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1 The others

　　深夜。

　　泪所提供的饭店房间里，响起「哔」的细微声响。

　　入口的门缓缓开启，灯光照进被黑暗笼罩的房间。

　　「晚安。……咳咳！」

　　在地板上抱膝而坐的魅子一开口，入侵者立刻停止动作。

　　「结果是你先来啊。不过我不意外就是了……咳咳！」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戴着兜帽，用防风眼镜遮住脸孔的少年——卡西俯视魅子。

　　「因为你一副对我父亲的研究很有兴趣的样子。那把钥匙是你打倒泪在走廊上的私人士兵后抢来的吗？你放心，就算你是外表佯装冷酷，骨子里其实是会半夜入侵女人房间的变态，我也不会讨厌你。」

　　「我不是变态。」

　　「如果你想绑架我，逼我说出有关我父亲研究的一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走廊，泪似乎还有很多私人士兵。」

　　「我也可以在这个房间里问话。」

　　「那也行不通。因为他应该就快来了……」

　　「他？」

　　卡西脱掉防风眼镜。

　　魅子仰望少年，瞇起眼睛：

　　「就是在你背后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卡西听见耳畔传来的声音，有种心脏被人一把揪住的错觉。

　　一个幽灵般的人影，伫立在卡西的身后。不对，那个背对走廊的灯光，露出锐利眼神的身影，与其说是幽灵——更像是前来宣告死亡的恶魔。

　　是大助。

　　「泪倒在那里的私人士兵是你干的？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小鬼。」

　　「……彼此彼此。」

　　卡西表情略显僵硬地从魅子面前退开。

　　「你没事吧，魅子？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大助一脸担心地俯视魅子。彷佛刚才那股恶魔般的杀气只是一场骗局。

　　「你的出现反而让我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因为，只要看见女人就动手的你，居然半夜潜入这里，企图对我伸出魔爪——啊呜！没关系，我不在意。」

　　「一切就如妳所预言的呢。先是我，接着大助也出现了。」

　　「……你说预言？」

　　卡西和大助俯视坐在地板上的魅子。

　　「咳咳……你们两个十分相像。你们应该都背负着某种使命，必须尽快查明我父亲的研究吧？为了抢先他人，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见我。」

　　两人的沉默肯定了魅子的推理。

　　「所以我一直在等着拒绝你们。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那可不行。比方研究内容之类的，我有好多事情得向你问个清楚。」

　　大助逼近的脸忽然变得模糊。

　　魅子一阵狂咳。她从逃离研究设施时起就染上了感冒，如今体力耗尽让病情更加恶化。高烧和疲倦使得她无法思考。

　　「我父亲的研究——」

　　她胀红着脸，瞇起双眼。

　　一试着回想，过去的情景便一一在脑海里浮现。

　　父亲把自己关在杂乱的研究室里，着了魔似地埋首于研究。魅子是看着父亲那样的背影长大的。散落一地的研究资料就是她的图画书。

　　后来，名叫圆桌会的可疑有钱人出现，提供父亲和魅子研究设施。父亲非常高兴，又向圆桌会要求实验体，开始进行不人道的研究。

　　父亲交付给魅子的任务，是照顾不知从何处被带回来的实验体。

　　魅子也一样被困在研究设施里。她负责管理日渐虚弱的实验体们的身体状况，听他们说话，维系他们的生命。

　　他们对魅子说了许多。

　　从自己的身世，到对父亲的谩骂。愤怒、悲伤、痛苦，偶尔也有喜悦——

　　听完充满各种情感的话语，魅子总是给予他们安慰。

　　然后有一天，奇迹发生了。

　　「你们……有打从心底期望的事情吗？」

　　她用迷蒙的眼神，仰望卡西和大助。

　　「就算要牺牲掉什么，也想实现的心愿……」

　　感觉得出大助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没有。」

　　回答的人是卡西。

　　「对我来说，自己的期望毫无意义。」

　　「……真是可悲啊。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会有想得到的东西，而且只能朝着希望前进活下去。为了那份希望——就连死亡也能跨越。如果心中没有任何愿望，那就表示你这个人已经绝望了。空荡荡的你，尽管活着却已形同死去……咳咳！」

　　卡西第一次流露出感情。

　　是愤怒。他挑起眉毛，用彷佛随时都会动手掐住魅子脖子的神情瞪着她。

　　「不过，我——喜欢那样的你。」

　　卡西似乎十分吃惊。

　　魅子温柔的笑容，包围着目瞪口呆的卡西。

　　「你将来要期望什么，是由你自己决定。不是谁所给予的，也不会受到谁的强迫——你可以把自己期望的事物当成希望，朝着那个目标活下去。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

　　「你现在比谁都还要自由。」

　　魅子发烧的热度似乎又升高了，她的后脑杓应声撞上墙壁。

　　视野一瞬间转暗。

　　浮现脑海的，是魅子没见过的景象。

　　在轮廓尖耸的巨大建筑物前，与陌生男子面对面的自己。小皇、泪和卡西也在一旁。

　　场景转换，魅子来到一艘被弃置的废船上。

　　——小皇、卡西、泪……还有我也是……我们都不该来这里的……

　　说那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那幅情景感觉似曾相识——可是，却是现在的她不可能见过的。

　　为什么刚才我会看见那种景象呢？

　　在想起其中的理由之前，一个茫然的呢喃声就将她拉回现实。

　　「我——」

　　魅子的话，似乎意外地动摇了卡西的心。原本看似冷静的少年抿着唇，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

　　「我们大家一定能够和乐相处。没错，就像家人一样……」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砰」的声响。

　　「呜啊……呜啊啊……！」

　　「喂，怎么了？」

　　出现的人是小皇。他像在施展擒抱技似地，紧搂着询问他的大助。

　　「我……我的手……我的手还在吧？大……大助，你说是不是？」

　　他看起来十分惊慌的样子。当然，他的两只手都安然无事。

　　「当然还在呀。你是不是作恶梦啦？」

　　「梦……原来如此，我在作梦啊。对了，为什么你们都在魅子的房间里！不要只排挤我一个人嘛！」

　　「哇啊啊……你们几个怎么都在这里，而我的部下全睡着了？」

　　连泪也出现了。

　　「我不会逼问你们细节，总之小孩子快给我去睡觉。我都放弃跟比地球还重要的女儿团聚来陪你们了，拜托你们也替我想一想好吗！否则，就别怪我使用暴力了。」

　　心情差到极点的青年似乎是认真的，只见他将手指折得喀啦作响。

　　魅子环视他们一圈，然后对大助瞇起眼睛：

　　「我们大家一定能够和乐相处。」

　　「……」

　　大助不情愿地叹了口气，小皇、卡西和泪则彼此面面相觑。

　　「没错，我对你们所有人——」

　　在魅子的体力到达极限，意识逐渐昏迷的时刻——

　　她慢慢回想起自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