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1　大助　Part11

　　从大楼往下俯视的街道，正逐渐被白色毛毛虫所吞噬。

　　马路、汽车，以至高楼大厦，全都被蜂拥而至的白浪覆盖，消失在瘴气之中。

　　侵蚀的速度仅管迟缓，但照这样下去——

　　「请你快点撤退！〈郭公〉！」

　　上司五郎丸柊子透过防风眼镜的无线电吶喊着。

　　「真的是〈浸父〉吗……？」

　　大助曾经与〈浸父〉作战过。

　　〈浸父〉会生出身上栖宿着不定型〈虫〉，的特殊型附虫者，外表像个老人，总是带领着一大群毛毛虫——

　　然而，如今在下方爬行的毛毛虫，其规模却与之前所见天差地远。

　　——那玩意儿不过是他的其中一个碎片罢了。

　　说这句话的，是同为〈原始三只〉的〈暴食〉。

　　——中央本部把〈原始三只〉的其中一人藏起来了……

　　说这句话的，是从前跟大助同样隶属东中央分部的少女。

　　倘若与大助战斗过的只是〈浸父〉的一部分，而逼近眼前的才是本体——

　　「中央本部果然把〈浸父〉藏起来了吗……」

　　依大助所见到的过去，〈浸父〉——迪欧雷斯托伊应该被圆桌会带走了才对。

　　可是现在，〈浸父〉却不知为何落在中央本部的手上，而且还因为某种原因遭到释放。

　　「啊，不对，『本体』二字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我想本部应该不会承认吧。」

　　「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他们一定会马上改变态度改口承认的。」

　　「说……说得也是，那就暂时把敌人当成是〈浸父〉的本体好了。」

　　「中央本部现在的状况如何？该不会已经全灭了吧？」

　　「自从请求救援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消息。看来恐怕是被困在要塞里面了……」

　　被数量如此众多的毛毛虫压在底下，就算是中央本部，应该也撑不了太久。

　　为何到了今天，〈浸父〉的本体才被释放出来——

　　虽然在意其中的理由，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慢慢推理了。

　　「既然目标这么庞大，那看来除了直攻本体也没别的法子了。我现在就去找本体。」

　　也许是长久遭到幽禁而产生的恨意，又或者是有别的因素。

　　〈浸父〉的力量确实比诞生的瞬间增强许多。

　　眼前的景象，清楚说明了那令人厌恶的事实。

　　「我说过不可以！你就快进入敌人的射程范围了！」

　　「射程范围？」

　　就在大助反问之时——

　　一栋被毛毛虫和瘴气吞没的高楼大厦……

　　建筑物的顶点隆起。

　　一大群毛毛虫，形成恰好一人份的大小——

　　「——」

　　「某样东西」从毛毛虫的缝隙间看着大助。

　　是深红色的混浊双眼。

　　一瞬间，他窥见了一张腐朽发黑的脸孔轮廓。

　　大助认得那张脸。

　　「卡西——」

　　正当大助准备拔枪时，一阵破碎的巨响朝他的头顶直轰而来。

　　彷佛用力让质量惊人的金属彼此相撞，所产生的刺耳声响。

　　是钟声。

　　「……！」

　　他表情痛苦地一抬头，就见到巨大的建筑物浮在空中。

　　是〈教会〉。

　　〈浸父〉的能力发动体。

　　大助立刻动身想要逃离，然而已经太迟了。

　　「糟糕——」

　　大助的四周吹起漆黑的瘴气风暴。

　　尽管想逃，他的双腿却完全无法动弹。

　　一转眼，视野就被黑暗所包围。

　　覆盖天空的云层。

　　在下方扩展的赤牧市街景。

　　一切都因恶意充斥的黑暗瘴气和刺耳钟声而消失远去。

　　「你在期盼什么……？」

　　嘶哑的说话声，在封闭感官的黑暗中响起。

　　尖锐、破碎，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

　　「你在渴望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的空间。

　　大助连自己是用双脚站立，还是躺着都不晓得。

　　「你在祈求什么——」

　　黑暗中亮起了灯光。

　　随着灯光越来越大，大助发现自己正站在地面上。不知不觉间，他身上的装备已经解除，遮蔽脸孔的防风眼镜也早已消失不见。

　　忽然间，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起来。

　　「非得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那——不是地面。

　　是由人堆栈而成的山。

　　多到数不尽的人们横卧在地，而且每一张脸都是大助熟悉的面孔。

　　「你的梦想，吃掉了这么多的梦想。」

　　是被大助亲手打成缺陷者的附虫者们。

　　「你的梦想就这么有价值吗……？」

　　缺陷者们起身，紧紧缠住他的身体不放。

　　沉重的重量让大助的肩膀发出哀号，锐利的指甲则撕裂他的皮肤。

　　「你的梦想……对弱者而言是恶梦……」

　　面对难以忍受的痛苦，大助——没有出声叫苦。

　　他咬紧牙根，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脖子被勒住、指甲陷入肉里、内脏遭到剜挖的感觉一把揪住了他的脑髓。彷佛所有神经都受到拉扯般的痛楚令全身麻痹，自己温暖的鲜血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你的梦想延续得太久了……」

　　即使痛觉、憎恨、恐惧企图埋没他的身心，大助依旧不为所动。

　　在所有感官发出的悲鸣声中，他专注地寻找自己心中的门。

　　那扇门一定存在。

　　探寻被一切折磨覆盖、隐藏的门——

　　终于，他找到了。

　　在被黑暗笼罩的空间里，有一扇门透出光线。

　　「你持续了好久的梦想……是恶梦……」

　　他使劲扳开门。

　　那扇为充满憎恶的世界带来光明的门是——

　　大助的双眼。

　　「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不断遭受白色毛毛虫蹂躏的街道，呈现在打开自己双眼的大助面前。

　　天空中则飘浮着厚重的云层。

　　「这句话我应该之前就说过了才对。你别想再拿同样的招数来对付我。」

　　大助的目光射穿了远方的高楼大厦。

　　原本在那里的「某样东西」已经失去踪影，只剩下一大群的毛毛虫。

　　大概是见到大助摆脱了精神攻击，于是就立刻逃走了吧。

　　他的力量不仅比从前更为强大……

　　个性也变得更狡猾、更小心谨慎——

　　大助咋舌一声，把手按在防风眼镜上：

　　「柊子，我刚才遭到〈浸父〉的精神攻击了。」

　　「什么？你、你没事吧？所以我才要你快点离开呀！我猜，那恐怕也是北中央分部的侦察兵被击败的原因！那是什么样的攻击？」

　　「跟〈浸父〉以前对我进行的精神污染一样。不过从痛觉被侵占这一点来看，敌人的力量或许已经强化了。就算在毛毛虫中看见人影，最好也不要跟对方四目相交。」

　　「了……了解……！我会警告所有分部的！〈郭公〉，你不要紧吧？」

　　「我没什么事。」

　　大助平时就有在接受抵抗精神攻击的训练，也累积了相当充足的经验。

　　如今不可能还会被精神攻击打倒——

　　他本来是有这样的自信。

　　「……」

　　然而潜入赤牧市时，大助却轻易地被带到过去的幻想世界里。

　　那应该也算是精神攻击的一种。

　　为何自己会如此轻易地遭受攻击？

　　是因为在那团乳白色的雾中感觉不到敌意吗？

　　就算是这样，现在的自己也的确比以前来得衰弱。

　　手中的力量所剩无几，连能否再全力作战一次也是未知数——

　　「……看来得借助中央本部的力量了。」

　　大助喃喃低吟。

　　侵蚀赤牧市的毛毛虫大军不断增加。

　　这不是单凭大助一人就处理得来的状况。

　　他之所以能够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都是因为看见了过去的幻觉。

　　即便不使用附虫者的力量，他仍遇见了与〈虫〉奋战的人们。

　　那些人比大助以为的还要强大。

　　虽然也被从前的战友这么说过，不过看样子，大助真的一直都太自以为是了——

　　「我……我也有同感。不过，通往地下要塞的出入口完全被毛毛虫覆盖住……」

　　「没办法靠近吗？」

　　「是的，那些局员才正想接近，随即就纷纷倒了下来……可能是受到你所说的精神攻击吧。目前我们是有在考虑派出高阶局员，可是每个分部都担心自己的王牌有个万一，所以迟迟没有得到一个结论……」

　　中央本部一不出声，立刻就成了这副德性。唯独这种时候，真教人怀念起本部的独裁作风。

　　大助不耐地咋舌。再这样下去，事情不会有解决的时候。

　　「我去。你指引我到最近的出入口。」

　　「什么！可……可是，我本来打算把下落不明的〈郭公〉回来的事情告诉所有分部，好提振士气耶。」

　　「别说那么多了，快一点。」

　　「唉，又是单独行动啊……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个情况下，确实也没有人可以跟你一起去。」

　　「为了以防万一，你叫有夏月在附近待命。」

　　大助的防风眼镜上浮现地图，映照出通往要塞的出入口位置。

　　「你可要确实跟我回报喔？免得你又不见人影了。」

　　绿色郭公虫停伫在大助的肩上。它的身躯如弹开似地产生变化，化作无数只触手，与大助的全身进行同化。

　　「知道了。」

　　全身浮现发光纹路的大助朝地面一蹬。

　　他回到屋顶的末端，拔腿助跑——然后纵身一跃。

　　黑色长大衣在赤牧市的上空飘扬。

　　划过风，大助用强化过的脚力降落在隔壁大楼的屋顶上。绿色光芒窜动全身，混凝土制的地板大大地凹陷。

　　接着，他又跳往邻近的大楼，不断朝地面接近。

　　不知降落了几次后，大助来到国道上，见到毛毛虫正往他这边逼近。

　　但是大助无视毛毛虫的存在，绕道跑向目的地。

　　「就快到了。那里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你可千万要小心。」

　　「我会的。」

　　不久，大助来到一栋大型建筑物前。

　　以前用来掩饰通往中央本部的地下据点的出入口时，这里原本是外科和内科的老旧复合式医院遗址。

　　可是现在，这里却变得面目全非，跟以前截然不同。

　　不停蠢动的白色物体将建筑物整个覆盖，就连墙壁的颜色也分辨不出来。

　　「真惨——」

　　外面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想必里面一定更糟糕吧。

　　大助皱着脸靠近建筑物，结果毛毛虫立刻朝他涌了过来。

　　「啧！」

　　先试着打一枪，看看情况如何好了——

　　正当大助准备拔枪时——

　　「……！」

　　突如其来的轰隆巨响和晃动震动了空气。视野被染成一片金黄。

　　原来是一道闪电，落在挤满白色毛毛虫的院区内。

　　电击和冲击波击退了毛毛虫群。

　　「什么……？」

　　大助立刻摆出防御姿势，他眼前浮现出一个金色的轮廓。

　　一双站在焦黑地面上的腿十分修长。腰部纤细，胸部则描绘出平缓的曲线。

　　然而——那不是人。

　　闪耀金色光芒的轮廓「啪擦啪擦」地应声爆裂，摆动的长发末端更将飞散的毛毛虫烧毁消灭。

　　那是由放电现象模拟成形的女人。

　　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吧。那张美丽的脸庞，看起来不像是大助所认识的人。

　　「你是谁？」

　　如果是半夜在墓地里见到，恐怕会以为自己遇到鬼。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这肯定是某个附虫者施展出来的能力。

　　金色女人面对拿枪指着自己的大助默不作答。

　　她不发一语地凝视大助的脸。

　　「……？」

　　接着，女人转身背对大助，将手朝旁边一挥。

　　电击风暴瞬间大作，击倒毛毛虫群。

　　就这样，一条烧焦的道路朝着医院内部开了出来。

　　女人回过头，又定定地注视大助。

　　「是……陷阱吗？」

　　大助一带着戒心如此嘀咕，女人忽然就泛起微笑——

　　身影随即迸裂消失。

　　大助举着枪，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女人消失之后，毛毛虫群依然不敢封闭通往医院内部的道路。它们在地上来回爬动，唯独避开那个地方。

　　「柊子……这里好像有路可以进入地底。」

　　他把手按在防风眼镜上，向上司报告。

　　「不过看样子撑不久了。」

　　毛毛虫现在虽然避了开来，但是时间似乎所剩不多。只见通道变得越来越狭窄。

　　「没有时间了。快下命令。」

　　感觉得出来，不见人影的上司相当苦恼。

　　然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准许你去。」

　　五郎丸柊子用压抑的声音下达指令：

　　「火种一号局员〈郭公〉，请你现在立刻潜入内部，收拾残局。」

　　大助苦笑着踏出步伐。

　　「说什么要我去现场解决一切……你的命令还真是无趣耶。」

　　「你办得到吧？」

　　说不定是陷阱。

　　但是除了前进，他别无选择。

　　「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土师了啦。」

　　大助说出从前的东中央分部分部长之名后——

　　举步踏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