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國與帝國』
第五章 『王國與帝國』
1
「──雷姆也來了呢。」
身旁有人提到自己,雷姆靜靜抬頭。
在連環龍車的連結區背靠車廂牆壁的雷姆,被打開隔壁車廂門的銀髮少女──愛蜜莉雅叫喚。
美麗的容顏裡,眼角柔和下垂,她身旁正牽著一個女孩的手。是在那場帝都混亂中跟昴一起趕來的碧翠絲。
雖然這景象令人會心一笑,不過看到她們,雷姆的心中極為複雜。
這當然是因為她們就是雷姆本人不認識,丟失的「記憶」中的人物,然而不單如此。
跟憑感覺而能確定是親姊姊的拉姆,以及其他自稱是同伴的人不同,這兩人身分特別。──因為她們跟昴的關係最親近。
在席捲整個帝都的異變事態,包含撤退的期間也是,昴後來失去意識,要人照料時,都能感受得出這兩人與他的聯繫格外強烈。
雖然雷姆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
「愛蜜莉雅小姐,還有碧翠絲醬……」
「雷姆也擔心談話的結果嗎?」
「擔心……是呢。說擔心,或許是在擔心。」
被碧翠絲叫出名字詢問,雷姆微微低頭。
雷姆之所以會站在通道上,是因為可以看到稍遠處的某個房間──作為菜月•昴寢室的客房。
大量探病者離開後,變得冷清的房間裡頭,如今有昴跟亞伯在對峙。
一臉嚴肅的亞伯,由於之前大多時候都戴著鬼面具,因此對雷姆來說,可以看到他的素顏是很新鮮的一件事。
話雖如此,就雷姆所知,拿下面具的亞伯總是眉頭深鎖。不過,本來就很嚴肅的面容,今天看起來更是比平常還要緊繃。
「雷姆,妳一直看著昴和亞伯……那個,跟文森皇帝在一塊吧?怎麼樣?他們處得好嗎?」
「文森皇帝這個稱呼,我還不習慣。而且,我不記得他們兩個有處得好過。就算想法合得來,但該說氣味根本就不相投嗎……」
「嗚,果然是這樣……」
「還好,是可以預料的啦。亞伯的想法跟昴是水火不容吧。貝蒂比較喜歡昴那種甜蜜的想法就是了。」
「真是的,碧翠絲馬上就寵溺昴。亞伯說的話也應該要聽個分明……啊,我是說文森皇帝說的話!」
對雷姆的答案喪氣垂肩的愛蜜莉雅,馬上又對碧翠絲的主張嘟起嘴唇。
才在想這人的表情真是豐富多變,愛蜜莉雅又大吃一驚地看向雷姆。
「啊!是說,雷姆,我在佛拉基亞的時候必須要是艾蜜莉……」
「……請問,那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有囉。這樣就不會有人認為我是愛蜜莉雅了。對吧,碧翠絲?」
「貝蒂也很寵愛蜜莉雅,所以什麼都不回答就是溫柔的展現。」
「咦!?怎麼說啊!?」
被牽著手的碧翠絲溫柔帶過,讓愛蜜莉雅睜大眼睛。
在無法憎恨的兩人的互動中,雷姆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被攪動,但很快就對愛蜜莉雅她們產生好感。
如果聽到的事情屬實,那麼她們冒著巨大的危險來到這個國家,就是要找雷姆和昴。所以怎麼可能會討厭她們呢。
「因為跟那個人不一樣,沒有可疑的要素。」
昴之前身上滿是惡臭,猛烈刺激雷姆的本能警戒。之所以敵視他大部分的原因都出在這裡,不過愛蜜莉雅她們完全沒有這種氣息。
因此她也跟露伊、「貅德拉格之民」和浮洛普等人一樣,沒有理由針對她們。
話雖如此──
「……那個人的臭味突然變淡,也很可怕就是了。」
分開的期間,昴身上的強烈惡臭消失。這也讓人掛意。
由於不明白那具體而言是什麼,但因為沒有的話絕對比較好,所以很希望這點意味著事態已經好轉。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
「唉呀~?是雷姆醬和艾蜜莉醬和碧翠絲醬!」
跟雷姆三人的位置不同,打開另一邊的車廂門露出身影的人大聲呼喚她們。
是朝氣十足用力揮手,大步往這邊走過來的高個子女性──自由妝點金色長髮,肌膚裸露程度猶如舞孃,最重要的是手腳與年齡相應、十分纖長的人物。
「──米蒂安小姐。」
「呀呵!該不會,大家也都在擔心亞伯親和小昴?」
「嗯,是啊。米蒂安醬也是?」
「嗯,沒錯!看嘛,我終於恢復成原本的身體了吧?現在跟變小的時候不一樣,就算是大人打架我也能幫忙制止了。」
得意地挺起胸膛這麼回答的米蒂安──雖然目睹的時間並沒有多久,但她之前跟昴一樣,都是從大人被變成小孩。
年幼的米蒂安留有原本活潑的特質,十分惹人憐愛,可是她的魅力來源依然在於修長的手腳,因此還是熟悉的外貌讓雷姆比較心安。
米蒂安之前變小時似乎也留下了許多不甘心的回憶,因此看起來正全力享受著身體變回來的喜悅。
不管怎樣──
「制止打架……是指那個人和亞伯先生嗎?」
「對喔~?他們談話已經有一陣子了,都沒有打起來嗎?」
「怎麼說好呢……先不論那個人,沒法想像亞伯先生會打人呢。」
亞伯給人的印象就是用嚴肅的面容和聲音說些帶刺的話。
可是,米蒂安的擔心跟皺眉的雷姆不同,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的意見似乎也比較偏向米蒂安。
「貝蒂贊成米蒂安的意見。至少,昴想對那個皇帝抱怨的話跟山一樣多,所以應該會吵架。」
「是呢。艾蜜莉我也有點擔心。而且爭執不是僅限於雙方互毆,用言語傷害也算是一種打架。」
「……這樣子啊。」
確實,因為沒印象看過亞伯動手,所以應該是不會打起來吧。可是昴一旦情緒起來,爭執就很有可能會升級。
亞伯很理性,昴比較有可能會被說服。雖然雷姆這麼覺得,但現在的亞伯搞不好沒有那份從容。她跟恢復皇帝身分的亞伯沒什麼交談,不過米蒂安等人的擔憂也很正常。
然後這份推測立刻就被證實是正確的。
「──聽好囉?總而言之,先偷偷去嘉飛爾那兒。那傢伙的話,應該可以明白我們的苦衷。」
「王國騎士對帝國皇帝動手的醜聞嗎。」
「事先聲明,如果走到審判那一步,別忘了我有一個最後的手段,就是把你是什麼樣的人都抖出來……!」
從房門敞開的房間裡頭,傳出這些壓低音量的悄悄話。
接著有兩對黑色眼珠從房間裡頭往外看,確認外頭有沒有人。結果剛好跟等他們談話結束的雷姆一行人對上眼。
「啊。」昴張口結舌。「哼。」亞伯皺眉。
不過看到他們的一行人,反應可不只這樣。畢竟不管是昴還是亞伯身上都有血。
「該不會……」
「你們兩個打得比大家想得還要轟轟烈烈!?」
「不、不妙!碧翠絲!趕快用治癒魔法……!」
「看吧,真的是這樣!貝蒂果然應該要在場的!!」
女性陣營慌張忙亂的歡迎,讓昴和亞伯互看一眼。接著亞伯嘆氣,昴則是舉雙手表示放棄掙扎。
接著──
「是說,我肯定會被罵,所以要先說……我們和好了。」
用可憐的表情苦笑,昴以一種隨口提起似的語氣這麼說。
2
──雖然鬧得很凶,但兩人的傷勢只是手部皮膚被劃破,算是很輕微的小傷。
「雖然不嚴重,但整個房間都搞髒了……現在可沒法安排其他房間喔。」
「不,我不會說什麼給我準備其他房間或是什麼了不起的話啦。我有好好反省了……啊!米蒂安小姐!妳變回大人啦!」
「嘿嘿~就是這樣啦,小昴!哎喲,不行不行!就算你講讓人開心的話,人家還是要生氣。真是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說完,手扠腰的米蒂安斥責嘗試切換話題失敗的昴。
雖然昴垂頭喪氣,但比起沮喪的昴,被米蒂安更強烈斥責的人反而是和昴打了一架的亞伯。
「亞伯親也是,小昴是小孩欸,怎麼還做出沒有大人樣的事?」
「……妳,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嗎?膽敢對皇帝動手。」
「就是因為一直這麼了不起,所以沒人敢責備你啦,亞伯親。因此你才會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吧?」
「────」
亞伯苦著臉抱起胸,米蒂安則是瞇起眼瞪他。從剛剛的互動就能理解,值得驚訝的是,米蒂安竟然搧了亞伯的腦袋。
只要看過房內的慘況,也難怪她會想斥責跟外表年幼的昴打起來的亞伯,不過雷姆還是很佩服她敢這麼做。
「米蒂安小姐可以的話,那我也能搧一下嗎?」
「少得寸進尺。現在沒空一一處分無禮之舉。不要增加戰後拿功績來決定是否要功過相抵這類費工夫之事。」
「真是遺憾。」
當然不覺得會獲得許可,不過從亞伯口中聽到「戰後」一詞,讓雷姆覺得還是有收穫。
至少,亞伯放眼未來。雖然不清楚他們在裡頭講了什麼,但不管是亞伯的目光還是神色,都感覺比進房間之前還要好。
「──嗯,這樣沒問題了。不過,衣服不換的話會讓大家擔心,所以先換衣服再去大家那兒吧。」
「真是的,要人照料。根本沒法讓貝蒂安心。」
「抱歉抱歉。不過睽違已久,感覺很新鮮呢。畢竟這段時間以來關心我的人,除了貚紗以外都是男人。」
愛蜜莉雅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擦掉昴臉上和手上的血,然後摸摸他的頭。
連伸手罩住傷口進行治療的碧翠絲也聳肩嘆氣,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昴多心,感覺她看起來不只放心,還有點開心。
兩人都給人一種照顧或為昴操心很是開心的印象。
看著這一幕,雷姆不知為何胸口一陣癢。
「欸~欸~亞伯親,有辦法努力嗎?」
米蒂安渾然不覺雷姆的內心感受,歪起腦袋這樣問亞伯。
對此,亞伯瞇起黑眼,停頓一拍後點頭。
「沒有障礙。說到底,指著我質問是否奮鬥是愚昧之舉。打從決定就任皇帝寶座開始,我就沒有資格漫不經心地處理事情。」
「──?意思是身為皇帝,會十二萬分努力嗎~?」
「──。雖然妳那是很隨便的解釋,但大體上就是這樣。」
「這樣啊!那人家也大贊成!一起努力吧~!」
米蒂安頓時臉色變得開朗,還朝亞伯伸出手。亞伯瞪著她的手,最後撇過臉。
面對亞伯冷淡的態度,米蒂安用另一隻手去拍自己伸出的手,發出聲響。
「那麼,就去大家那邊吧?老哥也有話想跟亞伯親說喔。」
「雖然沒時間跟那個交談,但瑟莉娜•多拉克羅伊的飛龍船也差不多該回來了。不管怎樣,跟主要的人物還是要談談。」
「──啊,請等一下。」
米蒂安催促,亞伯頷首。
對於想要俐落推動事務的亞伯而言,接下來為了處理帝都發生的問題,必須召開重要會議商談。
想當然耳,現場都會是重要人物,昴跟愛蜜莉雅也會出席,但在那之前,雷姆有必須要說的事。
雷姆之所以站在這裡,一半的原因在於擔心昴跟亞伯起爭執,另一半就是為了接下來要說的事。
「亞伯,去大家那邊之前我也有想做的事……是必須要做的事。所以你們先過去吧。」
「啊……」
才剛要告知自己的目的,卻被昴打斷,而中斷對話的昴說完就看向雷姆。
他的視線讓雷姆理解到,他口中所謂的「必須做的事」跟雷姆想說的事是一樣的,因此雷姆抿起嘴唇點頭。
然後──
「──雷姆,可以帶我去卡楚雅小姐那兒嗎?」
3
「怎麼著,小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吧。」
一進入目標房間就被粗俗迎接,讓昴不禁睜大眼睛。
站在房門後方的,是面容和粗言粗語相當契合的眼罩男──有一瞬間努力翻找記憶抽屜,不過馬上就想到了。
「記得叫,賈馬爾……?」
「嗄啊?為什麼會知道老子的名字?我根本不認識你呀。」
「你還活著啊……」
「有夠沒禮貌的小鬼耶,啊啊~!?」
張開嘴巴露出意外整齊的兩排牙齒,喉嚨一直發出鄙俗聲的男子名叫賈馬爾。
是昴轉移到佛拉基亞帝國後,最先遇到的帝國人之一──而且還是陶德•方克的夥伴。
在昴所知的範圍內,在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時候,陶德帶走被俘虜的一將時留他殿後,所以他被捕入獄。
之後因為發生許多事,所以昴根本完全沒去想到他的安危與否。
「為什麼你會在這個房間?」
「待在自己妹妹的房間裡,有什麼奇怪的?」
「妹妹……啊。」
這答案解開疑問,昴想了起來。
這麼說來,陶德是有說過,自己的未婚妻是賈馬爾的妹妹。也就是說,眼前的賈馬爾跟那個卡楚雅是親兄妹。
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卡楚雅,和眼前這個粗暴莽撞的賈馬爾,是兄妹。
「頭髮的顏色和捲曲程度是很像……吧?」
「俺不是很清楚,不過知道你講了讓人火大的話。小鬼,不想討皮肉痛的話就快滾……」
「──哥哥!住手!」
被昴的態度給激怒而捲起衣袖的賈馬爾準備用蠻力趕人,但在執行之前先被後面的人叫住了。
越過賈馬爾看進房內,會看到格局跟昴睡的客房一樣,裡頭的床舖上正躺著一名女性。
「卡楚雅小姐。」
「你終於醒了……是說,睡太久啦。真的是、真的是……」
隔著哥哥礙事的身體看過來的卡楚雅,撐起上半身。這樣的舉動讓賈馬爾立刻走回床鋪。
「喂喂,不要勉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就乖乖躺著不要動。」
「我才沒那麼脆弱!別拿我跟即使死了也不會死的哥哥相比……」
「我本來就沒死,是你們擅自認定我死了吧……!」
擔心被駁斥,最後還被扣上死人汙名的賈馬爾臉上出現紅暈。
看來這對兄妹重逢後也發生了很多情況,不過深入挖掘並非昴前來的本意。他親自來這一趟是有其他理由。
「──。還好嗎?」
就在昴垂下視線,難以踏進房間時,目睹此景,跟他一塊來的雷姆開口詢問。
辭別了愛蜜莉雅他們和亞伯後,昴就跟著雷姆一起造訪了這個房間。
身為卡楚雅的朋友,雷姆有資格來這裡。──因為希望她接下來也能聽到昴準備要說的事。
「嗯,還好。」
昴點頭,踏進房內。
卡楚雅和賈馬爾還在爭執,不過帶著雷姆的昴一進來後,卡楚雅就閉上嘴巴。
接著,她垂下外圍鑲著長睫毛的藍色眼睛。
「……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用擔心昴的身體狀況作為進入主題前的招呼語,足見她的溫柔。
雖然口氣粗魯冷漠,但骨子裡無疑就是個善良女性,也因此才能和無依無靠的雷姆變得親近。
對這樣的她,昴有事必須傳達。
「嗯,沒事了。謝謝妳的擔心。」
「……我又不是在擔心。是那個女生很不安。」
「────」
昴瞥了雷姆一眼,看到站在旁邊的她表情僵硬。
因為大致猜到接下來的對話,所以她對卡楚雅的話沒有過度反應。
會對她的反應有期待,意味著自己軟弱得想晚點進入主題。戒惕自己後,昴大口吸氣,然後吐出。
接著──
「對不起。我沒能……帶陶德回來。」
沒錯,是來跟卡楚雅報告在帝都的那場決定性別離。
「────」
昴用力握緊拳頭,帶著沉痛告知殘酷事實。
在帝都之戰的最後,幫忙突破殭屍包圍網的陶德,與自己爆發了衝突。
陶德厭惡、猜忌昴的生存方式而打算解決掉昴,昴則是決定不殺他並正面應對,打了起來。
但是,最終的結果──
「他被流入城市的洪水給沖走,之後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啊。」
「不過,在跟殭屍戰鬥時,他充當誘餌,身上處處是傷。所以……」
聽了昴的報告,卡楚雅嘶啞吐氣。跟那聲嘆氣重疊,昴把自己看到的東西,以不同於自己所見的形式傳達給她。
只要有那個意圖,昴也能讓卡楚雅懷抱希望。
事實上,昴最後看到陶德被那場洪流給吞沒消失。只要沒有發現屍體,那也可以揭示出對方還活著的希望。
可是,昴沒那麼做。
「────」
昴確實親眼目睹陶德被濁流吞沒的模樣。
可是,這樣的描述不夠精確。嚴格來說,昴最後看到的陶德是人狼的姿態,且胸口被斧頭深深嵌入後才被濁流吞沒。
──受了重傷,失去意識的情況下被洪流沖走,根本是愛莫能助。
「──嘖!」
聽完昴的話,賈馬爾用力咬牙的聲音響徹房間。
對他來說,陶德是夥伴,還是可以託付妹妹卡楚雅的未來妹婿。聽了昴的報告後受傷的人還包含了他。
雖然萬分不可思議,但可以的話,昴也希望陶德能活下去。
儘管背叛了自己的期待,甚至還被暗算性命,且本來就是在「死亡回歸」的世界裡奪去自己性命許多次的人,卻還是希望他能倖存。
不過,跟陶德交手多次的昴知道。
陶德是個沒有特殊能力的平凡存在。就算他是人狼,擁有的優勢也不足以逆轉他所受的致命危機。
如果是昴會死掉或無法得救的情況,陶德也同樣會喪命。
陶德•方克,被那場洪水給吞沒,死了。
這是離他最近,看著他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昴所能給的答案。
「────」
房間裡頭籠罩著沉默。
沉默彷彿燒灼著額頭和頸項,是昴決定要自己承擔,也是必須甘心接納的心痛感。
就這樣一直品味著肌膚被烘烤的滋味,好一陣子後。
「……又、又沒看到關鍵的那一幕吧?既然如此,有可能,沒死啊。」
乾巴巴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出結論。昴抬起頭。
不只昴,雷姆和賈馬爾都盯著床上的卡楚雅。卡楚雅用手指玩弄自己的捲髮,藍色雙眼不住朝左右撇望。
「假如,假如喔?假如,你看到的是陶德頭破掉,或是身體剩一半,或是被燒成焦黑,假如看到的是那樣子,吶?如果有看到,那你可能會那樣想,可是……」
「卡楚雅小姐……」
「畢竟,看嘛,那傢伙,韌性很強,根本就打不死。而且,分開的時候他有說,馬上就會追上來……一定會、回到我身邊……那傢伙,不說謊的。哥哥死掉的事!只是他講錯而已!」
「卡楚雅小姐!」
卡楚雅越講越大聲,還開始拔自已的頭髮。那傷害自己的模樣讓雷姆大叫她的名字,貼過去抱住她的頭。
雷姆把卡楚雅的頭抱在懷裡,輕撫她的背。
「慢慢呼吸,深呼吸。我會陪在妳身邊的……」
「不對,不會那樣……那傢伙,才不會那麼簡單就……對吧?對吧,雷姆……」
「卡楚雅小姐。」
斗大淚珠自卡楚雅眼眶滾落,慢慢濕了雷姆的衣服。雷姆不在意,繼續撫摸號哭的友人的背。
卡楚雅坦率的反應,讓昴感到心如刀割。
「──!」
早就知道了。一旦告知陶德的下場,卡楚雅肯定會哭。
雖然,彼此之間的關係真的錯綜複雜,可是陶德對卡楚雅的感情是真的,卡楚雅也真的很重視陶德,所以才會落淚。
因此,昴不能說出更殘酷的事實。
雷姆也沒有自覺。──陶德變成人狼後,用斧頭解決他的就是雷姆。
為了保護昴,雷姆給了陶德致命一擊。
那個時候,陶德的外貌是人狼的樣子。直到掉入水中,獸化都沒有解除,因此雷姆不知道實情。昴也沒打算讓她知道。
昴不認為這起真相有什麼價值。
陶德深愛卡楚雅,卡楚雅亦然。
卡楚雅和雷姆是朋友,雷姆也很重視卡楚雅。
這才叫真正的價值,沒必要拘泥真相到不惜破壞這樣的關係。
「陶德是真的很珍惜卡楚雅小姐,直到最後都還在關心妳。」
只有這件事,是可以說的。
只有這件事,是陶德•方克對菜月•昴裸露殺意的行凶動機,更是可以直接傳達給卡楚雅•歐瑞黎的真心。
「──!」
可以看到嚎啕大哭的卡楚雅繞到雷姆背後的手,用力地抓緊了雷姆的背。看起來很痛,但雷姆默默承受。
在響著哽咽聲的房間裡頭,雷姆瞥了昴一眼,然後搖頭。
意思是希望對方把卡楚雅的事交給自己,並且感謝昴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是願意親自來傳達。
「──。抱歉讓你當壞人啦,小鬼。」
留下雷姆和卡楚雅,離開房間時,賈馬爾對昴這麼說。
對於這話大感意外的昴挑起眉毛,結果賈馬爾不高興地皺起鼻子。
「怎樣啦。把死訊傳達給家屬是很討人厭的任務。不管那傢伙死得多慷慨激昂勇敢,都還是會有人想哭。」
「……那你呢?」
「嗄~?」
「對你來說,陶德是同伴,是妹妹的未婚夫,是特別的人吧?」
臉龐一歪,賈馬爾思考昴的提問。
沉默半晌後,他用手摸罩住右眼的眼罩。
「誰知道呢。如果那傢伙活下來,那應該會彼此嘲笑雙方都逃過一劫,笑著帶過,可是已經直接跳過那階段了。嗯,如果是在戰鬥中死去的話,那身為帝國士兵,算是盡職盡責了。雖然他一直不屑那樣就是了。」
講到最後一段時,賈馬爾鼻子噴氣笑了出來。
是覺得那不像陶德該有的結局才笑的嗎?還是依循昴難以理解的帝國風俗而有的笑容,昴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種,昴都沒法笑著接受某人的死。
「不過呢──」
就在昴這麼想的時候,賈馬爾突然繼續說了下去。
說話的語氣讓昴驚訝,因為聲音裡頭有的不是憤怒或寂寞,而是類似期待的東西。
而且這樣的印象是正確的,因為賈馬爾說:
「我不認為那傢伙會那麼簡單就死掉。卡楚雅說得很對。……畢竟沒看到當事人真正死掉的那一幕嘛。」
「那是……好痛!」
「閉嘴啦,小鬼。我就算了,那對卡楚雅來說可是希望耶。」
昴忍不住想要反駁,卻被賈馬爾用手指彈額頭。讓昴安靜後,賈馬爾用下巴示意身後的門,這麼跟他說。
賈馬爾所說的希望是光明的還是殘酷的,這昴無從區別。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插嘴的資格。
有權利對那份心情說三道四的,只有被邀請參與卡楚雅和陶德的人生的人。──而昴沒有這份資格。
「真是的,嘴巴一直講討厭戰鬥,結果根本是血氣方剛的傢伙。就是這樣,才會走上比我還危險的路啦。」
仰望走廊天花板的賈馬爾,這樣評論陶德。
然而,賈馬爾沒有讓昴看到他的表情,聲音還在發抖。只是,昴果然沒有吐槽這一點的資格。
4
「啊,昴。這邊這邊。請坐我旁邊。」
一踏進該節車廂內,注意到昴的愛蜜莉雅就招手。
沒有理由拒絕招手的她,昴走了過去。寬敞的空間裡擺放了幾張桌子,愛蜜莉雅他們就坐在其中一桌。
在連環龍車當中,車體也比其他車廂大的這裡,寬敞程度給人交誼廳或餐車的感覺。只不過,這車廂不是以用餐或團聚這類和樂目的而打造,主要是用來開軍事或重要會議吧。
因為車廂裡頭沒有任何裝飾,桌上甚至連桌巾都沒鋪。
而且,圍著桌子而坐的愛蜜莉雅陣營當中──
「嗨~喲,昴,很有精神不是~嗎。一陣子沒見,變年輕了呢,是帝國飲食幫忙的~嗎?」
「厲害。看到我這副模樣還能講那種難笑笑話的,只有羅茲瓦爾了。」
「哎喲,大家都開不起玩笑~耶。還有,我在這裡基本上是達多里喔。──以後,麻煩多多指教囉?」
閉上藍色的眼睛,留下黃色眼睛做出眨眼舉動的,是跟昴很久不見的羅茲瓦爾。
就算看到昴變小也無動於衷,不愧是羅茲瓦爾,不過昴也刻意不去提對方不是平常的小丑妝容打扮。他看起來很適合這身樣貌讓人有點不甘心,還有他在強調時的語氣不同,也因此省去了刻意解釋的工夫。
這裡是帝國,跟愛蜜莉雅一樣,羅茲瓦爾的身分要是曝光也會很麻煩吧。
──跟卡楚雅報告完,昴就來到這裡開會。
乍看之下可以容納二十人左右的寬敞車廂。雖然主導者尚未現身,不過預計要在這裡跟亞伯他們討論往後的方針。
「如果能使用這種龍車的話,交通會變得更便利吧。」
「哎喲,不要隨便亂講喔?現在是緊急情況所以才被忽略,但這些可是屬於帝國機密。你應該不想被挖眼珠割舌頭吧?」
「聽起來不像玩笑耶……」
「姑且還算在開玩笑的範圍內吧。總之,不要因為看到太多帝國黑暗面而回不去,彼此就留意這點,小心翼翼度過吧。」
「那個,真的不是可以當作笑話的事情……」
正所謂入境隨俗,羅茲瓦爾直接扔出深具帝國風格的殺氣騰騰的玩笑,奧托一臉消瘦在旁邊這樣說。
「哼!」聽到奧托的低語,同一桌的拉姆鼻子不屑噴氣,接著狐疑地望向隻身前來的昴。
「小不拉機毛,雷姆怎麼了?不是一起嗎?」
「前面可以不要加那種形容詞嗎……。雷姆現在在卡楚雅小姐那兒啦。我想她暫時不會出席這場會談。」
「──。是嗎。」
嘆氣後,拉姆就沒有繼續追問了。
終於跟親妹妹雷姆面對面相認過,但兩人沒有像昴想的那樣一直貼在一塊。因為本來對她們的印象就是經常膩在一起,所以昴原先是希望她們姊妹倆可以一直牽著手不放開的。
「拉姆和雷姆是分開來的個人喔。幼齒毛少強加自私的心情過來。下流。」
「不要讀別人的心聲啦!才不下流咧!」
「拉姆不在身旁的期間,支撐雷姆的是旁邊的人吧。沒想過要輕視那些人際關係。真是厚顏無恥,未發達毛。」
「我就看看什麼時候會用盡對我的稱呼吧,大姊……!」
被拉姆損人的話給激得臉頰抽搐,昴大口吐氣。
拉姆說的沒錯,過度焦慮是不行的。首先,姊妹成功相見了,接下來就不要急,慢慢順其自然發展就好。
用不著擔心,因為拉姆跟雷姆之間有著他人無法介入的羈絆。
在兩人一起來探望昴的時候所流露出的氣氛,讓昴相信這件事會水到渠成。
「可是,在場的只有這些成員?佩特拉、法蘭黛莉卡和嘉飛爾呢?」
「佩特拉醬和法蘭黛莉卡負責照料正在作戰的士兵們。嘉飛爾也在忙著處理受傷的人……」
「正在作戰,所以是現在進行式?」
「嗯,是喔。我想昴也在帝都看到很多了……」
回答不在的成員目前在忙什麼的愛蜜莉雅,有點猶豫接下來要怎麼說。
她要說的話,昴也可以想像得到。
「殭屍嗎……」
「……那個奇妙的稱呼是什麼?」
「會動的死人的意思。在我老家,就叫殭屍。想說那種東西有個稱呼比較方便,所以就這樣叫了。」
「菜月先生的老家,好像什麼都有啊?」
被奧托斜瞄,昴嘴角往下撇。
這種情況下,該主張是真的出現殭屍的這個異世界有問題?還是大量使用實際上不存在的殭屍為題材虛構作品的現代世界有問題?昴也不清楚這個次元問題該怎麼解答。
「原來如此,不賴呀,殭屍。至少,不想叫屍兵。」
在昴跟奧托對話時這樣插嘴的,是羅茲瓦爾。
昴複述了一邊他提到的名稱。
「屍兵……好像會直接連結到討人厭的回憶?」
「事實上就是如此囉。是連回想都不願意的回憶之一。」
「就跟在帝都時說的一樣,那應該是『不死王的聖禮』的成果。根據紀錄,最後一次被使用是在王國的內戰中。」
「所以是討厭的回憶啊。」
羅茲瓦爾不直接回應,而是用曖昧的笑容帶過昴的視線。
對過去的歷史造詣頗深的羅茲瓦爾,就算沒有親自參加那場內戰,或許也曾因為和「不死王的聖禮」相關的事而吃過苦頭。
「不過,就貝蒂所知,那個祕術應該是更不穩定的東西才對。居然能製造出那麼多殭屍,而且重現度也很高,真是難以置信。」
「可是實際上他們會動也會講話,會不會是有什麼原因?」
「……貝蒂也在為此煩惱。達多里,你也別偷懶啊。」
「哎喲喂呀,被認為偷懶真是叫人意外。我好歹也是當事人,在這邊沒理由摸魚吧。你們的性命也牽涉其中呀。」
「可以相信到哪個地步呢……」
「明白了。因為妳的性命也牽涉其中。」
「是明白了什麼呀!就只是惡劣玩笑增加而已!」
下巴放在雙手交握的手掌上,羅茲瓦爾這麼回答。碧翠絲氣得滿臉通紅怒罵。
碧翠絲因為被調侃導致不滿大爆發,但昴也不清楚羅茲瓦爾真正的用意。不過,因為是昴的搭檔,所以碧翠絲最後只是做了個鬼臉。
「那個,太詳細的事我不清楚,不過就用昴說的『薑絲』作為代稱可以吧?」
「有何不可?念起來比屍兵還短。」
「贊成的原因很像奧托會有的看法……」
很難說這是不是一段有成果的對話,但光是確定了稱呼就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今後要擬定具體對策時,就需要敵人是「殭屍」這個共同認知。
而就在昴這一邊的對話告一段落的時候──
「──陛下,收到卡夫馬二將的報告,說暫時會留在蓋拉哈爾溫帶,盡可能進行後續的牽制。」
「奧爾巴特一將也通報,要跟底下的西諾比進行拖延戰術!只不過,敵方不需要補給飲水和食物,所以可以使用的手段減少了一半!」
「傳令給卡夫馬•依魯魯庫斯和奧爾巴特•丹克肯兩邊,要他們繼續作戰。瑟莉娜•多拉克羅伊,飛龍船呢?」
「還沒回來。雖然比預定還多花了一些時間,但只希望這不是意味城塞都市淪陷。」
「……只要那個有盡到應盡之事,城塞都市不至於毫無防備。」
沒錯,邊進行聽起來非常重要的話題,邊走進車廂的,是亞伯和跟著他的帝國人──老人、大塊頭男和美女三人組。
他們應該都是有著重要頭銜的人,不過全都是昴沒見過的臉孔。
「那位老人家是貝爾斯特茲•彭達馮宰相,高個頭的是哥茲•拉爾馮一將,女性則是瑟莉娜•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
「感謝。……哥茲,我記得是放亞伯逃走而被捕的人。」
見昴皺眉觀察,查覺到原因的奧托便加以解釋。從他那兒聽到的名字當中,有一個應該是生命有危險的「九神將」。
當時便判斷對方要是活著的話會是亞伯的同伴,實際上他現在就跟著亞伯,所以讓人開心。
「你們也到齊了嗎。剛好,開始軍事會議吧。」
「那個,浮洛普先生他們不用參加嗎?」
「城郭都市那時候就算了,在現狀下,一個旅行商人加入軍事會議能有什麼用?」
「是這樣嗎。那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咧……」
昴歪頭不解地問,聽了亞伯的說詞後,換奧托歪頭不解。
不過,奧托歪頭的原因包含昴在內,愛蜜莉雅陣營所有的人都不明白。因為他們覺得奧托在這裡是理所當然。
甚至被拉姆「哼!」地用鼻子嘲笑。
「塔立塔小姐和米杰耳怛小姐他們,也都在客車後面做準備。所以她們不會參加這邊的會談對吧?」
「是的。貅德拉格的各位給予了這樣的回應:只要有需要她們發揮力量的機會,她們必將全力以赴。這是非常令人安心的答覆。」
「沒想到,竟然有機會能夠跟以勇猛大膽聞名的『貅德拉格之民』並肩作戰!假如不是攸關帝國存亡的話,我的胸口會更加雀躍!可惡!」
「吵死了。閉上嘴巴。」
握出的拳頭有小孩腦袋大的哥茲,被亞伯命令閉嘴。雖然這話說得無情,但其他人都沒有對此表達關切,因此可能平常對話就是如此。
不管怎樣,這樣便知道浮洛普兄妹和「貅德拉格之民」沒有出席的原因了。
「昴,你的帝國朋友……」
「我對戰團的人說,由我來代表談話。我也有些事情想跟大家商量,特別是對碧翠子。」
「對貝蒂?……沒什麼好預感耶。」
「好啦好啦好啦。」
暫且也請普萊迪斯戰團的同伴們,不要出席這種場合。
畢竟,昴跟亞伯會同時出席。要是一個弄不好導致魏茲攻擊亞伯,企圖要他把寶座讓給昴的話就麻煩了。
昴是亞伯──文森•佛拉基亞的私生子「黑髮皇太子」的謊言仍在持續。也必須想想這方面的解套法。
「雖然至少希望貚紗出席……」
可是要帶臉色不好的她出席會議也很過意不去,因此戰團的相關人士就只有昴出席。
等到這場會議結束,一定要去找貚紗聊聊她愁容滿面的理由。
「還有,沒看到露伊……」
「那孩子在米蒂安和浮洛普那邊,似乎相當黏他們的樣子。不只想法,連外表都幼稚的毛打算怎麼做?」
「──。這個問題,也是稍後要跟大家一起討論的。」
被拉姆瞇起淺紅雙眼注視,昴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回答。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昴跟雷姆被拋到帝國去之前,露伊剛好出現,而拉姆知道這件事。當然,拉姆和亞伯都會告訴大家露伊的身分吧。
即便如此還是讓她搭上這輛連結龍車,到底是多虧了誰、做了怎樣的手腳和努力,這個昴也想知道。
在此基礎上,必須尋找最合適的解決方案來處理露伊的立場。
「總算擺脫延遲要素了,重新開始軍事會議吧,菜月•昴。」
「你可不要忘記,我手中握有天大醜聞喔?是說,雖然這件事也是,但我不是要談這個。」
還清楚記得對方曾謙虛地低下頭的樣子,但亞伯表面上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針對他的態度抱怨有加後,昴隨即喊暫停。
還有人的動向尚未確認。
那就是──
「──普莉希拉呢?她本來在瓜拉爾,後來不是也來帝都了嗎?而且,講到貚紗就要提到夜鳴小姐。」
她們應該要在。昴看著亞伯,問道。
不知是怎樣的經緯,普莉希拉跟她愉快的同伴們都來到了佛拉基亞帝國。阿爾甚至跟著昴一起去到卡歐斯弗萊姆,所以也有參加與帝都有關的戰鬥吧。既然米蒂安的身體恢復了原狀,那他應該也有恢復。
還有夜鳴。她協助叛徒的情報連昴一行人都有掌握。與她有聯繫的貚紗有感應到她人也在帝都。
當然,這些臉孔理應也搭上了這輛連環龍車──
「──喂?」
可是面對昴的詢問,亞伯不語,閉上一隻眼睛。
對此感到詫異的昴,發現有這種反應的不是只有亞伯,於是看著周圍,皺起眉頭。
為什麼,沒有人跟自己提起普莉希拉他們的動向呢?
假如是在帝都攻防戰之前,普莉希拉等人薄情地打道回府回去了王國,那愛蜜莉雅他們在聽到普莉希拉的名字出現的時候,應該會感到驚訝才對。
可是卻沒有。而這份討人厭的沉默,意味著──
「──為了不讓昴陷入混亂,所以才沒說的。」
「碧翠子?」
昴忍不住站起來時,貼在他身旁的碧翠絲牽起他的手這麼說。聞言,昴臉頰一僵。
「冷靜聽好,昴。普莉希拉,和夜鳴小姐……」
看著被碧翠絲靠住的昴,愛蜜莉雅開始說明,但才開頭就講不下去。心急如焚的昴於是出聲催促:「愛蜜莉雅?」
順應這聲呼喚,愛蜜莉雅輕吐一口氣,然後說下去。
就是──
「大家逃離帝都的時候,沒有發現那兩人。──雖然很想相信她們平安無事。」
──這是在帝都攻防戰,我方所受的確切傷勢的證明。
5
──普莉希拉和夜鳴沒有歸隊。
愛蜜莉雅親口告知這讓人錯愕的情報,而且她所言不差這點,被室內無人有異議之聲加以佐證了。
圍繞著帝都祿普加納的攻防戰,在帝國正規軍和發動叛亂的叛軍酣戰之際,普莉希拉和夜鳴的任務之大是可以想像的。
於此同時還注意到一件事的昴,用力握緊拳頭。
「貚紗之所以表情陰沉,是這個原因嗎……」
在連環龍車的床鋪醒過來時,有看到來探望的戰團成員。當中貚紗的表情就一直不是很愉快,讓昴很在意。
想說之後要跟她好好聊聊,但提前知道了原因。
「那麼,她們沒有回來,我們卻還是離開了帝都!?」
「──。參與那場戰爭,沒歸來的人多不勝數。當然,那個跟夜鳴•魅時雨的存在相當大,但不能給予特別待遇。」
「可是,夜鳴小姐……而且!你跟普莉希拉,應該有什麼關係吧。」
指著窗外的景色,想著遠去的帝都,昴對亞伯申訴。
詳情沒聽說。然而,在城郭都市千鈞一髮之際趕來挽救頹勢的普莉希拉,恐怕是為了保護亞伯,才真的如字面意思飛了過來。
之後的交流裡儘管依舊有著彷彿刀刃相向的鋒利,但也似乎存在著一種彼此心意相通的夥伴之間才會有的輕鬆感。
拋棄了普莉希拉,亞伯內心應該也不安穩才對。
抑或是剛剛他在昴的房間之所以亂了方寸,不只是因為叫做奇夏的人死掉了。
「你,竟然對陛下如此出言不遜!」
可是,對昴的態度有意見的不是亞伯本人,而是他旁邊的大塊頭男子。
身穿黃金鎧甲,臉部有傷的男子哥茲•拉爾馮以宛如火山爆發的音量破口大罵小男孩,同時俯視著逼近自己宣示效忠的皇帝的少年。
「仔細看看帝都的狀況的話,陛下放棄首都是理所應當的!留下的將兵和草民,全都認為陛下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不是在討論正不正確!我想說的是……」
「你──!」
「夠了,哥茲•拉爾馮。那個傢伙,性子是保持不了沉默的。」
見昴打死不退,哥茲氣到臉紅脖子粗,不過亞伯伸手制止。
亞伯平靜的嗓音,讓哥茲閉上張開的嘴巴,恭敬垂首聽命。而另一方面,昴則是尷尬地緊盯亞伯。
「抱歉大聲了。可是,我還是要講一樣的話。」
「就如哥茲所說,依現狀來看,留在帝都等同捨棄性命,所以不能做出那種判斷。當然,普莉希拉和夜鳴•魅時雨的安危令人擔憂……」
「關於這個呢,昴,也不全然只有壞消息。……不對,是在壞消息裡頭,也是有充滿希望的事情。」
昴激動到身體往前傾,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是面露困擾的愛蜜莉雅。
她也跟昴一樣,都是相當擔心普莉希拉等人安危的人。既然她都說有希望了,那應該就是昴想要的希望。
「可是,有怎樣的希望?」
「普莉希拉和夜鳴小姐,兩個人都非~常強,可不單是如此,還擁有會影響身旁孩子的能力。」
「影響身旁……這個,嗯。我是不知道普莉希拉有啦。」
支配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夜鳴,以能夠把居民和自己的靈魂碎片相連結、名為「魂婚術」的能力,提升整個都市的力量。
其原理也適用於貚紗,所以外表只是可愛鹿人小妹妹的她卻能發揮無與倫比的怪力,跟普萊迪斯戰團的全體強化是不一樣的原理。
那樣的能力似乎有著相當強大的支援效果,連在遠離卡歐斯弗萊姆的劍奴孤島,效果都依然持續,也在帝都攻防戰──
「……該不會,貚紗的強化效果還沒斷?」
「不只如此,從魔都來的人的效果也還在喔。」
「這必然代表使用該祕術的夜鳴一將性命無虞。這才是愛操心的艾蜜莉沒有慌張失措的原因。」
「沒錯,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慌得亂了分寸。所以,普莉希拉也一樣。」
「普莉希拉,也一樣?」
昴的推測,獲得碧翠絲和拉姆的保證。愛蜜莉雅接在後頭的那句話──也就是說夜鳴跟普莉希拉一樣的發言──讓昴皺眉不解。
要是單純接受這說法,應該是指普莉希拉也跟夜鳴一樣可以使用相同技能。
「可是,實在不覺得這是普莉希拉會有的能力。首先,之前說過要使用『魂婚術』極為困難的人可是亞伯。你騙人嗎?」
「蠢貨。欺騙人我有什麼好處。現在你對我怎麼想已經無所謂了,但在這裡沒必要無端引人反感。好好動腦吧。」
「假如你以為這樣就不會讓我反感,那你不適合當皇帝。」
即使不算上這次的事,不久的將來,他的言行必定會招致政變。
指出這點的昴惹得哥茲再度怒形於色,是站在旁邊的貝爾斯特茲進行調解,事情才沒有鬧大。
「不管怎樣,菜月先生會對普莉希拉大人有那樣的印象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那位大人確實可以使用『魂婚術』。我也是親眼看到的。」
「我也跟奧托一起確認過了。不過,跟夜鳴一將超乎常規的使用方法不同,她的適用對象頂多只限定在欣賞的隨從。」
「欣賞的隨從,舒爾特嗎。……話說回來,阿爾呢?」
配合普莉希拉未歸隊,話題轉向她那邊的陣營。於是昴問起在當時以及這輛連環龍車中都沒現身的鐵頭盔男。
雖然主僕都不承認,但阿爾的立場定位為普莉希拉的騎士。
儘管個性輕薄隨便,不過對普莉希拉卻是忠心耿耿。當然,既然普莉希拉沒有回來,阿爾應該會覺得自己最有責任。
「……那個男人,沒有搭上龍車,而是留在了帝都。就如昴所想的,是為了尋找普莉希拉而行動。」
「那傢伙……!該不會,就他一個人?」
「說是一個人比較好辦事。這點拉姆也有同感。帝都那種狀態,不適合留下一大堆人。」
「可惡,就算這樣……!」
阿爾不在的原因得到答案,可卻在昴的眉心留下皺紋。
別看阿爾那樣,其實是個非常機敏,專門將生存能力強化到甚至勝過了自身實力的人才。可即便如此,跟真正有實力的人相比,基礎能力比較差是毫無疑問的。
明明有這種自覺,阿爾還是親自協助昴。就算嘴巴會講些有的沒的,但沒有他就很危險的場面也發生過好幾次。
「關於普莉希拉大人的陣營,領頭人物普莉希拉大人,其隨從阿爾殿下以及同行者海因格殿下都下落不明。舒爾特則是安靜地待在房間裡。」
「海因格……總覺得是給人的印象很討厭的名字……」
「那個醉鬼啊。」
「這樣的說明昴聽不懂的啦。……萊因哈魯特的父親。」
「──!那個混帳老爹!為什麼那傢伙會在帝國!?」
睜大雙眼的昴,從記憶的塵封處拉出討人厭的回憶。
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破壞了正要和好的家族氣氛的男人就是海因格。這麼說來,他當時好像就跟普莉希拉他們一塊行動,然而跟到帝國來還是嚇人一跳。
因為他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鬼,所以本來以為他絕對不可能想來帝國。
「可是,連那個海因格都下落不明……」
「跟普莉希拉他們一樣沒有回來……可惡,都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了。」
當然,並不是希望他死,也不覺得他該死。
只是另一方面,儘管無法對他產生好感,卻又不希望萊因哈魯特和威爾海姆傷心,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希望他活著。
不過,關於他參加了那場戰鬥後的結果,倒是讓人有些想法。
「────」
海因格是露格尼卡王國的人,「劍聖」萊因哈魯特的父親。
這樣的人被捲入佛拉基亞帝國的戰爭中,最後還可能死掉的這種狀況,就算是跟他不親近的昴都覺得不舒服。
無論如何,昴都必須和重要的夥伴們一起回到王國。
就在昴如此加強決心的時候。
「普莉希拉大人和夜鳴小姐的事就跟剛剛說的一樣。接下來,在開會決定未來的方針之前,我有話想先說清楚。」
凝重沉默佔據室內,此時,打破沉默的人是奧托。
他原地站起,豎起一根食指吸引大家的目光。
「我想各位都清楚,我們是王國人,在禁止穿越國境的時期,我等承認犯下越境的過錯。在認罪基礎上,請容許我發表意見。」
「──但說無妨。」
「好的。──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假如進入城塞都市蓋庫拉,我們將從那兒北上前往卡拉拉基都市國家,再回到露格尼卡王國。」
佛拉基亞帝國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難時刻之際,面對正在面臨亡國危機的佛拉基亞皇帝,奧托•思文開宗明義地如此宣告。
6
「──菜月先生和艾蜜莉,請保持安靜。」
在昴跟愛蜜莉雅開口之前,就先被奧托制止了。
奧托看都不看他們一眼,想要針對他剛剛的發言表達抗議的兩人則是完全被搶佔先機。
但是,昴跟愛蜜莉雅會有這反應是很正常的吧。
都看到帝都是怎樣的慘狀了,最後甚至要在不知普莉希拉和夜鳴安危的情況下回國,打這種如意算盤怎樣都說不過去。
「雖然很想說沒人性,但拉姆也贊成奧托的方針喔。反正已經接到雷姆,也順便回收短手短腳的毛了,成果已經很足夠了。」
「拉姆……!」
「就算用那種求人的眼神也沒用的,艾蜜莉。妳也清楚吧。一行人只是湊巧沒有失去任何人罷了。繼續牽扯其中太過危險。」
代替被下令安靜的昴他們,拉姆張口贊同奧托的意見。
即便看到愛蜜莉雅懇求的眼神也只是冷淡回應的拉姆,坐在椅子上、抱著手肘,用平常的姿勢瞇起眼睛。
只是湊巧沒有失去任何人。──拉姆這種說法相當正確。
以事實來說,就沒能把普莉希拉和夜鳴帶回到當下這個現場了。而且沒人可以保證,陣營裡的人不會有同樣的下場。
「達多里,你也同意妻子的看法嗎?」
「她不是我妻子,不過我們兩人意見應該一致。」
聽到他們對話,在旁邊把話題扔給羅茲瓦爾的是臉上有醒目白色傷疤,叫做瑟莉娜的美女。
她說的妻子指的是拉姆吧。關於這方面的疑惑,羅茲瓦爾予以否定,但同時也表明自己贊同奧托他們的意見。
「事實上,如果單看我們目的,可說是圓滿達成。雖然他的手腳變短了一點,本來睡著的人醒過來反倒成了野丫頭,但可以說結果大好。在這邊撤退回王國,對我來說是最不會有損害的判斷吧。」
「既然是牙齒都沒長齊的毛,可以說損失控制在最低限度。」
「我的牙齒有長齊啦……!」
利用昴不反駁的機會,拉姆狠狠地嘲笑他的體型。而感覺不妙的昴目光游移不定。
奧托和拉姆,加上羅茲瓦爾這三人在愛蜜莉雅陣營中負責提供務實的智慧,因此在決定方針的會議上擁有強大的發言權。
愛蜜莉雅陣營並不拘泥頭銜,所以愛蜜莉雅本人和她的騎士昴意見不管用也是很稀鬆平常,不如說那種情況還比較多。
「這裡只有碧翠子站在我這邊嗎……」
「……雖然對不起昴,不過真要說的話,貝蒂傾向那邊喔。包含昴變小這件事在內,繼續待在帝國實在太過危險。」
「騙人的吧,連妳都!」
沒想到被搭檔背叛,昴瞠目結舌表露驚訝。
然而,感到過意不去的碧翠絲卻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正因為她是真心擔心昴,所以才會這麼說。
也就是說──
「昴……」
「……就我,跟愛蜜莉雅醬了。」
愛蜜莉雅用力握著自己白皙的手,藍紫雙眸不住動搖。被這樣的她呼喚讓昴吞了口口水,同時為戰力不足冒冷汗。
要是不在場的其他人在的話,事態應該就不會這樣演變──
「事先聲明,佩特拉醬也跟我們持相同意見喔。法蘭黛莉卡小姐雖然消極,但也傾向回國……請想成同伴就只有嘉飛爾吧。」
「愛蜜莉雅醬和嘉飛爾和我!?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嗚嗚,總覺得非~常不可靠……」
滿懷希望卻被現實粉碎,更是強化了昴跟愛蜜莉雅的意見有多不可靠這點。
假如這是一場用鬥毆來決定事情的會議,那愛蜜莉雅和嘉飛爾的存在可以說是壓倒性有利;然而如果是看其他條件的會議的話,那就完全失去主導權。
「夠了!到底在演什麼鬧劇!讓人看不下去!」
看著昴他們的互動,哥茲忍不住吹鬍子瞪眼睛。
昴對亞伯的態度早就讓他非常有意見,因此對方陣營的一言一行在他看來都聯想到對皇帝大不敬吧。
大步往前的他一把抓住昴的衣領,把人拎起來。真的是用他粗壯的兩根手指頭就捏起來了,嚇得昴大叫:「嗚哇!」
「這是帝國的問題!既然你們不是帝國子民,而是王國人民的話,就趕快按照既定方針早早離境!本國根本不需要你們!」
「等、等一下!我們都還沒有個結……」
「囉嗦!」
雙腳懸空又被驚人分貝給搞得震耳欲聾,昴不禁雙眼轉圈圈。
就算雙手堵住耳朵,但哥茲的聲音卻可以穿過防禦,簡直就是武器。不過,他說的是帝國軍人的矜持,昴沒必要服從。
而且在這方面,其他局外人也一樣。
「到此為止了,哥茲先生。先把昴放下來,再好好說話。」
往前踩出一步的是手插腰的愛蜜莉雅。
她仰視拎著昴的哥茲,豪氣萬千地要求對方。這種態度令哥茲皺起粗眉,滿是傷疤的臉孔俯視愛蜜莉雅。
「我看得出來,妳也贊同這小男孩的意見!但是!帝國劍狼不接受施捨!不需要你們的協助!快快跟同伴一起打道……」
「這點!我非~常有意見!」
「什麼!?」
「說什麼不需要我們的協助!可是!我不這麼認為!」
「被對方影響,講著講著連聲音都跟著大起來啦。」
為了不輸給哥茲的氣勢,愛蜜莉雅的銀鈴嗓音也跟著大聲起來。
美聲依舊,不過音量從銀鈴變得像鐘聲。被人當面表達異議的哥茲表情猙獰。
但愛蜜莉雅指向表情猙獰的他,繼續說下去。
「畢竟!包含在帝都的戰鬥,要是沒有我和普莉希拉他們的話,大家就會陷入苦戰,非~常辛苦!」
「──唔!」
「我們!很難對付吧!貝爾斯特茲先生!」
大聲講話的愛蜜莉雅,突然把話題矛頭扔向貝爾斯特茲。
眼睛細得像條線的老人家突然被指名道姓,卻毫無動搖,而是用手指輕捻嘴邊的鬍鬚。
「這個嘛。依在下淺見,也沒料到派出的一將們竟然無法攻下。如果這其中有他們的貢獻的話……」
「雖然以我方的立場來陳述這件事讓人覺得心情奇妙,但城堡頂部發出的那道白光……抵銷掉白光的,是那邊穿晚禮服的女孩喔。」
「──這可真是……」
瑟莉娜以下顎示意,講述碧翠絲的功勞。聽到這消息,不曉得是否跟那道光大有關係,貝爾斯特茲竟然表情微微緊繃。
在昴他們抵達戰場之前,決定戰況的關鍵性攻擊──被碧翠絲給抵消掉了。提到碧翠絲的功勞,作為搭檔的昴也覺得與有榮焉。
「如何,哥茲先生,前提是不是變得不一樣了?你說不需要我們的力量,但假如沒有的話,狀況會更糟喔。」
「是啦!具體來說不清楚,但肯定會變得更糟糕!」
「艾蜜莉,可以降低音量了。」
先是昴和愛蜜莉雅的輪流攻勢,接著是瑟莉娜,且以結果來說,連貝爾斯特茲都進行助攻,哥茲被頂到嘴唇發抖。
假如只有昴他們極力主張那還好說,可是在這狀況下,連參加首腦會談的瑟莉娜等人都認同這點,對於從基層爬上來的軍人哥茲來說,效果似乎十分顯著。
然而──
「……就認可你們的貢獻吧。可是!講到底,你們之間的關鍵問題還沒得到一個結論不是嗎!」
「那是……!」
「是沒錯……」
被正經反駁的昴跟愛蜜莉雅意志消沉。
就算在這邊講贏哥茲,也只是打倒了容易打倒的對手,昴他們的想法不會因為這樣就過關。
不如說,這邊需要的是說服比哥茲更棘手的人。
「我知道這可能顯得很無情,但還是要說。」
就在昴重新認知到敵人是誰時,那名敵人像是算準時機般這樣開口。
開場白只給人討厭的預感,奧托輪流看著被拎起來的昴,以及拎著人的哥茲。
「就如哥茲一將所說,這是帝國的問題。跟形勢所迫的狀況不同,接下來積極介入的話,等於干涉他國內政……容易演變成國際問題。」
「唔……!」
「首先,都做到這地步了,菜月先生還想要介入的理由是?反正八成是在帝國認識的人對自己有情有義,所以應該要回報吧?」
「不要用一副早就知道你會這樣的態度這樣講啦!那樣有錯嗎!」
「是沒錯,但也可以試著進行另一番說服喔。──就是把菜月先生不能捨棄的所有人,都帶到帝國外。」
擅長透過理性分析來解決問題的奧托,發揮這一原則的最大威力,讓昴對他提出的荒唐建議目瞪口呆。可能驚訝程度相同,哥茲甚至也鬆開了抓人的手,讓昴掉在地上。
當然,愛蜜莉雅也被嚇到了。她邊伸手給癱坐在地的昴,邊盯著對方看,問道:
「奧托?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真的是……」
「沒有什麼複雜的含意,就只是普通的提案。在這種狀況下,就來做些大膽冒險的事吧,比如帶走有意願的人。幸運的是,我們有決定權。」
奧托的視線瞥了一下羅茲瓦爾。
在帝國隱瞞身分的羅茲瓦爾,是愛蜜莉雅陣營中權力最大的人。假如奧托的意見通過,那麼能夠為接納亡命出奔王國之人提供保證的就是羅茲瓦爾了。
而且面對奧托這極具挑戰性的說法,羅茲瓦爾帶著狡猾的笑容點點頭。
「至少,我的雇主不會拒絕吧。如果能因此避免不必要的危險,那麼這點花費是必要的。」
「因為是想法幼稚的毛,吸引到的對象大半也都是沒有戰鬥力的人。對帝國來說都是放掉也沒啥好惋惜的人吧。」
進行著水準高得驚人的談判的同時,事情就在不顧昴等人的情況下被擅自決定。
無論是羅茲瓦爾過於自保的說法,還是拉姆洞察昴的性格所做的推測,都沒有留給人插話的餘地,結果事情就在猶豫之間有所進展。
「怎麼樣,皇帝陛下?既然可以稍微減少母國的犧牲者,那我方的提議應該不差吧?」
「──。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提案,而且不是能夠輕易拒絕的類型。」
「過獎了。」
亞伯親口稱讚這個無懈可擊的提案,奧托則是伴著場面話給出一鞠躬。不過以奧托來說,就算在心裡吐舌頭也不奇怪。
帝國風氣和奧托合不來。不是能力方面,而是性格方面。
儘管昴也是這樣,不過奧托同樣很討厭帝國吧。
這點兩人意氣相投。奧托只是在這個基礎上,正確地分辨事情的重要性。
「唔……」
簡直就像要搭的船破了洞卻被擅自修補,改造成不一樣的船隻。
這艘船朝著有別於昴期望的方向揚起帆,但是又為了保護昴所重視的人們的性命而移動,目標直指彼岸。
這正是為了昴他們才深思熟慮出這樣的方案。
內心明白,但還是……
「如何呢,菜月先生。這是我能做的最大讓步與關照。」
奧托並不是完全駁斥昴的意見,而是盡可能汲取中心骨幹後,也確保了己方的安全。
本來就認為他是個可靠男子漢,不過一旦真的意見相左,就會是個麻煩至極的男人。是個應該要在商量前灌他酒,讓他喝到爛醉的男人。
面對奧托這番過於強大的理論武裝,只有一根檜木棒的昴該如何是好──
「──那個,亞伯,我有事想請教。」
「愛蜜莉雅醬?」
突然,跟昴意見相同,並且跟昴一樣被挫敗而感到懊惱的愛蜜莉雅對亞伯搭話。
看著愛蜜莉雅的側臉,昴睜大雙眼。
跟被挫敗後表情懊悔、試圖找到新方法的昴不同,愛蜜莉雅不管是眼神還是臉孔都沒有居於劣勢。
被英勇又堅毅的愛蜜莉雅呼喚,亞伯的黑瞳注視著她。
在無聲催促下,愛蜜莉雅輕啟唇瓣。
「佛拉基亞帝國,總共有多少人?」
「──。在這一個月的內亂中,數字應該減少了不少吧,不過在以前的話,大約有五千萬。」
「是嗎。」
亞伯皺眉,回答愛蜜莉雅的提問。聽了答案後,愛蜜莉雅輕吐一口氣,接著指貼嘴唇,看向昴。
然後──
「他這麼說喔,昴。」
「────」
愛蜜莉雅這樣跟昴說。
昴在一開始沒能理解她這話的意思,但很快就明白她的意圖,接住了差點掉到地上的期待,並咬緊牙關。
在一秒內,猶豫著該如何處理那咬緊牙關的情況。
「昴,貝蒂的意見講過囉。不過──」
「碧翠絲……」
「貝蒂,永遠站在昴這邊。」
重新握緊猶豫不決的昴的手,連情感上都貼近他。
碧翠絲的身高幾乎和昴一樣,被她在比平時更近的距離下注視著,昴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就這樣承受著愛蜜莉雅的期待目光,昴看向奧托。
抬頭看他,說:
「五千萬。」
「……什麼?」
聽到這話,奧托皺起俊眉反問。
而被反問的昴挺起胸膛,笑得賊兮兮地再次告知。
「你剛剛說了吧?我沒法捨棄的所有人,都可以帶去王國。那麼!我不能捨棄的人有五千萬!」
「──!菜月先生!」
「我知道!你是對的!我的話根本是胡來!大家跑來是為了救我跟雷姆,我怎麼能這樣說!可是!」
朝著皺起眉頭的奧托伸出手,昴自嘲的同時不自覺地放任自己。
被理性邏輯給逼到無路可退,根本無法戰勝奧托、拉姆和羅茲瓦爾。既然如此,昴就做些有愛蜜莉雅和嘉飛爾當盟友時可以做的事情。
也就是,直接鬧脾氣用情感論對抗理性邏輯。
「這可是非常糟糕的情況喔!要是少了我們,導致帝國慘不忍睹的話怎麼辦?光是想到會這樣我就嚥不下飯啦!」
「那我們要承擔的危險怎麼辦?拯救根本不認識的五千萬人,換我們之中的某人死去或是受到無法治癒的傷痛,會更痛苦的喔。」
「我不會讓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死去,也不會讓大家承擔那樣的精神負擔。這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在絕對不會發生那些事的基礎上,再來討論其他問題。」
面對奧托平靜低沉的詰問,昴這樣回應,然後他也看向奧托身旁閉上一隻眼睛的羅茲瓦爾。
「羅茲瓦爾!你應該也知道。我說絕對不會發生,就是絕對不會發生。」
「……我是達多里啦,昴。話雖如此,對你絕對寄予厚望的我要是不點頭同意,這未免太過不誠實了吧。」
講話拐彎抹角,不過總之就是羅茲瓦爾舉雙手贊成昴的意見。
雖然不知道「死亡回歸」的機制,但知道昴有權能的羅茲瓦爾可是對其相當仰賴,因此不會打亂昴的如意算盤。
說到底,要是在這邊被奧托說服,那「聖域」的誓言要怎麼辦?
「拉姆,拜託……」
「……艾蜜莉,有沒有可以說服拉姆的方法?」
「嗯,只有努力想成為大家力量的心情……所以說,拜託。」
另一方面,愛蜜莉雅正在對拉姆提出非常強硬的要求。
假如昴做同樣的事,必定會招致拉姆毫不留情的語言回擊,但面對愛蜜莉雅的強硬態度,她卻是無言以對。
最後,拉姆輕聲吐氣。
「拉姆,只要能帶雷姆回去就行了。不過,看雷姆現在的樣子,跟帝國人關係非常親密……要是對此視而不見的話,有損好不容易才有感覺的姊姊威嚴。」
「拉姆……!」
「別這樣,很煩的。」
拉姆閉上眼睛主動找出自己能妥協的理由,愛蜜莉雅開心到抱緊她。面對過於激動的擁抱,拉姆表情苦澀地回應。
就這樣,單靠蠻幹的做法就擊敗了羅茲瓦爾和拉姆。
但是──
「奧托,拜託……!」
「想跟艾蜜莉一樣搞眼淚攻勢?很遺憾,我跟拉姆小姐不一樣喔。在不知道要支付的代價是什麼的情況下,是不會在契約書上簽名的。」
「碧翠子也拜託看看……!」
「貝、貝蒂也拜託了。」
「不管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聯手,不行就是不行。」
昴催促碧翠絲,抱住拉姆的愛蜜莉雅也想加入,但再度被奧托搶先制止。
奧托的表情一副就是無法動之以情,頑強棘手的程度甚至讓人聯想到在「聖域」對峙的羅茲瓦爾。而且傳達那種印象來讓奧托屈服的戰術,也對現在的奧托不管用吧。
「菜月先生你們的想法就只有甘冒危險,沒有其他好處。而且眼淚攻勢的條件也沒滿足。拉姆小姐和達多里,請不要寵壞他們。」
「唉呀,被罵了。」
「不過是奧托還敢這麼放肆。」
面對奧托的嚴厲斥責,羅茲瓦爾聳肩,拉姆皺眉。但是,兩人似乎對他的意見本身都沒有異議,也沒有更進一步答辯。
事實上,只要奧托這個要塞沒有被攻陷,就無法克服現狀。
如果狀況不為全體成員接受,愛蜜莉雅是可以單靠立場來威逼施壓,可是這對陣營來說並不是好事。
至此──
「──沒有好處是嗎?反之,有好處的話,事情就有轉圜餘地。」
「────」
不是昴或愛蜜莉雅,而是亞伯插了嘴。
皇帝介入談話的舉動,讓奧托的目光變得銳利。跟昴的耍嘴皮不同,奧托是真的用不禮貌的眼神看向皇帝。
「如果有利可圖的話。您到底打算怎麼做?請容我事先聲明,就算收到報償之類的利益,也是要看……」
「──對露格尼卡王國的王選候選人,提出正式的協助申請。」
「──!」
亞伯端出的疑案讓奧托表情僵硬,吞了口口水。
於此同時,表情出現劇烈震盪的是帝國那邊的人。這番話讓瑟莉娜聽得笑了出來,貝爾斯特茲則是睜大瞇得像線的眼睛。
而整張臉貼著驚愕的哥茲,張開雙手彷彿面臨世界末日。
「請等一下,陛下!!向王國申請協助……豈有此理!這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史無前例的作為!!」
「這跟有無前例有何關係。如果要講前例的話,有哪個皇帝曾被無禮之輩給搶走帝都,丟人現眼地撤退過呢?那不過是無聊的執著。」
「但是!求助外國代表無力應付狀況,將兵和國民都會感嘆您做了與劍狼不相應的決定吧!這樣恐怕會危及皇帝陛下的威嚴!!」
「危及威嚴嗎……無聊的憂慮。」
哥茲大聲訴說,亞伯搖頭後這麼回答。
被否決的哥茲愕然地睜大眼睛。看著他的亞伯,呼喚忠心耿耿的臣下之名。
「哥茲•拉爾馮。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沒有實質效應的虛無威嚴嗎?──當然不是。現在,帝國想要的是勝利。咬斷敵人咽喉,徜徉在血液中,啜飲性命後獲得的勝利,方能形塑帝國的未來。」
「陛、陛下……」
「只要是會成為威脅的障礙,就全都是我文森•佛拉基亞佈下的鐵血法則之『敵』。現在,認真回答我,哥茲•拉爾馮。」
「────」
「──你,是我的『敵人』嗎?」
被這樣平靜質問,哥茲渾身顫慄。
跟昴在房間裡扭打成一團的樣子蕩然無存,在這邊的亞伯挺直脊梁,展現出皇帝威嚴。
這是貨真價實地,無論視線、聲音乃至於存在本身,都具備威壓他人的力量。近距離面對的哥茲,等於獨自承受威嚴。
以時間來說不到五秒吧,哥茲在歷經思索後──
「奪去陛下的寶貴時間,實在是萬分失禮。──我哥茲•拉爾馮!是陛下的戰鎚!粉碎擋在陛下面前的所有阻礙!絕對!不是陛下的『敵人』!!」
「那就好。你的工作很重要。要更加努力。」
「遵命!!……嗄!?」
對哥茲以巨大音量給出的回答頷首,亞伯表示他期待臣下的活躍。篤定地接受這番話後,哥茲像是觸了電似地發出聲音。
他驚訝的原因,八成就是亞伯後面補充的那句話。
「──!臣會努力的!!」
感動到滂沱淚流的哥茲用粗臂擦拭自己的臉頰,用顫抖的聲音再次向亞伯發誓。
斜瞄一眼後,亞伯瞥向瑟莉娜和貝爾斯特茲兩人。
「你們,也沒異議呢。」
「沒有。因為是我喜歡的表情,感覺對陛下更加忠肝義膽了。」
「在下也沒有。除了稍感驚訝之外。」
「哼。」
鼻子噴氣回應泛笑的瑟莉娜和再度瞇起眼睛的貝爾斯特茲後,亞伯接著踏出一步,站在愛蜜莉雅面前。
然後盯著不住眨眼的愛蜜莉雅。
「就如妳聽到的,王選候選人。佛拉基亞帝國為了解決事態,正式向露格尼卡王國申請協助。──請出借力量吧。」
「……那個,亞伯。我是真的也非~常想幫忙。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什麼王選候選人。」
「愛蜜莉雅醬,不對啦!這邊是坦白也無妨的時候!」
「咦!?是這樣嗎!?」
面對亞伯提出的申請,愛蜜莉雅驚訝不已,顯得非常苦惱。
昴和碧翠絲朝著她拚命點頭示意後,為求謹慎,愛蜜莉雅也看看抱著的拉姆的反應。
結果拉姆直接掙脫她的懷抱,反過來推她一把。
「沒錯,就是這樣。──請隨心所欲吧,愛蜜莉雅大人。」
「──啊。」
被拉姆親口道出真名,愛蜜莉雅驚訝之餘眼睛閃閃發亮。接著用眨眼隱藏喜悅,重新面向亞伯。
亞伯默默地等她準備好。於是愛蜜莉雅先清嗓了一下才開口。
「咳嗯。我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就只是愛蜜莉雅。是露格尼卡王國決定下任國王的王選候選人之一。而現在,是想要在帝國危急時刻出手相助的人。」
「──。這是正式申請。佛拉基亞帝國未曾向他國人,而且還是肩負重責大任的人請求協助過。因此,一旦這件事公諸於世,對於在王國競逐寶座的妳肯定可以……」
「可以了!那些事之後再說!我現在想做的是這個!」
正當亞伯準備長篇大論地列舉令人煩心的大道理時,愛蜜莉雅鼓起腮幫子,翻掌對著亞伯制止他說下去。
接著她慢慢放下手,然後伸向亞伯。
「請讓我們,幫助你的帝國。」
最終變成愛蜜莉雅提出要求,實在很有她的風格。低頭看愛蜜莉雅伸出的手,亞伯快速撇望了昴一眼。
他眼中透露著微微的困惑,昴則是壞心地笑著點頭。
「請接受,皇帝陛下。我允許你握我的愛蜜莉雅醬的手。」
「是說,昴是我的才對喔。」
聽到昴耍嘴皮子,愛蜜莉雅微笑這麼回答,亞伯面對這兩人的互動反應,閉上一隻眼睛嘆氣。
接著,他慢慢地握住愛蜜莉雅的手。
「──好吧。就讓你們幫忙。」
這邊最終也成了很有亞伯風格的發言,不過這樣一來,就確定了兩國的協助機制。
7
──就在愛蜜莉雅和亞伯握手言歡,留下露格尼卡王國和佛拉基亞帝國歷史性一刻的瞬間。
「請問,奧托先生,這樣的感覺還可以接受嗎……?」
昴和愛蜜莉雅,亞伯和帝國那邊的人都熱烈討論,最終締造出攜手合作的共識,然而本來最先提議的奧托卻被撇在一旁。
羅茲瓦爾和拉姆有找到妥協點,但奧托沒有,而且就這樣被放生,於是大功告成的昴對此感到戰戰兢兢。
因為自覺做了非常亂來的事,所以忍不住用上了敬語,搓手詢問奧托的感受。
「────」
聽到昴提心吊膽的發問,奧托沒有回答。
昴怕到不敢看對方的臉,所以得不到答覆後大感困惑,情不自禁就抱住身旁的碧翠絲,互相磨蹭彼此的臉頰。
「怎、怎麼辦,碧翠子……奧托都不講話……」
「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從奧托的角度來看,會覺得自己被極度輕視。自己的想法被徹底摧毀,跟個小丑沒兩樣。」
「說人家小丑咧,用不著像羅茲瓦爾像到那種程度也……」
「別說了!那種最大限度的侮辱,只會更加激怒對方!」
昴心神慌亂,跟碧翠絲一起尋找解決方案。
試圖盡可能挽回奧托損及的顏面,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幫他按摩肩膀和腳呢……?」
「怎麼很像惹父母生氣的反省方法……」
「不然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了嘛!奧托,求求你……噫噫!」
就在昴想不出正經辦法的時候,本來默不作聲站著不動的奧托突然拉動椅子,然後一屁股坐下。
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昴跟碧翠絲抱在一塊跳了起來。心想他之所以坐在椅子上,不會是要給昴按摩肩膀吧。
而看著他們慌張失措的樣子,奧托手扶額頭──
「……唉~想要的方案已經塵埃落定了吧。」
「咦……?」
長吐一口氣後,奧托開始揉眼睛。聽到他這樣說,昴一陣愕然之後眨眨眼。
「該不會……該不會你一開始就料到會變成這樣……」
「不是變成這樣,而是有多少決心做成這樣。因為不知道文森皇帝會做多少讓步。反正菜月先生和愛蜜莉雅大人都不會扭曲意見的吧,所以總要先想個妥協方案。」
「啊、哦、嗚、欸、啊、喔、嗚……」
奧托口氣平淡這樣回答,昴嘴巴一開一合擠不出話來。懷著無法相信的心情轉過頭,就跟羅茲瓦爾和拉姆對上視線。
而他們兩位,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大致掌握了一切。
「你們──連你們都──好可怕──!!」
「真意外耶~!本來就是菜月先生你們太頑固了!」
「嗚哇啊,我只能相信碧翠子和愛蜜莉雅醬了……!還有雷姆!露伊!貚紗和戰團的人還有浮洛普兄妹還有米杰耳怛小姐她們了!」
「還有很多嘛!」
用力抱緊碧翠絲的昴,對於奧托那班頭腦派的準備周到感到畏懼。說不定,亞伯的發言在一定的程度上也是考慮了這邊的想法,但就算如此還是很可怕。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真的不行了。我以後也要繼續走情緒路線。」
「雖然是意義不明的結論,但貝蒂也認為昴忠於內心比較好喔。那樣比較熱情,貝蒂也喜歡。」
「對啊,我也愛妳。真的吼,實在是──」
剛剛的奧托風暴衝擊終於開始緩和,昴也終於可以安心。
就在心情塵埃落定的時候。
──室內突然響起鼓掌聲。
「──唉呀~看到了相當愉快的場面咧。粉棒粉棒~了不起。」
掌聲很大,昴忍不住就張望是誰在拍手。然後在陌生人影映入眼簾時,他倒抽一口氣。
不知何時,高個子的人影站到了沒有人在的房間一角,拍手的人好像從頭到尾把所有人的互動都看在眼裡了。
──而且沒讓在場的任何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什麼人!?究竟怎麼跑進這的……!!」
「啊,不妙欸。沒被叫到卻鼓起掌咧。不行不行~一遇到想要稱讚的孩子就不由得稱讚,是我的壞習慣欸。」
哥茲在瞬間把愛蜜莉雅和亞伯庇護在身後,進入備戰狀態。
面對咄咄逼人的哥茲,該人物繼續保持氣定神閒的態度,還從懷裡取出金色煙管放入嘴中叼著,咧嘴一笑。
跟現場完全不搭的人物,外表也相當與眾不同。
身高將近兩公尺,全身長滿黑色體毛,爽朗的笑容帶著幾分可愛,加上那雜亂而蓬鬆的毛髮,給人一種溫和的印象。
這名黑色犬人身穿和服,還咬著煙管,不知何時置身在聚集了帝國重要人物的連環龍車內,想當然耳受到所有人的注視。
「唉呀呀,大家似乎都對我很有興趣欸。」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犬人用手指搔頭,而被庇護在哥茲身後的愛蜜莉雅出聲詢問他。
聽到這問話,犬人歪起腦袋,露出滿是牙齒的笑容,回答。
「我叫哈利貝爾,過來打個招呼無妨唄?」
8
語氣悠哉抓著頭,叼著金色煙管的獸人笑著說。
偏長的黑色體毛,親人和藹的嘴臉,平靜的語氣裡頭感受不到絲毫邪念,隨意的站姿甚至讓人無法產生警戒心。
前提是,假如可以忘記這裡是持續行進的連環龍車內,王國與帝國重要人物正在開重要會議,而且所有有實力的人全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這些事的話。
「你叫、哈利貝爾……?」
嚴肅聲音中夾雜顫慄的,是警戒心最強烈,且把該保護的主君和同盟對象給護在身後的哥茲。
他本身就是「九神將」之一,在滿是戰士的帝國中名列最強一將的武官。但就連他都沒能識破眼前的獸人的隱身招式。
不過,讓他聲音僵硬的不單單是這個理由。
「──『禮讚者』啊。都市國家的要人有何貴幹?」
被護在身後的亞伯隔著哥茲的身軀盯著獸人──哈利貝爾,質問道。
他發問之前所講的,是那個犬人的綽號吧。總覺得好像聽過,於是昴開始翻找被嚇到翻倒過來的記憶箱子。
結果,哈利貝爾將看上去彷彿笑瞇了的眼睛轉向皺眉思索的昴。
「用不著那麼拚命想,又不是多了不起的名字咧。我不過是喜歡稱讚人所以才被那樣稱呼,這樣就說我是要人未免過譽咧。」
「過譽……」
「是滴。只是因為卡拉拉基沒有比我還強的人。」
哈利貝爾語氣平靜,講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他的話讓昴睜大眼睛。一跟「卡拉拉基」這個單字結合的瞬間,原本卡在腦子裡的疑惑瞬間就獲得理解。
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禮讚者」,那個綽號意味著──
「卡拉拉基都市國家的最強西諾比!你,為什麼會搭上這輛龍車!!」
下一秒,跺地的力道像是要踩爆龍車地板的哥茲,將自己的武器鎚矛指向哈利貝爾。
歌茲的武器是造型獨特的鎚矛,有著長柄,握柄前端是用來敲擊敵人的帶刺球體。跟雷姆愛用的晨曦之星很像,但大小和重量是哥茲佔壓倒性優勢。
如此凶惡的武器,由帝國武官直指突然現身的都市國家最強人物。
事情有可能就這樣,進入一發不可收拾的狀態。
但是──
「害大家嚇到的我沒資格說,不過別這麼熱血,先坐下來好好聊唄?」
「唔、咕……!」
即便被鎚矛指著,哈利貝爾也只是歪頭這樣告知,搞得哥茲臉部僵硬,充滿力量的手臂顫抖。
哥茲拿著的黃金鎚矛前端,被哈利貝爾用同樣是金色的煙管給貼住──只是這樣而已,哥茲的武器就動都不能動了。
「──」
哈利貝爾八成巧妙地控制力道,用煙管把哥茲的鎚矛壓制在無法上下左右甚至拉動推進的狀態下。
不管哥茲想怎樣挪動武器,都因為煙管的牽制而無法動彈。這不單純是比力氣,而是完全掌控力量走向的武技極致。
「你……!」
面紅脖子粗的哥茲咬牙切齒的聲音在室內響盪,然而哈利貝爾的一連串行為與之相比卻是過於安靜。
在這個時間點,哈利貝爾這號人物已經在現場完成了地位評價。
「住手,哥茲。那個要是有意加害我方,在他拍手告知自己在場之前,早就全員人頭落地了。」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對吧?」
在哥茲和哈利貝爾進行安靜攻防時,亞伯和愛蜜莉雅兩人插嘴。
如他們所言,哈利貝爾真的有那個意思的話,車廂內所有的人在察覺到他之前就已全被殺害也不奇怪。
聽人指出這點,哈利貝爾的大嘴咧成笑容形狀。
「對對,很高興有人了解捏。皇帝先生姑且不論,半魔女孩是個直接的好孩子咧。明明跟我一樣都被世人討厭,卻被養得很正直……妳有很棒的父母欸。」
「謝謝。能被帕克和母親他們養育長大,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
愛蜜莉雅手貼胸膛道謝,哈利貝爾點頭收起煙管。拿手武器瞬間被解放的哥茲,也沒做出就這樣有勇無謀地發動攻擊的舉措。
雖然不甘心,但哥茲還是很警戒哈利貝爾。
「接下來要是說錯話,就算賭上我的性命我也會宰了你。給我牢牢記住。」
「阿娘喂欸~。好咧,那就先坐下來表示出禮貌唄。」
哈利貝爾揮揮雙手,用尾巴拉動身旁的椅子,然後像抱著單膝一樣坐在上頭。
雖然個頭跟哥茲差不多高,但因為身子細長,所以縮起來後更給人大型犬的感覺。所謂的表示出禮貌看來不是挖苦。
「話雖如此,這裡沒有卡拉拉基介入的餘地。即便沒到王國和帝國之間那麼糟糕,可聽說都市國家跟帝國的關係也沒好到哪去。更何況,考量到你對外公開的身分,就更不用說了。」
「哦,大家都知道我?嗨呀,像個名人很害羞捏~」
「羅茲瓦爾,那個人對外公開的身分是……」
「就教教跟外表一樣無知的毛吧,『禮讚者』哈利貝爾是狼人啦。」
一聽到拉姆說對方是狼人,昴的心靈和身體同時發抖。
然而這不是針對眼前的哈利貝爾,而是出於其他原因而發抖。拉姆告知的事實,根本不是昴會聯想到的東西。
不過這個被當成常識的事實撇除了昴的理解,繼續推動對話進行。
「你應該知道帝國對狼人的態度是什麼吧,但卻還是穿越國境跑進來,看起來很不要命啊。」
「那個嘛,我當然也知道,也不是很舒暢咧。不過,我不隱瞞自己是狼人的理由你們也知道,就是沒人可以殺得死我咩。看起來,瑟希魯斯也不在。」
「──!你認識瑟希嗎!」
「嗯?對啊,認識喔?因為他之前跑來殺我咩。怎麼說,稍微過招一下後他就說『決戰不是現在』然後就回去咧。」
狼人的話題被扯遠,不過哈利貝爾毫不在意,逕自回答昴的疑問。
出乎意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接觸點。瑟希魯斯和哈利貝爾是曾經互相殺戮的關係,照剛剛的話聽起來,上門打架的是瑟希魯斯,不過也是能理解的。
在此基礎上──
「對狼人態度堅決不變的佛拉基亞帝國,出現了卡拉拉基都市國家最知名的實力派人物,而且還是出現在文森陛下所在的車廂內。」
「補充一下,我國與王國的重大會議內容也被得知。這可真是,就算會刺激到『藍色閃電』也必須要砍頭的情況呢。」
「……瑟莉娜,能不能不要因為妳個人的惡趣味而讓在場所有人陷入危險?」
趁著貝爾斯特茲整理出的狀況,瑟莉娜開心地添加聳動的見解。其內容誇張到羅茲瓦爾忍不住要提醒她。
就這樣,哈利貝爾現身造成的震驚和激動稍微變得薄弱一點後,最後又回到了一開始的疑問。
「沒有第三次了。有何貴幹,『禮讚者』。」
即使在武力上對方佔有壓倒性優勢,但諂媚這個詞在亞伯的字典裡是不存在的。面對這個刻意把謙虛類的辭彙都從字典裡塗掉的皇帝,哈利貝爾會怎麼反應?昴對此嚴陣以待。
然而跟高漲的緊張感相反,哈利貝爾繼續坐著,一手還拄著臉頰。
「用不著那麼緊張,我的來意一開始就說了唄?就只是來打個招呼欸。」
「你說的打招呼,會不會是用掏出我們的心臟來代替……?」
「好可怕!怎麼會有想法這麼可怕的孩子咧!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咧。」
「既然如此,就真的只是打招呼,目的只是來露個臉嗎?」
「對咧?」
哈利貝爾對小心翼翼試探西諾比打招呼方式的昴表達抗議,接著坦然地回答碧翠絲的提問。
哈利貝爾的反應是真心感到很意外的樣子,所以他可能真的沒有敵意。
「說起來,因為是不用拐彎抹角也能殺死我們的人,所以不會做出先行玩弄再取我們性命的惡劣行為吧?」
「我也被人這樣畏懼過,不過當別人提出這種意見的時候我會感到退縮……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會怎樣,昴?」
吞了一口口水,昴對哈利貝爾的態度作出可怕想像。
被愛蜜莉雅問的問題,如果按照哈利貝爾所回答的人物形象來看的話──
「假如萊恩哈魯特跟這個人都正常的話,瑟希那糟糕的表現就是……」
「夠了,菜月•昴。雖然有申請協助,但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挖掘我國的醜聞。」
「說是醜聞……不過瑟希魯斯一將的狀況,在下也沒法斷言呢。」
關於瑟希魯斯的人格問題,不只昴和亞伯,連貝爾斯特茲都意見一致。雖說因為不在場所以被人講得一無是處,但可以肯定的是,就算他在場也不會好到哪去。
事實上,昴個人對於強者有著希望其行為舉止能夠符合實力的幻想,像萊因哈魯特和哈利貝爾的言行就符合他的理想。
可另一方面,在劍奴孤島要不是有瑟希魯斯的話,事情就不會順利進行,因此凡事都是一體兩面,有好有壞。
「所以?結果你是出於何種目的來打招呼?雖然這龍車正在北上,但離卡拉拉基還很遠……不到讓你警戒的程度吧?」
「嗯~這方面的事問我雇主比較快咧。因為不小心拍了手所以搞得有點麻煩……啊,不過好像差不多咧。」
「差不多是指……」
略顯困惑的哈利貝爾皺起眉頭,但像是注意到什麼而抬起頭,昴也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狼臉朝向的是跟隔壁車廂相連的車門。那扇門在一秒後從後方傳來敲門聲。
「──抱歉在開會時打擾。但有要事傳達。」
熟悉的聲音在門後報告,亞伯平靜地命對方進來,接著門就打開,冒出一個爆炸頭的小塊頭男性。
一看到他,昴就睜大眼睛。
「迪克爾先生!太好了,你沒事啊!」
「嗯,不必擔心。您才是,能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夏美小姐。」
「我都變成這個樣子了還這樣稱呼我……」
朝昴微笑的男子是帝國二將迪克爾•奧斯曼,之前無論是相遇還是分開時,昴都是女裝扮相。總之他仍健在,讓昴安心不已。
確認彼此安危後,迪克爾收起微笑。
「陛下,有要事稟告……不過,那邊的人是……」
「那件事且先放在一邊。大概跟你的匯報有關。」
迪克爾注意到位在房間一角的哈利貝爾,亞伯卻不多做解釋。不過迪克爾似乎早就習慣皇帝話少,所以點頭報告。
「遵命。多拉克羅伊上級伯爵的飛龍船已返抵。帶著城塞都市蓋庫拉的要人,以及來自都市國家的客人。」
「──都市國家的客人。」
亞伯瞥了一眼哈利貝爾,低語。
由於這輛連環龍車的目的地是城塞都市蓋庫拉,所以那邊的相關人士搭飛龍過來是很正常的。假如這個時間點有卡拉拉基人同行,那就不可能跟哈利貝爾無關。
也就是說──
「哈利貝爾先生,比那些人先行一步?」
「因為我怕高咩。」
給出可愛到不知道能否作為回答的答覆,哈利貝爾藉此肯定迪克爾帶來的情報與自己有關。
因為怕高所以不搭飛龍船,就算可以理解,但走陸路還比飛龍船先到,這就讓人無法理解了。不過跟這個世界的超人抱怨也沒用。像瑟希魯斯,跑起來比飛在空中還要快,所以算是不相上下。
不管怎樣──
「竟然刻意搭上我的飛龍船。看樣子,可以期待有不得了的大人物,要來討論重要的事囉?」
「至少,楚楚可憐的客人本身是這麼說的。」
「聽你這樣形容,是女人囉。」
迪克爾的報告簡單明瞭,從卡拉拉基都市國家前來的是女性。
對此,昴只是歪頭不解,不過其他人卻不同。跟他牽手的碧翠絲用力握手,並看向愛蜜莉雅,說:
「愛蜜莉雅,說到從卡拉拉基來的客人呢。」
「嗯,對啊。說不定就是──」
「咦?咦?妳們兩個好像有些頭緒……」
是誰啊?就在昴要問的時候。
「──怎麼咧,倫家費盡千辛萬苦飛到帝國這邊,你卻說這麼無情的話咧,菜月。」
「────」
突然插進來的溫柔聲音,從迪克爾的背後傳來。
看樣子,該名客人似乎就等在隔壁車廂的連接部位,不過能夠參與這邊的對話,代表聽力好得嚇人。不過,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商人這種物種,總是豎起耳朵留意著可以賺錢的機會。
「陛下,可以嗎?」
出聲者都在聽我方的對話這個事實,讓貝爾斯特茲詢問亞伯的意見。對此,亞伯瞥了昴一眼,確認他的表情。
接著亞伯看向傳出聲音的車門。
「看來不是一般的粗魯無禮之輩。露個臉吧。」
「那就不客氣咧。」
得到皇帝許可後,聲音的主人柔聲回答。而不知何時已經站到門旁邊的哈利貝爾,用手打開車門邀請對方入內。
對於這份體貼,現身的人物微笑道──
「多謝。雖然久別重逢,但你們看起來很健康,真是太好咧。」
「哦……」
「不過話說回來,愛蜜莉雅小姐你們在招惹麻煩事上頗有天分。好像又需要倫家的力量咧?」
帶著沉穩口氣與微笑,說出毫不留情的評論的,是將淡紫色頭髮綁成馬尾,身著和服、脖子繞著狐狸圍巾的女性──安娜塔西亞•合辛。
她身旁則是跟著一名和風打扮的青年隨從。
「安娜塔西亞小姐,還有由里烏斯!?」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們的昴大吃一驚。
聽到昴吃驚的聲音,安娜塔西亞手掩嘴角輕笑,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由里烏斯也用手指摸摸左眼下方的傷疤後,看向昴。
然後──
「──沒事就是好事,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為什麼你每次都這樣?」
「不要講得我好像每次都會引發身體變小的麻煩事一樣!!」
就這樣,代替重逢喜悅的怒吼在連環龍車內迴響。
──出乎意料的重逢戲碼,讓王國與帝國,還有都市國家的重要人物都齊聚在此,「大災」會議因此變得更加混亂。
9
雙腿失去力氣,整個人往前倒在荒蕪的原野上。
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沒有,整張臉用力撞上地面。結果痛得活像鼻子爛掉了,嘴唇破皮流血。
用舌頭舔血,稍微滋潤乾渴的嘴巴。
「────」
體內沒有殘留一絲力量。
假如精神先耗盡,那體力也很快就會枯竭。而如果兩者都耗盡的話,自己將會在這裡腐朽吧。
一切的一切,都是徒勞。
想要做的事,下定決心一定要做的事,因為做了很久所以基於慣性持續在做的事,全都是徒勞的。
自己終究就只是自己。所謂的地獄,就在自己內心。
既然如此,那就不可能逃離。沒有人可以逃離自身這個地獄。
「可、惡……」
不甘心的情緒透過乾巴巴的聲音,從嘴唇吐出。
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自己連那樣的激情和資格都沒有。
所有的一切都很異常。都在手碰不到的地方。明明朝著碰不到的地方伸手,就是自己人生犯下的最大過錯,可是現在又做了同樣的事。
毫無反省。所以只能後悔。
自己哪有可能會喜歡自己,只會厭惡,最後變得憎恨。
連所愛之人都無法一直愛下去。像自己這樣沒用的人怎麼不更早──
「──哦哦?本想說如果是屍體的話就剝掉身上的東西,沒想到還有氣。真是太好了。」
倒地不動時,頭上突然有人講話。
身體連動彈的餘力都沒有,發話者卻伸出手來,把自己的身體翻轉過來。「嗚。」頓時,耀眼晴空闖進眼簾,他忍不住痛苦呻吟。
不是基於屈辱或悔悟而湧現的淚水,慢慢滲出。
讓人無比悔恨。
這具軀體徹頭徹尾,都只為自己活動,實在不知羞恥。
「有什麼好後悔的,流浪漢。小哥的身體每一個部分,全都因為活著才有意義啊。」
「我還活著,為什麼……」
「哦,原來是對活著感到厭倦的人啊。這可真是……要對付這種消極想法,就在下所知只有一個。」
「────」
感覺說話者笑了,接著上下顛倒的臉以晴空為背景闖入眼簾。因為背光,所以看不清楚,但還是知道對方正在賊笑。
然而,那不是在嘲笑自己,是基於自己無法理解的原因而露出的笑容。
但是──
「要怎麼、做?」
既然自己心中找不到答案,只好問自己無法理解的人的想法。
至少,可以聽到比自己還要正經的答案吧。詛咒著還想得救的自己,同時問了出口。
面對這問題,對方洋洋得意,加深笑意。
「那還用說。──喝酒喝到泡在酒池裡呀。」
對方說完就抓住倒地男子的領口,直接拽著人就走。倒地男子維持兩腳放棄活動的姿勢,任由對方拖著自己在荒野中前進。
把沒受到反抗當作好事,對方邊拖著人,邊哼著小曲。
「在下是名叫勞安的小氣浪人。小哥呢?」
「────」
「小哥好歹有名字吧。告訴在下又不會少塊肉。」
自稱是勞安的男子語氣輕鬆隨便,被拖行的男子只能無奈長聲嘆氣。
雖然沒義務回答,但也沒什麼理由拒絕回答,覺得都無所謂的男子他──
「……海因格。」
就這樣,在沒有察覺到彼此身分的情況下,海因格•阿斯特雷亞報上了名字。
他不知道。──偶然和宿命,是命運喜歡使用的慣用技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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