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0　Release

　　浓雾散去，大助见到自己眼前的视野一片潻黑。

　　黑色的团块蠢动、聚集、流动。

　　那是——乌云。

　　「……！」

　　大助身子一颤。察觉到自己正在仰望天空，他突然回神。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只见他身上不知何时已穿上潻黑的长大衣。腰间插着自动手枪，脸上也戴上了大型防风眼镜。

　　正在下雨。

　　冰冷的水滴，以及风从一旁吹来的触感非常真实。

　　只要像这样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即可清楚地知道。

　　知道他之前作了好长的梦，一直在梦里四处奔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意识依然混乱。他摇摇头，望向脚边。

　　广大的街景在下方扩展开来。

　　是赤牧市。他看到好几栋以前住在这里时，曾经见过的熟悉建筑物。

　　大助——正伫立在高楼大厦的屋顶上。

　　「我为了潜入赤牧市，于是进到雾里……从那时起，我所见到的就应该全是幻觉。在过去的赤牧市，我……」

　　大助误闯的，是从前的赤牧市。

　　魅子、小皇、泪、卡西。

　　他与如此自称的人们相遇，一同旅行，并且抵达了预言之地。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原始三只〉诞生的瞬间。

　　看见一切开始、世界改变的那个时刻——

　　「那难道只是幻觉吗……？」

　　大助在雨水的拍打下举起手。

　　缠绕绿色光芒的郭公虫停在他的手指上。

　　可以使用〈虫〉的力量——

　　大助已经回到现实。

　　「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试图潜入赤牧市的他，确实曾经被囚禁在虚假的世界里。

　　他可以猜想得出来，那团雾应该是出自附虫者的能力。尽管还不晓得对方是谁，但是大助恐怕是受了某种攻击，才会看见幻觉。

　　然而，他不记得自己有爬上高楼大厦的屋顶。

　　关于自己毫发无伤这一点，也令他深感疑惑。对方应该随时都能杀了大助才对。

　　读不出无形敌人的意图。

　　在满怀困惑的状态下，俯视街道——大助感觉到不太对劲。

　　「没有人……？」

　　快餐店和办公大楼林立的大马路上，没有半点人影。

　　别说是人行道上的行人了，甚至也看不见行驶在国道上的汽车。

　　鸦雀无声的大马路上，只有雨水的敲打声毛骨悚然地响着。

　　「难不成我还在梦里……？」

　　见到超脱现实的情景，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因为我们的错，这个国家将被〈虫〉所充斥，然后灭亡。

　　在幻想世界里被告知的不祥预言在脑中复苏。

　　「——吗？请回答我！〈郭公〉！」

　　突然间，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大助吃惊地按住耳朵。

　　「〈郭公〉！你没事吧？快点回答我啦！」

　　「——柊子？」

　　是大助熟悉的声音。女人似乎是透过内建在防风眼镜里的无线电说话。

　　「啊！啊！〈郭公〉？你是〈郭公〉对吧！你不要紧吧！都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响应，害我以为你怎么了哩……！」

　　「我没事。我……我很好。」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也没有受伤什么的？那你为什么一潜入赤牧市，就忽然断了音讯嘛！你是在跟谁作战吗？」

　　果真是柊子的声音没错。这位不太可靠的代理分部长的狼狈样，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大助确切感受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感觉安心许多。

　　「你不用担心啦。至于作战——我想……应该没有。」

　　「应该？那我问你，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居然整整两天连个定时回报也没有！」

　　「两天？」

　　大助不由自主地反问。

　　他很清楚自己遭受谜样的幻觉攻击，并且暂时失去了意识，但是——

　　在过去世界奔走的时间，也恰好就是两天。

　　「我有这么久没跟你们联络吗——」

　　「你怎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现在人在哪里？啊，没关系，我们现在就侦测防风眼镜的位置！你到底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回答。

　　如果报告自己见到了过去的世界，那样只会让柊子白操心而已。

　　再说，他也没办法确定那真的是从前发生过的事情。

　　「真是的！你一进入雾中就断了音讯，就连防风眼镜的定位系统也感应不到你的位置！虽然我相信你是〈郭公〉，所以绝对不会死，可是我还是担心得要命呀！」

　　「抱歉。我人没事，不过目前还无法掌握这里的状况。赤牧市外现在如何了？市内这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啊，我们侦测到你的所在位置了——啊啊啊！那……那那那那里！糟糕！〈郭公〉，你不可以留在原地！」

　　大助蹙起眉头。

　　「不可以？什么东西不可以？」

　　「那里也快被吞没了！」

　　吞没。

　　大助听了她的话，还是一头雾水。

　　「快说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你真的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不知道才要你解释啊！」

　　「你……你失去音讯之后没多久……覆盖赤牧市的雾就散了。」

　　「什么——」

　　大助从大楼的屋顶往外探出身子，环视无人的街道。长大衣随着一旁吹来的风飘扬，拍打着身后的栏杆。

　　覆盖赤牧市的浓雾散了。

　　如果那是真的，不要说空无一人，就算特环进入赤牧市应该也没问题。可是——

　　「赤牧市的市民虽然受到雾的影响，情绪上十分不安，但是幸好并无死伤，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不过没多久，我们就接到中央本部的情报班传来的紧急通讯，可是通讯一下子就遭到某种阻碍而中断了……」

　　「本部传来的紧急通讯？内容是什么？」

　　「请求紧急救援。——也就是SOS。」

　　大助顿时愕然失语。

　　中央本部请求救援？

　　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中，拥有最高战斗力的中央本部？

　　「不会吧……？」

　　「他们好像被困在要塞——本部的据点里！由于一方面也担心危险的存在会从要塞内被释放到地面，于是我们向市内提出了疏散劝告。」

　　「中央本部被困住？危险的存在……？」

　　「我们已经与政府合作，让特定地区的居民全数撤离本部了！表面上的疏散理由是因为发现未爆弹，不过现在也快隐瞒不下去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要塞里不是有HARUKIYO在吗？」

　　魔人应该在中央本部里才对。

　　尽管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赖在本部里，不过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有那个战斗力强到过分的男人在，居然还会陷入这样的窘境。

　　「我不晓得啦！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啊啊！快接触到了！别说那么多了，请你现在马上撤退！撤退！」

　　「你说撤退……究竟是什么要来了——」

　　大助环视赤牧市街景的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

　　那东西在于下方延伸的国道尽头，一点一点地渗出涌现。

　　黑潻漆，如烟雾般不规则的气息。

　　从林立的大楼缝隙间，爬行般现身的黑色气息，似乎正缓缓朝大助所在的方向前进。

　　「那是什么——」

　　「快……快逃啊！好几个前去侦察的北中央分部的局员都被吃掉了！就算〈郭公〉你再厉害，一个人也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伴随着黑色气息，确切将大楼整个吞噬的白色物体。

　　简直就像在绘有城市的图画上，重复抹上白色颜料一样。

　　一整面地……

　　污秽的白一点一滴地侵蚀赤牧市。

　　「——」

　　不久，大助看出了那恐怖颜料的真面目。

　　是毛毛虫。

　　绝对不会看错。

　　大助从前——无论过去或现在，曾经目击过好几次那些毛毛虫。

　　从中央本部被释放出来的危险存在是什么。

　　大助终于明白了。

　　「快……快逃呀！〈郭公〉！」

　　柊子大喊。

　　「〈浸父〉的本体被放出来了！」

　　缓慢。

　　而确实地。

　　洪水般的毛毛虫群，逐渐将大助的视野染成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