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7 大助 The last
充斥着绝望的黑暗世界里,出现了光的水滴。
水滴缓缓地在无底的黑暗中坠落。
闪焛发光的表面上,映照出某个人的脸孔。
——你绝对不要放弃梦想喔。
啪搭。
光亮的水滴打在黑暗的底部上。
发光的水洼形成,接着水洼分裂成好几条,变成纵横黑暗的裂痕
某种坚硬物体破裂的声音响起。
「——!」
大助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倒在瓦砾上,他猛地起身。
环顾四周,他见到特环的战斗员们跟他一样纷纷站起来。〈虫羽〉的成员们也是一样。
「怎么回事……?我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试图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大助率领附虫者精英,找到了〈浸父〉的本体。
可是,大助打倒的只是诱饵——
「……!」
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他赫然回头。
他见到头戴王冠,身披厚厚披风的少女。少女张大嘴巴,用尖锐高亢的音调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惨叫的声音。
少女飘浮在如血般鲜红瘴气中的头发,像是被风吹动似地飞扬。
「诗歌——」
惨叫的少女身上,已不见过去身为杏本诗歌时的影子。
没错,大助等人应该早就被这名面目全非的少女全灭了。没有人能够抵抗破坏一切的暴风雪,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化作血淋淋的肉块了才对——
「难道一切都是幻觉——」
某人正在与〈浸父〉对峙。
那名少年的肩上,扛着大助熟悉的曲棍球棒。
「我听说,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里有名最强的战士。」
少年瞪着〈浸父〉一面开口。受到狂暴的红色瘴气吹袭,他身上的工作服被吹向一旁。端正的脸庞上带着怒意。
「不过看样子,那人似乎不在这群差点被那种骗小孩的伎俩搞到全灭的家伙之中。」
全灭——
大助完全误信了那个结果。
那是从前绝对不会发生在大助身上的事情。
然而,他之所以会被〈浸父〉创造出来的幻觉骗倒,都是因为——
诗歌被夺走。
敌人看准了他最大,也是唯一的弱点。
尽管早就料到对方会展开精神攻击,但是他没想到〈浸父〉竟会使出诱饵,而且还将大助和诗歌放在天秤的两端,权衡对谁下手最有效果后才行动。
「它对我设下圈套……?〈浸父〉竟然……有如此人性化的思考力——」
「你不晓得〈浸父〉很下流吗?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的确是有点怪怪的。都是因为它的力量一瞬间极度转弱的关系,我才有办法打破领域。」
看来,似乎是眼前的少年拯救了自己。少年咧嘴一笑:
「该不会是因为跟特环和〈虫羽〉打得不起劲,所以就松懈了吧?」
「你想阻挡我吗……我的孩子……」
沙哑低沉的说话声,与尖锐高亢的尖叫声重迭。红色瘴气从一边大喊,同时不停抖动身体的〈浸父〉体内迸发出来。
「拜托不要恶心巴拉地叫我是你的孩子好吗?」
大批发出橙色光芒的秋茜,从手持曲棍球棒的少年体内飞出。
「我的名字叫盐原鯱人,是狮子堂戌子的男朋友。你给我好好记住这一点,然后安心上路吧。」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全都讶异地看着自称鯱人的少年。
狮子堂戌子是从前在特环里担任战斗训练教官的少女。包括在场的〈四叶〉、〈玉藻〉、〈疫神〉、〈樱〉和其他高阶的附虫者们在内,就连土师千莉也是已故戌子的学生。
「你是小狗的……」
大助以前曾经遇见过鯱人。
当时只有匆匆一瞥,并不晓得他是何方神圣。
但是,大助现在终于知道了。
尽管那名少女有男朋友这一点实在教人怀疑,不过——他应该是她最后的弟子吧。那支无疑是戌子的遗物的曲棍球棒证明了那一点。
——我所培育的学生们,迟早有一天会与你并肩作战。
战友戌子曾经对他这么说。
彷佛可以预见未来般,她的话中充满了肯定。
——你别想再继续一个人独占战场了。
那是预言。
她所说的新世代力量,确实成长茁壮了。
而且,如今正与大助并肩迎接决战
「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战争了啊」
一直以来,他始终埋首于作战,并且决心打倒〈原始三只〉以守护与诗歌之间的约定。
然而这一路上,他的肩上背负、被托付了太多东西,战争也日益扩大。
大助被战友留下的纪念品所拯救——
在全灭恶梦的尽头,如今众多附虫者依然挺立。
跟从前每次决战,总会剩下大助孤单一人的战争不同。
——光凭你一人之力也无法获胜的时刻必定会来临。
已故战友的遗言打碎他的傲慢,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大助从丹田挤出巨大的音量。
才刚从幻觉中清醒过来的附虫者们同时抬头。
郭公虫飞落在大助的肩膀上。它分裂身躯,变成发出绿色光芒的纹路,与大助融为一体。
「〈浸父〉——无法使用〈冬萤〉的能力!」
战斗员们一阵骚动。
大助仰望天空。
大到〈教会〉无法比拟的〈城堡〉——其影像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那个女孩让至今都是操控尸体的你应付不来吧,〈浸父〉?」
他瞪着颤抖尖叫的〈浸父〉。
假如真的能够使用诗歌的能力,它应该可以将大助等人全部消灭才对。
然而〈浸父〉却使出了精神攻击。
为什么呢?
那也就是说——
「在王的面前……给我跪下……」
尖叫声,以及嘶哑的声音。
〈浸父〉会发出两种音色,就证明了它还无法控制诗歌。
「因为〈冬萤〉还活着,而且正在努力反抗你。」
诗歌。
那名比谁都坚强的少女。
此时此刻,仍在与〈浸父〉奋战着——
「重整队形!我们要封锁〈浸父〉的行动!」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战斗员们以惊天动地的呼声,回应大助的号令。
「〈波江〉!你们那边的指挥没问题吧!」
「你打算杀了〈冬萤〉吗!〈郭公〉!」
〈虫羽〉的一员〈波江〉大喊。如果是直到去年都还是东中央分部指挥官的她,应该可以代替诗歌统率〈虫羽〉。
「不行!」
大助和鯱人异口同声。
「要是过分伤害身体让她变得虚弱,〈冬萤〉说不定就会输给〈浸父〉的支配力。这么一来,她的能力恐怕就会被夺走。」
「哦~你还挺有冷静的判断力嘛。我是没亲眼看过,不过从这里所有人都害怕成这样来看,你女朋友似乎很强是吧?」
大助与鯱人四目相交。
「〈冬萤〉如果成了敌人——我们就会输。」
「OK~换句话说,只要让她恢复原状——我们就赢了。」
没有错。
正因为如此,〈浸父〉才会对诗歌下手,而非大助。
「所有人集中火力,封锁敌人的行动!这么一来——」
大助扬声吶喊,怒视〈浸父〉。
战斗员们听从指示,对〈浸父〉摆出备战姿势。
——本来应该是如此的。
可是所有人的眼睛,却都看不见头戴王冠的少女身影。
一溜烟地……
那里只剩下朝某个方向延伸的红色瘴气的残影。
轻飘飘地……
张大嘴巴尖叫的少女身影,倏地浮现在大助的眼前。
「唔——」
少女浑身不住颤抖、发出尖锐苦闷叫声,一拳深深地陷入大助的心窝。喷发而出的红色瘴气穿透大助全身,狂暴地想要拆散他的身躯。
大助并没有大意。
实在是〈浸父〉的行动太诡异了。
有了诗歌这副肉体之后,它既不将身躯化为瘴气、进行空间移动,也不使出人之肉眼看不见的超高速度。
〈浸父〉的行动方式,是在人与人的缝隙问穿梭。由于它飘浮在瘴气之中,因此根本无法靠脚的动作来预测行进路线。
朝人心的间隙下手。
那正是〈浸父〉最擅长的伎俩。
「……!」
如果没有特环的大衣和与〈虫〉同化后经过强化的身体,他的腹部恐怕早就被挖出个大洞来了。大助的身体重重摔落地面,在瓦砾上反弹后又被震了出去。
「好好忏悔吧……」
〈浸父〉排除掉大助,向天空怒吼。
毛毛虫像是从柏油路渗出来般大量喷发。直冲高空的毛毛虫柱,好比下雨一般从战斗员的头顶上倾泄而下。
「〈小蠋〉!」
〈波江〉大喊。
〈虫羽〉中一名有着黑色长发的少女,朝空中伸出手臂。只见停在指尖上的步行虫,身躯像气球一样膨胀。
步行虫瞬间巨大到几乎覆盖天空,大大地张开橡胶状的口器。它把从天而降的毛毛虫群一口吞进去,然后收缩。
「这么大的量……我只能吃一次喔!」
「……!〈浸父〉去哪儿了!」
听见〈虫羽〉的头巾少年的话,所有人吓了一跳。
趁着众人被毛毛虫分心之际,王冠和披风消失了。
「在那里!」
特环的战斗员指着只剩下钢筋的建筑物上方。
好比歌咏般放声尖叫的〈浸父〉就在那里。
附虫者们同时对〈浸父〉发动攻击。远距离攻击的风暴,将少女连同建筑物一起吞没。
「不对……!在后面!」
战斗员们转身望向反方向。
少女乘着瘴气飘浮,两手抓住两名战斗员的颈子。被红色瘴气包围的战斗员们,全都瘫软无力地垂下双臂。
「救命——」
哀号声从别的方向传来。
那里也有战斗员被〈浸父〉抓住,在瘴气笼罩下不支倒地。
轻飘飘……
悠悠荡荡地……
杏本诗歌头戴王冠的身影,接连不断地在战斗员们的死角浮现。
不一会儿,战场上便哀鸿遍野。
同时有好几个分身存在的〈浸父〉,将战斗员们一个又一个地打倒。
「这是在打地鼠吗?不过,很抱歉——」
橙色闪光在陷入混战状态的战场上穿梭。闪光一面吸收从周围的瓦砾中窜出的秋茜,一面迅速穿越。
「本体已经露馅啦!都怪你自己把这么强大的力场分散开来!」
是鯱人。
向下挥落的曲棍球棒,眼看就要打碎〈浸父〉的脑袋然而他没能成功。
红色瘴气化作看不见的墙,在球棒碰到少女的头之前挡下了攻击。
「——哈哈!」
鯱人露出狰狞的笑容。
曲棍球棒发出橙色光芒,随后〈浸父〉的身躯便沉入柏油路中。巨大的摇晃撼动地面,从头顶上方被往下按压的少女,脚下的地面大大地凹陷。
「我的能力很重吧?你给我暂时乖乖地别动啊。」
「……千莉!你可以吗?」
大助站稳摇晃的身体,出声大喊。
土师千莉早已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用看不见的双眼凝视〈浸父〉的本体,并且竖起食指和拇指,比出手枪的形状指向敌人。
她的能力是看穿无形的东西,烧焦触碰不到的人体内部——
「『发射』!」
火柱毫无预警地喷发,包围〈浸父〉。
〈浸父〉被火焰吞噬,发出更胜之前的痛苦叫声。
少女在火柱中发狂扭动的肉体,没有受到任何的烧伤。但是千莉的能力,确实正在焚烧潜藏于诗歌体内的〈浸父〉。
「住手……」
〈浸父〉的瘴气膨胀。
火焰与曲棍球棒被震开。〈浸父〉乘着瘴气的气流,迅速流畅地在战斗员之间移动。
〈浸父〉瞬间接近千莉,企图朝她的喉咙伸手——
「我不会让你碰她一根寒毛的。」
冷静的愤怒之声响起的同时,金光闪闪的雷射光线从天而降。
有夏月的细蜉科蜉蝣所发射的热线,密集地攻击千莉的四周。
柏油路接连地被打出凹洞,阻挡了〈浸父〉的接近。其中一具分身一被卷入雷射中,立刻就碎裂四散。
「只有一发攻击果然没用!」
伴随着橙色光芒,鯱人瞬间移动到〈浸父〉旁边。他再次挥落曲棍球棒,然而〈浸父〉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于是高高跃起闪避攻击。
鯱人与〈浸父〉展开了追逐战。
鯱人不断瞬间移动,对到处滑行的〈浸父〉穷追不舍。
另一方面,其他战斗员则是使出全力与分身作战。虽说是分身,但能与之对抗的也只有特环的高阶附虫者,以及〈虫羽〉的头巾少年、〈波江〉等人。剩下的低阶战斗员则陆续成为分身的手下败将,不支倒地。
「千莉!大概还需要几发才能削弱〈浸父〉的力量?」
听了大助的问题,千莉紧抿双唇,汗湿的脸庞上满是不甘。
「我已经全力攻击了,可是〈浸父〉的力量却几乎没有减弱……!」
「要几发!」
「……还要很多!」
听了千莉悲痛的响应之后,大助随即朝地面一蹬。
既然一、两发没有效,那就一直攻击到有效为止。
大助挡在迅速移动的〈浸父〉前方,挥落拳头。
然而绿色的轨迹却不幸扑了个空。
〈浸父〉动作轻盈地闪过攻击绕到背后,然后重重地朝大助的太阳穴踢去。
「啊呜……!」
被踢飞的大助撞倒其他战斗员,滚落地面。
「唔……!」
「喂,你这家伙很碍手碍脚耶。可以请你乖乖地不要动吗?」
鯱人站在一脸痛苦起身的他身旁。
「我是不晓得你是谁,不过像你这么弱的人,怎么会来指挥特环呢?」
手持曲棍球棒的少年留下叹息,消失无踪。
碍手碍脚——
鯱人说得没错。
长年不断作战所累积下来的代价,已腐蚀了他的身心。沉重冰冷的代价,彷佛脚镣一般拖着他的双腿不放。
「〈月姬〉、〈疫神〉、〈樱〉……!你们几个先保存力量……!」
他大口喘息,一面透过防风眼镜下达指示。
「我才不要。我要全力好好地保护千莉。」
「唉~看样子好像要被逼着做麻烦事了。」
「就算你不说,现在这个状况也没有我能做的事。」
三个人,三种回答。不过,至少他们应该都了解大助的意思了。
〈浸父〉全身发抖,发出像要撕裂空气般的悲鸣。
包括鯱人在内,红色瘴气将周遭的附虫者们全部震开。本体和分身的脚下出现黑色水洼,接着下一个瞬间,漆黑的污渍就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不只是地面。
漆黑污渍也扩散至空中,一种类似坠落感的感觉侵袭大助等人。
毛毛虫从地面涌现,同时一整列白色的石头——墓碑也接连冒出。
「糟糕,我们会被吞进它的领域……!〈波江〉!〈照〉!〈四叶〉——」
「你还真是学不乖耶!」
鯱人将散发橙色光芒的曲棍球棒朝地面一击。
在地面和天空被完全污染的前一刻,漆黑的污渍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果然是特殊型的带头老大……!」
「领域剥夺!」
「疗愈之拳!」
纹白蝶熊熊燃烧的白色光芒。
让大脑不停翻搅的噪音。
红十字少女搥打地面的拳头。
将被黑暗和墓碑包围的世界破坏粉碎。
「真讨厌……」
迪欧雷斯托伊心中累积的怨恨,让它比诞生那瞬间变得更为强大。
但是,附虫者也一样变得比当时更加坚强。
他们花了好长的岁月彼此战斗,研究〈虫〉的能力,在不断训练下增强实力。
一切都是为了战胜,并且存活下来——
「『发射』!」
千莉没有放过敌人在自己的世界被破坏后,霎时出现的可乘之机。
直冲而上的熊熊火焰,令〈浸父〉的惨叫声益发凄厉。
然而乘机攻击的,不是只有他们这一方而已。
「——嘎啊!」
身穿灰色夹克的少女及红十字少女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是北中央分部的〈照〉和中央本部的〈四叶〉。好几具〈浸父〉的分身缠着她们,用红色瘴气将两人完全包围。两人颓然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将本体当作诱饵,一次打倒两名高阶战斗员。
动摇与不安开始在附虫者们之间散播——
「不要退缩!」
大助大喝一声。
「这场战争就是如此。我们和〈原始三只〉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他早就明白。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抱不会有任何人员损伤的天真想法。
「我们是为了胜利才在这里的。」
为了胜利而存在。
大助在过去如此高呼、挑战敌人时打了个大败仗。
正因为如此,为了不再失败,他现在才会站在〈浸父〉的面前。
而怀抱那种心情的人,不止大助一人。
「『发射』!」
千莉反复攻击。
一度低落的士气又再次蓬勃。战斗员们热血沸腾,将分身一一驱逐。
「……!」
大助的表情顿时紧绷。
恶狠狠地……
飘浮在火焰中的〈浸父〉,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大助。
下一个瞬间,〈浸父〉轻巧地逃出火焰,钻入大助的胸前。
「!」
杏本诗歌细小的手掌,猛然将大助的胸口往上一推。接着,她纤细的腿又将双脚腾空、不及出声的大助脑袋踢开。
大助重重摔落地面,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发出哀鸣。可能是伤到肺部,他的口中喷出血沫。
「咳哈!」
「亚里亚·瓦利的孩子啊……不知对我心怀畏惧的愚者啊……你真是碍眼……」
不知是出自〈浸父〉的愤怒,还是诗歌对殴打大助所做的抗拒——
反复攻击的王冠少女,发出更尖锐的叫喊声。
「当我不存在吗?你好冷淡喔!」
「『发射』!」
鯱人瞬间移动,用曲棍球棒封锁〈浸父〉的行动,同时千莉也展开攻势。
但是〈浸父〉的攻击并未停止。少女一面撒布火焰,一面用后脚跟将大助的脑袋搥向地面,用力践踏。
「什么……!」
鯱人露出困惑的神情。
大量涌现的毛毛虫,把滚落地面的大助向上推起。〈浸父〉伸出手,用红色瘴气包覆大助。
「呜啊啊……!」
无形的力量企图压垮大助。另一方面,彷佛要将身体内部整个搅乱、使其爆炸的矛盾剧痛,也同时折磨着他。
「为什么你要把那种人当成眼中钉啊!」
鲩人用曲棍球棒敲打〈浸父〉伸出的手。
「『发射』!」
火焰柱团团包围〈浸父〉。
可是,〈浸父〉对鯱人和千莉却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反而在紧抓大助的手中施力。
「还有,为什么没有人要去帮他?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搞的啊!」
那项疑问的答案很简单。
因为大助是〈郭公〉。
在所有附虫者的眼中,一号指定〈郭公〉只是他们恐惧、憎恨的对象。
恐怕任谁都不会有保护他的念头。
至今不管是谁——就连〈原始三只〉也杀不死他。
在场的附虫者,每个人都很清楚那一点。
那也是一份冠上了恐惧与憎恨之名的——信赖。
「畏惧我吧……只要你畏惧我,所有人都会畏惧我……」
大助与〈浸父〉彼此扭曲着一张脸,近距离互相瞪视。
他们之间的因缘纠葛,并非现在才开始。
同化型附虫者与〈原始三只〉的敌对关系——从他们诞生的那瞬间起,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亲眼目睹卡书亚这名最初同化型的下场,大助早已明白这一点。
「我要把亚里亚·瓦利的孩子全部消灭掉……」
〈浸父〉将大助摔向远处的瓦砾。
「呜啊……!」
从地面涌出的毛毛虫缠住他的身体,封锁他的行动。
为了给他重重一击,〈浸父〉迅速地朝大助移动。
「——我终于看穿你的行进路线了。」
某种纯白色的物体包围了〈浸父〉。
大助抬起意识朦胧的脑袋,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是凝结的水蒸气。
「只要你盯上任何一个人,我也会牢牢地锁定你不放。」
是〈虫羽〉成员之一的头巾少年。他朝〈浸父〉伸出手,将中指与拇指摩擦出声。
狂吹大作的水蒸气风暴形成球状,反复地凝结和收缩。
水蒸气把企图逃走的红色瘴气反推回去,将〈浸父〉困在里面。
「真是碍眼……」
这个时候,千莉乘机追击。
「『发射』!『发射』!」
〈浸父〉受不了猛烈攻势向后一仰。他的披风内侧生出大量毛毛虫,以悬殊的数量差距硬是弹开水蒸气和火焰。
「我愚蠢的孩子啊——」
〈浸父〉面向一旁,满脸愤恨地瞪着头巾少年。
头巾少年面露笑容。
不只是他。
以〈波江〉为首的〈虫羽〉成员们,以及体力耗尽、气喘吁吁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战斗员们,所有人都咧嘴笑着。
〈浸父〉顿时停顿下来。
「……!」
当它察觉到什么似地望向身后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大助挣脱毛毛虫的束缚悄悄接近〈浸父〉,他早已展开双臂站在那里。
「你该盯紧我的,〈浸父〉。」
他阖起展开的双臂。
注入全身的力量。
紧紧抱住〈浸父〉纤细的身躯。
就算会死,也绝不放手。
「无礼之徒,不准碰我——」
〈浸父〉被大助以惊人的力量紧抱,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发射』!『发射』!『发射』!『发射』!」
千莉的火焰,连同大助一起将〈浸父〉包围。
火焰并不炎热。
然而红色瘴气却狂暴地想要撕裂大助。他在身体内外同时遭受攻击的状态下,手脚的感觉和精神渐渐麻痹。
「『发射』!『发射』!『发射』!」
「呜——」
发出尖声高喊的痛苦脸庞,就在大助眼前。
他知道诗歌正在受苦。
「『发射』!『发射』!」
大助遭到红色瘴气侵蚀,全身喷出鲜血。
但是,他忍受得了。
因为他不是孤单一人。
臂弯中还有诗歌在。
只要和她一起,任何痛苦他都承受得住。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彼此依靠,生存下来的——
「对不起……」
张动散出血味的嘴巴,大助轻声呢喃。
诗歌的苦楚透过手臂,清晰地传递过来。
「我总是没能好好地帮助你……」
〈浸父〉张开大嘴,朝天空高声咆哮。
四周一下子变得昏暗。
庄严的建筑物切开覆盖天空的乌云,于空中浮现。
是〈浸父〉的能力发动体——〈城堡〉。
〈城堡〉敲响的钟声产生冲击波侵袭赤牧市。化为废墟的街道上,残存的建筑物被暴风袭卷刮走。
在撼动天地,甚至破坏现实与幻想的夹缝的钟声中——
「〈疫神〉!」
一名模样怪异的战斗员听见大助的信号走上前来。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对〈原始三只〉来说,能力的发动体——也等于是弱点。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碰那玩意儿。」
穿着破烂生锈大衣的男子,〈疫神〉大大地高举双臂。他的手上握着一把一样生锈了的大镰刀。
生锈的大镰刀,朝浮在空中的城堡一直线挥去。
随后,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锁链。
一条条有人那么粗的锁链,像蛇一般缠住整座〈城堡〉。
「……!」
〈浸父〉的身体于大助的臂弯中猛然跳动。
慢慢地,被锁链触碰到的部分开始生出铁锈。
一转眼,铁锈就扩散到整座〈城堡〉,逐渐覆盖〈城堡〉的表面。
〈城堡〉在铁锈的包覆下,有了实体。

在场的附虫者中,有一个只要可以触碰,无论那是什么都能加以破坏的人。
大助吶喊:
「〈樱〉!」
「谁来把我送到那里去!」
一名绑辫子的女孩,出现于身穿工作服式装备的〈樱〉身后。她似乎是〈虫羽〉成员的女孩,与〈樱〉一同化作尘埃消失无踪。
下一个瞬间,〈樱〉和女孩现身于〈城堡〉的顶端——因生锈而静止不动的大钟前。
〈樱〉高举的铁锤前端,停着一只小小的樱花金龟。
「受死吧!」
铁锤敲打大钟。
「——!」
〈城堡〉从内部产生爆炸,整个碎裂四散开来——
「〈月姬〉!」
「我知道!」
金色的雷射光线如雨般落下。
粉碎的城堡碎片,一一被热线烧灼蒸发。
「『发射』!」
千莉倾尽全身的火焰,攻击被大助捉住的〈浸父〉。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红色瘴气膨胀。
瘴气从杏本诗歌的体内喷发出来,擦过大助的手臂扩散到赤牧市里。
失去能力发动体的〈浸父〉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自己也逃不出大助的手掌心吧。
在大助的臂弯中,杏本诗歌无力地垂下颈子。
她的表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被大助紧抱的少女身上,恢复了体温和微弱的气息。
「诗歌……」
这一次,大助温柔地拥着被释放的少女。
然而就在此时,毛毛虫从他们的头顶上方倾泄而下。
在赤牧市的空中扩散的红色瘴气化作毛毛虫雨,逐渐掩埋废墟。
毛毛虫群密集、堆积——
变成三只巨大的毛毛虫。
那分成好几节的身躯上,长有无数尖锐利脚的身形——比地球上的任何建筑物都来得庞大。恐怕就算把好几个巨蛋球场堆起来都不足匹敌。
「这是……〈浸父〉?」
仰望超巨大的三只毛毛虫,某人不禁惊呼。
毛毛虫开始朝茫然呆立、动弹不得的附虫者们展开行动。它们踩扁周围的大楼,企图把地面上的他们压烂——
但是忽然间,大地震撼动了赤牧市。
其中一只毛毛虫的身体大大地歪斜。
像是受到某种更巨大的物体挤压一样,毛毛虫应声沉入地面。体液如瀑布一般,从胀破的身躯里喷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是何时移动到那里去的呢?
只见盐原鯱人早已瞬间移动到毛毛虫上,举起曲棍球棒猛力敲打毛毛虫。从赤牧市内窜出的橙色秋茜,纷纷往他的球棒聚集过去。
操控质量似乎是他的能力。
由市内所有物体集结起来的重量,令曲棍球棒和毛毛虫的接点严重扭曲。橙色的光芒引发放电现象,鲜血从控制人手不足以承受之力的鯱人的鼻子、嘴巴滴落。无法完全驾驭的力量所带来的反作用,眼看就快要撕裂他的肉体。
即便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他也毫不退怯。
没有一丝犹豫。
那副反而——带着笑意挑战敌人的模样,俨然就是一名战士。
见到那样的鯱人,其他附虫者们也神情丕变。
他们口出咆哮,全员开始攻击别只毛毛虫。
第二只毛毛虫的巨大身躯一点点地被削落。
然后,最后一只——
「……!你……给我退下……!」
鯱人口吐鲜血、一边叫喊的声音传来。
「——已经够了。」
挡在最后一只前面的人,是大助。
他朝躺在远处的诗歌一瞥,表情缓和下来。
「光是能够来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不准你擅自放弃!」
鯱人怒气冲天地发出怒吼,但是他却不予理会。
大助抬头仰望巨大的毛毛虫。
从他所站的位置,毛毛虫看起来就像一道弯曲的白色墙壁耸立在眼前。而那道墙正朝着大助逼近,企图将他压垮。
经历好多场战役,今天他终于把〈浸父〉逼到这个地步。
大助之所以能够活着站在这里,凭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
如今,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多亏你们……」
大助面带微笑,拳头「咻」地划破风。
不只是在这里的附虫者。
过去在战争中离开的人们的愿望、心情、痛苦、愤怒、憎恨——那所有的一切,都在大助的心中。
所以……
现在的他,对倾注所剩余力这件事没有一丝犹疑。
即使大助的战争会在这里结束——也不后悔。
「——多亏你们,我才能够保存力量。」
白色墙壁从大助的眼前消失。
瘫软地……
原本朝他逼近的毛毛虫,身躯忽地往上弯折。
瞬间之后——剧烈的摇晃和冲击波撼动地面,脚下的柏油路崩塌陷落。毛毛虫的头部爆裂,洪水般的体液注入街头。
那一切,全都是出自大助向上击出的拳头。
终曲 Go to war
「——」
包括鯱人在内,所有附虫者看到那幅景象后都愕然失声。
「你这家伙……亚里亚·瓦利的——」
「不准那样叫我。」
大助全身上下迸发出绿色的光芒。任凭光的残渣从浮现全身的纹路中迸出,他缓缓前进。
失去一部分脑袋的毛毛虫,再次借着反作用力覆盖大助。
大助发挥全身的弹力,用注入全力的拳头往旁边一挥。
毛毛虫约莫十分之一的巨大身躯被消灭,体液如海啸般压倒高楼大厦。
「我是〈郭公〉。」
最强的一号指定,〈郭公〉——
那才是大助。
他刻不容缓再次击出的拳头,又将十分之一变成污秽的体液。
尽管大助浑身沾满自己的鲜血和毛毛虫的体液,他依然举步前进。每当他挥动拳头,毛毛虫的身躯便从末端开始不断削减。
同时——
他也感觉到自己体内,某样宝贵的东西正在逐渐燃尽、削落。
其中大部分是战争的记忆,偶尔也有快乐的回忆。
「我是——」
药屋大助。
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只是偶然成了附虫者的存在。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使出全力,自己将会失去许多东西。
但是除了全力以赴外,他没有其他选择。
过去他亲手杀害、同样身为附虫者的人们不会允许。
还有——
他自身怀抱的梦想,也不会容许他不倾尽全力。
「——」
大助举起手枪。
他感觉到他的力量和心绪,正不停往枪口集中。
附虫者的战争一定还会持续下去——
但是梦想着未来的他,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炽烈的熊熊火焰淹没视野。
轰然一击吞没了巨大的毛毛虫。
反作用力形成的狂风刮走地上的瓦砾,消灭毛毛虫后依旧止不住威力的火柱贯穿天际。
就连小小一块碎片也被全数燃尽,巨大的毛毛虫消失得不留痕迹。
「……」
伴随着炮击的残响,包覆大助身体的绿色光芒散去。
一只毛毛虫消灭后,剩下两只的身躯也随之崩解。
才以为会就此消失,没想到——两只大虫却变成一大群小毛毛虫涌向大助。
就像要拖着大助陪葬一样。
彷佛要将大助拉进它们所怀抱的憎恨之中。
毛毛虫大军同时逼近大助。
可是,大助的眼里没有它们。
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身体颓然倾倒的他,眼里所见的是
「——!」
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扑向他的少女之脸庞。
杏本诗歌流着泪,双手抓住大助。
两名附虫者就这样被大批毛毛虫吞噬。
然后——
暴风雪吹起。
温暖而美丽的纯白雪花充斥视野。
狂吹大作的白雪慢慢净化一切。
诗歌,以及大助。
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互相拥抱的两人,不许有其他东西存在。
碎裂、溃散,抑或溶解、破裂、扭曲,毛毛虫接连不断地从这个世上消灭。
听不见死前的哀号。
搅乱四周的憎恨像是被冷酷无情的雪花拥抱,然后渐渐消失。
那便是——〈浸父〉最后的下场。
红色瘴气的残渣,在暴风雪剩余的破坏力下消失不见。
「〈郭公〉……」
诗歌的轻声呼唤,在战争结束化为无声废墟的空间里响起。
她在哭泣。
好温暖。
她双手的温度,还有她流下、沾湿他脸庞的泪水都好温暖。
「我……全都知道了……我看见〈浸父〉的思绪……知道我们附虫者的梦想一旦实现,届时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了,大助这时才想起来。
诗歌现在拥抱的人是〈郭公〉。
早知如此,我就把防风眼镜摘掉了。他的心中涌起后悔的念头。
「不对……我说不定早就知道了……从当初跟小夕、初季一起逃亡,看到那片光盘开始……」
他看见幸存的附虫者们跑向这边。
好想再跟她独处一下——
忽然间,如此心想的他,视野被金色光芒所淹没。
「——!」
是光柱。
他只能这么形容。
毛毛虫群的尸体被光包围,接着便如溶解般地被吸进去,然后消失。
在地表「啪擦啪擦」地迸裂的东西——是电流吗?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在一脸狐疑的鯱人领头下,附虫者们跑到大助二人身旁。
可是他——
没办法迎接伙伴们。
「〈郭公〉……?」
他看见泪湿脸庞的诗歌表情发僵之后……
大助……
〈郭公〉……
静静地闭上双眼。
「郭……〈郭公〉……?」
在无人开口的战场遗址里,除了诗歌以外的说话声透过防风眼镜传来。
「各位辛苦了。」
是魅车八重子。
「在成功夺回赤牧市的此刻,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将转而进行下一场作战。」
附虫者们顿时冻结。
冷酷的命令,在所有人都气力耗尽、伤痕累累的战场上响起。
「不但利用浓雾隔离赤牧市,甚至释放〈浸父〉,逐渐吸收、统合〈原始三只〉的附虫者——」
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副本部长,亦为握有〈虫〉之谜的人物之一的女性——
「超种一号〈C〉的歼灭作战开始。」
宣布进入最终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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