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決定要去愛』

  第三章 『決定要去愛』

  1

  ──「雲龍」拋下瑪德琳飛進帝都時,瑟希魯斯追了上去,而比他慢一步的愛蜜莉雅也決定前往都市內。

  「可是,在那之前要先把瑪德琳……」

  準備要跑起來之前,如何處置懷中失去意識的瑪德琳讓愛蜜莉雅感到困擾。

  負責防守五星城牆要塞第二頂點的瑪德琳,以及被她叫出來的「雲龍」梅佐雷亞,與他們的戰鬥已被中斷,但這不代表身為「九神將」之一的瑪德琳的威脅變小了。她現在是睡著了沒錯,誰知道醒過來以後會怎樣。

  「因為瑪德琳是個愛生氣的孩子。」

  不聽人解釋就大發雷霆,導致周遭受到的牽連非常大。

  可是也不能一直抱著她跑來跑去,於是在拚命想法子後,為了保險起見,愛蜜莉雅決定凍住瑪德琳的手腳。

  「那邊的人!帶著這孩子退到後面!我先凍住她手腳讓她不會亂動,麻煩小心運送,免得她醒來又發脾氣!」

  將被凍成白色的瑪德琳託付給遠觀戰場的叛軍──狄克爾底下的一夥人。他們對女性十分溫柔,所以把瑪德琳交給他們應該是對的。

  「艾蜜莉小姐,請務必小心!」

  「會的,謝謝!我有種不好的感覺,所以你們也退下!」

  揮手回應他們的目送,愛蜜莉雅做出冰之階梯跨越第二頂點的城牆,然後跳進帝都裡頭。

  頓時,肌膚馬上起了雞皮疙瘩,令她忍不住皺起娥眉。

  「……果然是非~常討厭的空氣。」

  這股空氣給她的印象沉重又黯淡。空氣本身當然沒有重量和顏色,但是帝都內外給人的感觸就是這種奇怪的感覺。

  空氣變化劇烈到讓人不適,不過愛蜜莉雅可不能在這邊腿軟。

  「我可是跟大家千拜託萬拜託,才能來到佛拉基亞的。」

  提醒自己的愛蜜莉雅,在心中用力反省。

  愛蜜莉雅陣營之所以會前來佛拉基亞帝國,是為了帶回失蹤的昴和雷姆,要是跑來一趟卻少了人的話,就本末倒置了。若是沒有瑟希魯斯,愛蜜莉雅就會輸給梅佐雷亞,屆時會害大家很傷心吧。

  當然,因為突然就要和「龍」交戰,所以不會有人責怪愛蜜莉雅。即便如此,身為陣營裡最偉大的人,愛蜜莉雅還是有責任的。

  跟擔任後盾的羅茲瓦爾不一樣,愛蜜莉雅必須自覺兩人的偉大在本質上有所不同。她必須明白為了實現她的希望,大家為此努力奮鬥的這份偉大。

  所以說──

  「我必須努力,告訴自己辦得到。」

  越過高聳城牆,縱身躍入下方的帝都街道。

  氣氛跟露格尼卡王國的王都很不同,不過都有著大都市獨有的整齊潔淨,從排排站的建築物也能感受到市容充分考慮到了機能性。

  帝國皇帝一定是有著非常清晰的未來藍圖,為了把這個城市和國家變得更好而拚命努力過吧。

  「都這麼努力了,卻變成這樣子……」

  帝都市容給予的印象,卻和現實大相逕庭。

  不論皇帝是抱著怎樣的想法來經營帝國,一部分的帝國人民給出的答案就是這場叛亂,愛蜜莉雅也站在叛軍這邊。

  這並非隨波逐流而走到這一步,是愛蜜莉雅傾聽並跟同伴好好討論後才做出的決定。當然,可以的話,仍希望別採取大部分叛徒所期望的奪取皇帝性命的形式,而是控制皇帝的人身自由,讓他跟亞伯討論國家的未來。

  可是,那樣的希望與心願,卻以愛蜜莉雅作夢也沒想到的方式遭到背叛。──藉由帝都內所發生的前所未有的異變。

  「……什麼?」

  遠方在帝都最深處閃閃發光的城堡──被稱為水晶宮的建築物旁邊,有個大到叫人難以置信的石人偶,正在和離開戰場的「雲龍」打起來。

  兩個龐然大物的互鬥,一口氣將帝都攻防戰的危險程度提升一到兩個等級,不過卻還有其他事情更令愛蜜莉雅震驚。

  ──帝都隨處可見有臉色糟糕的東西,在追殺拚命逃竄的人們。

  「討厭……!」

  目睹其存在的瞬間,一股惡寒就立刻攀上愛蜜莉雅脊梁。

  這不單純是生理上的嫌惡,而是身為精靈術師的本質所表現出的抗拒反應。能夠自然而然跟受到世界期望而誕生的精靈親暱的精靈術師,直覺認定那個造成惡寒的存在不但極其不自然,而且是不被世界認可的不純淨物質。

  ──在目睹的瞬間,就已經從人與人之間的戰鬥,轉變成人與非人之物的戰鬥。

  「──」

  順從直覺,愛蜜莉雅舉起雙手,在自己的魔法可觸及到的範圍內,朝著包圍帝都的五星城牆製造出能夠逃往外頭的冰之階梯。

  為了營救更多人,就必須盡量增加不用通過城門也能安全進出的出口。

  「各位!朝著牆壁跑!用不著去大門,可以從那邊逃走!」

  愛蜜莉雅這樣大聲呼喊,同時翩然降到都市地面。

  頓時,彷彿從地底無限湧出的「敵人」暴跳如雷飛撲而來,像在怪罪愛蜜莉雅的行為礙了他們的好事。

  「我想你們也有自己的目的,但……」

  面對不由分說就攻過來的對手,很難好好地席地對話來說服。

  「敵人」每個都是帝國士兵的打扮,慘白肌膚處處都是裂痕,看起來就了無生氣──對上他們,愛蜜莉雅毫不猶豫地閃動冰劍。

  生成的冰之雙劍斬碎擋路的「敵人」身體,但讓人訝異的是,被粉碎的「敵人」身體卻立刻接合起來,恢復成原本的活蹦亂跳模樣。

  「既然如此──」

  不會因為形勢不利就退縮,是愛蜜莉雅的行事風格。

  既然敲打砍殺對手都會站起來,那就做成冰雕,讓他們無法再次行動。

  「嘿呀!喝啊!嗚呀嗚呀嗚呀~!」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面對不斷湧現的「敵人」,愛蜜莉雅腳蹬牆壁和地面,將整個帝都市容當成踏腳處四處飛躍穿梭,並施加攻擊。

  如愛蜜莉雅所期待,被攻擊和粉碎的部位一旦被冰凍起來,「敵人」的身體就無法恢復原狀。只不過「敵人」之中也有聰明人,主動破壞被冰凍的部位,試圖用再生來覆蓋冰凍效果。

  「既然如此,就超越那個做法!」

  既然對方可以應對,那愛蜜莉雅就提升對策。

  只冰凍身體的一部分沒有用的話,那就用凍結整個身體的方法來攻擊「敵人」。當然,對付一個「敵人」所需的心力增加了,但那也沒辦法。

  不夠的努力就用氣魄和幹勁彌補,愛蜜莉雅就這樣鎮壓了這一帶的馬路。

  「快走!現在的話不會被妨礙,快逃快逃!」

  將鎮壓完成的馬路凍成清楚好懂的白色,愛蜜莉雅引導逃竄的人逃到城外。另一方面,她則是逆向而行,不斷地往都市裡頭去。

  「有人在做這種壞事……!」

  接連出現的「敵人」,是被不自然的力量給喚醒的。

  也就是說,有個作惡多端的人使用魔法或咒術做出了這種事。要阻止的話,就必須制止施術者本人。

  「比別人還有朝氣明明是我的優點……!」

  即便是瑪那貯藏量比人多的愛蜜莉雅,在連續戰鬥後也無法抹除疲勞感。因此必須在筋疲力竭之前,設法找到收拾局面的辦法。

  「糟了!」

  就在這麼想的期間,衝進帝都的愛蜜莉雅看到了一群人因為「敵人」的妨礙而陷入困境的景象。

  「我立刻做出一條路!」

  屏氣凝神躲在巷弄的人們被四名「敵人」妨礙逃跑,愛蜜莉雅從屋頂上跳下來,揮動冰劍──「敵人」來不及反應,眨眼之間就變成冰雕。

  確認表情保持驚訝的冰雕「敵人」真的被冷凍後,愛蜜莉雅將手中的冰劍恢復成瑪那,朝著躲在陰影處的人們出聲。

  「已經沒事了!接下來用結冰的地方當目標,就能跑到外頭去!」

  「萬、萬分感謝。得救了。」

  回應愛蜜莉雅後,躲起來的人們紛紛走了出來。確認他們平安無事後,愛蜜莉雅準備繼續前行。

  本來是這麼想的,但──

  「哇,好多小孩子……」

  愛蜜莉雅感到訝異。因為出現在面前的人大約有二十位,而且絕大多數都是十歲左右的小孩,還每個都是黑髮男童。

  黑色頭髮本身就很稀少,還聚集了這麼多同性別和年齡的人,讓愛蜜莉雅大吃一驚。由於長相大多都不相同,所以應該不是什麼大家庭。

  此時,這群人中的少數大人朝著愛蜜莉雅招手。

  「唉呀唉呀,真的是幫了大忙呢!畢竟,我們光是要逃要躲就用盡全力了。本來已經快要決定由我來擔任誘餌引走敵人了呢。」

  「這樣啊?幸好沒演變成那樣。接下來的路應該都沒問題,請不要焦急,跟大家一起合作離開吧。」

  「明白。對您的感激我銘感在心,小姐!那麼,夫人!卡楚雅小姐!」

  「不、不要叫得那麼大聲啦……要是那些傢伙又跑來就糟了……!」

  主動對話的是笑得開朗的金髮青年,而回答他的呼喚的則是在人群末端的女性。看到視線位置低的她所坐的輪椅,愛蜜莉雅略為吃驚。

  「除了昴做過的,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其他款式。」

  車輪椅子用來運送無法靠自己移動的人,是相當方便的道具,不過之前不曾在其他地方看過。愛蜜莉雅會知道有這東西,是因為看過昴製作出來,用以搬運不醒少女的成品。

  昴甚至還刻意畫設計圖進行改良的體貼,讓愛蜜莉雅感到驕傲。不過──

  「卡楚雅小姐,請不要那麼生氣。……跟未婚夫分開所以感到不安,這種心情我了解。」

  「不、不要亂說!妳才是,不是一直在關心那些小鬼頭嗎……!不要只說我啦。」

  「我沒那個意思。」

  目光被坐輪椅的女性吸引的愛蜜莉雅,慢了一點才注意到站在女性後方,負責推車輪椅子的人。

  是雙手握著輪椅後方把手,推著椅子前進的藍色頭髮少女──

  「──雷姆?」

  「──」

  愛蜜莉雅的嘴巴忍不住發出這兩個音,結果與猛然抬頭的少女對上眼。

  少女訝異地睜大雙眼,愛蜜莉雅則是仔細確認。她還是第一次目睹眼前這位少女睜開眼睛的樣子,對方長得跟愛蜜莉雅熟識的少女一模一樣。

  這也難怪,因為聽說她跟這名少女是雙胞胎。──不是外人,正是愛蜜莉雅可靠的騎士親口說的。

  「妳,認識我?」

  少女──雷姆皺眉,詫異地看著愛蜜莉雅。

  被夾在兩人中間的輪椅女性,輪流看他們的臉。

  「又、又是認識妳的人?妳到底是被多少人尋找……哇噗!」

  「雷姆!」

  苦著臉絮絮叨叨的女性頭上突然有東西橫跨,原來是愛蜜莉雅大步縮短距離,順勢牽起雷姆的手。

  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雷姆,不過愛蜜莉雅也沒法冷靜,抓著對方的手,濕了眼眶。

  「妳醒了……雷姆醒著!太棒了!不得了!得快點通知拉姆跟昴這個消息!」

  「請、請等一下,妳究竟是……」

  「對喔,拉姆有聯絡,說之後會跟羅茲瓦爾一起過來會合,所以人已經在外面了……!討厭!都這種時候了昴還迷路!呃、呃……!」

  「請聽人講話!」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愛蜜莉雅腦子一團亂,這時讓她暫停思考的是雷姆的大聲斥喝。

  她乖乖被愛蜜莉雅握著手,不過眼神帶著怒意。

  「妳也叫我雷姆……是以前認識我的人嗎?」

  「啊,不是。這有點難說明。妳還沒睡著時的事,我並不記得。所以這樣說雖然有點奇怪,但感覺就像第一次見面呢。」

  「不、不懂妳的意思……」

  「嗯~因為我也不太擅長說明,所以不清楚能否解釋得清楚……」

  見雷姆一臉困惑,愛蜜莉雅滿懷歉意地思索該怎麼說才好。

  能夠跟醒過來的雷姆說話是很開心,但對愛蜜莉雅來說,她是拉姆的妹妹,沉睡時間超過一年的女生,而且還是個被「暴食」大罪司教使用能力,搶走旁人對她的「記憶」的受害者。

  愛蜜莉雅本人根本不記得自己跟雷姆有任何關聯。除了相信昴說的話一定是真的以外,沒有什麼真實感。

  不僅如此,從剛剛的對談可以得知──

  「雷姆,莫非妳不記得醒過來之前的事了?」

  「……那個,用醒過來之前和之後的說法我實在沒什麼感覺,但確實沒記憶。」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

  產生的疑問被肯定,愛蜜莉雅微垂眼簾。

  說不定醒過來的雷姆,還有著過去跟大家一同度過的「記憶」,會親口說出之前跟大家的關係。她對此抱持著期待。

  然而很遺憾,這份期待沒法如願以償。但是──

  「不過,已經用不著擔心了。或許很多事妳不知道,所以非~常不安,但我會幫妳,而且還有拉姆和昴給妳靠!」

  「──。妳,是我的誰?」

  「假如只論關係的話,我想是客人和女僕。可是我跟拉姆的關係不單如此,因此,我也想跟雷姆走出不一樣的關係。」

  「──」

  「有困擾的時候互相幫助,有煩惱的時候一起想法子,面對困難時並肩作戰……用這樣的說法解釋關係,難道不行嗎?」

  被問到雷姆對自己來說是什麼人,愛蜜莉雅也不清楚。

  與她的關係被歸於無,必須從零開始重新構建。因此只能表達出自己想要重新構建出怎樣的關係。

  「我想跟雷姆建立良好關係。想要一起說『努力加油~喔!』這樣。」

  這是愛蜜莉雅的坦率想法,對未來的展望。

  「────」

  聽了愛蜜莉雅的回答,雷姆依舊圓睜眼珠,嘴唇幾度開闔。

  但是,她的想法沒能化為言語,只能一直重複張唇閉唇。就這樣過了一段讓人心焦難耐的時間──

  「夫人,我想她是您的同伴喔。」

  「浮洛普先生……」

  「我好歹也是商人,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能夠講出這麼真摯的話的人是很寶貴的。她一定是可以信賴的人。」

  朝著說不出話的雷姆這麼說的,是被叫做浮洛普的金髮青年。

  爽朗的他給予肯定,雷姆皺眉,接著重新看向愛蜜莉雅。為了不要輸給這視線,愛蜜莉雅挺起胸膛加以接收。

  面對這態度,雷姆輕聲吐氣。

  「……妳是認識我的人,也對我沒有惡意,這些我都知道了。」

  「雷姆……!」

  雷姆猶豫不決,但還是這麼說了出口,這讓愛蜜莉雅胸口一緊,忍不住眨眨眼。此時,雷姆瞇起淺藍色雙眸,道:

  「請問,剛剛妳有說到昴這個名字……」

  「咦?嗯,我有說。昴是個非~常擔心妳的孩子,他一直很寶貝妳……」

  「──。如果那是真的……」

  聽了愛蜜莉雅的回答後,雷姆的表情變得僵硬,視線瞄向身後──方才他們躲藏的建築物陰影處。嚴格來講,與其說是看往陰影處或巷弄,更像是用視線去追溯一遍他們走過的路。

  領悟到視線的含義,愛蜜莉雅前傾身子,問道:

  「該不會,昴本來跟你們在一塊?昴還好嗎?沒亂來吧?」

  「所以在妳的認知也是這樣呢。他就是個會亂來的人。」

  「嗯,沒錯。是個傷腦筋的孩子……啊!話說回來。」

  「什麼事?」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沒有姓氏,就只有愛蜜莉雅。既然妳忘記了,那就必須好好從自我介紹開始了。」

  即使愛蜜莉雅記得雷姆的名字,但雷姆並不認識她,所以必須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否則不管過多久,她都不會用名字稱呼自己。

  聽了愛蜜莉雅自報姓名,雷姆微微睜大眼睛,開口:

  「愛蜜莉雅小姐……」

  「嗯,沒錯。不過,在這個國家,我必須自稱艾蜜莉,所以不要叫我愛蜜莉雅,而是要叫我艾蜜莉喔。啊,如果沒有其他人的話就沒關係……」

  「請、請等一下,這樣我很混亂!究竟是要叫哪一個!?」

  「嗚嗚……好難抉擇,不過,我希望妳叫我愛蜜莉雅,所以叫愛蜜莉雅好嗎?」

  「就我來說,那樣幫了大忙……」

  由於一行人是非法偷渡客,所以不小心就強加了難題給雷姆。

  不管怎樣,在有其他人的地方,就是得十分留意彼此的稱呼。

  「對了,雷姆。昴是不是在那邊?」

  「是在那邊沒錯,可是……」

  說到這兒,雷姆語塞,她的表情令愛蜜莉雅有不好的預感。

  從目前帝都的狀況來看,雷姆、浮洛普、跟坐車輪椅子的女生以及一群小孩在移動,但昴卻跟雷姆他們分頭行動,這一點都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即便如此,依然跟他們分開行動了,就意味著──

  「他鐵定又亂來了……不趕快過去不行!」

  「馬上就聯想得到,那他果然是那樣的人啊……」

  「就是說啊。昴的壞習慣就是很愛耍帥,每次都讓人擔心。」

  「果然是那樣的人呢……」

  聽到愛蜜莉雅對昴的評價,雷姆也一臉認同地點頭。

  能夠這樣跟雷姆交談對愛蜜莉雅來說是相當開心的事,但情況迫切,所以容不得兩人長舌聊天。

  而進一步催逼這份急躁心情的是──

  「──呃!什、什麼!?怎麼了!?」

  遠處突然傳來非常大的爆炸聲響,被嚇到肩頭一跳的坐輪椅女性不安地東張西望。

  從她的角度難以看見,但以愛蜜莉雅的位置可以看到帝都更深處的方位升起一根紅色火柱,以及遲來的黑煙翻騰。

  爆炸規模相當大。

  因為大氣沒有騷動,因此感覺不是魔法引起的爆炸。可能是用火魔石之類的物品引爆的吧。

  「那邊是……」

  「該不會,昴在那邊?」

  「──。是的。」

  看著爆炸的方向欲言又止的雷姆,點頭回應愛蜜莉雅的問話。

  頓時,愛蜜莉雅無法不把那場爆炸跟昴聯想在一起。她現在就想立刻趕到那兒,跟昴會合。

  可是,考量到拉姆和昴的心情,又難以扔下這裡的雷姆,因此處在兩難之間的愛蜜莉雅腦子陷入混亂。

  「……妳、妳要去那個爆炸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把這女生一起帶去吧。她會派上用場的。」

  「咦?」

  「卡楚雅小姐?」

  幫愛蜜莉雅的混亂打上休止符的,是被爆炸聲給嚇到的坐輪椅女性──被雷姆叫做卡楚雅的女子。

  她畏畏縮縮地不住偷瞄愛蜜莉雅,說:

  「畢竟,妳不是會用治療傷口的魔法嗎?有那個的話,就算那個小鬼稍微有點亂來也不要緊吧。而且……妳一直很在意。」

  「……很在意的,是卡楚雅小姐吧。」

  「我就算了!陶、陶德那傢伙,很頑強的。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會一臉沒事樣地回來。可是,妳認識的小孩就不一定跟陶德一樣頑強了。」

  「但是……」

  卡楚雅說話的方式雖然粗魯,但話中卻洋溢著對雷姆的顧慮。由於絲毫沒有隱藏,反而讓雷姆放不下她。

  可是,卡楚雅卻朝著猶豫不決的雷姆大喊:

  「夠了!從這邊開始交給這女生……妳看,事情是她解決的不是嗎。這個……什麼啊妳,銀色頭髮又長耳朵,很不吉利耶。」

  「啊,談起這話題的話會讓人傷腦筋,所以現在先別看。」

  儘管這裡是帝國,但一旦知道愛蜜莉雅是半妖精的話有可能會嚇到對方,因此她用雙手遮住耳朵不給對方看。

  對於這樣的反應,卡楚雅感到詫異,同時又轉頭盯著雷姆。

  「妳太過操心我啦。那邊那個渾身是傷的男生,會帶我離開。妳就去做妳想做的事啦……」

  「────」

  「還、還有,順便幫我看看陶德那傢伙有沒有搞砸。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好了快點,不要磨磨蹭蹭的……」

  卡楚雅邊說邊自己轉動輪椅的車輪遠離雷姆。「啊。」卡楚雅主動脫離自己的決定讓雷姆輕叫出聲,垂下目光。

  可是,她接著用力閉上眼睛,然後說:

  「浮洛普先生,卡楚雅小姐可以麻煩你照顧嗎?」

  「嗯,放心交給我吧!沒什麼,就這最後一步,我會跟一路努力走到這兒的冒牌皇太子們跨越的。」

  「好的。──卡楚雅小姐,謝謝妳。」

  浮洛普拍胸脯一口保證,雷姆朝他鞠躬。「哼。」而最後被道謝的卡楚雅紅著臉把臉撇向別處。

  看著雷姆和卡楚雅之間令人會心一笑的互動,愛蜜莉雅也忍不住微笑。

  「逃離這裡後,雷姆要告訴我至今都發生了什麼事喔。我也好、拉姆也好,昴和大家一定都非~常想聽的。」

  「我想那並不是很有趣……不過知道了。」

  愛蜜莉雅伸出手,雷姆猶豫一下以後,便握住了。

  感受到回握後,愛蜜莉雅微笑,接著輕輕拉近手。出奇不意的雷姆就這樣跌進愛蜜莉雅胸前。

  而愛蜜莉雅就這麼直接把雷姆給抱了起來。

  「嘿咻!抱歉,因為不能慢慢來,所以要用搬的來趕路!」

  「妳、妳力氣真大呢。」

  「嗯,是啊。──大家也要小心喔!之後見了!」

  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雷姆後,愛蜜莉雅朝身旁的卡楚雅和浮洛普等人吆喝,接著「呀!」一聲跳到建築物的屋頂上。

  從這邊可以用最短的直線距離,飛奔向爆炸產生的煙霧區。

  「夫人!愛蜜莉雅小姐或艾蜜莉小姐!要小心喔!」

  「不、不平安回來的話,我可不原諒妳喔……!」

  接受浮洛普和卡楚雅的聲援,愛蜜莉雅低頭看懷中的雷姆,然後用力踩踏屋頂地板。

  「抓緊喔。因為我會跑得非~常快!」

  「──。以前,我跟妳是怎樣的關係呢?」

  用力摟住愛蜜莉雅的雷姆擠出聲音說。雖然愛蜜莉雅沒法給予明確答覆,但──

  「我跟妳一樣,都想知道這件事呢!」

  強而有力地說完,她抱著雷姆更往帝都裡頭衝。

  就這樣用力抱著雷姆,奔跑跳躍,不斷地衝刺,然後──

  「──到此為止了。」

  ──抵達那一瞬間,完成命中注定的重逢。

  2

  ──佛拉基亞皇帝,要撤離帝都祿普加納。

  雖說是必要的決策,卻也是帝國有史以來的異常大事。

  帝都位於皇帝腳下,但別說允許「敵人」進軍到水晶宮了,皇帝甚至不得不捨棄、逃離都城,權威的殞落必不可免。

  可是──

  「既然不知道那些詭異傢伙的出處,那陛下的判斷就是上策。」

  「咯咯咯、咯!皇帝捨棄城堡出逃,根本是聞所未聞吧?至少,咱活到這把歲數都沒聽過。」

  「不准笑,奧爾巴特一將!考量到陛下的心情……一這麼考量,我──!小的!必定會!在陛下的指揮下!奪回城堡和帝都!!」

  「哇啊哇~啊,是要逃跑嗎,判斷得可真快~啊!偶啊~沒想過要跟著犧牲,所以覺得這樣的方向挺好的。」

  就這樣,現場無人對文森的決定提出異議。

  以這點而言,比起忠誠,更看重以處理事務的能力高低來分配職位的做法確實有其價值。雖然也因為這個原因導致想法落差,進而發生叛變,不過最終最信任的心腹也都背叛了,因此所謂的忠誠度差異,不過就是微不足道的誤差。

  不管怎樣,撤退戰於焉開始。

  「奧爾巴特•丹克肯,去爭取時間。放著不管的話,莫古洛•哈葛內很快就會被打倒。──還不能讓擋水牆被打破。」

  「哎喲喂呀,真會使喚老人家。也可以叫哥茲去呀?」

  「輕盈和敏捷是西諾比的本領吧。不准抗議,去完成任務。」

  「……先講清楚,要是對方專注在飛行的話,咱也抓不住的喔?」

  他指的是正在帝都空中馳騁的,應該早就死去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生前是佛拉基亞帝國頂尖飛龍騎手的他技術仍舊健在。聽著奧爾巴特暗中表達對手的危險性,文森還是把任務交給老怪人。

  就如奧爾巴特所說,雖然有適不適合的問題,但哥茲同樣必須達成任務。

  只不過,既然提到適不適合,那就確實有非得哥茲來完成的任務了。這個嗓門大又熱情如火的「將」,深受將兵們的信賴。

  正因如此──

  「哥茲•拉爾馮,活用你那不像話的音量。接下來要撤離帝都,便需要人手。把分散在附近的將兵們集中起來。」

  「是!請交給我,陛下!臣立刻照辦!!」

  二話不說就點頭,裸著上半身的哥茲跳上附近的瓦礫山丘。

  接著他大大吸一口氣,「獅子騎士」運用自己壓倒性的音量,在巨大的莫古洛與「龍」戰鬥的轟天巨響中高唱暴力異議。

  「──聽著,佛拉基亞的劍狼們!!我們劍狼之首文森•佛拉基亞陛下親下御旨!聽從我的聲音!照做!!」

  號令宛如魔石砲的砲擊聲般震耳欲聾。早就堵住耳朵的文森試探地看向奧爾巴特,同樣塞著耳朵的老怪人緩緩搖頭。

  「這個咱可做不來。正所謂適才適所。」

  接受這樣的任務分配後,奧爾巴特便留下殘影,往天空飛升。

  老怪人以水晶宮的牆壁為踏腳處往上衝,途中跳上莫古洛的龐大身軀,接著介入「雲龍」和「魔彈射手」的攜手合作,開始以「毒辣翁」的手腕來翻弄戰場。

  雖然奧爾巴特說無法對飛來飛去的對象動手動腳,但那個老怪人才沒那麼好心。如此一來,莫古洛的劣勢多少可以被翻盤吧。

  「所~以,陛下想要我們做什麼咧?」

  「──。你們『觀星者』,在這附近有多少人?」

  在哥茲以號令聚集人手的期間,文森詢問無所事事的烏比克。而烏比克對著自己的臉頰豎起雙手手指數數。

  「這~個嘛。首先,可以叫到的範圍內,有二十七人~吧。」

  「比料想的還多。既然如此,開始挨家挨戶上門告知,說皇帝和士兵要放棄帝都了,就算留在都市裡也只會喪命。」

  「知道了!嗯~就是這個啦,這~個。這個總體戰……以整個佛拉基亞帝國對抗『大災』的態度,就是我們想做的。」

  「快點去。」

  可以完成「觀星者」宿願的烏比克難掩興奮,文森厭煩地驅趕催促他,最後盯著始終保持沉默的貝爾斯特茲。

  他理應是內亂的首謀──夥同奇夏•哥爾特,一起把文森趕下皇位,導致帝國陷入混亂的奸臣。

  「你很老實呢。」

  「以現狀而言,下達指令的首腦若有兩個,只會造成混亂根源。假如劍狼是以雙頭形式而生的話……」

  「弄掉一邊的腦袋,就是你的任務嗎。」

  「如果有必要,在下會歡喜地獻上這顆老朽腦袋的。」

  手在身後交握,貝爾斯特茲淡然道出自身覺悟。

  儘管沒有戰鬥能力,但在他體內熾烈燃燒的無疑是帝國驕傲。就算貝爾斯特茲是出於爭奪權力而發動叛變,但文森認為他剛剛的發言不像是脫罪之詞。

  簡單明瞭篤信帝國風範,這份信仰正是貝爾斯特茲的原動力。

  正因如此,眼見帝國有難,他當即放棄至今的方針與計畫,轉而跟文森站在同一邊。

  之所以保持沉默到剛剛,在於宰相判斷文森的思考不需要有多餘交流。

  「貝爾斯特茲•彭達馮,說出你的意見吧。等到哥茲•拉爾馮和『觀星者』們準備妥當,就立刻開始撤退。不要拖太久。」

  「──恕在下直言,既然決定撤退,還請陛下依循您自身的想法。」

  「────」

  文森要求他簡短陳述意見,貝爾斯特茲則這樣答覆。

  雖然聽起來像話中有話,但貝爾斯特茲並不是想要讓文森困惑。經過一瞬間的思索,文森也理解到他話中的真意。

  所謂的依循自身想法,指的是文森•佛拉基亞的想法。

  ──也就是直到方才,奇夏•哥爾特所依循的思維模式。

  「假如奇夏一將是依循自身的想法取代您,再跟在下合力篡奪寶座的話……」

  「──那他應該有推測到『大災』是怎樣的事物,並有所準備了。」

  「正是如此。而且那還要是皇帝陛下才會察覺,不是皇帝陛下就無法察覺的事物。」

  聽了貝爾斯特茲的話,文森閉上一隻眼睛思索。

  宰相陳述的意見可以理解。──不,是有道理。就算沒有貝爾斯特茲的提醒,時候到了,文森也會想到,只是現在把思考所需的時間縮短了。

  奇夏賭上自己的性命,以文森的外貌留在寶座上。而且,如果他不僅留下了文森原先本應斷絕的「未來」,甚至還留下了凌駕其上的事物的話……

  那就是──

  「──陛下!!將兵們個個都歸隊了!!」

  剛好就在文森想到答案的時候,哥茲同時也從瓦礫山丘上粗魯地一躍而下。

  放眼望去,周圍陸陸續續集結了帝國軍──不,是劍狼群。

  攜帶各式武器的士兵們,似乎都對前所未有的事態感到不安與混亂,然而他們順從「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的呼喚,聚集起來,一知道佛拉基亞皇帝就等在這裡,表情和態度頓時便沉穩肅穆起來。

  「────」

  這真的是讓人感到極為可怕又可恨的帝國人的行為模式。

  但是,為了與遲早到來的災厄對戰,劍狼不能忘記飢餓。回顧為此所度過的年月,文森仰望頭頂。

  蓄積國力,苦心練兵與維持士氣,好留下一個可以與災厄抗衡的帝國。──雖然這個計畫失敗了,但可沒打算就這樣放著計畫不管。

  「莫古洛•哈葛內!別讓那幫人使用魔晶砲!只要能守住這個,余就會實現你的願望!!」

  「────」

  文森的宣言,是否有傳到正在與世界上最強的生物「龍」戰鬥的莫古洛耳中,這點不得而知。

  不過,那個勇敢的「流星」會真摯地傾聽人類的話語。

  雖然看不出來耳朵的位置在哪,但這點可以信任。

  「────」

  就這樣,迅速下達指令給「將」們的文森垂下視線,環視以自己為中心聚集起來的眾將兵的臉。

  每個人的戰意都沒有絲毫衰退。看著帝國的劍狼們,他開口。

  ──既然奇夏•哥爾特有完美扮演文森•佛拉基亞的話。

  「脫離帝都!目標是西北邊的城塞都市蓋庫拉!!」

  為了力抗「大災」的方案應該會留在那塊土地上,於是文森高聲這麼說。

  3

  ──攸關佛拉基亞帝國之命運的戰鬥改變了形式,構築起戰場的帝國軍和叛軍都開始察覺到這點。

  在各處蔓延的混亂、空氣的色澤變化都很顯著。正因為著迷於戰鬥的劍狼們深深受到戰鬥吸引,所以對這一方面的變化相當敏感。

  兵戎交錯的正規軍和叛軍之間,都開始疑惑眼前的對手是否是真正的「敵人」。

  意外的是,在帝都內是由文森•佛拉基亞,在都市包圍網方面則是由瑟莉娜•多拉克羅伊,雙方因各自的總司令放聲號令而沸騰起來。

  明明幾秒鐘前還在大動干戈的他們放棄敵對,所有帝國軍和叛軍的頭銜都被塗改為「帝國人」,然後化身為狼群。

  只不過,即便是任何帝國人都能察覺,並為之採取行動的變化,卻還是有一片跟這一切毫無瓜葛的戰場,繼續燃燒烈焰,燒盡不相干的人。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她所守護的第一頂點,以及與之對峙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和夜鳴•魅時雨這兩位集豪華與妖豔於一身的女傑們開打的戰場。

  「──因為愛。」

  在紅色赫炎支配的世界中,點燃自己一隻眼睛的夜鳴颯爽地腳踢地面。

  和服衣襬艷麗翻騰,以女性來說顯得窈窕修長的美腿一碰觸到地面,下一秒大地便隨之隆起,增長夜鳴疾馳的速度與勢頭。

  因為這裡不是熟悉親近的心愛魔都,因此夜鳴的「魂婚術」效果變弱了。

  在比身為夜鳴•魅時雨,甚至桑朵拉•班奈狄克更早之前的過去,古老的記憶遠方中,她曾經眺望過這塊帝都大地。

  明明是自己永遠無法觸及的存在,甚至因為高不可攀而不敢輕言說愛,但還是跟那位身分懸殊的男人手牽手眺望著當時的帝都。

  夜鳴的「魂婚術」,只能作用在自己愛的事物上。──既然如此,那個自己依然愛戀的人所愛過的這塊土地,夜鳴怎能不去愛呢?

  「──被奪走了。」

  當時被稱為「荊棘之王」的佛拉基亞皇帝,以及墜入情網的平凡少女愛麗絲。

  由於皇帝被逐出皇位,於是少女決定藏匿他、支持他,還決定跟他一起走下去。少女的勇敢、聰慧以及堅強,讓許多人都祝福她與「荊棘之王」的未來。

  但是,那樣的未來卻受到被奸臣口蜜腹劍唆使的土鼠人和狼人背叛,而被封閉在一片黑暗中。

  「荊棘之王」無法建立約定好的樂園,被偏執給支配的皇帝使用背叛者的鮮血,將少女理應消逝的靈魂給束縛在帝國土地上。

  在那之後,愛麗絲不斷更改名字、變換外貌,一直重生降臨於世。

  愛著某人,被某人所愛,持續活在世上。

  然而於此同時,卻怎麼也無法愛這個佛拉基亞帝國,自己就是無法愛帝國這塊大地。或許是因為越是遠離當年心中描繪的夢想,就越是覺得可恨吧。

  但是,不過,說不定,那些事情跟真正重要的事物相比,不過就是雞毛蒜皮。

  「──因為愛。」

  不是能不能愛,只是決定去愛。

  帝國對自己而言,絕對不是只有幸福回憶的土地。不管是身為愛麗絲,或者不是愛麗絲的時期,在這些數不盡的人生中,幸福與不幸都是互為表裡。

  就跟在魔都生活,夜鳴視之為可愛的孩子們一樣──既然有因疼惜而心頭一緊的時候,那也會有因其傲慢而生氣的時候。

  「──一切都是同等的滿足吧。」

  就在夜鳴心中得出這個答案時,燃燒的大地為被愛一事而喝采。

  只是承接住踩踏的腳,地面就開心地突出,雀躍的大地搶先一步化為心愛夜鳴的踏足地,將她高高捧上空中。

  旋轉身子的夜鳴,以挾帶厚實鞋跟重量的腳跟攻擊空中的亞拉基亞。

  已經跟周圍的大氣同化的亞拉基亞,根本無須閃躲也能讓攻擊穿越自己。但──

  「──嗄?」

  理應會被穿透的肩膀沐浴在劇烈衝擊下,亞拉基亞不禁輕叫一聲。

  該說是火炎、風或幻影呢,亞拉基亞的身子跟其中一種元素同化,但夜鳴的攻擊卻管用,使得她罕見地表露出激情的臉蛋被痛苦和驚愕給彩繪。

  「食精靈者」的特質就是與自然現象同化,因此這無疑是晴天霹靂──可是夜鳴卻早已認定這一擊必中無疑,旋即以腳後跟為支點撐起身子。

  「咦。啊。哇。」

  隨之而來的煙管追擊,讓措手不及、連續蒙受衝擊的亞拉基亞慘叫。

  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她在混亂中扭曲臉頰。與其說是承受到痛苦,她的態度更像是抗拒自己受到痛苦這件事本身。

  不解的她睜大雙眼,連同看不見的眼睛都用來質問夜鳴──為什麼?

  「既然這裡有愛,那不識趣的顧慮就沒有意義。」

  「愛……?」

  「妳是奴家那個沒教養女兒的乳姊妹吧?」

  「──?」

  聽了夜鳴帶著嫣然微笑的回答,亞拉基亞還是一臉無法理解。

  由於得到了答案也無法理解,於是她表情猙獰地在能夠自由飛行的空中高速逃竄,使用天地異變的現象來分段攻擊夜鳴。

  消除不能理解的事物,像個小孩鬧情緒般展開超次元攻擊。而人在空中的夜鳴,根本無法躲過朝自己迫近而來的元素現象。

  「要是在跟帝國和解之前,確實如此。」

  輕啟唇瓣吐出話語,夜鳴踩著接連隆起的大地,奔過空中。

  讓人恨之入骨和幸福的回憶也很多,決定連同這樣的佛拉基亞帝國一起深愛後,大地為了回應夜鳴的愛情而不斷做出熱烈袒護。

  大地支撐夜鳴踩出的每一步,這使得亞拉基亞失去了人在空中的優勢。炎之雨、水之槍、風之大浪、光之斬擊,全都以愛情為根源來跨越,夜鳴就這樣逼近亞拉基亞──

  「──嗚啊。」

  與大氣中的精靈同化,讓敵人的攻擊穿透過去以達成絕對防禦。

  這樣的閃避方式已經成了習慣,但夜鳴的腿踢卻直刺而來,破壞力穿越亞拉基亞的背部,將她打造出的紅色天空剖成兩半。

  「──!」

  亞拉基亞的表情,終於不只驚訝,還留下了疼痛的色彩。

  但是,卻也不能樂觀地說夜鳴獲勝。

  「妳這傢伙……!」

  在痛楚和怒意下面目猙獰又淚汪汪的亞拉基亞,把手中的樹枝敲向夜鳴。

  毫無特殊之處,僅僅只是撿來的樹枝而已,在這場天搖地動中卻不曾毀壞過。這個大自然產生的物體,在「食精靈者」手中卻發揮出宛如名劍寶刀般的威力。

  「唔……!」

  舉起煙管接住揮過來的樹枝,用力氣抗衡的夜鳴表情微微崩解。

  長年愛用的煙管灌注了夜鳴深厚的愛意,然而亞拉基亞轉守為攻所造成的威脅,能夠不講理地摧殘夜鳴經年累月的愛。

  再加上,在夜鳴心蕊中震響的痛楚──本來夜鳴的「魂婚術」能夠將自己蒙受的傷害轉移到貼身的愛用物品上。這是需要相對應的愛與支持才能使用的祕術,但多虧了它,夜鳴至今不曾在戰鬥中受過傷、感到痛。

  可是,髮簪、耳環,甚至連和服的帶留,這些由在魔都生活的孩子們供奉的物品明明都還留著,這一剎那,夜鳴卻感受到了痛楚。

  為什麼?──因為所謂的愛,絕對不是單方面給予或被給予。

  「──因為愛。」

  既然決定去愛這個充滿愛恨交織的帝國,也決定要管教陷入敵對關係的她,那就不能僅僅一味地強加愛,而是要追求雙方互愛。

  這就是夜鳴的攻擊對亞拉基亞管用的機制,不惜放棄「魂婚術」原本的優勢,也要在這場戰鬥中表達出的愛情。

  4

  ──在空中,夜鳴與亞拉基亞正在激烈攻防。

  一眼燃著火象徵被愛,一手拿著閃耀無比的「陽劍」,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皺眉看著母親與乳姊妹交戰。

  同為「魂婚術」的使用者,所以明白夜鳴如何辦到這些事。

  但正因如此,普莉希拉明白夜鳴在做的,是愚蠢的選擇。

  「僅著眼術法的強項,卻不顧一切弱項嗎。母親大人也是有勇無謀呢。」

  雖說是為了可以攻擊到「食精靈者」亞拉基亞,夜鳴選擇以精密調整來扭曲生命祕術,並做好自己也會疼痛受傷的覺悟。

  要使用普莉希拉和夜鳴能夠輕鬆施展的「魂婚術」,需要的才能罕見到史上可能毫無繼承者,而且要將這祕術實用化,就必須具備奇蹟般的平衡感。

  簡單說,夜鳴的嘗試不僅可能攻擊不到亞拉基亞,還可能切斷了跟贈送自己禮物的心愛孩子們之間的聯繫,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賭博。

  「────」

  普莉希拉可沒愚昧或薄情到不了解夜鳴這般躁進的原因。

  夜鳴甘冒風險,是為了普莉希拉。──為了防止事態發展成普莉希拉對亞拉基亞動手,所以她才做出這等賭博。

  「只要有妾身的陽劍,就用不著向母親大人那樣以身犯險。」

  只砍想砍的東西,只燒想燒的事物,就是「陽劍」的真正特性。

  面對這道發揮其真正價值的白色火焰,即使是能夠成為各種自然現象的亞拉基亞,也無法逃離普莉希拉的斬擊。

  事實上,睽違八年再次重逢的兩人,之前在城郭都市就上演了這一幕。當時有手下留情,這次在這個戰場上可沒這個打算了。

  因此,夜鳴才會敲了普莉希拉的頭,然後挺身在前面戰鬥。

  「竟然敲妾身的頭……」

  真以為自己是母親嗎?她很想這樣頂嘴,但事實上又確實如此。

  這樣回顧內心後,普莉希拉反省:自己確實在被煙管敲頭之前腦子發熱,所以表現得不像自己。

  事已至此,自己必須親手了結掉亞拉基亞。當時甚至起了這個念頭。

  可是──

  「──『食精靈者』的宿命嗎。」

  像亞拉基亞這種被製造出來的種族,必然具備了特別扭曲的性質。

  要運用強大的力量,就必須支付相對應的代價。普莉希拉擁有的「陽劍」和「魂婚術」不用說,亞拉基亞的「食精靈者」能力亦然。

  當然,普莉希拉也在馴服亞拉基亞的時候了解到她是作為什麼樣的存在誕生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有進行調查,然而她的思慮還是不夠周全。

  關於給予了無依無靠的亞拉基亞一個名為普莉希拉的支柱後,會帶來怎樣的結果這件事。

  「要是妾身這道陽光躲起來了,那世界就等同被黑暗給幽禁了吧。」

  八年來,亞拉基亞都活在被黑暗幽禁的世界裡。

  是有想過,縱使失去普莉希拉這個支柱,她好歹還是有文森。但──

  「根本不可能。」

  對自己的考量皺眉,普莉希拉捨棄了這個想法。

  當時還很年幼聰穎的普莉希拉──普莉絲卡•班奈狄克搞錯了。誤以為可以把亞拉基亞託付給跟自己一樣聰明的哥哥。根本是大錯特錯。

  這場帝都攻防戰的樣貌,還有除了亞拉基亞以外,被兄長文森•佛拉基亞網羅的「九神將」的力量與職責──知道這些後就會察覺,就能了解。

  文森是打算跟叛亂完全不同的莫大事物戰鬥。

  而且他沒計畫要活到那場戰鬥結束。戰鬥結束,他人已經不在的時候,他到底打算把寶座交給誰呢?

  為了那個人,就必須改變亞拉基亞忠誠的方向。

  「無聊。」

  什麼事都要在桌上規劃出局面,構築出依自己所想去發展的世界。

  這是文森的強項,但即便他的智謀再如何優異,只要描繪出的完全體有誤,那構築出的世界就不免歪斜扭曲。

  他總有一天要為自己毫無覺察的自大付出代價。也說不定在這場戰爭中,他就會自食惡果──

  「都分開八年了。兄長也該適可而止,從對妹妹的依賴中解脫出來了。」

  將不名譽推給不在場的人,普莉希拉往前站出。

  天空被火焰染成通紅,大地順著「極彩色」的想法瘋狂肆虐。簡直就像天地聯合起來,抗拒名為普莉希拉的太陽介入。

  但是,面對這樣被構思而出的世界,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不,普莉絲卡•班奈狄克要說的話只有一句。

  「──世界是按照對妾身有利的方式在運作的。」

  5

  將亞拉基亞在此時感受到的感受形容成屈辱或恥辱,是大錯特錯。

  所謂的屈辱,必須要有因為悔恨而被貶低的名聲。

  所謂的恥辱,必須要有因為落後而蒙羞的自尊。

  但對亞拉基亞來說,名聲和自尊她完全都不放在心上。

  在帝國最受尊崇的一將地位,除了被人認為根本生錯世界的瑟希魯斯這位最強「九神將」以外,再來就是放眼世界已無同類的「食精靈者」──

  儘管受惠於眾人想要得無以復加的地位與實力,但那些功成名就卻都無法成為支撐亞拉基亞這個人的「支柱」。

  就跟野性勃發的獸類一樣,他們對自己的尖牙利爪並沒有什麼自尊可言吧。──不,只有亞拉基亞這麼想,獸類說不定是有獸類的自尊和風範的吧。

  既然如此,亞拉基亞對自我的認知,就是將自己跟獸類區隔開來的分界線。

  火、風、水、土、光、影,這些看得見、摸不著的現象。自然現象裡沒有任何意志介入,有的只有事物本該如此呈現的情況。

  亞拉基亞不想當人或獸,只想成為現象。

  就跟現象感受不到屈辱和恥辱一樣,想要變成那樣。

  「我──!」

  面對夜鳴使出的攻擊,亞拉基亞變成風來應對,但是卻沒能完全對應。風被捕捉,打擊力道化做痛楚與重量傳進亞拉基亞的芯蕊。

  她痛到叫了出聲。戰鬥時極少感受到痛楚。但是,亞拉基亞並不怕痛。

  因為對她來說,痛楚是在孩提時代就曾徹底品嘗,熟悉而親暱的地獄。

  為了將「食精靈者」的特性賦予在亞拉基亞身上,大人們對她嘗試了各種術式,重複規劃、反覆試驗,渴望祝福到來。

  痛楚不可怕。就算回想過去,也不會瑟瑟發抖。

  但是,「被碰到」這件事的意義,對亞拉基亞來說比痛楚還要大。

  火就算淋到水而消失也不會痛,也不代表死亡。

  亞拉基亞淋到水而消失的時候,就只是會叫痛然後死掉的火嗎?

  當不成現象。被這樣否定,才是亞拉基亞害怕的地方。

  「我──」

  「──安靜。」

  在焦躁的催促下想要大叫,卻被對方賞巴掌。

  其威力把跟火焰同化的亞拉基亞脖子以上的部位給打散,雖然馬上就復原,但痛楚仍在,精神所受到的傷害也健在。

  不是屈辱,也不是恥辱,而是存在被否定。為了抗衡這種想法,亞拉基亞翻掌朝向讓大地隆起,緊追自己不放、飛躍過來的夜鳴。

  儘管不明白機制,然而普莉絲卡和夜鳴都可以讓亞拉基亞的攻擊失效。而在夜鳴封印那機制後,攻擊就能打中亞拉基亞,於此同時,亞拉基亞的攻擊也可以碰到夜鳴。

  「──!」

  一次就好,一發就好,一擊就好。

  夜鳴本身不知道用了什麼技術、術式或魔法,反正她用某種方法提升了身體能力,但只要不使用能躲避傷害的方法的話,亞拉基亞的攻擊還是能夠傷到她。

  只要攻擊能夠命中──

  「公主和我……!」

  只要排除掉礙事的夜鳴,就能剩下自己與普莉絲卡獨處。

  只要整個空間只剩下兩人的話,所有的事,一定都會再度順利進行。

  「既然有想要的東西,與其等待,不如主動爭取更有建設性吧?」

  沒錯,陶德也這麼說。

  很神奇地,陶德的話強力打動了亞拉基亞的心。

  她不認為對方故意說了迎合自己的話,也不是基於人性好惡這種理由。

  陶德的話中沒有對亞拉基亞的感情,就是這點讓她感到舒適。就像人類不會去愛火或水那般,陶德也對亞拉基亞沒感覺。

  被這樣子空虛對待,對亞拉基亞來說就是救贖。

  因此──

  「──」

  她將手中的樹枝從尾端到前端一口氣燒成黑色粉塵。

  樹枝只是信手撿來,沒什麼特殊力量。只是亞拉基亞用來鎖定力量要集中往哪使用的簡易指標。

  樹枝被燒光,意味著接下來釋放的火力沒有必要鎖定矛頭。

  ──「食精靈者」亞拉基亞,被評為帝國最強級別的她所使出的最大火力,至今只在跟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小打鬧中使用過。

  被目標瑟希魯斯躲過,結果威力餘波將帝都北部化為火燒原野。這樣的暴舉被皇帝文森嚴令不得再犯,之後燒毀的原野便在奇夏的建議下被作為蓄水池來使用。

  也就是說,亞拉基亞的全力一搏,蘊含著可以改寫帝國地圖的火力。

  足以燒毀世界的獄炎,朝著夜鳴釋放──

  「──世界是按照對妾身有利的方式在運作的。」

  充滿自信的凜然嗓音以及「陽劍」的閃光,正面對決獄炎。

  跳到夜鳴身旁的普莉絲卡由於髮飾碎裂,所以美麗長髮正迎著熱風搖曳,她點著火焰的眼睛和沒有點燃火焰的眼睛,都凝視著亞拉基亞。

  然後──

  「母親大人。」

  嘴唇蠕動的瞬間,繞到普莉絲卡背後的夜鳴便以厚底木屐使出猛烈踢擊。

  而普莉絲卡就配合這一踢,將踢擊轉化為自己前進的力道往前射出,以光芒般的速度迫近亞拉基亞。

  接著,普莉絲卡舉起手中的「陽劍」。

  「亞拉基亞。」

  只這麼一句,就完全封鎖住亞拉基亞的任何動作。

  就連本能的反射性防禦,都在「陽劍」毫不留情的光輝下被折服。

  「────」

  亞拉基亞的意識遠離。

  非常諷刺,就跟當初燒掉帝都北部那時一樣。當時使出最大火力之後,亞拉基亞便被瑟希魯斯給一劍砍倒了。

  為什麼偏偏是把普莉絲卡和瑟希魯斯重疊在一塊呢,真叫人火大。

  但是在意識斷絕之前,最後她聽到了。

  「妾身的陽劍只砍想砍的事物,只燒想燒的東西。──而且只打想打的玩意,只愛疼愛的事物。」

  說話的同時,普莉絲卡揮動的「陽劍」──不是劍刃,而是劍柄對準了自己,但正在下墜的亞拉基亞並沒有察覺。

  6

  ──那個少年在笑。無論何時何地都在笑。

  就算天空顏色劇變,大地強力龜裂,那雙藍色眼睛不曾見過的天地異變正侵襲世界,他卻笑得彷彿在說這種前所未有的事變哪有可能擋得住自己。

  不笑的話,要如何行過這世界?

  不笑的話,要如何魅惑這世界?

  不笑著謳歌這個世界很愉快的話,到底有誰的心會因此雀躍?

  如果失去了這樣的心態的話──

  「──無聊的演員舞台表演,是無法吸引忙碌的人們的目光吧?」

  就算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會落淚,也是有這種情況的。但是,有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卻發出歡笑嗎?

  以這邏輯來看,笑就是某件事的開始。

  所謂的笑,就意味著故事的起頭。

  只不過不會知道這是已經開始的故事,還是由此開始的故事。

  所謂的笑,就是做好站上舞台的覺悟的證明。這是男孩的定義。

  因此──

  「請務必高聲大笑喔?畢竟準備萬全到這種地步。機會難得,放聲大笑被撂倒的人也會心情痛快的!」

  「────」

  「唉呀,該不會覺得我在這裡很不可思議?假如妳懷疑自己的同伴中有人搞背叛或是說溜嘴的話,那是杞人憂天!我什麼都沒幹,就只是憑著直覺便跑到這裡來了!」

  拍著雙手開朗大笑,用草鞋踩著地面,擺出架式。

  身後則是從龜裂處不斷冒出水流的蓄水池擋水牆,擋在前面的男孩──不,這個世界的紅牌演員瑟希魯斯•塞格姆多的眼前,是準備要為這個世界劃下句點的敵人演員。

  那就是──

  「該拿你怎麼辦好呢,好煩惱。──要•深思熟慮。」

  ──背後領著超過千名死者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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