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6 The others

　　确定魅子和小皇朝着紧急逃生梯前进之后，卡西采取了行动。

　　他蹑手蹑脚地不让两人发现，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魅子说过要在这里放火。我得在那之前尽量收集一些资料才行……」

　　他回到原本有电梯的大洞，往里头窥视。

　　在通往无底深渊的洞穴里，电流缆线正不断迸出火花。电梯机体已失去踪影，操作面板也陷入沉默状态，完全失去功能。

　　「如果要比他们早到，就只能走这里了。」

　　收集他们在这里做些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事的证据。

　　卡书亚为了达成自己的使命，于是纵身跳入洞中。他跳上已经断掉的作业用梯子，抓住电线，降落在下方的钢筋上。不时溅开的火花成了照明的灯光。

　　他好比乒乓球般轻巧地爬下洞穴，不久后就见到底部。

　　那里有一道泄出光线的门。

　　降落地面，卡书亚硬是将门撬开。

　　「……简直就像天堂一样。」

　　昆虫与动物占领了遭到破坏的走道。

　　好几名白袍打扮的人物倒在地板上，但是各种生物却生气蓬勃地到处走动的景象，让人感觉到一种超脱尘世的优雅。

　　「被拿来作实验的原来不只是人类啊。」

　　卡书亚推开动物们，往前迈进。

　　离魅子两人抵达没剩多少时间。他必须赶快找出研究的根本资料，然后离开这里。

　　「『不死』啊……没想到圆桌会的秘密竟然是这种东西。」

　　他低声嘟哝。

　　受到圆桌会手中操控的财力和人脉影响的，不是只有这个国家。因此，察觉到危险动向的祖国，便将卡书亚派来探查情况。

　　「总之，只要我把这件事实带回去，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结束工作——那又如何？

　　他的脑袋里冒出那样的疑问。

　　是卡书亚以前绝对不会抱持的疑问。完成任务才是自己的存在意义；而成功达成任务，则是显示他生为人之正当性的唯一证明。

　　然而，那个男人的区区一句话却改变了卡书亚。

　　——要不要当我的儿子？

　　男人问他想不想要有一个跟自己只差三、四岁的父亲，和相差十岁以上的妹妹。

　　就算是不曾有过家人的卡书亚，也知道这很异常。要他听从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提议，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

　　尽管不可能——然而光是想起来，心里就有一种微微温暖起来的感觉。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感觉。比想象中还不赖。

　　所以，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并不想随那种厚脸皮的男人起舞——也不打算把想让卡书亚成为家人的男人，和他的女儿牵扯进来。

　　「我还是快点结束任务，回去自己的国家——」

　　回去。

　　话刚说出口，他随即就停顿下来。

　　回去？

　　回到没有人认得卡书亚的长相，没有家人和朋友，甚至隐瞒他的存在的国家去？

　　那真的算得上是回去吗？

　　——你可以也留下来吗？

　　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假如接受那名青年的提议。

　　或许，卡书亚就能真正得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

　　卡书亚感到不太对劲，他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

　　动物的嘶鸣声，昆虫的窸窣声。

　　卡书亚在充斥着那些杂音的走道上，注意到异样空间的存在。

　　「没有……声音。」

　　他弯过转角，再次向前走。

　　只有一条走道是安静无声的。像是要避开什么般，那里没有任何昆虫或动物。

　　卡书亚沿着无声的走道前进，打开尽头的门。

　　那是一个有牢固铁栅栏的房间。

　　闪烁的日光灯，照亮了摆在房间里的精密仪器和手术台。位在房间深处的栅栏，看起来就像一间用粗大金属棒隔开的牢房。

　　「——你是谁？」

　　牢房里有某样东西。

　　由于日光灯的光线照不到，所以看不见脸孔。但是，里面那人的胸口确实正微微地起伏着。是卡西进入废船后第一个遇见的生存者。

　　牢房里的人沉默不语。

　　既然那人还活着，又被关在牢房里，就没有必要急着应付。卡书亚开始找寻室内的纸本资料，并操作电子仪器，调出情报资讯。

　　没花多久时间，他便大致收集好资料和电子档案。

　　牢房的主人似乎是有潜力的实验体。在让「不死」成真的名目下，对眼前那人进行的部分研究内容被遗留了下来。

　　「——去……」

　　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一回头，只见牢房的主人张张阖阖地动着嘴巴。

　　「你说什么？」

　　「好想……回去——」

　　那不是日文，而是卡书亚祖国的公用语。

　　好想回去。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用憔悴到几乎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么说道。

　　「——真羡慕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卡书亚的口中，说出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来。

　　「好想回去……」

　　牢房的主人流下泪来。

　　彷佛绞尽最后一滴生命般，一行细细的泪水滑过那个人的脸颊。

　　见到那幅情景。

　　卡书亚的心中，涌起一股至今从未感受过的冲动。

　　「我没有在将死之际，能够想着要回去的地方。」

　　或许是一种对抗心理吧。

　　就连枯槁成这样的人，也有可以怀抱思乡之情的容身处。

　　那项事实，让卡书亚感到悔恨万分。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资料扔在手术台上，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

　　如果把这些资料，甚至是一名实验体带回去，祖国一定会非常赞赏他。

　　但是，也仅止于此。

　　祖国恐怕会将那份资料还原，继续「不死」的研究。

　　他很清楚，那样将会在未来留下祸根。

　　「我也希望死的时候，可以一面怀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泪，既然你想玩扮家家酒——

　　他在心中对不在场的青年说。

　　别人交付的使命，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就陪你玩一下吧——

　　那是因为，卡书亚看见了。

　　看见泪还年幼的女儿。

　　看见说不定已经成为他妹妹的女孩。

　　为了守护她的未来。

　　卡书亚摒弃使命，选择扮家家酒——

　　「要是把这些带走——总有一种我不能再渴望拥有家人的感觉。」

　　卡书亚点燃打火机，放火烧毁收集起来的资料。

　　祖国想必一定不会原谅不但逃亡，甚至还采取行动、阻挠自身任务的他。

　　犯下如此大忌，他并不打算依赖泪、把泪卷进这件事情里。

　　但是，这样就够了。

　　就算得不到家人也没关系。

　　比起拥有家人，卡书亚宁愿选择思念家人的资格。

　　「跟我一起死吧。」

　　他带着舒坦的心情，回头望向牢房的主人。

　　就连他这种没见过亲生父母、不知家人为何物的人，似乎也有反抗期。不只是烧毁资料，他也必须阻止身为活证人的实验体落入祖国的手里。

　　正当卡书亚准备接近牢房时——

　　突然间，沉重的冲击力撼动了废船。

　　「……！爆炸？不对，这是——」

　　他抓着手术台以保持平衡。

　　在那之后，剧烈的摇晃又数度撼摇脚下的地面。

　　不久后——

　　光线包围视野。

　　「——！」

　　简直像是从头被铁锤打到一般，格外惊人的冲击力道贯穿废船。室内的精密仪器溅出火花，从内部引发爆炸。

　　「唔啊啊！」

　　视野被染成一片金色。

　　这是——电击吗？

　　视线内的一切全都碎裂、烧毁、爆炸。

　　然后——

　　「——！」

　　让人想不到竟然存在于世上的惨烈叫声，贯穿了卡书亚的耳膜。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抬起头，只见牢房的主人正在叫喊着什么。

　　抓着铁栅栏，伸长手臂像是在向卡书亚求救的那个人——

　　没有脸。

　　只有流着泪的双眸。

　　可是，他的下巴、鼻子、一直到头，全都被碧绿色的光芒包围——逐渐有如泡泡般消失在虚空中。

　　「——」

　　卡书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定睛凝视着模样变得怪异的牢房主人。连他伸出的手也笼罩在碧绿色的光芒中，渐渐失去轮廓。

　　即使没有表情，光看那双眼睛也知道。

　　尽管身处在如此异常的状况下——

　　他依然满怀乡愁。

　　打从心底希望回去故乡。

　　「这样啊——你的容身之处不是这里啊。」

　　在闪耀碧绿色光芒的双眸注视下，卡书亚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我也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喔——」

　　不是故乡。

　　但是，他可以坦荡荡地说。

　　他在为了任务而造访的这块土地上，得到了他可以衷心期盼的东西。

　　「我即将拥有家人——」

　　如此预言的卡书亚，脑海中顿时浮现闪光般鲜明的景象。

　　泪，以及他年幼的女儿。

　　卡书亚有了妹妹，悉心地呵护她成长。

　　妹妹很快地长大，头发变长，精神饱满地笑着——

　　全身浮现银色的纹路，手里握着发光的长枪——

　　「……！」

　　幻觉一瞬即逝。

　　目睹妹妹未来模样的卡书亚，全身上下被白色的光芒所包围。

　　那道光芒脱离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吸往牢房主人的方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样东西从他的心中脱离。

　　接着被牢房的主人吃掉。

　　将从卡书亚身上夺来的白色光芒，吸入已不复存在的嘴巴中，牢房主人第一次——

　　瞬间安心地瞇起双眼。

　　随后他便留下碧绿色的光芒，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