」

  以為只會低頭默不作聲的姑娘給予這樣的答覆,而且內容還出人意表,文森不禁皺眉。

  盯著文森看的姑娘,淺藍色的雙眸中有著明確意志。

  那是最後見面時沒有的光芒,目前雖然微弱,可的確存在,而且像要勸誡文森般貫徹到底。

  儘管對她的眼神感到意外,然而文森並沒有改變心意。

  「──。余是文森•佛拉基亞。沒有第三次了。」

  「對不起。可是,因為我沒有記憶,所以不清楚皇帝文森陛下的事。因此,這不是說給文森陛下聽的。」

  「────」

  「那個人,不是亞伯先生的敵人。」

  視線不曾偏移的姑娘,重複強調一遍。

  文森是以她所擁有的能力來定義她:控制菜月•昴所需的韁繩,以及貴重的治癒魔法使用者──僅此而已。

  假如她對自己的立場有自覺,才對文森擺出強硬態度的話,就不得不說她膽量頗大。但是,她之所以採取這種態度,理由卻有別於此。

  「妳,叫什麼名字來著?」

  「──雷姆。至少,現在可以這樣明確回答。」

  「丟失自己足跡的姑娘,可以挺著胸膛這麼說了嗎?」

  「確實很不可思議。即使腦袋和內心都不記得,但環境卻能告訴我『我是雷姆』,這都多虧了一直有人跟我這麼說。」

  少女以手輕貼胸膛,這麼回答。

  是感激還是無奈呢,連姑娘──雷姆自己也搞不清楚的語氣。

  不過,光是知道那並未跟拒絕和嫌惡等負面想法做連結,文森就判斷這段對話沒有必要繼續進行下去。

  「他不是敵人。」

  沒有聽取價值的話。文森再次看向目標房間,接著在把手放在門上之前──

  「雷姆,不得再浪費余的時間。下次再犯不敬,就要砍頭。」

  留下這話,皇帝就結束了與雷姆的對話。

  然後──

  「你能雄辯到什麼地步呢,菜月•昴?──親龍王國的『觀星者』啊。」

  6

  感受著投射過來的敵意,昴與男子對峙。

  ──回想起來,眼前男子跟自己的關係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無法理解。

  一開始對他的印象,就是在森林裡餐風露宿又可疑至極的繃帶男子。那時正拚命尋找跟自己失散的雷姆與露伊而沒有刨根究底,但現在想來,他那樣已經不是可疑人物的程度了。

  第二次見面是在貅德拉格的聚落牢籠中,明明是被囚之身,卻不說明他為何能表現得一派很偉大的樣子。假如有什麼逃脫戰術也就罷了,結果就只是要求舉辦「血命之儀」,根本就是毫無計畫。

  之後他幫忙搶回雷姆,兩人一度分開行動──但他明知道昴一行人只能狼狽逃離城市,卻沒有事先忠告,在這邊發揮了他人性本惡的一面。

  才剛這樣想,在攻略城郭都市的時候,他又全力協助昴的提案,冒險跟夏美•舒瓦茲一同扮演旅行藝人,擔任舞孃畢安卡深入敵方本營。

  他跟普莉希拉的關係絕非一般,連那個夜鳴都能說服,甚至在魔都毫不猶豫地宣告不能讓露伊活著,於是雙方決裂。

  儘管如此,在脫離劍奴孤島之後,聽到牽動整個帝國的情勢之時,昴毫不懷疑便相信他是幕後主使,是被趕下寶座的正牌皇帝。

  放棄帝都祿普加納,在大量人潮進行避難、撤退之際還能有條不紊地指揮,再次以帝國人民的君王之姿發號施令的高尚賢帝──

  「能讓那個文森•佛拉基亞先生親自來探病,實在光榮至極。來得正好,能否幫我削個凜果嚐嚐?」

  「少戲謔。余不會削果皮。首先,凜果在哪?」

  「還什麼在哪……」

  一踏進房間就走過來的男子問道,昴的視線撇向旁邊。

  是這種狀況的約定俗成吧,就連在異世界探望傷患或病患時都會帶水果。因此,床舖旁邊的茶几上現在正放著裝有水果的籃子。

  當然,籃子內的凜果顯而易見,對方應該也有看到才對。

  「就那個水果籃囉。紅豔豔看起來很好吃的那個。」

  「蠢貨,想欺騙余?凜果是白色的水果。」

  「那是因為削過皮露出底下的白色果肉……慢著。這段對話,我記得在很久以前也曾有過。」

  雖然記憶相當模糊,但很久以前有過相同的對話。

  當時是在跟誰說話,聊了些什麼,這些都想不起來,但是還記得當時的感想一樣是上流階層的人生活未免好過頭了。

  不管怎樣──

  「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真意外。」

  要做為正經應對的開頭顯得太散漫,不過在鬆弛緊張感方面倒是正好。

  聽了昴的話,男子──亞伯手伸向水果籃,用附在裡頭的刀子將凜果切成一半。當然,凜果也就裸露出白色的斷面。

  「────」

  鐵證在前,亞伯也不得不承認凜果的真相。他默默地把水果刀放回籃子裡,放下被剖半的凜果,然後看向昴。

  在那雙理性黑瞳中搖曳的,依然是不可能看錯的敵意。

  「不會因為搞錯凜果的顏色感到丟臉,所以就惱羞成怒吧。……你剛剛用很奇怪的稱呼叫我。」

  「親龍王國的『觀星者』。」

  「就是這個。」

  重新去注意這個稱呼,昴為這個沒來由的稱謂皺起眉頭。

  不是沒聽過這個詞。帝國裡巴在皇帝身邊的占卜師就是被這樣稱呼的,他曾聽說過這件事。

  就跟露格尼卡王國的預言板「龍歷石」一樣,是可以揭示未來的存在。

  「不對,說法更糟糕……講得像是可以洞見明天一樣。」

  「那樣的認知無誤。余就是這樣認定那類存在。」

  「問題在於你把我講得像是偷窺犯一樣,你有自覺嗎?」

  如果是在古代,這種侮辱就算被直接斬殺也不足為奇。若以昴認識的現代的話,就要做好覺悟會被人控告妨害名譽的罪責。

  可是昴這樣的回應,根本沒讓亞伯的表情有絲毫動搖。他不會陪昴兒戲,顏色相同但深邃程度不同的黑瞳這樣告知昴。

  當然,昴也完全沒有在玩的意思就是了──

  「你,掌握到什麼程度?」

  「掌握到什麼程度,狀況嗎?這方面的話,細節幾乎沒聽說。愛蜜莉雅他們一醒來就來關心我……我知道我們正在撤退。」

  「────」

  「內亂暫時打住,大家正在逃離帝都……狀況應該是混亂無比,但似乎沒有演變成騷動。」

  被亞伯詢問的昴,老實表達自己的佩服。

  不斷奔馳的龍車,在窗外流洩的夜景,就算因為有「除風加持」之故,車廂沒有搖晃和風聲,但四周未免太過安靜。龍車不曾停下,也從旁證明了沒有發生嚴重的麻煩事。

  明明有大量的人口,正以幾萬人為單位在移動避難。

  「雖然應該也是有那什麼『九神將』之類的向心力的影響,但光靠那些不可能這麼順利。你果然是個大人物呢。」

  「────」

  「老實說,當我聽到你被親信和參謀背叛而被趕下王位時,有認真想過你回去當皇帝不要緊嗎,不過,看來這樣是正確的。」

  統率能力啦、領袖魅力什麼的,所謂的立於人之上的資質就是這個吧。

  這樣的資質光有優秀的能力是無法成立的,有些人是靠著苦幹實幹、汗水泥土加身而學會的,但也有不少人是與生俱來。

  一般來說就是各國的王室,或是各種團體的首腦人物。

  按照這樣的定義來看,事態發生時可以站穩自己腳步的亞伯,果然具備了讓旁人服從和仰望自己的潛力。

  「與其半信半疑,傾向相信的那一邊雖然讓人火大,但你擔任皇帝是正確的……」

  「──這也是按照你的想法發展嗎?」

  「啥?」

  語氣平靜,卻蘊含著情感。因為太過突兀,所以昴的大腦拒絕理解。

  結果就是沒能躲過伸過來的手,額頭被按住,整個人倒在床上。而在抗議對方幹什麼之前,喉嚨先感受到了被利物抵著的觸感。

  昴馬上就發覺到,這是剛剛用來切開凜果的水果刀。

  就算發現了,也不明白對方的意圖。握著刀子的亞伯用這種方式向昴表露敵意──不,是表露跟聲音裡頭一樣的憎惡。

  「────」

  在近到呼吸可以碰到彼此的距離下,昴和亞伯互瞪。

  此時,昴要是隨便大叫求救的話,亞伯就會毫不猶豫地割開昴的喉嚨吧。

  但亞伯卻又沒有馬上這麼做,在於亞伯有不這麼做的理由。

  「你,要幹嘛……!」

  「被問在想什麼的人,是你吧。這段過程,你到底掌握到了哪裡?這一切都是按照你所想的走嗎?」

  「我說了……!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了吧。我才沒有什麼企圖……」

  「──為什麼不是留下奇夏,而是留下余?」

  比起抵住咽喉的刀刃,尖銳嗓音傷人更甚。這甚至讓昴安靜下來,讓亞伯握著水果刀的手發抖。

  咬牙切齒的亞伯,在極近距離下瞪著昴所說出的話語。

  那句話,不是昴可以立刻理解的內容。

  「亞伯……」

  「是文森•佛拉基亞。」

  「────」

  「余,並非亞伯那號人物。是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這就是你期望的結局吧。」

  一字一句像是擠出來的,亞伯──不,文森憎恨地如此報上名號。

  簡直就像詛咒自己必須這樣報上名號似的。不明白他這樣的態度,昴皺起眉頭。事情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不就是為了要取回這個名字和皇冠才開戰的嗎……!」

  「非也。余是努力完成皇帝的職責。與『貅德拉格』的盟約、攻陷城郭都市,與夜鳴•魅時雨的談判,包含誘導內戰爆發,全都是為此而做。」

  「皇帝的、職責……?」

  「居於寶座的文森•佛拉基亞,將會駕崩。於焉開始的『大災』則會滅亡帝國。而為了抗衡『大災』,必須留下方法。那就是余的職責。」

  「啥……」

  聽著他說的話,理解力跟不上的昴吐出沙啞的呼吸。

  頭一次聽到。這是文森祕而不談的自身企劃。要理解沒聽過的「大災」這個字眼也很辛苦,但真的不能理解的是其他內容。

  他說,文森•佛拉基亞駕崩,「大災」就會開始。

  而且還說要留下對抗「大災」的方法。不是尋找,而是留下。

  按照這說法,簡直就是──

  「講得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一樣……」

  深切感受著冰冷的死亡前端貼在自己頸項上,昴喃喃道。

  又或者是因為總是跟「死亡」比鄰的昴,被文森拿著「死亡」抵住──昴憑直覺猜出了文森漆黑的瞳孔後方那股確實存在的茫然的真面目。

  是心死。用抵抗的意志來裝飾的放棄。

  「沒錯。余將自己的死亡也放進計畫的一部分。余就算駕崩,佛拉基亞帝國也不能亡故,為此所留下的方案。」

  隨後,昴這樣的直覺是正確的,便從文森本人口中得到了肯定。下一秒,昴的思緒一片通紅。他的情緒爆發了。

  「王八蛋,不要開玩笑了!」

  他齜牙咧嘴,朝著眼前的文森──不,是朝著膽小鬼破口大罵。

  脖子傳來痛楚,但可以先不管的就先不管。現在只想先狠狠教訓這個裝模作樣的膽小鬼。

  他順著情緒,激動叫喊。

  「把那麼多人耍得團團轉,讓他們走那麼危險的路,逼他們繞那麼多不必要的彎路,最後竟然打算自己一死了之?開什麼玩笑!」

  「豈能說是玩笑。你所說的過程,全都是有其必要所以才走過的路。歸結就是余的死,也無法與關乎帝國存亡的重大事件相比。」

  「不對啦!我說的是,為什麼你這王八蛋第一個放棄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啊!大型災禍?誰管那東西啊!你要就給我活著迎戰才對吧!」

  「不明事理之輩少大放厥詞。余活著的期間『大災』不會降臨。以此為前提才擬定了這方案。沒有可以顛覆的──」

  「可不可以顛覆是由誰決定的!你腦袋這麼好,不管是『大災』還是什麼,只要騙過去誘出來不就好了……」

  「──告訴我無法顛覆的,就是你們『觀星者』吧!」

  ──頓時,文森的情緒爆炸,也跟著大聲起來。

  「────」

  這樣的激動,在昴和文森之間製造出空白。

  面對昴的情緒化言語,文森一直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但在爭論的期間,這種壓抑突然到達極限。

  情緒爆炸一事對文森自己來說相當出乎意料吧,以至於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去抓住刺向昴的刀刃。

  「────」

  文森握住刀刃的手滴出血,弄髒了白色床單。

  可是不管是昴還是文森,注意力都不在滴落的血珠上,而是彼此的眼睛,以及對方藏在眼睛後方的真正意圖。

  文森再一次稱呼昴為「觀星者」。

  這正是文森•佛拉基亞憎恨菜月•昴,不惜拿刀對準卻又遲遲未刺下去的原因。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疑問才無法解開。

  「你說是『觀星者』告訴你的……」

  「──。『觀星者』聽得見世界框架以外,來自天上的觀眾的聲音。他們被告知未來將會發生的現象,所以有機會將損害壓抑在最小程度。但是,終究只限於損害大小,並無法防患於未然。」

  再度扼殺情緒的文森,開始講起「觀星者」的事。

  他所說的話,勾起昴的一些共鳴。

  假如「觀星者」真的可以預知未來,那也不是可以輕易改變的東西。這是昴親身體驗而得知的。命運的修正力,會盡可能地想要將時間的過程收束在既定的型態中,且毫不留情地踐踏對它發動挑戰的人。

  「觀星者」的諭知,也近似昴這樣的經驗法則。

  舉例來說,當昴也被捲入天地變異中導致「死亡回歸」時,即便可以說服周圍預先準備趕去避難,卻無法阻止天地變異本身。

  天地異變會破壞房子或城鎮,讓人犧牲死亡。能否全數阻止這些損害發生,不試試看不會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會困難至極。

  「以前,『觀星者』就說中好幾次帝國的危難。雖然已竭盡所能地應對危難,卻還是有無法挽救的事物。因此,需要方案。」

  「方案……」

  「如何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程度,讓失去的東西趨近於零的方案。」

  ──為了讓更多人能克服等在未來的災厄,可以著手去做的事。為了盡量不要有人被遺留在這些規劃以外,可以著手去做的事。

  為了實現這點,文森•佛拉基亞一直在絞盡腦汁。

  「低聲講述余之死的可是你們『觀星者』。為何卻從你們口中,說出什麼要推翻余之死亡的話。是在愚弄余……愚弄我嗎……!」

  「等、等一下!你從剛剛就在講什麼?我才不是什麼『觀星者』……」

  「──你可以看到尚未發生的未來。別再欺瞞了,菜月•昴。」

  「────」

  就這麼一句話,便讓昴品嘗到心臟被掐停的衝擊。

  在吐露內心所想的過程中,皇帝的面具剝落,底下露出的不再是文森•佛拉基亞,而是曾自稱亞伯、充滿人性缺點的男子。

  而這男子直瞅著自己所說的話,讓昴理解了。

  「──啊。」

  文森──不,亞伯稱呼昴為「觀星者」的原因。

  亞伯看穿了昴的「死亡回歸」。

  嚴格來說,他不是看穿了「死亡回歸」,而是看穿昴有知道未來的方法──藉由失去性命,帶著未來的情報回到過去。

  而這一點跟他所認知到的「觀星者」的預知一樣,所以他才會這樣稱呼昴。

  「────」

  仔細想想,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誤解。

  畢竟就連昴本人,在聽過亞伯對「觀星者」的說明後,才能找出跟自己的「死亡回歸」的共同點,並努力理解和接納。

  了解「觀星者」的實際案例後,昴的行為只要做出不符合原本實力的成果,從中查覺到關聯性──不,會認為是兩者相同物種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亞伯眼光獨到。他的洞察力可以精準正確地審查事物。

  在他的目光審查下,馬上就知道昴在帝國所遭遇的所有事,不可能僅靠著不成熟的實力和純粹的好運就能倖存下來。

  因此,就是因為這樣。

  「所以你才會每次都仔細詢問我的意見啊。」

  看過未來,選擇最佳方案的結果──假如他是這樣看待昴的意見,那不管聽起來多愚蠢的提議,他都無法忽視。

  沒讓人燒掉貅德拉格聚落,為了攻陷城郭都市而男扮女裝,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路程,與夜鳴的談判,全都是如此。

  亞伯總是認真考慮昴的提議,尋找實踐的可能性。

  就這樣,亞伯決定把「觀星者」昴也擺進危及帝國存亡的棋盤上當作棋子。──作為自己死後抗衡的方法之一。

  本來應該要那樣的──

  「……你,留下的不是奇夏,而是我。」

  「────」

  「菜月•昴,你是個平凡人。」

  那是一種以有別於先前的方式,同樣不帶情緒的聲音。

  不是在試圖壓抑感情。假如真的在壓抑的話,會聽到活躍的情感在呻吟,試圖朝外界呼喚。

  但是,什麼也沒聽到。所以這不是壓抑,而是情感已經死了。

  亞伯就用那情感已死的聲音,朝昴說出無色無味的話。

  「甘甜苦辣,你是留有許多感情的人類。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善良,也沒有值得一提的惡毒。要是沒發生什麼事的話,就什麼作為也沒有,只會以凡人的身分死去吧。」

  他淡淡點出自己對昴這號人物的評價,昴甚至找不到可以回嘴的餘地。

  如亞伯所見,昴根本就無法成為特殊的人。身體和心靈被幼稚給侵蝕,即使精神回溯到過去相信自己是神童的時代,也還是知道自己的未來遲早是什麼樣子。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就是自己的樣貌。

  但是──

  「平凡的普通人,被給予了超乎資格的機會。你徹底活用那機會,才能倖存到今天這一刻。維持著平庸普通人的身分,不特別倚靠善良或惡毒任何一邊。」

  「亞伯……」

  「你,就是平庸的人類。……既然如此,為什麼?」

  亞伯用力咬牙切齒,盯著昴看。

  他這表情,是將高傲、高尚、從容、自信等全都屏棄,裸露出皇帝面具底下的素顏,聲音還微微發抖。

  他用那發抖的聲音,叫喊。

  「為什麼留下我,菜月•昴!」

  「────」

  「你跟帝國沒有任何淵源,也沒任何道義。光是保護那些為數不多,成為自身知己的人,應該就夠你滿足了。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會想到要拯救跟你水火不容的我……!」

  「────」

  「為什麼……!」

  過度激動而嘶啞的聲音,道出亞伯質問為什麼的心情有多強烈。

  用力握緊的刀刃深深陷入他的手中,流出更多的血。看了不忍心的昴想讓他放掉水果刀,幫他止血。

  可是──

  「別碰我!」

  「呃!」

  伸過去的手被粗魯拍掉,昴痛到皺起臉。

  仔細一看,亞伯揮動手,導致他手裡的水果刀割到了昴的手,使得昴也跟著在滴血。

  兩人對峙的期間,鮮血逐漸滴落,弄髒床單。

  雙方就這樣無視流下的鮮血和弄髒的床單、地板──

  「……剛剛的那個也是這樣。這是你最讓人不能理解,也最不能與我相容的處世之道。」

  「────」

  「你那不時就依從剎那間的情感行事的態度,甚至踐踏自己至今的信條和思想。不遵守約定,連決定好應該這樣做的事都能輕易顛覆,你連該不該救都沒法分辨,便一股腦地先伸手再說。」

  「──啊。」

  毫不介意滴血的亞伯用黯淡的目光看過來,讓昴倒抽一口氣。

  亞伯這番話讓昴忘記傷口的疼痛,甚至凍結了思考。就跟先前才折磨過昴的男子的痛罵一樣,都銳利地挖穿了昴的心。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對你來說是選項吧?』

  那是導致自己在龍車內醒過來,在暈過去之前被質問的話語。

  認定跟菜月•昴永遠無法和解,稱呼菜月•昴為無法理解的怪物,因此不得不與他決裂的陶德•方克最後扔過來的語言之刃。

  即便他並沒有斷定昴是「死亡回歸」或「觀星者」,但不知是否憑藉著他以人狼的身分所磨練出的眼力看穿了昴的獨特性,給出了那樣的定義。

  『有夠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幾時死了都無所謂,把別人的命隨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變成這樣卻又拚命反抗。讓人不舒服!』

  陶德冰冷的眼神,沒有熱度的聲音,都跟眼前的亞伯相重疊。

  亞伯的眼神和聲音裡頭有著憤怒的熱度,但在昴的眼中,兩人就是互相重疊了。原因一定是因為兩個人都下定決心要跟昴決裂。

  將生存方式不相容的菜月•昴,從自己的世界中摘除。

  『你沒有自覺,實在有夠惡質。你對於取捨性命做出選擇。要救誰,要讓誰死,都自由決定。有人獻媚露出弱點就加以疼愛,不肯的話就睬都不睬。我對於要討好人或坦誠相待是不會猶豫,但……』

  『誰要跟憑自身喜好決定他人生死的傢伙往來啊。』

  陶德當時直言,讓他決定行凶的是昴的想法和態度。

  當然,昴並沒有全盤接受對方的說法,一味認為都是自己的錯。自己一路走來做的都是昴認為正確的事。要是輕易翻盤的話,那就沒臉面對相信昴而陪伴到今天的同伴了。

  但是與此同時,也確實有著無法徹底否定的事實。

  ──昴在選擇讓誰活下去,讓誰死掉。至少被兩個人這樣說了。

  「────」

  透過「死亡回歸」的權能,昴可以改變重要的人的命運。

  只要有人殞命,只要有人互相傷害,只要有人互相爭搶重要的東西,只要有人遠離能夠互相理解的機會,那就扭曲那樣的命運,一路活了下來。

  昴的決定和行動,的的確確讓身邊死亡或不幸的人數減少了。

  可是,菜月•昴也並非拯救所有人。

  無論是因為不去救,還是無法拯救,就算有積極或是消極的差異,一旦決定了就不再回溯時間,前進的事實已無法動搖地橫亙在那兒。

  並沒有消滅掉所有「敵人」。

  可是,也沒有拯救所有「敵人」。有救和沒救,昴究竟是怎麼區分挑選的呢?

  不就是憑昴的個人喜好嗎?這便是陶德畏懼的地方。

  「不,不是那樣。菜月•昴,你的那個裡頭甚至沒有對他人的好惡。」

  「……咦。」

  再次意識到跟陶德的鴻溝無法填補,但亞伯卻搖頭制止他那樣想。

  亞伯對屏氣凝神抬起頭的昴這麼宣告。

  「假如你是憑藉主觀的人性好惡來決定要救和不救的人,那我還能理解。但是,你連討厭的人也救。對我也是這樣。」

  「才沒有那麼……」

  一回事。昴想要這樣說,卻講不下去。

  昴無法主張自己不救討厭的人。因為事實上,昴連討厭的人都會伸出援手。只是伸長後搆不到而已。

  即使搆不到,昴還是也對陶德伸出了手。

  最終沒有放手。儘管內心掙扎,昴還是跟露伊共存到了今天。

  對討厭的人也伸出援手。被這樣一講,自己確實做了這樣的事。

  「──帶上王國的人,離開佛拉基亞吧。」

  傻楞楞地回顧自己的行為時,昴突然被這樣要求。

  昴慢慢抬起視線,就看到把水果刀放回籃中的亞伯。他的表情已經沒有憤怒色彩,而是用往常的表情說出這番話。

  這樣的態度變化和要求的內容嚇到了昴,但他繼續對昴說了下去。

  「從現在起,帝國將進入與『大災』的戰鬥。雖然我試圖布置的局面和關鍵的部分有所不同,但還是有辦法。你在其中沒有用處。」

  「什……」

  「問了無聊的問題。不管你的想法為何,已經發生的事就必須視為既定事實。質疑理由的對錯,純屬浪費。」

  這番話與其說是講給昴聽,不如說是講給他自己聽。

  在這邊與昴的情緒性互動、排除了情緒的互動,以及包含這兩者在內的所有互動,亞伯全都單方面劃下句點。

  這已經不是態度像不像他個人風格的問題。

  不管是激動時,還是情感死掉時都有出現在對話中的名字──「奇夏」,昴也有聽過。

  照他所說,推測在這場帝都之戰中殞命的奇夏──為什麼不救他?沒能說出口的這句話,才是亞伯的真心話。

  把真心話蓋起來後,亞伯決定當作事情沒發生過,打算繼續前行。

  「準備好回國事宜。出境的所有必要安排都會做好。剩下的事,全都是帝國──余的問題。」

  就這樣,改變自我稱謂的他收起了亞伯的言行舉止,這是他決心以文森•佛拉基亞之姿前行的證明。

  這對他來說具備多大的意義?是被託付了多沉重的東西才下此決斷,昴無法理解。

  菜月•昴,不能理解文森•佛拉基亞。

  文森•佛拉基亞,也不能理解菜月•昴。

  於是,這段無意義的時光,最終只是以彼此流血告終──

  『你就是個怪物。比那個殭屍還可怕的怪物。』

  「────」

  無法理解,鴻溝無法填補,決裂無法避免。被這樣武斷認定,擅自決定,甚至自行結束關係。

  你不就是在後悔先前以那樣的方式結束跟別人的關係嗎,大笨蛋。

  「喂,亞伯。」

  背過身以態度示意談話結束的皇帝走向房門。昴呼喚對方正要離去的背影,皇帝安靜吐氣,停下腳步。

  接著,皇帝以沒有熱度的瞳孔與表情回過頭。

  「搞清楚。余是文森•佛拉基亞,亞伯那個男人──」

  「──吵死了,給我咬緊牙根。」

  利用床鋪裡頭的彈簧,跳起來的昴衝向冷冰冰的臉孔。

  朝著那張側臉,那張擅自結束一切、說完想說的話就打算走人的妄自尊大面孔,那張把真心話和所有一切都蒙在心裡的臉孔,總而言之讓人火大到無以復加早就很想這麼做的可恨討人厭容顏,揮出昴那小小的染血拳頭。

  7

  拳頭命中的瞬間,也是最後悔自己的身子變小的一瞬間。

  比起全體人員團結一心克服了劍奴孤島的慘劇,比起為了拉攏古斯塔夫而跟他上演的「斯巴爾卡」,比起跟瑟希魯斯在月光下的問答,昴在這一秒更是感到超級懊悔。因為要是身體越大,揮出的拳頭力道也越強。

  「你……!」

  左臉接下昴的年幼拳頭,被血弄髒臉的皇帝瞪大雙眼。

  他的視線朝向著地失敗而摔在地板上的昴,不過他的表情雖然有驚訝,卻沒有憤怒。比起屈辱,驚愕還更強烈一些。

  昴的拳頭帶來的驚訝勝過痛楚,皇帝用手按住被揍的臉頰。

  「不要命了嗎!?膽敢對余動手,『陽劍』之焰會燒死你……」

  「對啦,我不要命啦!要是現在不在這裡揍你,而是眼睜睜看你離開,那被燒死算什麼!」

  「什……」

  皇帝瞪了過來,昴則在他的注視下跳起來大罵他。

  頓時,還疲憊不堪的身子踉蹌撞上門,不過剛好。昴就這樣背靠著門,張開雙手擋住皇帝。

  說自己不要命是騙人的。

  但是,雙方你講一句我頂十句的時候,絕對不能示弱。

  面對這個暢所欲言的皇帝,不管是罵人還是拳頭,不給他點顏色瞧瞧就無法氣消。

  「你們說的對,我確實是糊裡糊塗的。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按照怎樣的標準在行動。」

  「……你們,是指誰?」

  看著憤恨咬唇瞪著自己的昴,皇帝蹙眉。

  放下貼著臉頰的手,臉被血髒污的皇帝提及昴所說的複數對象,思索除了自己以外,還有誰跟他提過相同的話。

  但是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會知道。因為眼前的男人是皇帝,另一個男人則不過是沒有官職的區區士兵。

  但是,這兩人給予昴的傷害,留下的傷痕,都是一樣的。

  「我想優先保護喜歡的人和重要的人。這是我真正的心情。可是,就算是討厭的人或不認識的人,只要看到他們有危險,我就……」

  陶德說,昴是以主觀的好惡來挑選救助的對象。

  亞伯說,昴的標準不是個人好惡,而是毫無軌跡可循。

  兩邊都是正確的,但因為都是正確的,所以也都是錯的。

  畢竟──

  「可是,那樣子不行嗎……?」

  「什麼?」

  「不行嗎?就算沒有背負一生的覺悟,就算沒有重大意義,只憑衝動去救眼前的人,不行嗎!?」

  昴大吼跺地,皇帝睜大雙眼。

  儘管不斷出現不合他個人風格的態度與表情,昴依然繼續猛攻。

  「你說的對極啦!我只能在自己看得到的範圍內思考事情,在自己碰得到的範圍內伸出手,一路走到今天。這有什麼錯!」

  「你,竟敢頂撞!?還敢說有什麼錯?這很明顯吧!為什麼不考慮大局,而是順從情感行動?為什麼不充分利用你被賦予的權能!」

  「我全都用上啦!就是活用了才能站在這裡!叫我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講蠢話了!我要怎樣使用我的感情,是我自己決定!」

  「既然如此,至少順從這種感情啊!既然是憑好惡決定別人生死,那就不要扭曲那種做法。你的行為模式充滿了扭曲。」

  「假如你的結論是『給我直率而活啦你這傢伙』,那我寧可性格扭曲啦!」

  嘴上反駁著不斷指責自己態度的皇帝,昴一邊回嘴一邊踢了過去。他不斷地踢皇帝的小腿,全力發洩無法壓抑的怒氣。

  而他那遷怒的踢踹,讓皇帝扭曲面頰。

  「不成體統。」

  就這樣,他想要單方面結束對話。又是單方面的。

  接著,想要棄置價值觀鴻溝的皇帝抓住昴的肩膀,試圖把人移開。大人和小孩的力氣根本無從相比。

  於是,昴用力咬他的手。

  「──呃!你!」

  「噗趴花康清楚,噗讓你偶!」

  咬人的力道沒有放水,皇帝的右手留下清晰的齒痕傷口。他硬是甩開導致右手出血,再加上水果刀造成的傷口,皇帝現在是雙手都流血了。

  讓帝國尊貴的首腦人物流血,昴是不可能不受罰的。

  「那也要是國家能留存下來再說,白癡加三級!」

  「說什麼……咕喔!」

  被甩開的瞬間,昴用瘦小的身軀從正面撲向皇帝,用頭抵住他肚子,然後攻擊他雙腿。這是從魏茲那裡學來的打架技巧。

  昴進一步應用魏茲的教導,採用街頭鬥毆規則,取得最強的壓制地位。

  手伸向仰躺倒下的皇帝,雙手揪住他胸口衣領,然後往地板撞。後腦勺被撞個幾次後,任何對手都會昏死過去。

  但是──

  「不要、得意忘形!」

  第一次是驚訝,第二次是混亂,儘管前兩次成功讓後腦勺撞地,但第三次就被力量差距給制止了,還反過來被抓住頭髮,從對方身體上揣下來。

  「呀啊!」昴慘叫後被扔在地上。皇帝斜瞄他一眼後站起,再度往門口走去。

  「別想如願!」

  從後面擒抱皇帝膝蓋,強行阻止打算穿過門的成人身體。但是力道過大,導致對方整個人往前倒下。

  結果──

  「噗!」

  一聲鈍響,皇帝整張臉撞向門板。

  「────」

  接著是強烈聲響,原來是臉貼在門上的皇帝用力伸手按住門,撐起整個身子。然後轉過身,雙手抓住昴的衣領,將他拎起。

  「嗚啊!」痛到慘叫的昴身體被翻轉,背撞上門扉,整個人被壓住。

  眼前的皇帝鼻子和臉都紅了,近距離瞪著雙腳懸空的昴。

  「你想做什麼?有什麼目的?期望什麼!」

  「想揍你!揍你就是我的目的!揍你就是我的期望!」

  「你……!」

  「你才是,想做什麼?有什麼目的?期望是什麼啦!」

  「────」

  反過來抓住皇帝的雙手,昴口沫橫飛地怒吼回去。

  接著轉動脖子,張開嘴巴試圖再咬皇帝的手一次,不過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碰不到。於是他乾脆把口水吐在皇帝手上。

  就這樣,被昴的口水髒了手的皇帝,以有別於屈辱的理由僵住臉頰,低語。

  「余的、期望……?」

  「對啦。去掉那些華而不實的理由,其實你有想要做的事吧。要不然,怎麼會在這麼忙的時候特地來我這邊。」

  「────」

  「你自己才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吧。按照你剛剛說的,你耗費最多心力、最投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離開帝都的避難現狀,以及懷疑昴是「觀星者」的事。談到從王國遠道而來的愛蜜莉雅等人的處置,還有表態無法理解昴的生存模式的決裂話語。

  這麼說來,昴的狀況本來嚴重到意識不清,可是清醒後,他這傢伙連句慰問的話都沒有,說起來上次聚首是在魔都,但闊別重逢一事他卻隻字未提。

  可是,去掉這些瑣事後,他談得最激動的話題一目了然。

  「──奇夏。」

  「……為什麼,菜月•昴?」

  方才在推擠扭打中升高的熱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點燃了冰冷熱意的質問再次被提出。

  假如那些伴隨暴力的行為是紅色火焰,那這個質問就是青色火焰。

  寄宿著這股青色火焰的目光燒灼近在眼前的昴的同時,皇帝問了。

  「設置那個的,是余。如果是那個,就可以準確無誤地發揮跟余一樣的作用。視情況而定,那個在武力方面甚至可說比余優秀。」

  「──」

  「余跟奇夏,在能力上沒有差距。不管留下的是誰,都會繼承對抗『大災』的職責並徹底發揮長才。──為什麼?」

  凝視昴的黑瞳的皇帝──不,亞伯的黑瞳在動搖。

  皇帝的面具,可是帶著不再脫下的決心而戴上的,然而頃刻間就被剝下,直接展現出亞伯的真實面容。

  眼前的不是這個國家的皇帝,而是失去重要之人的人類。亞伯沒法不質問昴。

  「為什麼要讓討人厭的我活下來,卻讓奇夏死掉,菜月•昴!」

  他有自覺自己想要問昴什麼,但拋出的問題卻跟扭打之前的問題一樣。

  聲音裡頭的悲痛與纖細,跟方才的那些根本不能比。

  名為文森•佛拉基亞的皇帝,必須將自己的一切都為帝國所用。

  統治著世界四大國中國土最大的國家,皇帝文森•佛拉基亞以能夠洞悉一切的存在君臨帝國。

  而文森•佛拉基亞這位皇帝不是為了帝國,僅僅是為了一個人而發問,這代表這一個發問的重量,足以匹敵帝國。

  「────」

  為什麼,奇夏這號人物非死不可?

  在昴不知道的地方,亞伯跟奇夏分別被放在天平兩端,陷入只有一方能得救的狀況。

  亞伯原本打算讓自己跟腐朽的天平共享命運。

  然而這樣的命運卻被顛覆了。──恐怕是透過死亡的奇夏本人。

  「────」

  ──亞伯是從何時開始,就已經做好赴死的心理準備了呢?

  人類打從出生,性命遲早就會結束。這個道理誰都知道,誰都下意識地忽視。但亞伯卻違背了這道理。

  他對被預言的死亡未來做好覺悟。這份覺悟跟昴面對造成「死亡回歸」原因的態度沒有兩樣。

  亞伯一直在與遲早到來的死亡對峙。

  昴相信降臨的「死亡」是可以改變的,甚至是必須去改變的東西。而亞伯懷著相同的覺悟,一路與之戰鬥至今。

  如果昴不死,愛蜜莉雅、雷姆和碧翠絲就會死。

  奧托他們、貚紗他們、貅德拉格的人們、浮洛普兄妹,許許多多的人都會死。假如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換,可以讓大家活下去的話──

  假如亞伯也是為此,而花費了自己所有的覺悟的話。

  「為了結束,我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可是──」

  愛蜜莉雅、雷姆、碧翠絲,成了昴的替身而活了下來。

  奧托他們、貚紗他們、貅德拉格的人們、浮洛普兄妹,許許多多的人都是為了讓昴活下來而成為了犧牲品,才能倖存下去。

  這份絕望,就算其他人不能理解,唯獨菜月•昴不得不認清。

  顛覆演變成那樣的可能性,以權能來改變現實。唯有能做到這件事的昴,無法不問緣由地否定亞伯正在品嘗的絕望。

  必須在理解、消化這些之後,才能說出口。

  「──我不是『觀星者』,亞伯。」

  他傳達出的話語,對亞伯來說可能會視為事到如今的背叛。

  他或許會認為,事到如今,昴卻仍隱藏了他想要的答案不給。然而,不管他怎麼懷疑昴,事實都不會動搖。

  或許,昴可以辦到跟「觀星者」一樣的事。

  或者,昴比「觀星者」更有介入他人命運的方法。

  即便如此,昴也不是萬能的。也不可能萬能。

  要是萬能的話就好了,但即便萬能也不夠。

  「所以,我救不了你提到的那個叫奇夏的人。也不知道救他的方法。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清楚地跟你說。」

  「……是什麼?」

  「……假使,我真的有你說的那種能力,就算如此,比起去救不認識的人,我會選擇去救討人厭的你。不是基於什麼眼光要看遠這種理由,我就是會這麼做。也都這樣做。」

  連自己都覺得這種個性根本沒藥救。

  不過,這是菜月•昴在自己能夠理解的範圍內,與自己的能力相互協調後所得出的真實結果,這就是結論。

  「────」

  揪著衣領的手慢慢失去力道,亞伯放開了昴。

  背部摩擦門板,昴的身體當場滑落地面。這段期間,亞伯的雙手仍舊揪著昴的衣領,但已經不再像剛剛一樣用力到手指泛白。

  只要昴有那個意思就能輕易地鬆開對方的手,然而,他沒有這麼做。

  「亞伯。」他沒有鬆開對方的手,只是呼喚對方──

  「既然你說,你不是『觀星者』的話……」

  亞伯的嘴唇,微弱地發出聲音。

  但是連他本人似乎都對發出的聲音感到不滿,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的黑色瞳孔開始徬徨,尋找真正想說的話。

  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語言。

  連幼兒也能做到的事,說不定,帝國的皇帝卻從來沒做過。

  「你,打算怎樣拯救我……」

  「────」

  「在攸關帝國存亡的事態下,哪有空去管無聊瑣事……」

  「────」

  「余……我!打從第一次看到你的生存方式後……」

  「────」

  不管是哪一句話,講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任何話語和感情,都不足以言表亞伯真正的心情。多次吞吞吐吐,不斷自我修正,在亞伯試圖重新發話的期間,昴都沒有催促他。

  「你,討厭我,敵視我……」

  結結巴巴發話,就算能組織成語句,當中也沒有自己在追求的答案。聰明的他早已覺察,但亞伯還是不斷重新羅織應該要說的話。

  被尊稱為佛拉基亞帝國創國以來的首位賢帝,其睿智無人能與爭鋒的男子。

  一直反覆嘗試,終於抵達答案。

  「我……」

  「────」

  「我早就做好了,自己會死的心理準備。……卻完全沒有做好失去的覺悟。」

  一直站在遲早離開的那一邊來砥礪心智,卻沒有磨練過會被留下來的心理準備。

  搞不好他連遺言都想好了。找找看的話,說不定各處都能找到他的遺書。

  那些全部都是要託付給繼任者的東西,而他本人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被託付的那一方。

  「為什麼?」

  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亞伯邊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邊鬆開手,放開昴的衣領。那隻手,被血弄髒的手,舉向自己的臉,遮住自己的臉。

  絕對不在別人面前閉上雙眼的皇帝,用雙手覆蓋了自己的臉。

  「為什麼留下我死了,奇夏……!」

  雙手掩面的他聲音發抖,那雙黑色雙眸搞不好甚至冒出了淚水,文森•佛拉基亞屈膝跪地。

  失去重要至極的人,連哀嘆悲傷的時間都沒有的男子,在用不著戴上皇帝面具也無所謂的無禮失敬討人厭對象面前,跪到了地上。

  看著這一幕,昴也吐出又深又長的一口氣──

  「──我很遺憾。」

  身為同樣不斷跟不講理的命運戰鬥的同志,面對拚命戰鬥還受傷的同志,昴對他傳達出了絕對稱不上安慰的話。

  8

  毆打想要離開的亞伯時,昴的腦中浮現的是以前同樣揍飛過自己的奧托。

  「你很厲害喔。我根本沒你那麼聰明。……雖然我絕對不會跟本人說就是了。」

  因為會覺得惱火和害臊,所以絕不願意直接告訴本人。

  除非哪天奧托壽命已盡要死的時候,才考慮在枕頭邊跟他說:「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很厲害。」而且要是真的執行的話,就算是彌留之際,他肯定也會猛然吐槽:「為什麼一直都不說啊~!」對他就是有這樣的信賴感。

  無論如何──

  「────」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亞伯背靠牆壁,抱著一邊的膝蓋,盯著昏暗的房間。

  昴也盤腿坐在他旁邊,恍惚地享受這份寧靜。

  開頭對奧托的感謝與玩弄,都是昴的真心話。

  有一次,因為昴把所有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導致快要崩潰時,奧托狠狠地揍了他的臉一拳,還說了必要的話。

  對朋友不需要無聊的耍帥。──那次的經驗,給予了昴運用床墊彈簧的勇氣。

  只不過──

  「我跟你不是朋友就是了。」

  「──。當然。不許說出那種噁心的話。跟你成為朋友……不對,我不需要朋友。也不能想要。」

  「不是沒法交朋友,只是不交朋友而已?這種做法,我以前心高氣傲的時候也採取過,只不過旁邊的人都看出來了。」

  「你的無禮還真是永無止盡啊。」

  坐在旁邊,但不看彼此的昴和亞伯互相交談。

  剛剛爭執扭打的激情已蕩然無存,可也做不到打斷對話中途離開這種粉飾太平的行為。

  昴的臉和衣服甚至手,全都沾到了血。

  當然,亞伯的臉和頭髮乃至衣服也是。

  房間裡的床單染血,水果刀躺在地上。飛散的血水搞得處處都是血漬,營造出凌亂不堪的案發現場氛圍。

  血量是還不至於被認定為殺人現場,但作為犯罪現場夠震撼了。

  「不過,就算都打起來了,卻連一個房間都無法毀壞。這就是我跟你的個人極限了吧。」

  即便昴和亞伯打起來的時候沒有手下留情,頂多也只能破壞些設備。

  要是這個世界真的很危險的人施暴起來,這個房間將會在轉眼間被破壞到連原形都不剩吧。愛蜜莉雅靠著她可愛的臉蛋和可愛的雙手,花多少時間就能可愛地摧毀這個房間呢?

  「我跟你就算打起來,別說可愛了,一點都不好看。」

  「……你究竟是在糾結什麼?」

  「你才是在糾結什麼咧。先講清楚,你說的話太亂了,讓人根本感覺不出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

  亞伯沉默,陷入沉思。

  他會這樣閉口不語,原因應該是知道自己的話題太跳躍吧。掩耳不聽自己內心的呼聲,只選擇那些聽起來舒服、順耳的話題,結果就是心神不寧,沒有談出任何實質性的內容。

  這就是剛剛亞伯談話的本質,也是他自己意識到的錯誤。

  從這邊開始,他要如何挽回呢?昴正拭目以待時──

  「菜月•昴,你並非『觀星者』一事屬實嗎?」

  「……真的啦。我不是什麼『觀星者』。關於預知未來那方面,比起我,那更偏魔女教的風格吧?我跟他們關係可是很差喔。」

  「聽說在露格尼卡,打敗了兩個大罪司教。」

  「實情沒有公開,其實是三個。還有『暴食』……不對,有沒有打倒『暴食』實在很難說,忘記這個吧。露伊的事也是……啊!」

  「怎麼著?」

  「你沒對露伊做什麼吧?你之前說要殺死露伊,這我可沒原諒喔。」

  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昴跟亞伯他們分開行動的契機,就是亞伯對露伊的態度堅決,毫不留情。

  一得知露伊是大罪司教,亞伯就說不能放過她。

  因為這個原因,昴跟亞伯一行人分開,和露伊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前往夜鳴的城堡──

  「雖然經歷了各種事情到現在,但我還是沒有原諒你喔。」

  「笑話。你才是,非常討厭那姑娘吧。」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要是一直抓著第一次見面的印象不放,那知道我現在跟誰關係要好的話,你會懷疑我的精神狀態吧。」

  「你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早在貅德拉格聚落的時候我就在懷疑了。──不需要憂慮。」

  「啥啊?」

  「我不會危害那個姑娘。而且,當時我要說的,並不是要對被認定為大罪司教的人即刻處刑。」

  「什……!」

  「你太性急了。好好反省吧。」

  自己的警戒被歸類為沒有必要,昴頓時語塞。但就算亞伯說的是真話,昴之所以會性急,也是因為他的態度過於平淡和冷酷。

  先前亞伯擺出的態度一路積累下來,也難怪當時會無法信任他。

  「那是你的態度問題……」

  「有其必要。為了讓你不會有任何想要讓我活下來的念頭。」

  「────」

  「那一切,也全都是基於你是『觀星者』的推測。在王國不斷做出史無前例的成果的你,成就了以凡夫之身無法成就之事。」

  「那是……」

  「不過,沒必要刻意弄糟你的印象。就算不演戲,你也是我最厭惡的那種人。所以可以發自內心表露嫌惡與侮蔑。」

  「你•這•王•八•蛋……!」

  亞伯的話不管是真是假是好是壞,都讓昴氣得額冒青筋。

  但是,就像昴如履薄冰般尋找自己與亞伯之間的關係性,亞伯也以走鋼索的心態在跟昴接觸。

  昴走在冰上,亞伯走在鋼索上。所以兩人的來往一直不順利。

  因為雙方都只看著自己的腳下,而沒有看對方的臉。

  「……我不認識那個叫奇夏的人。只知道他把你趕下寶座,打扮成你,假裝是皇帝。頂多在卡歐斯弗萊姆遇到他那個假皇帝而已。」

  「────」

  「那個人在想什麼,有什麼企圖才把你趕出城堡,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為那個人的死非常懊悔,也知道那個人是才代替本來應該會死的你死掉的。所以……」

  昴結結巴巴地把想到的事講出口。

  雙方都有默契地不去看對方的臉,因此說話的期間,昴不知道亞伯是怎樣的表情,也害怕知道。

  痛失那個人,甚至讓亞伯失去內心平衡。

  完全不瞭解那個人的昴,說不定講了太過踐踏亞伯心靈的話。

  可是。昴心想。

  就算時間不長,但被這個自稱亞伯的男人給耍得團團轉,還被捲入攸關一國存亡的事態中的昴,心想。

  「那個叫奇夏的人,很厲害呢。」

  在這邊稱讚對方或許很奇怪,但還是用開朗的聲音這麼說。

  不是勉強開朗,而是昴發自內心的稱讚。

  實際上,有多少人能夠做到呢?身旁這個被譽為佛拉基亞帝國創建以來的首位賢帝,任何事情都可以在腦中構思並按照自己所想的方式進行;能夠背叛他的意圖還成功實現自己目標的人,究竟有多少呢?

  光從這點來看,就值得十二萬分的稱讚了。

  在這個基礎上,被留在人世的亞伯如此懊悔沮喪是否也在其計畫中,倒是就不得而知了。

  「你說過,自己跟那個人,留下來的是哪一邊都沒啥太大區別。假如是真的,那對方製造出這種狀況的理由只有一個。」

  「……你……」

  昴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看都不看他的亞伯低聲朝他說道。

  那種分不出有沒有生氣的聲音,並不是在指責自以為瞭解的昴。

  「你的意思是,你明白奇夏為什麼暗算我嗎?」

  沒錯,那是為了催促昴說出心中想到的結論。

  「────」

  亞伯想要答案。

  自己的腦袋,亞伯聰明的腦袋無法想到的答案。即便沒有期待,也還是不由自主地對不知道奇夏這號人物的昴會說出什麼答案產生期待。

  雖然對此不免會覺得有壓力──

  「反正不管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了。」

  都已經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那也沒有理由在這邊不暢所欲言了。

  昴所想到的,奇夏留下亞伯,而不是自己的理由。

  那就是──

  「他在氣意圖殺死你的命運,還有放棄對抗命運的你。」

  「──嗄?」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你活下去,也是有這種可能。不過,我不這麼認為。畢竟你啊,活的方式根本不會讓人那樣想。」

  就算自己死了也希望對方活下去的這種心情,昴可以理解。

  但是會有這種心情,是因為萬分珍惜對方才會這麼想。

  而昴實在很難相信,早已覺悟自己遲早會死,為了後繼者而拚命夯實地面的亞伯,可以讓別人湧現這種想法。

  因此,昴的答案才會是這樣。

  「奇夏他對你很火大。所以,才證明了這點。」

  「證明?證明了什麼……意思是推翻我,是要證明我愚蠢?」

  「你是個聰明的笨蛋,這點八成浮洛普先生和米杰耳怛小姐都注意到了。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命運這玩意兒的手有多長。」

  「命運……」

  彷彿頭一遭講到這個單字,亞伯邊低喃,邊用舌頭滾出這個不熟悉的字詞。

  事實上,對於正面應對所有事,憑自身意志持續抵抗的亞伯來說,所有的障礙都可以化為語言,因此他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對手是沒有形體、也讓人束手無策的「命運」。

  但是,亞伯毫無自覺就認定敗北的敵人,無疑就是命運。

  於此同時,奇夏用自身的性命讓亞伯活下來,證明了一件事。

  「可以跟命運戰鬥。──根本沒有放棄的理由。」

  「────」

  亞伯微微屏息,像是被昴說的話給撼動心臟而默不作聲。

  既然不認為自己的敵人是「命運」,也就未曾想過要與之戰鬥或抗衡吧。甚至不曾考慮過。

  可是,假如可以清晰知道那個「敵人」是什麼的話,就不好說了。

  佛拉基亞帝國創立以來的首位賢帝,在知道「敵人」的真實身分後,會怎麼做呢?

  「──亞伯,我不是『觀星者』。」

  「──」

  「可是──」

  亞伯不吭聲,盤腿坐在他旁邊的昴把手放在膝蓋上,對他宣告。

  被質問,否定,又被質問,否定,被質問,再次否定。

  關於自己的權能「死亡回歸」,就算不能說明也無法證明,在這場問答中,昴依舊決定了一件事。

  那或許也是對總是被單方面壓制、無法明確反擊的決裂對手陶德•方克的回答。

  「只要是我的手碰得到的範圍,就要盡可能地挽救。即便如此,如果還是有沒法挽救的性命的話,就……」

  「……那豈不就是輸給了命運?」

  「──。沒法全勝。因為跟命運戰鬥的,不是只有我。」

  沒辦法拯救所有人。

  而且接下來,昴也無法斷言可以拯救一切。

  一邊高呼要命運放馬過來,一邊發誓要繼續跟命運搏鬥,可面對即便掙扎還是會失去的性命,菜月•昴只能悔恨和悲傷,含淚繼續堅持。

  為了減少這樣悔恨和含淚的機會──

  「出借你的力量吧,亞伯。這樣一來,我也會把我的力量借給你。」

  「────」

  「接下來,我會全面協助你!……其實還沒跟愛蜜莉雅他們商量過,我不能這麼自作主張,但是我幹勁十足。所以說……」

  昴邊說邊用力拍膝蓋,然後當場站起。

  一樣沒有看向亞伯的臉,昴緩緩走到房間的床舖旁邊。瞄了一眼被血弄髒的凌亂床單,昴把手伸進水果籃。

  裡頭有被亞伯剖成兩半的凜果。白色的切斷面因為接觸到空氣而逐漸變成咖啡色,不過他不在意,逕自拿取。

  然後──

  「你切成兩半的凜果,我幫你吃完它。」

  把半邊凜果扔給亞伯,接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的凜果。

  清脆聲響以及甘甜果汁在口中擴散,昴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亞伯的表情。

  接到凜果的亞伯,低頭看著手中的水果,猶豫片刻後,咬了下去。

  發出一樣宜人的聲響,酸酸甜甜的滋味應該也在他口中擴散開來。

  「────」

  喜好厭惡,憎恨憐愛,都跟這味道無關。

  同為活著的人,分吃的凜果味道沒有任何不同。

  「菜月•昴。」

  「幹嘛啦?」

  「我,不喜歡你。」

  「知道啦。」

  「──但是,你的力量不可或缺。」

  如此宣告後,亞伯慢慢地原地起身。他手中握著剛剛咬過的凜果,用黑色瞳孔凝視著昴。

  剛剛在這房間裡頭展現的情緒性言行,現在全都藏在皇帝這層自我意識後頭,不過眼神和聲音還是微微透露了一些出來──

  「余為諸多失禮之處致歉,王國騎士啊。」

  目睹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皇帝低頭道歉,昴笑了。

  笑了之後,又咬了一口凜果。

  「我可不為諸多失禮之處道歉喔,帝國皇帝。」

  就這樣,從一開始就誤會不斷的關係,朝著修正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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