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會乞求原諒』
第二章 『不會乞求原諒』
1
肩膀和腿部的傷口淌血,急促的呼吸帶著熱度,再加上血氣消退的臉色,都是性命在倒數計時的證據。
不立刻處理的話就無法阻止倒數計時,屆時將有生命危險。
可是只要施加治癒魔法,就必定能得救。那絕對是還有救的傷勢。
「然而你卻……為什麼……」
站在被炸飛的磨坊小屋旁,置身在餘燼燒烤建築物殘骸的焦臭味中,腳下的水位還逐步升高的帝都內,昴正在與「敵人」對峙。
沒錯,跟已經不得不稱為「敵人」的陶德•方克對峙。
──雖然不想稱陶德為「敵人」。
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一直慘遭陶德毒手。數度被盯上性命,事實上也曾被對方奪走性命,於是這段孽緣便在腦中深深烙印下死亡與恐懼。
昴屢次「死亡回歸」,應付陶德發動的攻擊,結果就是他曾引發的慘劇──「貅德拉格之民」世居的森林大火、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攻防戰、劍奴孤島基奴海布的虐殺全都被翻盤,所以歷史上這些事件都沒發生過。
並不是昴想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事物而奮鬥時,使得陶德的行徑一一消失了。
不知不覺間,昴視陶德為敵人的理由,只存於昴心中。
而終於在帝都面臨前所未有的災厄之際,為了保護未婚妻卡楚雅的陶德主動跟昴提出合作。以現實層面而言,要是沒有他,不知道得反覆試錯幾次,才能找出策略對抗滿到多出來的殭屍,又要如何打倒那個獨眼殭屍。
要打倒那個變成異形的殭屍,昴和陶德是缺一不可。
因此,就差一步了。
再一步,昴就會封存心中無法割捨乾淨的心情,跟陶德走下去。
然而事實卻是──
「為什麼……!」
「少假惺惺了。你能防住剛剛的攻擊,不就是因為一直在提防嗎?」
面對昴聲音顫抖的控訴,陶德閉上爬有血絲的右眼。
他的表情像是在應付講不聽的小孩,視線對著漂浮在半空中的斧頭──在陶德眼中看來想必是如此吧,但在昴眼中卻是被黑手抓住的凶器。
在昴心中,斧頭就是陶德的代名詞。
被斧頭剖開腦袋的經驗不只一、兩次,就算從陶德手中搶過來,只要這個無法讓內心平靜的玩意進入眼簾,昴就氣得牙癢癢。
他說中了。昴一直在提防陶德。
所以,在背對受傷的陶德時,發動了「不可視之神意」來保護自己的頭部。因為昴心想,如果他要動手,大概會瞄準可以一擊斃命的腦袋。
可是,自己並不希望他會這麼做。要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好了。
偏偏事與願違──
「失敗啊失敗。完全著了你的道了。」
「才不……」
「跟其他人分開,也解決掉敵人,想說就是現在了……了不起的演技呢。」
「才不……!」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想用剛剛的爆炸連我一起炸飛吧?是的話,抱歉讓你期望落空囉。」
「才不!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合作的……!」
「──少騙人了。」
冷冽的一句話,讓昴的喉嚨講不出話來。
閉著一隻眼睛的陶德,已經不是剛剛一直在估算昴的眼神了。他早就已經估量完昴的價值,所以才會有現在的言行。
「你骨子裡應該也知道的,我們不可能互相理解。」
「────」
「我積極懷疑別人,你則是消極相信別人。不管費盡多少唇舌,我們的價值觀都不同啦。」
謹慎改變站立的位置,陶德以飄在空中的斧頭為中心,與昴對峙。昴也咬著嘴唇,隔著騰空的斧頭悲痛地瞪著陶德。
「要是在這邊殺掉我,你要如何跟殭屍對抗……」
「有夠不乾脆的。只要出了帝都,總會有辦法的。多虧跟你們合作,才能把卡楚雅送到城牆那兒。在那之後少了你比較好。」
「為什麼!我又沒有要加害卡楚雅小姐!也沒打算跟你互相廝殺!你卻這樣!」
「──可是,要不要救卡楚雅,對你來說是選項吧?」
「嗄……?」氣得大吼的昴被對方一句話堵住氣勢,不解地屏息。
不明白他的意思。這句話本身就跟昴的主張相左。不管有沒有選擇,昴都不打算傷害卡楚雅,所以這話根本就是找碴。
雖然明知如此,但昴的思緒還是被迫停滯。
「──我不會向你乞求原諒的。」
沒有錯過這一刻,陶德壓低身體衝了過來。
感受到敵我距離縮短,讓昴全身的細胞發出慘叫,昴立刻命令擋在空中的「不可視之手」朝陶德扔出抓住的斧頭──
「咿、嘎啊啊啊!?」
頓時,貫穿右腿的灼熱感讓昴的視野化為一片鮮紅。
昴的右腳大腿上插著一把匕首。是方才陶德拿在手上的東西,他衝過來的同時脫手擲出,昴就這樣吃了這招。
而痛楚分散思緒,本來要扔斧頭的「不可視之手」中斷了動作──空中的斧頭被搶了回去,陶德的前踢命中昴的胸膛。
「哦噗!」腿受傷而無法站穩身子,發出呻吟的昴往後倒。後腦勺和背部都受到撞擊,原本就分散的思緒變得更難以集中。
腳、胸口、頭部和背部,然後是落在眼前的斧刃──
「啊啊啊啊啊啊!」
不顧一切地大喊,讓黑手介入往自己揮下的斧頭路徑上。
被嚴酷使喚的「不可視之手」從胸口突出,接住已經迫在鼻尖的斧頭,為了不讓顫動的斧頭掉下來,於是也用上自己的雙手,用三隻手來抗衡殺意。
「真是、頑強啊……!趕快早死早超生啦……!」
「我、不要……絕對、不要……!」
用手按住斧背,陶德用上全身的體重想要殺死昴。
昴用上包含「不可視之手」在內的三隻手來抵抗,但憑藉區區孩童的雙手,和只有看不見這個優勢以外的薄弱權能,無法把陶德給推回去。
要是在旁邊看,會覺得這是相當滑稽又悽慘的殺鬥。
有大量軍人和戰士以武器和鍛練有素的技能互相殺伐的帝都祿普加納攻防戰迎來重大局面之際,昴跟陶德的戰鬥卻是鄙俗到丟人現眼。
沒有鍛鍊過的技巧,沒有特殊的武器,甚至連壓倒性的王牌都沒有。
以佛拉基亞帝國的基準來看,這只是一場水準低劣無比的賭命戰鬥──這正是菜月•昴和陶德•方克這對無法理解的兩人的決鬥。
「有夠矛盾的!眼神透露自己幾時死了都無所謂,把別人的命隨便放在自己的天平上,事情演變成這樣卻又拚命反抗。讓人不舒服!」
「不要、隨便、亂講……!幾時死了都無所謂,我才沒那樣想。更沒有、把別人的命放在天平上……!我根本不想死!」
「去死!」
「我不要!」
陶德的眼神和聲音都化為黝黑殺意,想讓昴的心臟停止跳動。斧頭在兩人之間較量,但這場推拒不可能永遠持續。
「你那奇怪的鬼把戲,也快到極限了呢。」
「咕、噫……!」
表情猙獰的昴開始從耳朵裡淌出血來,陶德注意到這點。
這是頻繁使用「不可視之手」權能的副作用,下場就是殘害昴的身體。陶德知道後就明白,只要時間拖久了,昴會先支撐不下去。
不管怎樣,要在變成那樣之前──才這麼想的時候。
「──!?」
兩人集中在致命斧頭上的注意力,被突然的轟天巨響給打斷。
遠離帝都中心的他們,聽到遠方──都市最深處的水晶宮對面的蓄水池,隔絕龐大水量的擋水牆撐到極限的臨終哀號。
頓時,流進帝都的水勢和水量陡增。大浪湧入沒有海洋的世界,撼動都市的洶湧波濤也襲向昴他們。
然後──
「嗚、啊啊啊啊──!!」
「────!」
抓緊那一剎那,陶德的注意力被巨響給分散的瞬間,昴使盡吃奶的力氣。
挪動仰躺的身子,忘掉匕首戳在腿上的痛楚,全力往旁邊扭轉,把用「不可視之手」抓住的斧頭刃面插向旁邊的地面。
把體重壓在斧頭上的陶德沒料到這一招,整個人也跟著倒向地面。
「呼哈!呼哈!呼哈!……噗哈~!」
昴順勢繼續朝旁邊滾動,遠離陶德和斧頭。
腿部的匕首也跟著碰到了地面好幾次,但是想要逃跑的心情戰勝了劇痛。邊哭邊滾動了十幾二十次,終於撞上建築物的殘骸才停下。到這邊,昴才終於雙手撐地支起身子──然後看到了。
「……真是徹頭徹尾討人厭的傢伙。」
跪在地上的陶德,憤恨地這麼說。
轉頭看向昴的他,左肩上深深刺著斧頭。
「────」
昴抱著殊死覺悟躲過斧頭的時候,反過來換陶德倒在斧頭上。
斧刃深深地割進鎖骨裡頭,傷口視情況有可能深及心臟,可是擦拭嘴角還吐出血塊的陶德可沒虛弱到像將死之人。
好堅韌,真的太堅韌了。
負責誘導殭屍的他身體處處是傷,再加上吃了粉塵爆炸的波及傷害,最後斧頭都砍進自己身體了,他都還一派處之淡然。
而陶德之所以可以擺出那種態度,原因終於也在昴的眼前明朗化。
那就是──
「──被看到了嗎。失敗啊失敗~」
不是從容或輕浮,陶德的口氣很明顯是煩躁。
絕對不能給人看見的東西,卻被絕對不想被看見的人給看到了。這股失算讓他對自己,特別是對昴產生強烈怒意。他的聲音表露出這點。
懷著這股憤怒,陶德粗暴地拔出刺在肩膀上的斧頭。粗暴到傷口一度噴出強勁血花──卻馬上止住了。
那是為了不在戰鬥或狩獵時讓身體受到傷勢影響,令肉體的回復力獲得進化的種族才有的能力,也是昴在這個異世界看過許多次的回復力。
雖然外表跟昴看起來沒兩樣,但關鍵在於體內的血統。
是亞人。而且還是──
「──你是半獸人?」
「很可惜。這樣講不算正確。」
在驚愕的昴面前瞇起眼睛,陶德肯定了他一半的疑惑。眼見對方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陶德給出了另一半的答案。
他殘酷地扭曲臉頰,眼中泛著血色,憤怒地說──
「──是人狼啦。」
2
──在這個世界裡,有許多光是存在就被忌諱嫌惡的東西。
像是半妖精,是被忌諱嫌惡的東西裡頭格外醒目的存在,受到過去差點毀滅世界的「魔女」的拖累,不受待見的境遇在任何一個國家都相同。
除此之外的案例,還有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被視為不吉利的無毛亞人族;古斯提克王國則是頭髮和眼睛顏色越接近黑色,越被精靈厭惡和排斥。
而同樣地,在有眾多亞人族混居的佛拉基亞帝國裡,有兩個種族同樣被視為忌諱──土鼠人和狼人。
古時候,這兩個種族背叛了在佛拉基亞帝國最受寵愛的女性,並將之逼死,於是背上了永遠不會被原諒的罪過。
結果就是土鼠人捨棄祖國,挖地洞逃到國外。而不知道能怎麼逃跑的狼人就被屢次圍剿,直至被斬草除根。
帝國的這股憤怒甚至波及他國:在自己國家若是發現了土鼠人或狼人,可以越過國境將之送到帝國去處刑。──這也是俗稱的獵土鼠和獵狼的歷史。
而現代的土鼠人據說活用自己的才能,躲在人煙罕至的地底生活;狼人的倖存者則隱藏身分,偽稱自己是犬人。敢對外公開自己是狼人的,舉世僅有一人──在卡拉拉基都市國家被譽為最強人物的「禮讚者」哈利貝爾。
執著狩獵狼人的帝國,諷刺的是高舉的國徽也是被劍貫穿之狼。
劍狼在帝國可說是最被尊崇的存在;於此同時。唯恐自己被劍貫穿而逃跑的狼,卻成了最被唾棄的存在。
因此,在這個世界,狼人以及繼承狼人之血的狼之半獸人──「人狼」的存在,都繼續背負著絕對不會被赦免的詛咒。
「人、狼……」
聽到把斧頭從自己肩膀上拔出,在手中旋轉把玩的陶德這麼說,昴驚愕失聲。
屢次發生衝突的陶德有著不為人知的祕密,得知這點後,固然不知道產生的情緒是好是壞,但是凌駕其上的還是恐懼。
聽到「人狼」這個字眼的時候,本能產生出厭惡。
──昴不知道這個世界排斥狼人的歷史。
狼人與土鼠人在帝國被忌諱厭棄,原因出在古時候背叛了名為愛麗絲的女性,而愛麗絲如今的身分就是夜鳴•魅時雨,她所愛的皇帝並不是文森•佛拉基亞,這一切資訊昴都不知道。
儘管所有背景資料都不知曉,但昴的靈魂能夠理解。──被喚作「人狼」的人,在這個世界是多麼異質、格格不入的存在。
「你驚訝的模樣跟我預想的有些不同呢。明明訝異我是半獸,卻對我是人狼一事毫不驚訝的樣子。」
緊盯不吭聲的昴,陶德一臉意外地皺眉,不過他立刻聳肩切換成諷刺笑容。
「不過,這樣一來就不需要什麼無聊的顧慮了吧?人狼就該吊死。誰叫我們流著這種詛咒血液。你也──」
「為什麼?」
「嗯?」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說我想要……」
想要殺你。昴無法說自己不曾這麼想過。
然而,那跟陶德身上的血統還是出身無關,只是因為他本身的行徑與昴不相容,激烈碰撞下才有的想法。
可是,剛剛陶德講得卻彷彿──
「少把『血統』拿來當作你成為我的『敵人』的理由。」
「────」
「你會不斷跟我碰撞,是我跟你的問題!不是因為你的身分,更不是因為你的血統刺激到我!」
咬牙切齒還朝地面揮拳的昴站了起來。
腿上刺著匕首的劇痛正在激烈攪拌身體,但昴反過來讓意識變清晰,並令積在胸口的滾滾怒意變得明確。
「少隨便把一切都推給什麼人狼……!」
「喂喂,什麼隨便。這可不是該由你指指點點的事……」
「吵死了!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啦!」
沒有一件事按照昴的想法發展,昴要是懷著正面情緒就會做出負面行動,要是心態積極就會引發負面問題。
幫助卡楚雅,幫忙營救雷姆他們,合力打倒殭屍,才在想有機會好好相處,陶德就打算殺了自己,最後還揭露他是人狼。
「為什麼這樣啊!」
「少對別人的出身說三道四。事情不就這樣嗎?我媽可能跟狗睡過吧。這麼說來,以前家裡後面就住著一隻大狗,搞不好那個就是我爸喔?」
「不對吧!對出身說三道四的可是你!」
「────」
「我之所以,跟你這樣大眼瞪小眼……!」
陶德身為人狼,走過了怎樣的人生,昴才不管。
他也不想知道。知道的話,可能會從中尋找原諒陶德的理由。所以根本不想知道。因為昴不想出於無奈的理由來原諒陶德。
因此──
「──決定了。」
在憤怒與痛楚下而亂成一團的腦袋下定決心,昴低語。
聽到他的低喃,陶德瞇起眼睛。不用開口,僅用沉默督促昴告知他決定了什麼。
不是因為被催促,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的昴,開口說:
「我不會殺你。我不會稱你的心如你的意。」
「────」
聽了這語氣平靜的宣告,陶德什麼也沒回答。
但是沉默並未一直持續。──因為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陶德用沒拿斧頭的那隻手撥起頭髮,張嘴大笑。也不管頭髮和額頭被血給弄髒,逕自咧開嘴巴爆笑。
一個勁地笑完後,他緩緩搖頭。
「你就是個怪物。比那個殭屍還可怕的怪物。」
他眼中泛著前所未有的激動,惡狠狠地瞪著昴。
頭一次看到他那隱藏在黝黑殺意背後的感情,昴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以前他在鏡子裡看過很多次。
是恐懼。──對於無法理解並會帶來「死亡」之物的恐懼。
「你沒有自覺,實在有夠惡質。你對於取捨性命做出選擇。要救誰,要讓誰死,都自由決定。有人獻媚露出弱點就加以疼愛,不肯的話就睬都不睬。我對於要討好人或坦誠相待是不會猶豫,但……」
「────」
「誰要跟憑自身喜好決定他人生死的傢伙往來啊。」
──這是陶德•方克的最後通牒。
話中吐露不屑的陶德,外表跟著骨頭傾軋的聲響發生改變。
從上衣破洞可以看到的傷口一下就癒合,皮膚接著被跟頭髮同色的獸毛覆蓋。頭部的鼻子突出,嘴巴像往兩邊扯開似地變大,整排白色牙齒開始變得銳利無比,整個人外表化為猙獰猛獸。
是人狼。就如他剛剛所宣告的模樣。
用兩隻腳站立,兩隻手可以使用工具,還能用凶暴尖牙咬碎對手性命。他變化成了這樣的存在──不,是嶄露真正的姿態。
「去死。」
帶著再明確不過的敵意,陶德邁出步伐。
他的一步相當大。蹬地的人狼衝了過來。目標是殺死昴,毀掉無法理解的恐怖對象,撕裂不能知道自己身分的敵人。
知道他目的的昴,也跟著爆發鬥志。
「──不可視之神意。」
昴低聲道。化為人狼的陶德揮動斧頭撲了過來。
命令從胸口伸出的黑手抓起瓦礫擋住斧頭的劈砍,斧頭還沒超越陶德的頭部高度就硬生生被彈飛出去。
「──!」
然而,就算沒了斧頭,現在的陶德還有其他武器,也就是獠牙。
昴為了預防斧頭已經使用權能,因此無法再用「不可視之手」對付牙齒。取而代之地,昴用自己的手拔出刺在腿上的匕首。
「噫、咕噫嘎啊──!!」
在不曾熟悉的劇痛下吶喊,昴用雙手拿好匕首,插進咬過來的獠牙縫隙之間。因為撲過來的力道猛烈,他整個人被推倒在地。
閉合的尖牙和匕首撞擊,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響,咬到匕首的人狼嘴巴不住淌出口水,濡濕了倒地的昴的臉頰。
「──哦!」
「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用力推開卻反被壓住,尖牙逼近昴的脖子。
拚命推拒的昴在疼痛中叫喊。
「我……!我不會殺你的……!」
即便現在都快被殺掉了,獠牙即將咬穿脖子之前,昴都還這樣叫喊。
性命即將被奪取的一方,朝著意圖奪取性命的人這樣喊,實在很奇怪。
就算這場推拒戰會輸,即使脖子被咬斷而殞命,就算會回到這場戰鬥已經發生的時間點,都不會打消自己喊出的誓言。
陶德因為昴不知道的理由而對世界絕望、感到怨恨,而昴不打算殺死這樣的他──
就在這剎那。
「──到此為止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擾亂昴的靈魂。
猛獸的呼吸、微微顫動的地鳴,各處仍舊陷入混亂的帝都,成了所有聲響任意肆虐的噪音地獄。
即便在這樣的世界裡,任何事物都無法妨礙那聲音。
簡直就像是菜月•昴的存在,跟那聲音起了共鳴。
「嗄──」
下一秒,原本壓著昴的身體,準備要以利牙奪取性命的陶德整個人從旁邊被擊飛出去。
「────」
本來變成人狼的陶德遮蔽了視野,他飛出去後,映入敞開眼簾的,是舞動閃閃亮光的冰之碎片──以冰塊製成,邊攻擊邊散發冰片的槌子。
大小約莫一個人雙手環抱的冰槌,奮力把陶德毆打出去。
而用雙手揮動冰槌,飄逸著銀色長髮的,是身穿白色服裝、美艷不可方物的少女──
「──愛蜜莉雅。」
名字如電流般竄過腦子,昴的嘴巴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少女轉過頭,眨眨藍紫色雙眼,與昴的黑瞳四目交接。看她美麗的雙眼看傻眼的昴忍不住──
「那邊的小孩,到這來!」
「咦?」
不知道原本是忘記呼吸還是倒抽一口氣,總之都被強迫中斷。
迅速伸過來的白皙手指,用超乎想像的力氣一把拎起昴的身體,把他抱了起來。少女──愛蜜莉雅毫不猶豫地抱起渾身沾滿血和泥巴的昴,然後彎曲膝蓋。
「嘿咻。喝!」
伴著吆喝聲一跳,接著腳蹬旁邊的建築物牆壁往更高處跳,最後輕鬆抵達屋頂。「咦?咦?」被抱在懷裡的昴大感驚訝,不過接著他理解了為何要這麼做。
「──啊。」
下方,剛剛昴所在的馬路,被挾帶著巨響的激猛濁流吞噬。連建築物的殘骸和平安無事的建築物都要被沖走的滔滔氣勢,威力與其說水槍,更像是大砲。
「真危險……差一點就要被洪水給吞沒了。」
看了驚險萬分的光景,愛蜜莉雅輕撫胸口。
愛蜜莉雅的評論緩和了眼前的急迫和悲慘,但是井然有序的市容沉入水中,逐漸失去原型的光景帶來的絕望感驚人。只要再慢一點,昴就會如愛蜜莉雅所說一起被濁流吞噬,束手無策──
「──!那傢伙呢!?」
在咬死昴之前先被愛蜜莉雅給打飛的陶德。
要是太慢逃跑,他也會被巨流給吞噬。一旦被這場大水蹂躪,就算是陶德也沒救了吧。
昴忘了腿部的痛楚,馬上在濁流吞噬的帝都街道中尋找陶德的身影。老實說,如果被問他到底希不希望發現陶德的話,他也答不上來。
「等一下,你冷靜點!你在找誰……啊!仔細一看,你傷得好重!不趕快治療不行……」
在昴死命凝神找人時,愛蜜莉雅注意到他腿部受傷。本來要把昴放在地上的愛蜜莉雅連忙讓他坐在屋頂的女兒牆上。
「你等著!我馬上請能用治癒魔法的……」
「沒那種空閒時間!要是放著不管的話……」
「你才是,對自己的腳──」
撥開安撫的話語,昴試圖站起。這讓愛蜜莉雅橫眉豎目,可是斥責卻中斷了,沒能說到最後。
她睜大藍紫雙眼,美麗的眼眸映照出驚人光景。
坐在女兒牆上的昴,背後出現帶著水花一同現身的人狼,咧開大嘴即將要咬上昴的頸項。
「────」
是會被咬住拉入水中,還是毫不留情直接咬碎頸骨?不管是哪一種,眼前的愛蜜莉雅都來不及反應。
陶德的執念甚至可以頑抗大水,說什麼都要把昴的命咬斷。
此時──
「──不准碰……」
先是用力踩踏屋頂地板的腳步聲,接著是破風聲。
疲憊困頓的昴和離得遠的愛蜜莉雅,都無法阻止陶德行凶。
取而代之介入的,是淺藍瞳孔洋溢憤怒的少女。
「那個人──!!」
與咆哮同時釋放的,是以吃奶的力氣揮出的斧頭。
人狼飛撲而來時,原本被昴彈飛的斧頭不知何故傳到了少女手中,然後又拋擲回準備咬昴的原持有者。
「──嘎。」
劃出弧線的斧頭猛然砍進人狼身軀。
早就被斧頭深深崁入的左肩吃下了讓傷口變得更嚴重的攻擊。砍擊力道贏過人狼的勢頭,被命中的巨軀就這樣被敲進濁流之中。
發出莫大水聲和水柱,這次人狼──陶德•方克終於沉入水底。
「呼哈、呼哈、呼哈……」
肩頭上下起伏,喘氣揮出斧頭的少女把昴的頭摟進懷裡。斧頭就這樣脫離她顫抖的手落入水中,接著少女當場跪下。
然後少女──雷姆的淺藍雙眸和昴的黑眼珠對望。
「好像、沒事的樣子。」
「……其實不是、沒事。」
面對眼神微微透露安心的雷姆,昴結巴回答。
然後他轉而尋找起身後被雷姆打進水裡的陶德。──沒看到。這次應該是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他也──
「──唔。」
悔恨和苦澀上湧,昴手貼自己胸膛。
昴跟陶德在任何事情上都無法理解對方。無論是昴希望陶德理解的事情,還是昴認為陶德不需要理解也行的事情,全都沒辦法。
這令昴懊悔,懊悔得無以復加。
懷著這份無可奈何的懊悔──
「雷姆!太好了。幫忙治療這個孩子!我得趕快去找昴……」
「請等一下!這孩子!就是這孩子!他就是自稱自己是菜月•昴的小孩……」
「咦!?這孩子是昴!?可是,他很可愛耶……?」
當昴在屋頂上慢慢虛脫的時候,前來救助的兩人──愛蜜莉雅和雷姆為了昴的事而在大聲討論。
她們像這樣在自己面前交談的景象,到底已經睽違了多久呢?這本來明明是件值得開心的事──
「陶德、那個大笨蛋……」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昴的心中留下深沉又討人厭的荊棘,男子消失了。
最後,懷著這股懊悔和敗北感,昴的意識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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