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諒』
第一章 『原諒』
1
──以佛拉基亞帝國的首都祿普加納為戰場,帝國軍與反叛軍的攻防戰邊朝各處散播混亂種子,同時進入最終局面。
位在帝都最深處的水晶宮寶座大廳,「文森•佛拉基亞」因光之凶彈倒地,原本被委命守護帝都城牆的「九神將」放棄職務,行蹤不明的帝國主戰力突然在戰場會合,來自西方的神祕團體把戰線打出一個巨洞。
混雜在這些混亂種子中,即將萌芽茁壯的種子就在──
「──跟隨我!狀況已經不是正規軍和反叛軍之間的武力衝突了!因為第三陣營的介入,勝利條件已經改變了!」
在瓦礫山上站穩腳跟充當即興舞台的男子揚聲大喊。
銳利的黑色雙目帶著火熱理性,黑色頭髮因乾透的血而黏在臉上,這名美男子在震耳欲聾的戰場上發出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
在這由暴力支配的戰場──不,是在這由暴力支配的佛拉基亞帝國,該男子弱不禁風的站姿究竟能吸引到誰?
就算很想這樣嘲笑,卻又無人嘲笑男子。眾人反而是凝神傾聽。
流淌在他們體內帝國子民的血液,以及男子本人定義自己的姿態,都讓人無法不去傾聽在那難看高台上聲嘶力竭的吶喊。
──由在瓦礫堆上主張皇帝身分的文森•佛拉基亞本人發出。
「──」
文森高聲發表宣言,近距離傾聽的是一群赫赫有名的人物。
在場的有「九神將」之一哥茲•拉爾馮以及奧爾巴特•丹克肯,帝都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以及職位特殊、被允許自由進出皇宮的「觀星者」烏比克。
考量到彼此在方才的攻防戰中站在哪一方的陣營,就會覺得在這種距離下毫無防備地聚在一塊兒,根本是要命行為。
但是──
「雖然被莫古洛•哈葛內阻擋,不過在空中發動攻擊的人是應該早就死掉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不知道是用何種方法,他與他的愛龍一同復活了。」
「關於這件事,在下有件事要告知陛下。──臣在謁見大廳遇見了拉米亞•戈德溫閣下。她與當時的樣貌別無二致,恐怕正是本人。」
「你!那件事應該由我報告才對!陛下!出現的不只有拉米亞閣下,還包含了在『選帝之儀』逝世的其他皇室成員!」
針對文森的發言,貝爾斯特茲和哥茲分別這樣回應。
儘管先前下落不明,依舊不改忠誠匆匆趕來的哥茲姑且不論,貝爾斯特茲態度切換的速度之快,令人嘖嘖稱奇。本來貝爾斯特茲關心的就是佛拉基亞帝國的繁榮,所以到了帝國存亡危急之秋,他的態度自然也就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烏比克,你老早就知道『大災』要發生吧。那麼以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為首的拉米亞和其他皇室成員復活,就是『大災』嗎?」
「關於這點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陛下。我聽到的星星私語是~『大災』的起頭是文森•佛拉基亞之死……」
「意思是詳細的狀況都不知道?」
「正~是正是。」被問的烏比克嘻皮笑臉地點頭。
這算是可以預料到的答案,但確定這點對文森來說也是收穫。從高處墜落時蒙烏比克搭救這件事就已經明白他的立場:烏比克和聽從他的「觀星者」們都是站在「大災」的對立面。
「──」
精算手中能用的牌,跟腦中描繪的帝都地圖做比較。就在文森運轉腦袋構建狀況時,身旁的人──
「請問~?在大家七嘴八舌紛紛表達意見的時候插嘴真的很誠惶誠恐,不過我也是有魅惑世界的責任在身,所以可以告辭走人了嗎?」
「啥!?瑟希魯斯一將!說那什麼話!?」
講話綿長幾乎不換氣的,是感覺只有外表變年幼的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但並非只有外表,似乎連心智年齡都變幼稚了的瑟希魯斯與其他人不同,看起來沒什麼被文森的宣言深深打動的樣子──
「方才的演說萬分精彩!你一定就是佛拉基亞皇帝本人吧,可惜的是我不會因為你是皇帝就向你諂媚。想要改變我的道路,就必須為我準備好榮耀之路!」
「──。就像菜月•昴做的那樣,是嗎?」
「──?非常遺憾我不知道那是誰。雖然感覺名字跟我認識的人很像,不過剛剛好像也有一位美女提起過這件事呢~」
歪頭的瑟希魯斯邊回答,邊在原地維持跑步動作。
他的回答很不可靠,不過文森因此確定那個人現在就在帝都。突然從西方出現並擾亂戰場的不速之客團體,其領袖就是菜月•昴,也是他把瑟希魯斯帶來的。而且──
「你不服從我的指揮,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想去哪隨你高興。」
「唉呀,真是通情達理。不過不管被怎麼講我本來就不會乖乖服從,所以就此打住吧。」
「──瑟希魯斯。」
朝著決定野放自己的文森揮手,矮小的瑟希魯斯正準備拔腿狂奔時卻突然被叫喚,於是年幼的閃電煩躁地轉頭看過來問:「怎樣?」
而文森朝著打自相遇開始就不曾改變,非常難以應付的存在說:
「就跟過去安排好的一樣,我準備了你可以發光發熱的舞台。」
「──啊哈!」
文森簡短宣告,瑟希魯斯留下一聲笑聲後就消失了。
連殘影都看不到的疾風迅雷之速,而且這樣的速度是還有進化空間的未完成品,因此佛拉基亞最強的稱號肯定非那男人莫屬。
不管怎樣──
「陛下,這樣好嗎?瑟希魯斯一將……」
「就跟你和烏比克的處境一樣,沒空去處理瑣事了。而且比起這個──」
撇開消失的瑟希魯斯要如何處置的念頭,文森更著重在處理眼前的問題。
文森和對上貝爾斯特茲細長的雙目,用他後方的哥茲跟奧爾巴特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告知。
「──我們要放棄帝都。盡可能維持戰力並撤退。」
2
充斥混亂與困惑的帝都中,有一行人正跟著跨在紅色疾風馬上的人行進。
領頭的就是眾所周知的菜月•昴,護在身旁的是隨侍騎兵伊多拉•米桑軋,還有戰團萬綠叢中一點紅的大力女孩貚紗,其突破戰線的能力可是首屈一指。
「而且,我們這邊現在可是有碧翠絲和露伊兩個看板娘,氣勢如日中天啦!」
昴用短短的雙手以及前方握著韁繩的伊多拉的背,把碧翠絲夾在中間,而露伊則是整個人貼在昴的背上。
無意間就變成四貼型態,由大人伊多拉負責騎馬──
「──密雅!」
「嗚啊嗚!」
「失禮了。」
碧翠絲舉起手釋放出藍紫色箭矢,露伊憑藉能夠自由轉移位置的空間跳躍力,以及使用蠻力拳頭掃蕩所有擋路者的貚紗,共同開出一條路。
越過被破壞的城牆,闖進帝都的他們目標是水晶宮──等在那個閃亮城堡裡頭,自稱文森•佛拉基亞的假皇帝。
只要打倒他,昴等人都被捲入的帝國內亂應該就能平息下來──
「──明明很順利的,但這些面色慘白的傢伙是什麼東西啦!」
「不妙,舒瓦茲!我們被包圍了!」
聽到騎著疾風馬的伊多拉的慘叫,昴忍不住皺起整張臉。
早就有想過進入帝都後會遭遇帝國士兵妨礙。然而只有一開始真的有遇到帝國士兵,之後碰上的都是臉色發白的傢伙──皮膚慘白,眼睛卻冒著金光,全身還有著像玻璃裂紋一般的紋路,怎麼看都很奇怪的「敵人」。
而且他們的攻擊目標不是只有昴一行人──
「──貚紗!拜託了!」
「收到,明白了!」
眼角瞄到的光景讓昴做出無理要求,貚紗卻一口答應。
她腳蹬地面加速,瞄準「敵人」──用厚底鞋的鞋跟踢向包圍帝國士兵,準備要奪取其性命的整群「敵人」,並將之掃開。
短促地慘叫一聲飛出去的「敵人」撞進左右兩旁的建築物。「請快離開。」因撞擊而崩坍的建築物揚起濃厚煙塵,貚紗則是要撿回一命的士兵們趕緊逃跑。
幸運的是,得救的士兵們都乖乖照做,選擇逃離現場。
「連帝國軍都是攻擊目標,莫非是第三陣營……?可是,這些傢伙……」
由於貚紗活躍而避免出現有人死亡的情況,取而代之的是承受她掃踢而飛出去的「敵人」──跟陶器一樣碎裂四散的光景,讓昴倒抽一口氣。
被粉碎的「敵人」身體沒有流出鮮血,甚至沒有像是五臟六腑的內容物。乍看之下不是獵奇之物,但給人死亡變得淺薄的感覺本身就是一種獵奇。
「那玩意,到底是怎樣的構造?簡直就像是人偶或機器人……」
「──該不會是『不死王的聖禮』吧?」
「──!妳想到了什麼嗎,碧翠絲!」
身體靠著昴胸膛的碧翠絲用可愛的嘴唇吐出話語,聽到後昴驚訝地問,碧翠絲點點頭。
「一度死去,靈魂離開過肉體,再將其召回的魔法……算是禁術之類的東西吧。母親本來就有在研究,不過應該還沒完成才對。」
「讓死人復活的禁術……雖然不想這樣講,但妳母親真是沒用欸!」
「昴說母親壞話又不是現在才開始。只不過,不管被講幾次貝蒂都還是會生氣,所以小心點。」
見碧翠絲橫眉豎目,昴吐舌然後閉上一隻眼睛,做出反省態度。
不管怎麼說,可愛的碧翠絲提出的意見絕不能聽而不聞。假如是那個叫「不死王的聖禮」的死靈召喚術製造出這些「敵人」的話……
「帝國軍也被攻擊,會不會是叛軍這邊的祕密武器?」
「……是的話卻沒有事先說出來,那亞伯就是戰犯了。」
「還好啦,那傢伙有可能會這樣……是說,等一下!妳認識亞伯?」
「……認識啊。」
碧翠絲不經意地提到那個名字,讓昴大吃一驚。
從她的苦瓜臉看來,本來就跟任何人都不對盤的亞伯對碧翠斯也是採取桀驁不遜的態度吧。一這麼想就覺得一肚子火──
「既然有那傢伙在,對付殭屍的方法丟給他就行了吧?還是說,跟很懂殭屍的可愛碧翠絲在一起,我也有辦法……好痛好痛好痛!幹嘛啦!?」
「剛剛一聽到亞伯的名字就稍微放心的表情,根本是外遇的證據。」
「才不咧!?遇到妳我更高興好不好,哪有外遇啊!」
「那就用接下來的行動來證明吧。」
碧翠絲眼神變得凶狠,還捏昴大腿,昴淚眼汪汪點頭如搗蒜。
不管是證明自己的愛還是決定往後的方針,兩邊都非常重要。
「舒瓦茲大人,假如兒戲結束了,接下來要做什麼?」
「講話不要帶刺啦──!而且我才不是在玩咧……碧翠絲!那個殭屍魔法,只要打倒術者就會停下來了吧?」
「……干涉他人肉體的魔法,主要是陰魔法和陽魔法喔。不管是哪個屬性,基本上只要術者被打倒,效果就會中斷……是很希望情況是這樣啦。」
「這說法聽起來參雜著願望呢。沒辦法肯定嗎?」
「貝蒂也是第一次看到『不死王的聖禮』啦!所以沒辦法憑空臆測隨口亂講……雖然不甘心,不過要看使用者。」
「沒有要責備妳。只是確認事實而已。」
面對無法果斷道出真正狀況的碧翠絲,貚紗搖搖頭後回答。接著,貚紗的黑色眼眸投向撫摸鬧彆扭的碧翠絲腦袋的昴。
怎麼做?在這麼問的注視下,昴深呼吸,然後整理思緒。
──依現狀來看,這一批殭屍進擊明顯很奇怪。
雖然碧翠絲否定,但缺少道德倫理和人性的亞伯確實有可能會使用不把人當人看的戰術。但是就算如此,這些殭屍投入戰線和湧現的方法就有點奇怪了。
「不看人性面,而是這種使用方法不像亞伯,雖然這沒辦法成為論證就是了。」
說來簡單,假如真的是亞伯做的,那他應該會更有效率地將殭屍應用在消耗戰上。
另外,縱使只是直覺,可就是覺得,即使亞伯會將「死亡」拿來作為政治手段,但不會拿「死人」當戰力來使用。
畢竟不管怎麼說,亞伯那只體現帝國風範的生死觀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假如我的想法正確,那這個殭屍指揮者的存在應該是異常事態。既然直接衝進城堡痛毆假皇帝戰爭也不會結束的話……好痛好痛好痛!」
「昴!?」「舒瓦茲大人?」
昴突然慘叫,嚇得碧翠絲和貚紗睜大眼睛看過去。
讓昴哀號出聲的,是沉思之際被扯動的頭髮根部。而扯昴頭髮的人就是貼在他背後的露伊。
她一手用力拉扯昴的頭髮,一手指向遠處並大喊:
「嗚啊嗚!嗚!啊嗚!啊~嗚!」
「幹嘛啦?」
見露伊這麼拚命在表達,擦去眼角淚水的昴看向她指的方向。
那是帝都北邊──水晶宮所在的方位,不過位置稍微偏離醒目的城堡。昴知道露伊要自己前往那裡。
「那邊有什麼嗎?」
「啊嗚!」
昴一問,露伊就高聲回應。
還是一樣,她的想法無法化為語言。即便如此,她的眼中有著對昴的期待與信賴,而儘管內心複雜,但昴也想要回應她的心情。
顯然地,有非常重要的理由讓露伊如此拚命地告訴昴要前往那兒──
「──碧翠絲,我只問一件事。大家都有在一塊嗎?」
「……不能說是大家喔。」
避免講白的說法,反而讓昴確定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因此──
「貚紗,伊多拉!還有碧翠絲跟露伊,我們要轉換方針!」
決心獲得支持後,昴呼喚以疾風馬為中心的成員。
以帝都為主戰場的戰爭恐怕不會沉寂,反而會越演越烈。有了殭屍及其指揮者的不明第三勢力攪和,這種情況只會更加嚴重。
要盡可能讓人活下去,越多越好。本來他也能搬出這種大道理,但──
「怎麼做,舒瓦茲?我們都會按照你的指揮。」
「──先去露伊指的方向!到那邊去撿起重要的東西!」
伊多拉的話,讓猶豫再三的昴勇敢說出願望。
聽了昴的話,懷中的碧翠絲也看向露伊所指的方向。
「露伊指的……那麼,就在那邊囉。」
「嗯,一定是……所以!」
昴抬起頭,感受著貚紗和伊多拉注視自己的視線,接著說下去。
就是──
「──撿回雷姆,盡可能帶著許多人逃離帝都!這是在跟時間決勝負!」
昴下的決定,難得和不在場的那名男子方針一致。
3
──該如何處置這名叫做露伊的少女?碧翠絲想不出一個好方法。
她在水晶宮發射魔晶砲時,協助自己將砲擊的威力轉移至其他空間去。要是沒有露伊那不知哪來的轉移能力,根本就不可能執行這件事。如果沒有她的協助,戰場上將會出現以狄克爾為首的大量死者吧。
當然,就這麼一次的作為,並不能帶過露伊身為「暴食」大罪司教所犯下的罪過。
即便如此──
「啊~嗚!」
「因為妳對貝蒂和昴以及其他人沒有敵意,所以姑且相信妳。」
難看地跨坐在搖晃的馬鞍上的,除了主要騎乘者外,還有三名外表是小孩的人。紅色疾風馬載著四人奔馳。而站在馬背上的露伊,拍打抱著碧翠絲的昴的肩膀,手指毫無偏差地指著某一處。
──在碧翠絲的眼中看來,帝都祿普加納根本就是混沌熔爐。
以正規軍和反叛軍的激戰為起頭,無人和有人領導的飛龍互爭天空,放眼望去會發現正常的世界裡冒出了雪白和火紅兩種世界,巨大的石人偶和龍扭打在一塊兒,這些情況不斷堆疊出死人,從內側不斷破壞著城市。
個性排他,所以不偏袒任何一方的碧翠絲很少跟外界狀況有直接關聯,然而眼前這片毫無邏輯又不協調的世界,令她聯想到四百年前的混亂時期──
「──『魔女』。」
想起了古代的碧翠絲,很自然地就脫口說出這個單字。
要說能夠象徵四百年前那時代的字眼,毫無疑問就是「魔女」一詞。
製造出碧翠絲,並被她仰慕為母親的艾姬多娜,也是被喚作「魔女」的人。那個年代還有好幾個被冠以宗罪之名的「魔女」。那個時代,是所有人都要拚命努力才能存活的年代,根本就是孩童惡夢被具現化出來的黑暗時期。
而那場景如今在帝都重現。──到底是什麼在引誘那些呢?內心嘈雜竊竊私語。
就在碧翠絲內心焦躁不已的時候──
「──等著吧,雷姆!」
正後方呼吸急促、鬥志昂揚的昴說。
露伊只會發出簡短發語音指著同一個地方,昴則是命疾風馬趕赴該處,全然相信自己在找的少女就在那兒。他對露伊毫無質疑的信賴讓碧翠絲覺得身為昴的搭檔有必要提醒,可是她卻也持相同意見。
仔細想想,當碧翠絲耗用大量瑪那抵銷掉魔晶砲的砲擊,導致自身快要消失時,是露伊帶著她一路直直趕到昴身邊。所以露伊確實有能力可以鎖定要找的對象的位置。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都一體適用,或是有什麼條件。
「好大的莊園!」
「怎麼辦,舒瓦茲!牆壁太高了!繞到門口的話……」
「不,沒時間了!貚紗!」
穿過好幾條大馬路,逼近目標建築物之際,有了以上的對話。
面前清晰可見的是在帝都北部正大光明占用寬敞土地的建築物,很明顯就是地位比他人還要高的大人物居所。想當然耳,戒備也相當森嚴,圍牆更是高不可攀。
「還請不要誤會。」
鹿人少女低聲道,接著腳蹬地面,朝著包圍豪宅的高聳圍牆衝過去。
少女面無表情,不過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服氣──
「我不是舒瓦茲大人用來毀牆的工具。」
才剛宣告,貚紗的厚底鞋就撞上圍牆。牆壁可能刻有地屬性加持,然而提昇過防護性能的圍牆還是隨之凹陷,接著被打穿,最後崩塌。
發出撞擊聲和掀起爆炸氣浪,少女嬌小的身影穿透到牆壁後方。而載著碧翠絲一行人的疾風馬就這樣一頭衝進煙塵,闖進莊園領地內。
然後──
「──昴,在那邊!」
「嗚啊嗚!」
寬敞莊園裡頭,除了主屋外,還有幾幢可稱為別棟的建築物,因此有一瞬間不知道該前往哪一棟。但是跟昴一樣張大眼睛四處尋找目標的碧翠絲馬上就發現有一群人聚在一塊兒。
露伊也同時叫出聲,看到相同場景的她這樣大叫,為碧翠絲的看法掛上保證。
視線盡頭是其中一幢別棟,入口處有好幾個人影。
在緊緊關上的門板前方,可以看到身穿破爛裝備的帝國士兵背對一行人的背影,以及與他們面對面的兩個人。雖然其中一人碧翠絲不認識。
──但另一個人,碧翠絲曾見過她的睡臉。
「──埃爾!」
「密雅!!」
閃著金屬光芒的劍,朝著少女和另一人舉起。
目睹這景象,原本握著手的碧翠絲和昴各自舉起一隻手,詠唱魔法──發出的藍紫色箭矢命中臉色慘白的士兵們的背部,將之化為結晶。
士兵們碎裂四散,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命的少女正驚訝不已時,疾風馬已經趕到她面前,接著昴拉著碧翠絲的手一同下馬,踩在地面上。
然後──
「──久等了,雷姆!主角登場!」
「好戲開鑼了。」
昴閉上一隻眼睛,牙齒閃耀光芒,並道出威風八面的台詞。
而跟他勾著手背靠背站在一塊的碧翠絲,對於昴即便外表變得年幼,但為了拯救某人而發揮出的勇姿依然感到心醉神迷。
面對昴跟碧翠絲的特殊登場方式,被救了一命的少女目瞪口呆。
接著在感動和感激下,她鼓動喉嚨──
「──你們是誰?」
她用少有的困惑聲音發問。
4
「欸,是我啊,是我!雖然個頭縮小了但就是我!妳知道的吧?」
「……我很感謝你的搭救,但是我不認識你。」
「怎麼這樣!」
沒想到會得到雷姆這般冷淡對待,昴揮舞短短的雙手哀嘆。
在對方以為必死無疑之際現身出手相救作為感動的重逢場景,卻沒想到這樣的期待被整個背叛。當然,因為昴被人變小,所以要她徹底感到開心也不可能就是了。
「在這方面的意義上,碧翠絲就立刻無條件接納了縮小的我……」
「可別以為貝蒂什麼意見都沒有喔。只是,不管有沒有變小,昴都是貝蒂的搭檔,這點不會有變。比起這個……」
「比起這個?」
「那姑娘……雷姆的態度,跟昴說的完全不一樣嘛。說什麼雷姆對昴很善良溫柔……可是看她那眼神。昴是不是說謊?」
「不是,我沒說謊啦!只是她剛好忘記以前的事了!」
「忘記以前的事……」
雷姆的冷淡態度,讓碧翠絲產生沒必要的疑慮。
照這樣下去,昴會變成把「大家不記得變成『睡美人』之前的雷姆」這點當成好事,方便吹噓灌輸對自己有利的謊言的騙子。
「可惡,最近異樣感大致消失了,可是個頭縮小帶來的影響豈不是很糟糕嗎……!得做點什麼,好讓妳知道我是誰……」
「哎喲!?我還想說是哪家的小孩出手搭救呢,結果是頭家啊!頭家你還好嗎!真虧你能趕到這邊來!」
「哦,看啊,雷姆!浮洛普先生認得我……奇怪!?浮洛普先生!?」
從雷姆身後探出頭的金髮青年解除了昴被人當成謊話精的危機,但一看到他,換昴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浮洛普先生會在這兒?你跟雷姆一起被擄走嗎!?」
「唉呀,什麼都不知道就跑來救夫人,頭家還是一樣神經大條耶!不過這方面的認知基本上沒有出錯!夫人是陪著當時受到瀕死重傷的我一塊過來的!」
「受到瀕死重傷……嗚哇,真的耶!好嚴重的傷勢!」
都這種狀況了,浮洛普還是維持開朗樂觀的態度,但跟朝氣相反,他的臉色過於慘白,衣服間隙底下的肌膚也都裹著繃帶。
曾待在劍奴孤島過,所以一看就知道對方的傷勢嚴重到光是站著都很勉強。
「為了治療而陪著人跑到敵陣……真是的,雷姆未免太大膽了。」
「請等一下。雖然你們對話進行得很順暢……浮洛普先生,您剛剛稱這個男孩子為……」
「哦,這方面反而是外人比較好察覺吧?就如夫人所想,這孩子是頭家喔。只是童顏程度增加不少!」
被浮洛普提醒,雷姆再次從頭到尾打量昴。
為了洗去她淺藍眼眸中的疑慮,昴調整角度,讓她可以把自己的臉看得更清楚,還附帶爽朗笑容。疑惑神色轉為驚訝,又立刻變成傻眼。
「本來就想說你是個奇怪的人……不只男扮女裝,甚至可以化身為小孩子嗎?」
「才不是!這個狀態是不可抗力的因素造成的啦!對吧,碧翠絲?」
「昴,你又在貝蒂不知道的地方男扮女裝了……?」
「現在先不要在意這種地方啦!」
被雷姆和碧翠絲分別提出她們在意的疑惑之處,昴簡直無地自容。而看著他們互動的浮洛普指著自己端整的臉,說:
「唉呀,男扮女裝的不是只有頭家,我和村長先生也有呀。我還覺得我們都很適合喔。那模樣十分惹人憐愛呢。」
「因為是全力施展嬌柔時代的我呀。不管怎樣!能夠平安會合真是太好了!」
放心撫摸胸膛後,昴朝著雷姆和浮洛普兩人露出笑容。浮洛普用燦笑回應,而雷姆不知怎地沉默了半晌──
「……你特地來找我?」
「這是當然啦。只不過後來才知道妳被人擄走。知道的瞬間我私人情緒大爆發。之所以確定妳在這邊是因為……」
「嗚~!」
昴才回答到一半,確定人在這兒的理由就撲向了雷姆。
「哇!」雷姆嚇了一跳,看清撞進自己胸懷的人兒是舞動金色頭髮的露伊後,她的眼中才終於透出安心色彩。
「露伊醬,妳沒事啊。太好了……因為妳擅自跟著那個人跑掉,我很擔心妳會不會被當成透明人或是被拋棄呢。」
「啊~嗚!」
「再怎麼樣,我對她是有冷淡到讓妳產生這種不安……是嗎。是吧。說不定就是這樣。我現在有在反省了。」
雷姆撫摸懷中露伊的頭,她說的話讓昴搔了搔自己的臉。
事實上,雷姆跟露伊分開的時間點,就是昴一夥人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時候,而那時候的昴跟露伊之間的關係差到極點。差到途中昴有可能半路把露伊扔在野外,因此雷姆的擔心不能說是沒有道理。
「不過,我現在不會想對露伊做什麼了。我們已經和好了。」
「……真的嗎?露伊醬?」
「嗚!」
多虧露伊滿臉笑容用力點頭,雷姆才放鬆僵硬的表情。
這可能是身體變小之後面臨的最大危機,但看來有望解脫,昴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碧翠絲用力握緊昴的手。
「……就算想要接受,眼前這一幕還是會讓心情變得很奇怪。那姑娘和雷姆竟然相處得這麼和睦,實在太奇怪了。」
碧翠絲這樣低喃,昴也跟著苦笑稱是。
剛轉移到佛拉基亞帝國時,被初醒失憶的雷姆給敵視,然後又跟不知道目的是什麼的露伊湊在一塊,回想當時的狀況,昴也完全同意碧翠絲的想法。
也不知是什麼緣分,把雷姆變成「睡美人」的元凶「暴食」大罪司教,現在卻跟雷姆抱在一塊兒,並且為彼此都平安無事感到開心。
「──。雖然接下來要怎麼辦,這個答案還給不出來就是了。」
雷姆的記憶尚未恢復,露伊的真正目的也還不清楚。
可是,能夠像這樣跟雷姆活著再次見面,露伊也在可控範圍內表示對我方友好的態度。既然如此,應該是可以找到解決方案的。
所以說──
「──舒瓦茲大人,怕是沒有時間可以開心慶祝了。」
身在重逢的感動氣氛中,貚紗在最佳時間點以最溫柔的方式提醒大家。
「是呢。」慶幸和服幼女貚紗非常懂得看氣氛,昴回頭回應後,朝著還在馬上警戒周圍的伊多拉揮揮手。
「找到雷姆他們對我來說就足以高呼萬歲了……再來就是為了讓大家開心,要盡可能多帶一些人逃離帝都。這間莊園裡還有其他人嗎?」
「這裡有我到了此處後才認識的女性,叫做卡楚雅。再來就是這棟別墅裡頭有很多『黑髮皇太子』們。」
「黑髮……也就是舒瓦茲的冒牌貨囉。」
雷姆回答昴的問題,頓時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旁邊緊閉的門扉。聽到被關在裡頭的人的身分後,伊多拉苦著臉喃喃自語。
他說那些人是舒瓦茲的冒牌貨,這恐怕是整個「普萊迪斯戰團」的共識,是昴對他們撒下的瞞天大謊的一部分。
在帝國只要提到「黑髮皇太子」,大家就會聯想到是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然而在各地揭竿起義的領頭人物全都是冒牌貨。
因為正牌的「黑髮皇太子」就是菜月•舒瓦茲本人──
「我明白正當的名義有其必要,但我並不喜歡這種不擇手段的做法。」
「貝蒂也認同這個鬍鬚男的說法。提案者也讓人不爽。」
「鬍、鬍鬚男……」
騙人自己是皇帝私生子的戰術讓伊多拉表露不快,昴聽了也覺得刺耳。而碧翠絲補充的那句話更讓昴確定了這是誰的企圖。
只不過,也不知道被推舉出來的冒牌皇太子們的人品如何──
「舒瓦茲大人,請問要怎麼處理?」
「也沒什麼好討論的吧?留在這裡的話絕對會被殭屍做掉,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所以沒有不救他們的選項吧。」
壓低聲音詢問昴的判斷,聽了他的決定後,貚紗睜大眼珠。
貚紗之所以會有這反應,在於只有她知道昴的戰術也是用「黑髮皇太子」來騙人,所以才會擔心其他皇太子的存在有可能使得昴的謊言穿幫。
「普萊迪斯戰團」的同伴們都相信昴,之所以會來打這場大仗,就是因為深信昴是「黑髮皇太子」。要是謊言被拆穿,昴就會失去信任。
「可是,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明白貚紗的擔憂,但昴不打算為了圓謊而犧牲人命。
當然,要是這份體貼管用,冒牌皇太子們肯感謝昴他們並給予全面協助,事情結束後大家抱在一塊,彼此開懷大笑,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從旁來看會覺得大家一樣都處在奇怪的立場,或許彼此都會有憾恨。不過那些就先放在一旁,現在先一起齊心協力救人吧。」
「這才是貝蒂的昴嘛~」
聽到昴做出的結論,碧翠絲重新握緊他的手微笑。她的微笑帶給昴勇氣,雖然有一瞬間,碧翠絲和貚紗之間又迸發出緊張氣氛就是了。
不管怎樣,貚紗的擔憂是杞人憂天吧。說起來,執行皇帝的私生子戰術的應該就是亞伯本人。假如他真的有私生子,就無法大膽執行這個方法了。
「假如亞伯是個跟女人關係紊亂的傢伙,那還有冒牌皇帝不知情的可能……」
「但至少我無法想像亞伯先生有那樣的一面。」
「我也是。那傢伙,根本就覺得男扮女裝的自己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吧。」
昴自稱夏美•舒瓦茲,亞伯自稱畢安卡,順帶一提,浮洛普使用的是浮蘿拉這個假名,回顧那時候的事,讓昴做出這個不敬至極的推測。
這個推測是否正確先不說,既然已經決定要營救被囚禁的冒牌皇太子們的話──
「雷姆!剛剛妳說的在這邊認識的朋友在哪?」
「──如果是指卡楚雅小姐的話……」
依然摟著露伊的雷姆表情緊繃,看向主屋處。
主屋是幢相當寬敞的豪宅。剛剛破牆進來後只打倒三隻殭屍,但不覺得那大房子裡頭會只有這麼一點敵人。必須要在其他殭屍做出最糟糕事態之前跟那名女性會合。
「那個叫卡楚雅的人的特徵是?」
「頭髮咖啡色而且東翹西翹,眼睛很深邃。再來就是……」
「卡楚雅小姐的腳不方便。因此現在正躲在主屋的房間裡頭。」
「腳不方便……」
浮洛普緊接在雷姆之後給予情報,昴手扶下顎思索。
幸運的是,昴一行人是騎著疾風馬來的,剛好可以運送腿腳不方便的人員。儘管也得視冒牌皇太子的人數而定,不過行軍速度應該不至於下降。
「只不過真正能戰鬥的人只有貚紗,這點叫人掛意……」
「算上現在的貝蒂和昴的話,不會輸那個鹿人姑娘的。」
「雖然沒有魏茲和古斯塔夫總督那麼厲害,但我也是能戰鬥的。」
昴擔心戰力不足,碧翠絲和伊多拉則給予可靠答覆。
在同伴的體貼關懷下,昴點頭說:「那好。」這也是為了消除雷姆的不安,現在得盡快從殭屍的魔爪下救出叫做卡楚雅的女性。
「保險起見,貚紗也一起來。為了讓那位卡楚雅小姐相信我們,要是雷姆也跟著來的話──」
「──用不著操心。卡楚雅我已經平安救出來了。」
「──」
別棟旁邊突然傳來人聲,打斷昴的話。
──不對,對方只是插嘴,並非要打斷。是聽到對方的聲音後,昴的心臟感覺被冰冷利物掏挖、貫穿了。
「昴?」
昴全身僵硬,握著他的手的碧翠絲察覺到異狀。
可是昴沒有回應碧翠絲的呼喚,只是一個勁地張大眼睛看向聲音來源,並往旁邊踏出一步。──就像要介入雷姆與對方之間。
眼前有個人,踩著草從陰影處緩緩現身──
「不過所謂的機緣巧合真的存在呢。現在的狀況單純就是這樣吧?」
「──」
「我們彼此都各有各的緣由吧……麻煩的遺恨就先拋諸腦後,先一起努力逃出這裡如何?」
像在重複揶揄昴剛剛的發言,男子──在帝國最危險麻煩的孽緣對象陶德•方克一派輕鬆地聳肩。
5
為了卸下對方的警戒,態度和藹微笑中規中矩的男子就站在眼前。
被那微笑給纏繞,菜月•昴整個人產生這樣的感覺。即便是體驗過各式各樣苦境與死亡的昴,也依舊無法抵禦這名男子身上那股無法言喻的不快感。
連面對大罪司教都沒有產生這樣的恐懼,但陶德•方克卻辦到了。
「──」
昴盯著陶德一動也不動,這樣的反應讓周圍的同伴大感困惑。不管是牽著手的碧翠絲,還是貚紗或伊多拉,全都不知道昴為什麼會這樣。
或者,這是面對這男人時最不該出現的停頓──
「──卡楚雅小姐!」
被思緒紊亂的昴給護在身後的雷姆高聲大叫。
聲音帶著緊迫,視線不是對著現身的陶德,而是對方背後。昴煞費苦心地把注意力從陶德身上抽離,跟雷姆看向一樣的東西。
那是躲在陶德背後,坐在輪椅上的女性。
捏著陶德衣服看著這邊的女性有著咖啡色又東翹西翹的頭髮,以及睥睨世界的多疑眼神,跟雷姆所說的特徵一致──她就是卡楚雅。
她平安無事這件事讓人開心,只要不是人在陶德身邊的話。
「離她遠一點……!」
似乎跟昴察覺到相同危險,雷姆尖著嗓子瞪著陶德。「嗚~!」雷姆的緊張感觸動了露伊,貼著她不放的露伊也跟著朝陶德威嚇。
失去正字標記頭巾,導致原本往上攏的橘色頭髮被下放成瀏海,但陶德的危險性並不會因此而變少。被他搶先一步逮著人質的絕望感,足以讓昴全身血液凍結。
「……從這重新開始的話……」
假如死掉了,昴無法確定會回溯到哪個時間點。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倒楣,介入帝都之戰打破城牆闖進都市裡,在這一連串的過程中,昴都沒有殞命。因此,不會知道現在「死亡回歸」的話,起始點會在哪裡。
要是遇到露伊和碧翠絲,還跟雷姆和浮洛普會合的話,是最好不過。
如果想要再度抵達現狀,又必須再重來幾次呢──
「──但是,有必要的話就會去做。」
既然已經決定要抱著所有重要的事物往未來前行,那昴就不會對此猶豫。
正因如此,才會在劍奴孤島把相關的人全都救出,跟著普萊迪斯戰團的同伴戰鬥至今日。──不能放棄。即使面對的敵人,就是內心恐怖的象徵也一樣。
下定決心後,昴用全副身心窺探陶德的可乘之機,好掌握進攻的時機──
「等、等一下!不是的!雷姆,我不是被他抓了!」
「卡楚雅小姐?」
「誤會……沒錯,這是誤會!陶德不是你們的敵人啦!」
大聲訴說並旋轉輪椅車輪的卡楚雅想要到前面來,但是陶德卻按住她細瘦的臂膀阻止她前進。
因為這舉動而導致上半身前傾的卡楚雅,淚眼婆娑瞪向陶德。
「幹嘛,你做什麼啦!很危險耶!」
「危險的是妳。不可以隨便跑到我前面。」
「你、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要說這些話的……!」
「當然是為了我。可是我不會因此就讓心儀的女人去做危險的事。」
「嗚……」
面紅耳赤咄咄逼人的卡楚雅被這番話給堵到說不出話來。不是因為羞恥或是尷尬,而是因為對方的體貼說法裡頭毫無虛假。
沒有欺瞞,是陶德真正的體貼──即使這對昴而言難以相信。
「卡楚雅小姐,這位該不會是……」
輕聲倒抽一口氣後,雷姆提心吊膽地問。雖然問話沒有明言,但卡楚雅紅著臉點頭。
「就是跟妳說過很多次的那個。……我的,那個,就那個啦。」
「未婚夫?」
「對啦……!」
拐彎抹角時被直接講破,卡楚雅自暴自棄地同意雷姆的問話。
聽到後,雷姆眼神猶疑,明顯內心有所動搖。而跟雷姆一樣大受衝擊的昴則是輪流看向陶德和卡楚雅的臉,嘴巴感到乾渴無比。
「未婚夫妻……」
從相遇到後來發生的種種回憶,只要跟陶德扯上關係都沒好事,不過在他那惡魔般的城府和無情無義的性格裡頭有個讓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特徵,就是「未婚妻」的話題。
身為軍人被派遣到「貅德拉格之民」聚落所在的叢林旁邊的軍營,當時的陶德一個勁地都在講很想回到被留在帝都的未婚妻身邊。只是陶德的本性展露出來後,那個未婚妻的說法早就被昴給拋到記憶的九霄雲外去了。
「原來、真的有啊……」
昴忍不住這麼說。心愛的未婚妻這種字眼感覺就是跟陶德無關到了這種地步。
可能跟昴的這句獨白有著相同心境,雷姆依舊狐疑地看著陶德。
「你,真的是卡楚雅小姐的未婚夫嗎?」
「真的啦。我也沒想到卡楚雅會跟妳被關在宰相的莊園裡,還成了好朋友。」
「──」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對我來說也稱不上是好的相遇或關係──不過就跟那小子說的一樣,我們彼此應該把過去放水流吧?」
「──啊。」
面對雷姆嚴厲的視線,陶德厚顏無恥地回答,途中視線還轉向昴。被對方注視的昴喉頭凍結,冷汗一口氣濕了背。
但是,陶德閉上一隻眼睛的眨眼俏皮動作,感受不到絲毫敵意。
「──」
這也難怪,因為陶德沒有把眼前整個人變小的昴,跟以前的昴連結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跟雷姆是敵對關係,可還是希望構築出睜一眼閉一眼的合作關係,並忝不知恥地大膽提議。要是他發現眼前的小男孩就是昴的話,恐怕就不會這麼做了。
「頭家、夫人,你們跟這士兵是?」
因為昴跟雷姆都默不作聲,浮洛普柔和的面容開始帶有正經之色。
代替不能說錯話的昴,雷姆回答浮洛普。
「跟他先前接觸過幾次。只不過每一次,都危及到性命。」
「咦……」
顧慮卡楚雅的雷姆慎選說法,傳達出事實。卡楚雅聞言睜大雙眼,看著旁邊的陶德。
「真、真的嗎?陶德,你曾對雷姆不利……」
「那是奉命行事。既然我是軍人,就有可能對某人刀劍相向。就算我不希望也一樣。」
「就算你不希望,但怎能做出那種事……!」
「假如妳說的是城郭都市的事,是因為妳的伴被視為危險分子。如果是更之前的事,就我剛剛說的,我只是聽命行事。對妳個人我本身沒有任何仇恨。」
陶德邊說邊拿起插在腰際的斧頭。昴一行人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但他還是舉起手,毫不費勁地把斧頭給扔出去。
斧頭劃出一道弧線,掉在昴一行人的腳邊。
「啊~嗚。」
露伊撿起斧頭,輪流看昴和雷姆的臉。
看樣子這不是斧頭形狀的炸彈,單純是解除武裝。為了彰顯這點,陶德還舉起空無一物的雙手朝他們揮動。
「就是這樣,我沒有敵意。而且我認為彼此互瞪只是浪費時間,這點我們應該意見一致。」
「……夫人,我也認為應該要進行更有建設性的對話,如何?」
「────」
雷姆抱起自己的雙臂,瞥了昴一眼。
對陶德有所提防的,只有昴跟雷姆兩人而已。露伊和浮洛普雖然跟陶德有過接觸,但他們都不曾親眼目睹他嶄露危險的一面。時機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實在難以判斷──
「貝蒂會按照昴的決定去做的。」
跟昴手牽手的碧翠絲,給予了他去做選擇的勇氣。
不只是她,貚莎和伊多拉也都把未來交付給昴的選擇。──光是這兩人跟陶德同時在場,就已經讓昴心驚膽戰。
若要說昴的真心話,其實他很希望一行人盡量遠離陶德,哪怕提早一秒也行。
「……卡楚雅小姐是雷姆的朋友吧。我們希望盡量讓每個人都安然無事地離開戰地,越多人越好。我認為,我們沒空在這邊大眼瞪小眼。」
「──。明白了。」
昴做出苦澀的決定,雷姆不甘心地咬嘴唇。
但是隨便拒絕的話,難保陶德會做出無法預料的舉動。這方面也是雷姆的擔憂。既然已經打照面,如果硬是要跟陶德分開,只怕場面會很可怕。
原因就出在: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是不能放著不管的。
「用、用不著擔心啦你們!這傢伙,超級頑強的!肯定可以在我跟你們還有大家逃跑的時候派上用場。」
「喂喂,怎麼把未婚夫講得像是噁爛蟲一樣呢。」
昴跟雷姆嚴陣以待的態度,讓卡楚雅笨拙地為陶德說話。對此陶德苦笑,用手撥起自己的瀏海。
「嗯~既然被接納的話,就得報答這份恩情。而且,我還得讓輕視我的卡楚雅刮目相看呢。」
口吐可靠好青年會說的話,不管緊張到狂吞口水的昴,陶德加入了撤離帝都組。
6
──以現狀來看,昴不能拒絕陶德•方克這個人的理由有三個。
第一個,是因為陶德的未婚妻卡楚雅在。
在莊園生活時似乎跟雷姆譜出良好關係的她,是個刀子口豆腐心的善良女孩,而且全然信任陶德。就算跟她控訴陶德有多危險,她也不可能會相信昴他們說的吧。
可是雷姆擔心她。就心情層面來看,也無法選擇會導致跟她關係惡化的選項。
第二個就是透過「死亡回歸」重來後,陶德的行為全都變成犯罪未遂。
擁有冷酷性格和殘酷判斷力的陶德,至今曾經數度在不同場合把昴逼到絕路,並要了昴的命──不只,有時還奪去了昴重要同伴的性命。
可是因為有「死亡回歸」得以防患於未然,結果就是即便陶德不斷對昴他們刀刃相向,以事實來說卻都沒有造成更多的危害。
修德拉格聚落的森林大火,在城郭都市死纏爛打的襲擊,於劍奴孤島上執行的大屠殺,每一件都沒有發生。──留下的只有他會做出這些事的可能性而已。
而最後,也就是第三個理由──
「──瞄準胸部以上!打腳只能爭取時間!」
「呿!碧翠絲!」
「知道了!密雅!」
聽著厲聲下達的指令,昴和碧翠絲同時朝前方舉起手。
掌心對著被打倒在地的「敵人」──許多具殭屍,紫箭朝著他們接連發射,連同揚起的粉塵一同化為結晶。
雖然當中有些個體躲過了要害攻擊,但身體變成那種狀態的話也無計可施。
「即使頭部沒事,只要粉碎就行了。」
貚紗朝著苟延殘喘的殭屍出腳,變成結晶的身體被粉碎,少了四肢的殭屍無法再生,逐漸失去色彩,最後像沙子一樣崩解散落。
看著殭屍消失的模樣,內心不是毫無感觸。但──
「這樣一來,後巷的障礙就排除了。你們還有多少力氣?」
「……還可以打喔。不管是一萬還是十萬都放馬過來。」
「妳這傢伙真可靠,不過那個數量就饒了我跟其他人吧。不管怎樣,要對付他們,效果顯著的就是你們的魔法……也就是說,你們可是大家的生命線。」
面對撤退時的最大障礙殭屍軍團,陶德提議將路上的敵人全都掃除殆盡。跟碧翠絲牽著手乖乖照做的昴心境十分複雜。
就算被一副同伴面孔的陶德稱讚,也無法敞開心懷去高興。
但是對方根本不理睬他的心情,陶德邊觀察四周的氣息邊道:
「在到莊園跟卡楚雅會合之前,就已經跟那些臉色很差的傢伙們碰過幾次面了。不管是正規軍還是叛軍他們都不放過,根本沒辦法溝通。」
「沒辦法溝通……可是頭家在莊園打倒的敵人都可以講話吧?」
「聽得懂人話跟可以溝通,雖然很像卻完全不一樣吧?那些傢伙根本沒有要聽別人的話,不管是砸破他們腦袋還是割斷脖子,他們都不會死。與其說是敵人,根本就是棘手的怪物。」
「不死軍隊……就跟舒瓦茲大人帶的小孩講的一樣。」
聽到殭屍的棘手特性後,浮洛普和貚紗思索。
提供他們思考素材的人是陶德,而且還是連昴都無法忽視、準度極高的分析。
「路上我也用寄放在我這的精靈把他們燒成炭,那些傢伙全都再也沒有爬起來過。不用魔法,單純靠火能否打倒他們,這方面的驗證還不夠,不過關鍵是……」
「頭家他們的……」
「魔法。」
「就是這樣。脖子以上被攻擊的傢伙,復活的時間比其他地方被破壞的傢伙還要久。腿部的再生意外地很快,所以不適合用來奪走他們的活動力。」
說明到後面還添加這樣的忠告,知道陶德本性的昴不禁佩服有加。
事實上,自從接納他為同伴之後,陶德就不吝惜地共享殭屍的情報,毫無保留地摸索撤退的最佳方案。
初次遭遇殭屍的時間點,昴他們跟陶德應該差不了多少。可是能夠在短時間內分析敵人到這種地步,連昴都要脫帽致敬。
陶德這一份洞察力,正是昴沒法拒絕他的第三個理由。
「話雖如此,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獲取為了生存所需要的情報並深入挖掘的能力,沒人比陶德更出色。
不只對殭屍,對任何事物、對任何人,不管在哪都不改的這種態度,為陶德的異常決斷力和執行力掛保證。
「卡楚雅小姐,不要緊嗎?」
「嗯,還好,就只是怕這些來路不明的傢伙怕到發抖而已。……妳才是,沒事嗎?」
「以普莉希拉小姐或瑪德琳小姐那種毫無勝算的人為對手,還比較可怕。」
「好討厭的壯膽方式……。後面的孩子們也沒事吧。」
跟負責推輪椅的雷姆交談,同時卡楚雅不住關心後方。
由昴等人當開路先鋒,雷姆和卡楚雅緊隨在後,再後面跟著走的就是被釋放出來的冒牌皇太子們。她的視線盡頭便在他們身上。
被給予「黑髮皇太子」的任務而因此被關在別棟的他們,每個都是跟現在的昴差不多大小、年約十歲上下的男童。幸好他們在別棟裡沒有受到不講理的對待,因此無人受傷或是生病,不過個個全都膽怯不已。
而成功把他們帶到外頭的人也是陶德,這點同樣叫人意外。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放棄屋子,到帝都外頭去。外頭有危險的傢伙在四處徘徊,不過只要乖乖照著指令做就不會有人死。──我以帝國劍狼的名義發誓。」
縱使在昴看來顯得虛偽無比的宣言,陶德也飾演得相當徹底,完全就是一個模範帝國士兵。
結果就是,冒牌皇太子們都無人反駁,勇敢地按照昴等人的指示朝著城牆前進,有條不紊地跟在一行人之後。
後半段隊伍有超過十名冒牌皇太子,以及推著卡楚雅輪椅的雷姆。這些人由騎著疾風馬的伊多拉和擔任游擊手的露伊來保護。
為了繞過殭屍集團而選擇了不好走或迂迴的路線,慎重其事的行軍速度稱不上快,但至少穩健地逐漸接近帝都城牆。
「然而頭家卻一臉不開心。果然是在意士兵先生?」
跟順暢的行軍成對比,昴的精神耗損頗大。浮洛普從旁觀察他的臉後這麼說。
目光敏銳的他,看出了昴提防陶德的程度超出必要──至少以現階段的情報量來說太過嚴重了。當然,因為會牴觸到「死亡回歸」的禁忌,因此不能告知浮洛普過去他曾被陶德殺害過。
「浮洛普先生,剛剛也說了……」
「要萬分注意士兵先生的動向,對吧?我有記在心裡喔。貚紗小姐會寸步不離士兵先生,也是因為聽從你的叮嚀。」
「──」
「該說就算變小、外表變幼稚了,思考的方式還是很大人樣,還是該說變得很慎重呢?頭家,你總是傾盡全力去煩惱,這是一種美德。可是呢,為了攻下城郭都市而提議男扮女裝的你,我也很喜歡喔。」
面對露出柔和沉穩微笑的浮洛普,昴覺得尷尬而苦笑起來。
這大概是為了不要讓昴覺得有壓力吧,不過浮洛普的強大之處就在於他不會讓人察覺到這點。這也讓昴感到不能灰心喪氣,更能坦率地激勵自己。
沒有武力也沒有魔法,只靠話語在這個殘酷的帝國活下來的浮洛普,他唯一擁有的最大武器就是人品吧。
「──!昴,看腳下。」
「腳下……欸?嗚哇!」
對話告一段落時,碧翠絲拉了拉昴的手。昴看向自己腳邊──發現水順著傾斜的地面流淌,浸透了鞋底。
水晶宮對面的巨大蓄水池牆壁已經龜裂,大量的水流進都市,導致水位開始上升。敵人不是只有殭屍,還包含這些水。
謹慎很重要,但時間拖太長的話就會被水位追上,進而被吞沒。
「必須在那之前抵達出口,否則所有人都會完蛋。」
昴內心產生的危機意識,由走過來的陶德直接說破。
陶德和大水,兩種緊張來源讓昴面頰僵硬。而面前的陶德轉頭看往水晶宮的方向。
「莫古洛一將對上『雲龍』,感覺很不妙。輸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一對一的話還好說,二對一的話就很要命……一將被打倒之後,敵人會怎麼行動?」
「怎麼行動,難道你知道嗎?」
「『雲龍』姑且不論,與之合作的飛龍騎手看起來是屍體。到目前為止,屍體只要一看到我們就會發動攻擊。也就是說……」
「殭屍的目標,就是殺死活人。」
「雖然火大,但就是如此。」
陶德雖可恨,但他的擔憂,昴也感同身受。
假如殭屍的目的是要抹殺活人,那就算選擇可以一口氣殺掉許多人的手段也不奇怪。因此,在城堡旁邊跟白龍戰鬥的石頭巨人要是輸了,殭屍就會群起破壞貯水池的擋水牆,屆時帝都將會一口氣沉入大水之中吧。
走到那一步的話,帝都外頭先不說,還在帝都裡頭的人全都難逃一死。
「真火大。是說,殭屍這個稱呼不錯。必須要有一個叫法代表那些傢伙。之後都叫那些傢伙殭屍吧。」
「關於這些殭屍,你是怎麼想的?」
本來默不作聲的碧翠絲突然向陶德這樣發問。
嘴巴已經習慣殭屍這稱呼的陶德,對於碧翠絲的問話面露詫異。
「什麼怎麼想?」
「到目前為止遇到的殭屍,從外觀來看,大部分都跟你一樣是帝國士兵。想到要對同伴下手……」
「首先,我跟殭屍不是同伴,就只是服裝一樣而已。死掉以後就不是軍人了,他們什麼都不是。除了是麻煩障礙以外,對他們不需要有更多認知了吧。」
「────」
「他們是誰的手下、又有什麼目的,我不覺得這些對於目前以存活下去為目標的我們而言很重要。那方面的問題就等偉大人物去思考,給出答案就好。」
「……夠了。」
聽對方如此淡然回應,碧翠絲別過視線打斷對話。陶德對這反應只是聳肩,看向她身旁的昴,說:
「雖然是很可靠的搭檔,不過精神方面似乎很壓抑,好好聊過一次比較好。就算只是把內心話吐出來都對身心有益。」
「……我會記住的。」
昴沉重回答,陶德扔下一句「那就這樣」後便再度往前走。
陶德負責擔任探路的斥侯,摸清殭屍的位置和數量,然後擬定擊退方法;昴他們討論過後付諸執行,確保逃跑的路線。目前這個戰術進行得相當順利。
只不過──
「照那傢伙說的做令人生氣,不過累的話什麼都可以跟貝蒂說。」
說完就看著昴的碧翠絲,真心為昴感到擔心。方才質問陶德時也是這樣,精神方面先不行的是昴。
一方面是一直提防陶德,以及讓碧翠絲吸收瑪那使用魔法;不過最大的心理負擔來自於打倒殭屍這件事本身。
打倒可以說話、想法跟活著時接近的殭屍,是一件苦差事。要是能跟陶德一樣,只把他們當作擋路的稻草人該有多好。
「貝蒂認為,這點也是昴的優點喔。」
「不好說。被雷姆聽到的話,搞不好會被罵少磨磨蹭蹭的,還被踢屁股。」
「──我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嗚呀哇嗚!?」
自我嘲諷時後面突然有人出聲,昴嚇得跳起來,慌慌張張地轉頭看過去,就看到推著輪椅的雷姆正用鄙夷的目光瞪著昴。
她瞇起淺藍色雙眼,因為昴的模樣而嘆氣。
「就算變成這副模樣,你的作風一樣沒變呢。」
「既、既然明白我的作風,就代表很了解我這個人囉?」
「我要訂正。變小以後比以前更不客氣了。」
「這方面就想做是孩童的奔放流露,笑著看過就算吧。」
雷姆嚴苛的意見對於與她分離了一陣子的昴來說是開心的刺激。於此同時,他也不希望讓雷姆感到不安。──而且不是只限雷姆。
「欸,陶德那傢伙沒有添麻煩吧?他有派上用場嗎?」
沒錯,坐在被雷姆推動的輪椅上,畏畏縮縮這麼問的卡楚雅也是其中之一。
即便立場跟一起逃跑的冒牌皇太子一樣,難以憑己力移動的卡楚雅想必也覺得很無力吧。雖然她沒法直接表達出自己對未婚夫的好意,但是擔心陶德的心情使得她勞心的程度比人多出一倍。
為了不讓卡楚雅擔心,昴只好凝視陶德先走的路。
「嗯,他很活躍喔。鼻子靈敏,目光也很敏銳。下達的指令也很確實,幫了大忙。」
「這、這樣啊,那就好。還好還好……」
卡楚雅垂下眼簾安心撫胸的樣子讓雷姆的目光變得柔和,並對昴使眼色,表達她感謝昴選擇說出的話,不過昴無法老實接受。
說來氣惱,剛剛的回答不是出自於要讓卡楚雅放心,而是正確評價陶德一路走來的表現。依現狀來看,帶著一大批礙手礙腳的人還能夠沒啥大礙地往城牆移動,最大的原因就在於陶德的偵查和選對路。
雖然無法給予殭屍迎頭痛擊,但昴和碧翠絲兩人能夠有效應付殭屍,所以處理上十分順利。──撇除掉昴精神上的損耗超出必要的話,基本上等於陶德入隊沒有帶來壞處。
「沒事吧?」
撇開卡楚雅的反應,雷姆語氣平靜地詢問昴。
她眼中的憂慮來自於方才昴和碧翠絲的對話──攸關昴的精神疲勞。雖然開玩笑說要是被雷姆知道的話可能會被踢屁股,但她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做。
而且比起踢屁股,這句關懷更能振奮昴。
「當然沒事,我可是處在萬全狀態下的最強模式喔。要是被雷姆問的話,我都會這麼回答。」
「那麼,不要逞強就是幫了大忙……」
「這不可能。在妳面前,絕對沒辦法。」
就算被要求別逞強,昴也會逞強。箇中原因現在的雷姆不知道,但即便她疏遠昴,昴也絕對會勉強自己。
「──卡楚雅,不是說了叫妳退到更後面嗎。不要追上來。」
就在雷姆對昴的回答感到掃興時,擔任斥侯的陶德回來了。
他立刻叮嚀追上昴他們的卡楚雅,被念的未婚妻才剛放心陶德平安無事,又立刻面露抗拒,緊接著又轉換表情。
不是放心,也不是鬧彆扭,而是擔心陶德的表情。
「陶德,怎麼了?」
「……唉呀,妳喲,專門在這種時候敏銳。」
說完,陶德用手撥起沒有頭巾固定的瀏海,說出了卡楚雅的憂慮原因。那就是──
「──前頭有個蠻棘手的殭屍坐鎮。那個單眼族,八成是在今天的攻防戰中很搶眼的傢伙。」
7
──「巨眼」伊茲梅爾是單眼族的勇士,族人的希望。
雄壯威虎的臉部中央,那又大又藍的眼睛清澈無比,毫無迷惘地凝視著未來。──不,是曾經凝視過。
伊茲梅爾現在的眼睛是金色,令人聯想到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是魔性的象徵。
本來為了提升單眼族的威名,為了獵取皇帝文森•佛拉基亞的首級而勇闖戰場的伊茲梅爾,卻被業火焚燒而殞命。──理應如此。
謳歌戰士榮譽,透過戰鬥來競逐名譽,用互取性命來歌頌勝利。
然而卻有人使出違背戰場規則的手段,將伊茲梅爾困在與榮譽和自尊無關的陷阱中,利用罪犯絆住他腳步,導致他被卑鄙的火焰給焚燒殆盡。
可是原本被燒爛化成灰的身體現在卻取回四肢,肩膀還扛著愛用的戰斧,大踏步地走在飽受戰火的帝都中。
而策動他那本該涼透的身軀的,只有強烈席捲的憎恨情感──
「──玷汙我們榮耀戰場的愚昧之人,在哪裡!」
8
「之前遇到的都是無名小卒,還沒遇過活著的時候擔任過『將』的對手,不過前方的傢伙強到跟『將』有得拚。有夠麻煩的。」
「跟『將』有得拚……」
「也是有靠靈活用兵或高超戰術當上『將』的案例,不過絕大多數都是靠當事人的戰鬥力。那傢伙就是這一類……假如只看戰鬥力,那傢伙一個人就能殺光我們所有人吧。」
沒錯,陶德淡淡地給出結論:等在前方的強敵殭屍跟隊伍的戰力對比讓人絕望。
靠出奇不意和發動總體戰都沒有勝算的敵人出現了,一行人可說是霉運當頭。眼前的難關嚴重到令人覺得命運走到盡頭。
「可、可是,動用你的歪腦筋,總可以辦到吧?一路上用了這些小不點的力量,不是都很順利嗎?」
嗓音拔尖,鐵青著臉的卡楚雅指著昴、碧翠絲和貚紗,質問陶德。然而面對未婚妻尋求救贖的目光,陶德搖頭以對。
「硬來這步會管用,僅限實力差距在某種程度內的情況。就跟風不管有多強勁也吹不倒城堡一樣,前面的傢伙,程度就是這麼高。」
「嗚……」
「那麼,士兵先生判斷走這條路太勉強囉?」
「沒錯。──是很想這麼講,但又不能隨意換別條路走。」
卡楚雅呻吟,浮洛普若有所思,陶德回應兩人,並輕抬上顎。
「那邊也終於要分出勝負了。洪水馬上就要沖來了。」
如他所言,遠處的天空轟然巨響。
定睛一看,在水晶宮旁邊與「龍」起衝突的巨大石人偶的腿部被破壞,崩塌的軀體牽連到旁邊的建築物,揚起漫天塵埃。
打倒強敵的白龍發出吶喊,響徹天空的勝利呼喊為頂上對決劃下句點。既然這場勝負就是擋水牆被破壞的倒數計時器的話──
「就算如今要找其他路逃跑,根本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是呢。」
結論就是一行人被逼到絕境,不過事態的急迫性肉眼就能看得出來。陶德點頭同意昴他們做出的結論,貚紗此時禮貌地舉起手。
「請問,意思是,我們束手無策了?前有強敵,又沒有時間另尋他路。」
「哈哈哈,貚紗姑娘,這結論也太恐怖了。確實,前面講的話全都讓人覺得走投無路,所以才會沒法平心靜氣,不過一定還會有方法的!」
「例如什麼方法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有人會知道吧?」
浮洛普的發言讓貚紗皺起圓圓的眉毛,看向昴。
在這種情況下選擇自己為仰賴的對象讓昴很開心,也很感激。雖然這也造成壓力,不過必須有所回應的心情更甚。
更進一步來說的話──
「──有解決的方法嗎?」
沒錯,對昴投以期待目光的不是只有貚紗。
推著卡楚雅的輪椅,雷姆握著把手的手指泛白,淺藍目光即使動搖,仍緊盯著昴。她身旁的卡楚雅投射的不是像對陶德那樣的全盤信賴,而是類似沙堡的脆弱東西。
──即便如此,昴的心仍因此沸騰。
他將為了警惕陶德而一直分割出去的注意力拉回來,好讓腦袋可以完全運轉。
「要前進還是折返,不馬上決定就來不及了喔。」
在昴切換思緒時,陶德出聲提醒並疊加條件。
前進的話,需要的是戰力。折返的話,需要的是運氣與時間。──假如以發動「死亡回歸」為前提的話,那後者的勝算可能比較高。
「不,不能那樣說死。」
重複「死亡回歸」刪去不可行的路線,遲早會找到可以通往其他出口的路線。然而那是以有目標為前提。
不管走哪條路線,只要時間趕不上,後者的選項就無法選。
「可是,選擇戰鬥的話……」
在逃離帝都的一行人當中,能夠稱得上是正經戰力的有昴和碧翠絲、露伊和貚紗還有陶德,以及作為預備戰力的伊多拉。假如是要可以信賴的戰力的話,那除了伊多拉以外全都是小孩,這隊員組成實在叫人笑不出來。
非戰鬥人員有雷姆和卡楚雅、浮洛普和冒牌皇太子,還得撥出戰力來保護他們。另外,要如何計算其實只是碧翠絲附屬品的昴,該考慮的地方太多了。
就在昴抬起頭的時候。
「────」
剛好和在同一個時間點看向昴的陶德四目交接。
頓時,一道閃光竄過昴的腦內。這恍如電擊的感受萬分可靠又苦澀。
原因在於──
「「──打倒殭屍吧。」」
──彼此的結論,以及要成就結論就必須結合雙方的力量與智慧。靈魂痛切有感,給出了這樣的直覺。
9
──聽到有別於其他的巨大聲響的瞬間,伊茲梅爾轉身。
「──」
本來被燒毀的身體現在換成了全新的肉體。伊茲梅爾毫不介意皮膚上的裂紋。單眼族英雄叉開雙腿,獨眼捕捉到有莫大影子在接近。
真的不誇張。劃出拋物線朝著站在馬路上的他衝過來的,是一整棟屋子。
從帝都的市容裡硬是拔起來的屋子就像麵包,而散落的牆壁和地板碎片有如麵包屑,龐大的質量正在接近,欲將目標物砸爛。
不過──
「──太慢了!」
「巨眼」伊茲梅爾的戰斧,根本不把毫無技術成分的投擲物看在眼裡。
剛強戰士兩人合力都不知道能否拿得動的巨大斧頭,伊茲梅爾卻一手將之輕鬆舉起,切開堵塞整條馬路的屋子。
像是把人從胯下給割開,由下往上劈的斧頭把屋子一分為二,裡頭的家具和餐盤灑落一地,屋子不情願地走向末路──接著一股豪風迫向伊茲梅爾。
「──!」
才剛使出大招的伊茲梅爾,被快如箭矢的石頭射擊。
當然,這種粗糙的奇襲對視力比其他種族還要優良的單眼族無效。他只是偏個頭就躲過了飛來的石頭,目光則是緊盯著屋子造成的粉塵後方。
──單眼族的瞳術,可以改變伊茲梅爾所看到的世界。
憑藉這點,他的眼睛可以把敵人的情緒看成顏色。在煙霧的後方,先丟屋子、後丟石頭的「敵人」的戰意,在他眼中就是搖晃的紅色存在。
「────」
寄宿著紅色戰意的「敵人」,是夠資格角逐競技的戰士。
早就死掉的伊茲梅爾,理應冰冷的死者軀體卻點燃著火焰,尋求著能夠讓自己展現威武的敵人。這是戰士的夙願。生前最後一場的戰鬥根本糟糕透頂。
把毫無戰意的罪犯排排放在城牆上用來絆住戰士的腳步,然後不和雙方交手,直接把雙方燒死。運用那種策略玷汙戰鬥儀式的鼠輩,就是伊茲梅爾憎恨的對象。
在這一點上,這個敵人有著戰鬥的意志,伊茲梅爾看到了對方傾盡全力的覺悟。
「上囉──」
腳踢泥土被夯實的馬路,伊茲梅爾的身體奔向敵人。
敵人傾注石頭雨迎戰,同時發動第二波質量彈作為牽制──第二棟屋子飛上天空。這個戰術雖然膽小,卻不是弱者的做法。
跟卑鄙下流有一線之隔的戰術,只能抱持敬意來消滅。
「戰士之死,要由戰士親手賜予。」
用閃身和戰斧來應付石頭,而對於飛過來的屋子砲彈,伊茲梅爾揮動斧頭閃向馬路──用腳踢起被割下來的地面,透過讓兩塊大質量的物體相撞來承接,然後劈進斧頭粉碎兩者。
被切開的建材和四散的馬路碎片飛舞,白茫茫的街道降低了敵人的攻擊準頭。這段期間,前進的伊茲梅爾用肉眼捕捉到敵人。
「一個大男人,還有女孩──」
在煙幕的後方看到了負責扔石頭的男子,以及把屋子跟地面分開的女孩。男子用擲石爭取時間的期間,女孩便使出質量彈,由兩人聯手發動攻擊。
動作舉止還不成熟,這兩人恐怕不是道地的戰士。但是這份拚死一戰的態度確實有戰士的氣概,伊茲梅爾已經不會跳動的心臟也為之雀躍。
戰場有時候會把並非戰士的人,暫時蛻變為戰士。
「厲害。」
稱讚,致上敬意,無論如何都要斬殺。
必須完整無缺、毫不猶豫、毫無錯誤地殺光。要接連斬斷性命,遏止呼吸才行。
砍斷四肢、扭斷脖子,啜飲掏出的心臟的鮮血──
「────」
感覺自己的腦子裡頭,燃起了對壯烈至極的死亡、鮮血和性命的渴望。
於此同時,伊茲梅爾敲壞第三間屋子砲彈,並從發出清脆聲響散落的窗戶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大笑。
凶狠的熱意傳遍沒有血液流動的冰冷身軀,嘴角歪斜,像在為之喝采。那是生前從未有過,只泛著血腥味的凶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這笑容別說嫌惡,反而揚起了猛烈的爽快感,伊茲梅爾放聲大笑。
他大笑,笑著打落不斷飛來的石頭,主動跳向下一發屋子砲彈,用戰斧剖開,發動特攻。
朝著邊往後逃邊扔東西的兩名戰士──不,是撲向獵物。
第五間。斧頭敲向最後的抵抗,準備用真正的血液來滿足鮮血渴望、獻上祝福的伊茲梅爾──
「──以前我就想過,眼珠只有一個的傢伙應該不強吧。」
頓時,某人的嘲弄突如其來地敲擊耳膜,制止了伊茲梅爾。
舞動的斧頭所破壞的第五間建築物的玄關深處走廊,有一名帝國士兵趴伏在地板上。──是穿得一身藍,身在戰場卻心如死灰的存在。
男子的情緒顏色、他的目光、嘲弄的話語,全都讓伊茲梅爾直覺到──這個男子正是自己的敵人,是最該被唾棄、嘲笑戰鬥的卑鄙化身。
「你──!!」
方才的高昂感消失,冰冷殺意沁染伊茲梅爾的金色眼珠。
他放任噴發的怒意扭轉身軀,戰斧的軌道從破壞屋子硬生生被扭轉,意圖殺害趴在地上的男子。
被男子嘲弄的所有戰士的憤怒,就由自己朝怨恨的敵人降下制裁鐵鎚──
「──哦。」
可是剎那間,帝國士兵從伊茲梅爾怒火中燒的視野中憑空消失。
不是以高速移動,而是真的如字面意思突然消失。
「────」
頓時,伊茲梅爾的思緒被黑色與白色給覆蓋。
他只在最後一瞬間看到金色長髮女孩抓住了帝國士兵的皮帶。那意味著什麼,被無處可去的憎惡支配大腦的伊茲梅爾並不知曉。
不過,伊茲梅爾整個人因此產生了致命空隙。
「──嘎!?」
突刺的衝擊力貫穿左肩,伊茲梅爾叫出聲來。
因為敵人消失而忘記思考,在空中毫無防備之際被石頭給砸中。飛石的威力一旦命中就足以擊碎骨頭,被直接命中的伊茲梅爾身體──連哀號都沒辦法。
血氣盡失,處處都有裂紋的身體,因為左肩被擲石直接打中而發出輕響,毫無掙扎就直接碎散。
不會痛的身體受到損失,這種異樣感讓伊茲梅爾大為驚愕,不過真正的驚愕還在後頭。
「我的手……」
肩膀的部分碎裂,所以左手就這樣掉在半毀的屋子地板上。可是彷彿時間倒退般,左手透過無法理解的動作而再生,龜裂被填起,左手修復完成。
彷彿碎裂本身從未發生,且花不到兩秒鐘。
「這個身體……!」
超越並克服死亡的再生能力。
這件事讓伊茲梅爾瞪大他的獨眼,同時飛石接連襲向他。他刻意不閃躲,讓石頭打在身上,眼睜睜看著四肢斷掉碎裂,卻又立刻恢復。
確定了。這個死過一次的身體,被授予了克服「死亡」的祝福。
「──呼。」
伊茲梅爾簡短吐氣的時候,祝福仍在持續。
從剛剛就一直果敢攻擊伊茲梅爾的男子與女孩,他們的後方潛藏著其他人的身影。獨眼視之為方才消失的宿敵。
方法不清楚,但是那傢伙在自己面前消失後,移動到了那兩人的背後。戰士們,原來與卑鄙者聯手。
這是背叛。原本給戰士的稱讚反轉為黝黑憎惡。
「沒效沒效沒效啦!」
沐浴在石頭雨之中,身體不斷被打碎的伊茲梅爾放聲大笑。
他腳踢屋子殘骸,如箭矢般飛出去,男子和女孩繼續朝他扔石頭。就算不用斧頭打落,他們的攻擊也無法顛覆這身祝福。
碎裂後轉眼間就修復好的身體,讓伊茲梅爾感覺自己無所不能。他大笑,然後打算讓放棄活人真實感的全新身體,沐浴在敵人畏懼自己的溫熱血液中──
──正準備這麼做的時候,他察覺到了。
鬍鬚男子跟和服女孩,以及被認定為可恨宿敵的帝國士兵都不害怕。目睹這一點的瞬間──伊茲梅爾感受到身後出現新的氣息。
「──!」
戰士本能敲響警鐘,伊茲梅爾在空中扭轉身子,回頭看去。
「巨眼」睜得老大,映照在金色瞳孔中的,是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一瞬間就繞到自己身後的人物──不,不是一個人。有三道身影。
黑髮男童,以及被他抱在懷裡的禮服女童。還有剛剛抓住宿敵皮帶的金髮少女,正摟著男童的背。
三個人都是小孩,卻又是燃燒著純紅戰意的戰士,紛紛舉起了手。
「埃爾──」
聽到詠唱,頓時,伊茲梅爾身為戰士的本能立刻就做出腳踢碎片的反應。
但是他硬生生地阻止本能,為了揮動戰斧伸長手。他不閃躲、不制止對手的攻擊,即便自己沐浴在攻擊之下依然同時反擊。
以過去生前的身體不可能辦到這樣的攻擊,但現在就以這副被祝福之身即能施展出來的斬擊屠戮敵人吧──
「密雅──!!」
藍紫光芒迸射,伊茲梅爾刻意承受朝自己飛過來的攻擊。
打算接著反擊的他,沒有注意到。
──單眼族英雄「巨眼」伊茲梅爾,以前絕對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
10
「──那些東西變成殭屍的時間還很短,裡頭甚至有幾個鐘頭前還活著的傢伙。在這場戰鬥死亡的人全都復活……要這樣斷定還太早了嗎。」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他們是剛變成殭屍這件事。感覺他們都還不知道自己的弱點是什麼。不了解殭屍詳情的不是只有我們……」
「他們本身也一樣。話雖如此,既然可以說話,那應該就可以思考。只要變成殭屍的時間越長,就能填補未知的知識,說不定弱點就會消失。」
「正因如此,才要在對方變成萬全狀態前進攻──啊。」
「怎麼了?注意到什麼?」
「──。沒有,只是想到殭屍並不了解自己的身體。既然如此,要是反過來教他的話──」
背後被露伊摟著,自己抱緊胸前的碧翠絲。
打出信號後,周圍的光景一眨眼就轉換,三人移動到被斧頭一擊粉碎的屋子旁邊的空中,也是強敵殭屍的正後方。
貚紗負責扔屋子,伊多拉負責丟瓦礫,兩者輪番攻擊──從字面看上去是很奇怪的打法,不過奇怪的不只有字面,還有畫面。
「以獲得夜鳴大人的寵愛之身,這點大小不在話下。」
被問到可以扔出多大的東西時,貚紗給予了強而有力的答案。
事實上,整個普萊迪斯戰團的謎之強化也適用在伊多拉身上,不過疊加了夜鳴的「魂婚術」的貚紗,根本就是可以用外表欺敵的幼女。
仰賴貚紗進行的大小投擲物輪番攻勢,成功地吸引了對手的注意力,然後再讓注意力轉移到陶德身上,之後才真的由昴他們發動奇襲。
「────」
即使面對荒謬可笑的攻擊,也能完美應付的殭屍強敵。
以面部的獨眼為特徵,敵人閃耀著金色瞳孔,露出殘忍笑容。不知道那份暴戾是變成殭屍之前就有的,還是變成殭屍後才具備的特性。
但可以確定的是──生前的他,絕對不會在承受攻擊的同時進行反擊。
「埃爾──」
「密雅──!!」
這正是昴一夥人在他身上所烙下的敗北之路。
「──」
昴和碧翠絲手中發射出的藍紫箭矢共有三根,直直刺向在空中掄著斧頭的單眼族。可是敵人絲毫不睬自己身體的狀況,交由再生力來修復傷勢,自己只負責反擊。
但是──
「什、麼……?」
殭屍強敵睜大金色眼珠,愕然地看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碰到紫箭而化為結晶碎裂的傷勢沒有像之前那樣恢復。因為陰魔法箭矢是先把殭屍的身體變成結晶,然後才加以粉碎。意思就是停滯住殭屍肉體的時間,解開其束縛後再摧毀。
陰魔法對殭屍特別有效──是目前已知的殭屍最大弱點。
「這就是我們持有的手牌,最強而有力的用法!」
不管殭屍敵人有多強,只要碧翠絲的密雅可以碰到,就能夠打倒。
既然如此,就擬定可以碰得到對手的方案──亦即刻意讓原本若發揮生前的戰士實力就無法戰勝的敵人,了解自己的殭屍身體的強項。
「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後,任誰都會想依靠這種力量。」
「假如是變成殭屍之前的你,肯定會直接閃掉吧。」
「啊嗚!」
這些是昴三人下達的勝利宣言──或者應該說是對敵人的稱讚與憐憫。
以殭屍之姿復活的戰士,生前無疑實力了得。假如是對上生前的他,昴他們恐怕是根本找不到勝算。
「──啊。」
敵人的身體在受到紫箭攻擊導致碎裂的力道下,在空中旋轉。
自己輸的原因是什麼?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假如是後悔自己中了這一幫弱者鋪設的陷阱的話,那昴會覺得心痛──
「──舒瓦茲大人!」
就在感傷掠過胸口的那瞬間。
貚紗用刻不容緩的語氣呼喊他,回神直視現實的昴這才注意到:在空中旋轉的殭屍敵人鎖定自己後,眼中燃起情感。
點燃火苗的,是昴方才跟他說的最後那句話吧。
「我──」
「──還沒死!」
對視到金色目光而倒抽一口氣時,半個身子碎裂的敵人朝著昴踢出空中的碎片。
是屋子砲彈被粉碎後的碎片。說是碎片,卻也有頭顱這麼大,在踢擊的威力下加速瞄準昴的腦袋直飛過來。
「嗚啊嗚!」
原本要擊碎昴腦袋的一擊沒有碰到昴。因為露伊擋在他面前代為承受了。
「露伊──!」
「昴!不可以移開目光!」
硬是介入其中而被碎片打中的露伊飛了出去,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昴被碧翠絲叫住,同時碧翠絲毫不留情地追擊敵人。
閃閃發光的紫箭,為蒙受邪惡祝福的殭屍身體帶來「死亡」。
但是因為致命傷而恢復生前敏銳度的敵人,不肯輕易嚥氣。敵人扭動身子,用已經變成結晶的左肩和側腹來承受碧翠絲的追擊。
結果,對方將陰魔法的損害壓抑到最小程度,並轉守為攻。
「哦哦哦哦!」
「嘎啊!」
敵人伸長手抓住昴,抱著碧翠絲的昴就這樣被扔向地面。
背部跟堅硬地面打招呼的昴,上方被少了半個軀體的敵人給籠罩,在戰意與暴戾的夾縫間被搖晃的金色瞳孔近距離瞪視。
那眼睛鼓脹著讓人想像不到是已死之軀的情緒,讓昴渾身一僵。
──即便知道不動手的話就換自己被人動手。
──即便知道不殺的話就輪到自己被人殺害。
「密雅!」
碧翠絲代替無法動彈的昴,朝敵人施放魔法。
籠罩住昴的上方,意味著也籠罩在被抱在昴懷中的碧翠絲正上方。在近距離射擊下難以失手的魔法命中了敵人。
即便如此,敵人還是用殘存的右手抓住昴的脖子,試圖折斷。比起對方全身都化為結晶的速度,敵人帶昴上路的執著怕是要先行一步──
「誰叫你莫名其妙地同情他。」
有人淡然地這麼說,接著,昴眼前的金色瞳孔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頭被砍斷,滾到一旁。
在敵人的腦袋消失後,接著看到的是陶德冷酷的臉龐。他手上的那把斧頭,就是割斷罩住昴的殭屍腦袋的元凶。
「放肆!」
接著,怒火中燒的貚紗毫不留情地踢飛被砍斷的頭顱。就這樣,獨眼腦袋像個足球一樣彈跳,消失在街道的遠處。
然後,剩下的身體也變成結晶,脆弱地崩解。
「沒事吧,舒瓦茲大人!」
「……咳咳!咳咳!我、我沒事。抱歉,得救了。」
敵人身體消散,拂去落在身上的藍紫碎片,同時朝跑過來的貚紗舉起手表達自己沒事。隨後,昴立刻一臉緊張。
「露伊!露伊呢?她保護我……」
「沒有大礙,應該啦。不過被碎片打中,所以好像有一點腦震盪就是了。」
昴焦急地問,回答他的是蹲在稍遠處的伊多拉。
被他抱起來的露伊額頭流血,無力地晃著腦袋。
「傷到頭可糟了……!碧翠絲,拜託了!」
「──。當然,貝蒂知道。」
「拜託……!」
只能拜託現場唯一會使用治癒魔法的碧翠絲來處理露伊的傷勢。
另一名使用者雷姆跟非戰鬥人員一同繞過戰鬥區域,繼續前往城牆。而昴他們就負責絆住殭屍強敵,這是為了讓其他人能安全逃走的戰略。
直到最後雷姆都主張負責療傷的人越多越好,但是想讓她待在安全地帶的昴堅持己見。結果她的擔憂不幸被證實了。
「露伊,妳要沒事啊……!」
碧翠絲用手罩住露伊額頭上的傷口,發動治癒魔法。旁邊的昴只能握著露伊的手柔聲呼喚。
「對不起。」感受到小手虛弱無力,昴不斷道歉。
「這女孩也能用治癒魔法嗎?你身邊還真多會使用魔法的人呢。」
在昴看著露伊接受治療時,陶德對他這樣說。他把砍斷敵人腦袋的斧頭扛在肩上,俯視感到不安的昴。
「然而你卻這副德行,糟蹋了好東西。你有自覺吧?」
「陶德……」
「除了倚賴自己的強項,又確定自己不會死的傢伙是很脆弱的。這個道理不是只適用在剛剛殺掉的單眼族,也可以套用在你身上。」
他語氣平淡陳述事實,而昴沒有回嘴,就是因為被他說中了。
跟甩開迫近而來的敗犬之死,眼中只有取勝的敵人對上視線的那瞬間,膽怯掠過昴的腦內。就如陶德所說,那可以說是輸給了敵人對活下去的渴望。
雖然並不是因為這樣就覺得被殺死也無所謂,可是──
「那種說法,不覺得很失禮嗎?」
代替沉默不語的昴尖銳地頂回去的,是貚紗。
挑起應對強敵的重責大任,女孩比起勝利帶來的安心,更擔憂昴被無心的言論所傷,所以才會出言頂撞陶德。
「舒瓦茲大人可是方才那場戰鬥的大功臣。你卻指著他說些難聽話……」
「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認同他的功勞,但他做得不夠確實。還有,功勞最大的應該是妳,還有倒在那邊的姑娘吧。」
「你以為事事都是自己講的才正確?如果是的話……!」
「就說了,不要咄咄逼人啦。我說的就只是事實。既然有出於無與倫比的強大而確信自己不會死的怪物,那就也會有因為其他理由認為自己不會死的傢伙。──但我跟妳都不屬於其中之一。」
乾巴巴的冰冷口氣,聽起來透露著陶德的人生觀。
可是在貚紗聽來,這番話似乎就只是挑釁。她難得橫眉豎目,想要更欺近陶德。
站在她旁邊的伊多拉抓住了她的小肩膀。
「貚紗,到此為止。這樣子不像妳。隨時都很冷靜才是妳的風格吧。」
「……小女子就只是情緒起伏不明顯罷了。而且,伊多拉大人也明白吧。」
「明白什麼……」
「我跟伊多拉大人,都和舒瓦茲大人聯繫在一起。舒瓦茲大人處於怎樣的心情,您應該或多或少都感受得到。」
「────」
沒有轉身也沒有轉頭的貚紗這樣傾訴,聽得伊多拉皺眉閉上嘴巴。看到伊多拉的側臉,昴小聲屏息。
普萊迪斯戰團是利用昴的「柯爾•雷歐尼斯」的效果對全體施加強化,但是跟昴關係深厚的成員──同一個「合」的伊多拉等人,以及來往比其他人還要密切的貚紗,受到的影響比其他人更多。
他們並不討厭這樣,反而更傾向於體貼昴。
「啊~嗚。」
突然,露伊發出微弱的聲音,回握昴的手。
還是一樣,發出的聲音無法形成有意義的語言,所以昴不知道她要表達什麼。但是露伊也在擔心昴,明明她自己才是受傷的人。
「妳也多重視自己一點。雖然妳可能不想被我念吧。」
「能說話就沒事了。假如平安無事出到外頭,再請雷姆幫忙診察。」
「謝謝妳,碧翠絲。貚紗也是,已經夠了──」
沒錯,正當昴想要重新劃分狀況而抬頭仰視貚紗時。
咻。聽到一聲風切音──
「呃。」
發出短暫呻吟,貚紗整個人開始發抖。
渾身發抖的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後,不禁睜大圓溜溜的眼睛。──因為背部和腹部被前端鋒利、像是觸手的物體給刺穿了。
貫穿貚紗嬌小身軀的觸手,是從遠離昴他們的地方,被盛大戰鬥給牽連而毀壞的街道那頭伸出來的。
宛如蜿蜒蛇軀的觸手,起始點為──
「……啥?」
被踢飛出去的頭顱長出了異形身軀,殭屍以怪物之姿重新復活。
11
愣住的那一瞬間,震驚踐踏了想像和理解,讓昴的思緒一片白。
「昴!」
然而身旁碧翠絲的死命吶喊,將昴的意識拉回現實。
有種聽見血液在大腦中流竄的錯覺,昴的眼前──佇立在被毀壞的街道上的是單眼殭屍,而且已經是褻瀆人形的異形姿態。
脖子以上還是跟剛剛一樣,是黑色的眼球湛著金色瞳孔。
可是脖子以下已經不是健壯的戰士軀幹,理應對稱的雙手和雙腳左右兩邊的粗細和長度乃至於形狀都不一樣,根本是只能稱為異形的怪物。
怪物的右手伸出觸手──不對。那不是觸手,是手指。怪物的一根手指異常伸展,貫穿了貚紗的身體。
「──嗚。」
理解到這點的同時,細長手指也從貚紗體內拔出。被貫穿的身體頓時噴出鮮血,女孩當場虛脫跪地。
昴立刻就想跑到貚紗身邊,但──
「──!不好!舒瓦茲!」
才剛邁步,伊多拉的手掌就從旁邊把昴推了出去。
力道大到沒有控制,昴的身體輕盈地在空中飛舞。然而伊多拉的判斷是正確的,這點由異形馬上以手指施虐來證明。
方才昴所在的位置,以及附近的街道和建築物都被牽連,來回跳動的手指瘋狂肆虐。手指威力輕易地切斷建築物,昴的身體差點也面臨相同命運。
「呿!沒想到會從砍掉的頭顱再生。」
千鈞一髮死裡逃生的昴,被咂嘴的陶德粗魯地接住。不過昴驚愕得完全忽視了所受的待遇和對陶德的抗拒。
「騙人的吧。身體都變成結晶碎掉了,還有人可以動!?」
「就算不希望有,但既然真的有,也只能認栽了。那個噁心的外表……」
「是身體再生的術式出了差錯!」
抱著昴的陶德發出疑問,由碧翠絲揭示答案。她可愛的臉蛋帶著焦躁,邊護著露伊,邊瞪向怪物。
「受到本來應該死掉的傷害卻拒絕死亡,結果就是那樣!」
「──。也就是說,比其他殭屍還要貪生怕死……不對,他們早就都死掉了,說貪死怕活比較正確吧。」
「唔……伊多拉!快點救貚紗……!」
「我知道!我知道啦……」
昴死命吶喊,大聲回答的伊多拉則是咬緊牙根。
他當然也想要救受傷的貚紗,可是隨便亂動的話就會吸引到異形的注意。既然攻擊對貚紗奏效,那伊多拉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要是連伊多拉都被撂倒,那勝算就會更加遠去──
「不對,說起來……」
露伊去擋碎片而受傷,貚紗也是一招就受到瀕死重傷。
以為打倒的殭屍卻沒倒下,反而還化為異形繼續擋路。這下子不就等於走進了死胡同嗎?
「──說什麼蠢話。」
昴割捨掉有一瞬間冒出腦海的愚蠢想法。
命運的死胡同,指的就是遇到了在這次的輪迴中絕對無法過關的難題。抱著昴的陶德,也曾數次把昴給逼到這種絕境。
可是,昴還是在這裡。──更何況,昴是被救的。
就算放棄了自己,也不能放棄大家。
「──噁心死了,你那眼神。」
「咦?」
「是搞錯自己跟他人的性命順序的傢伙,才會有的眼神。」
昴在心中意識到這點並切換齒輪,而近距離看著他的臉的陶德這樣低語。昴實在不懂他在想什麼。
但是,裡頭摻雜著厭惡。只有這點昴可以確切無誤地感受到。
「走囉。」
說完,陶德就抱著昴跑起來。
而且竟然是背對貚紗和碧翠絲他們,一溜煙地逃跑,遠離戰場。
「啥!?你幹什麼!?要是離開大家……」
「你才是看清楚狀況吧。那東西的目標,就是我跟你。」
陶德邊說邊壓低身子,衝進旁邊的巷子裡。
下一秒,手指彷彿要插進陶德的殘像般猛然穿過街道。鼻子被空氣中的燒焦味給刺激到的昴,在即將看不見之前確實捕捉到了敵方身影。
異形的獨眼閃著可怕光芒,追著昴他們跑了過來。
「是戰士的直覺吧。似乎相當不爽想出那個戰術的我跟你。」
「……唔!所以由我們擔任誘餌,好讓敵人離開大家囉。」
「一旦把其他人捲進來,你的腦袋就會變遲鈍。」
說完,陶德用綠色的眼珠瞅著昴瞧。
被他抱著跑的昴在那冷酷無比的凝視下,感覺受到的威脅跟追著自己跑的異形給的一樣,甚至更多,整個人不禁背脊打顫。
連在這種狀況下,陶德依然在對昴估價。
「想得到少了搭檔,還能解決掉那玩意的方法嗎?」
「如果沒有的話?」
「我討厭那樣,但到時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昴知道,陶德到時絕對不會如他現在所說的只是祈禱。
既然自己跟昴都被盯上,那只要對自己不利,陶德就會毫不留情地捨棄昴。現在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沒有讓昴當誘餌自己就逃得掉的方法。
反過來說──
「──要是有方法,你願意幫我嗎?」
昴這樣問,陶德的臉再度繃緊。
陶德巧妙地利用障礙物躲開怪物的視線,不斷閃躲攻擊。被抱在他懷裡,昴環顧四周,尋找目標建築物。
而且是在執行撤退戰術的途中,伊多拉提起而成為話題的建築物。當時除了密雅戰術外,還想到了這個,但因為考量到實際執行的可能性,最終就沒有列為選項的祕招。
「做得到嗎?」
「──要做。」
即問即答的昴讓陶德略感驚訝,接著嘴角露出殘酷笑容。
然後──
「好啊。──就上你的賊船吧。」
12
──追著逃跑的目標,「巨眼」伊茲梅爾的腦子一片混亂。
「────」
視野忽明忽暗,思緒分散不連貫,動作更是與洗鍊無關,簡直是慘不忍睹。
長度不同的手腳摩擦地面,腳步踉蹌得有如剛出生的野獸,儘管不斷撞上牆壁或地面,依然朝著遠離自己的背影伸手,伸長手指。
為什麼這麼執著於這兩個逃跑的敵人,伊茲梅爾已經想不起來了。
甚至連自己曾經是伊茲梅爾這件事都快忘記的異形,每次跌倒碰撞,就會從裂開的傷口長出新的手腳,外貌的醜惡逐漸更上一層樓。
「哦哦哦哦哦哦……」
恐怖無比的伊茲梅爾──不,怪物發出了空虛的吶喊。
兩個目標一大一小,大的抱著小的在逃竄,每當快要抓到他們時就會被避開,導致攻擊一直落空。這場追逐一直反覆著這樣的狀況。
然而,那也不會持續太久。因為跌倒,所以自己長出了很多手腳。現在已經不會跌倒了。只要不跌倒,手腳多的就跑得比較快,便能追上。再一下子。就快了。
「啊哦!」
怪物吠叫一聲,手指碰到逃跑的目標的背,在肩膀上挖出一個洞。
聽到敵人噴血慘叫,怪物大笑。痛快。真是愉悅,再多一點血,多一點哀號,想要聽到斷氣的聲音。
頻繁地轉彎,瞄準死命逃跑的目標腰部以上的部位攻擊。要是瞄準腳的話,一旦目標跌倒,追逐就會馬上結束。結束的話就太可惜了,會很寂寞,很傷心。
所以為了讓這場追逐可以永遠不要結束──
「哦哦哦哦哦哦~」
流血的獵物終於體力不支了吧,邊咂嘴邊逃進附近的建築物內。主動進入無處可逃的死路,這獵物做了愚蠢至極的行為。
直覺開心的狩獵時光就要結束,怪物也跟著溜進建築物內。
增加的手腳和肥大化的身體,破壞狹窄入口後闖入屋內,金色眼珠為了尋找逃跑的目標而四處查看建築物內部。
環視四周後發現──建築物的空氣裡頭充斥著細細的白色粉末。
仔細看會發現,屋子內有許多棚架,每個棚架都塞滿了內容物飽滿的袋子。白色粉末就是從破掉的袋子裡頭跑出來的。
「──要打倒你,用不著使用魔法或必殺技。」
渾身沾滿白粉的怪物聽到這聲音而轉身,看到建築物入口站著一個鮮紅色身影。
是逃跑的目標之一──不對,不知何時,逃跑的目標早就只剩下大的那一個。而自己沒發現不見的小目標,現在就站在入口。
站在那裡,然後──
「吃我這招,科學真髓──粉塵爆炸!!」
這麼吆喝完,不只小身影是紅色的,怪物的周圍也一口氣被染紅──驚人的爆炸炸翻磨坊小屋,紅蓮火焰將異形整個吞噬。
13
「──看啊,舒瓦茲。以那間磨坊小屋為記號吧。那個旁邊有水車的建築物。」
決定撤退的一行人在離開莊園時,伊多拉說過這麼一句話。
本來伊多拉就是磨坊的繼承人,雖然昴並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工作型態,但聽說過是把小麥磨成粉相關的工作。
「也就是說,利用這間小屋裡頭的材料,就能引起粉塵爆炸。」
所謂的粉塵爆炸,指的是空氣中充斥著可燃性粉末時,被火星或火花給引燃,此時會造成連鎖效應而導致瞬間起火並爆炸。
加上磨坊小屋是密閉空間,大量的麵粉充斥、飛舞在空氣中。只消將火種扔進已經準備好的空間裡,就能造就大家都喜歡的粉塵爆炸──
「……沒想到威力這麼驚人。」
背靠在撞上的牆壁上,昴看著因粉塵爆炸而殘破不堪的磨坊小屋,以及身在其中直接品嘗威力而被燒死的怪物屍首。
──被陶德詢問有沒有方案時,昴靈光一閃想到的就是這一招。
當然,粉塵爆炸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促發,如果沒有把敵人引誘進小屋的話,那一切都不用談了。所以說,這個戰術之所以成功,不是昴的功勞。
「……還活著嗎,陶德。」
面對留有爆炸餘韻的光景,昴甩甩頭站了起來。
責任分配完,在磨坊小屋的內部準備妥當之前,陶德負責引誘怪物,這是個要不斷閃避凶惡手指攻擊的重大責任。怪物追著陶德的期間,昴則讓整間小屋充斥麵粉,並籌措用來點燃的打火石。
然後看準時機,在陶德逃進小屋誘導怪物進入後點火引發粉塵爆炸。千鈞一髮之際昴逃離爆炸,按照計畫,陶德也應該從小屋的後門逃出去了才對──
「陶德,陶德……!」
「……不用叫得那麼悲愴,我還活得好好的。」
「──!」
在還有殘餘火苗燃燒的爆炸中心尋找陶德的昴,聽到嘶啞聲音後立刻跑過去。小屋牆壁被炸到散落街道一地,陶德便單膝跪在馬路上,用被炭灰弄髒的臉迎接他。
「你,差點連我都殺了。」
「……講得真難聽。所以我不是有先講了,威力很強大嗎?」
「是呢。偶爾是會發生這類意外,不過聽了原理也就了解了。」
大口喘氣的陶德一屁股坐在馬路上,然後直接看向被炸開的小屋。
「敵人呢?」
「被炸掉了。死透了……你看,就那個。」
說完,昴指向剛好從兩人的位置能夠看見,怪物被炸飛且正在被火烤的一部分,而那部分正像沙子一樣消散。
這次的「死亡」真的是跟其他殭屍一樣,再生能力追不上了。──雖然在變成那樣的怪物之時,他身為戰士的部分就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陶德,傷勢還好嗎?」
視線離開被打倒的敵人,昴邊看陶德的傷邊問。
為了執行這項戰術,負責擔任誘餌並閃避怪物攻擊的人就只有陶德。當然,是有想過陶德會很討厭這個對自己負擔很大的戰術,但出乎昴意料的,他卻率先承接這個誘餌任務。
「怕受傷卻又要取敵人性命,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我們彼此都只是完成必要的任務罷了。……不過話說回來,傷得可不輕啊。」
邊說邊低頭檢視自己身體的陶德,受到了重傷。
雖然沒有嚴重到馬上會影響生命,但是肩膀、腿部和背後全都被挖開,士兵制服都被血染紅,流出的血正在馬路上漫延。
出血量過多。放著不管的話,肯定會危及性命的程度。
「得馬上──」
叫碧翠絲過來。昴準備動身。
因為昴跟陶德離開了原本的戰場,碧翠絲現在想必慌張失措吧。但是她應該會優先處理貚莎的傷勢。
露伊和貚莎她們的安危也讓人掛意,得趕緊跟碧翠絲他們會合才行。
「──不過,都做到這地步了,卡楚雅也不會抱怨了吧。」
「咦?」
「她在莊園不是有講嗎?那傢伙好像以為我是個懶惰蟲。我讓他們逃走,又確實打倒了強敵,還受了榮譽戰傷。你該不會想要獨佔所有功勞吧?」
陶德的臉失去血色,卻還聳肩講出這種話,昴對此感到傻眼,接著虛脫吐氣。
都傷成這副德性了,還在心心念念卡楚雅會怎麼想。抑或是他想緩解昴的緊張感,誰知道呢。
「你真的很重視卡楚雅小姐耶。」
「那還用說,那是我未婚妻啊。卡楚雅就等於是我的性命。」
陶德臉不紅氣不喘地這麼說。
聽了他的回答,昴深呼吸然後憋住,接著鼓起幹勁說:「好!」
就連現在都還是害怕陶德。因為他過去的所作所為在自己心中留下創傷。
即便如此,在這邊與他合力打倒怪物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在遍體鱗傷之前,陶德為了讓所有人和昴活下去而用盡了全力。
既然如此,這次輪到昴了。
「待在這邊……不對,可能會有人聽到這邊的爆炸聲跑過來。先跟我回到半路吧,然後找個合適的地方躲起來等我。」
「嗯,知道了。拜託你可別就這樣跑掉了。」
「我才不會咧!」
陶德讓昴這樣覺得,就算不那樣做應該也行。
但說到底,即便跟他依然是敵對立場,昴會不會就這樣丟下他等死,本來也就很可疑了。
「不,想太多會鑽牛角尖。總而言之──」
就算想要攙扶,自己跟陶德的身高也差太多。至少幫他準備一根可以當拐杖用的東西吧。於是昴檢查被炸翻的小屋四周。
然後在餘燼中發現了架子的支柱──
「────」
──剎那間,一道硬聲響徹四周。
「……為什麼這樣?」
聽到這硬響,昴垂著頭用力握拳,嘴唇顫抖,連肩頭都跟著顫慄。黑色眼眸也不住發抖,他低聲道。
「為什麼這樣?」
「────」
沒有聽到回答,昴邊吐氣邊轉身。
回過頭的昴,眼前是朝自己腦袋劈下來的斧刃,但停在只差一點點就要擊碎頭蓋骨的位置。
──因為被只有昴看得見的「不可視之手」給固定住了。
「呿!失敗啊失敗。」
小聲咂嘴後,陶德放開斧頭往後跳。從那敏捷的動作來看不覺得他有受到失血或傷勢的影響,昴氣憤得咬緊牙根。
連剛剛的模樣都是演技。不管是傷口的痛,還是跟昴求救,以及述說自己對卡楚雅的愛,全都是為了讓昴卸下心防。
「為什麼這樣啊……!」
第三次發問的昴,泫然欲泣地瞪著陶德。
瞪著他,悔恨交加之餘,還感受到淚水上湧──
「現在你還什麼都沒做。也沒殺任何人。我本來都原諒你了!!」
「你早就慢慢地失去我的信任啦。」
聽著昴的叫喊,陶德拔出匕首代替斧頭,擺開架式。
──這就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之間沒有挽救餘地的離別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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