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8 大助 Part 9

　　大助骑着在市区找来的机车，来到郊外的人造陆地。

　　大雨猛烈地落在红褐色的大地和到处堆放的废料上。

　　在那幅宛如世界尽头的光景中，大助找到了那个。

　　「那就是……废船吗？」

　　生锈的巨大客轮。

　　跟大助潜入赤牧市时所见的「预知梦」一样。

　　他｝下机车，船的内部就同时释放出蓝白色的热线。热线贯穿船舱，船体剧烈地摇晃。

　　「……！刚才是怎么回事——」

　　大助跑到废料堆上。

　　为了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废料的顶点俯视废船。

　　然后，大助亲眼目睹了那个瞬间。

　　「——」

　　从乌云中落下的光柱贯穿废船。

　　废船的外装迸裂弹开，一阵天摇地动撼动了人造陆地。

　　甲板、船舱以至船底，到处都产生小规模的爆炸。内部的设备大概是短路了吧，烟雾随着火焰喷出，引起蓝白色的放电现象。

　　碧绿色光芒和紫色光芒，以及漆黑的烟雾——瘴气从废船的内部喷发而出。那些颜色彼此混合，包覆住整艘废船。

　　「我——」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紫色光芒。

　　紫色光芒推开其他颜色，高高地飘上天空。贯穿乌云的光芒变形，化作闪耀紫色光芒的蝴蝶群，飞落在人造陆地上。

　　大助茫然地仰望紫色蝴蝶聚集在一起，变成人形。

　　「还是没能赶上吗——」

　　他无法使用〈虫〉的力量。

　　无法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取得联系。

　　只有一部分身躯的〈不完全的虫〉出现。

　　那一连串的事实，在大助的心中连结归纳出一个结论。

　　正因为如此，他才来到这个地方——

　　然而，大助还是没能阻止那个命运的发生。

　　「你就是在这个瞬间诞生的啊。」

　　发光蝴蝶群聚在一起，形成一名浮在空中的美女。

　　深红色的长大衣，加上一头长发，发出七彩光芒的眼眸。

　　「〈暴食〉……！」

　　〈原始三只〉之一，生出〈虫〉的异常存在——

　　大助见证了〈暴食〉诞生的瞬间。

　　也就是说，大助现在所处的世界是——

　　「爱儿比欧蕾妮。」

　　大助的身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

　　「那是她的——不，是构成她的基础人物之名。」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已坐在立于废料顶点的大助脚边。她把手放在戴囗罩的嘴巴上，不停咳嗽。

　　「魅子……！」

　　「不可以插手。至少，你是如此。」

　　继紫色光芒之后，第二项异变又侵袭废船。

　　甲板膨胀隆起，从内侧开始遭到粉碎。吹开豪雨，从船内喷发出来的是黑色瘴气和——犹如海啸的一大群白色团块。

　　是毛毛虫。

　　几万，不，是几亿只的毛毛虫从废船里满溢而出。

　　这时，白皙的纤细手臂从毛毛虫中冒出来。豪华的披风和充血的赤红双眼，被埋没在有如洪水的毛毛虫群里。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毛毛虫和瘴气中诞生的男子，发出不作人类之想的尖叫声。废船的船头部分被毛毛虫覆盖，渐渐腐朽崩解。

　　「迪欧雷斯托伊。」

　　魅子静静地说。

　　「没有人跟构成他的基础人物一样，那么为私欲和野心而疯狂。」

　　大助的心跳不断高声加速。

　　他现在终于了解魅子所说的话。

　　此时此刻，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经历短暂旅程至此的大助，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正因为明白了他才一步也无法动弹。

　　「剩下的一人——亚里亚‧瓦利，」

　　魅子语气平淡地说下去。

　　包围废船的碧绿色光芒早已缓缓淡去，消失无踪。

　　「则是很早就逃离这里了。」

　　「……」

　　「他在那瞬间，让废船里的所有人『合而为一』，将他们的记忆融合后再次分离。我不知道他的意图为何……又或者，那只是单纯的偶然也说不定。不过，就是因为他那么做，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蓝白色热线撕裂天地。

　　从废船内部释放出来的闪光，剜挖掉废船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仍不停息的冲击，在人造陆地上刻划出巨大的伤痕。

　　重量惊人的船尾崩落，人造陆地于是响起一阵天摇地动。

　　无数球体从遭到破坏的废船内部飞出。

　　看见那幅景象，大助不由得惊呼。

　　「〈眼〉」

　　有着坚硬外壳，浮在空中的眼球群。大助曾经与它们作战过——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名男子从崩毁的废船中现身。他身穿类似住院服的服装，无数的〈眼〉在他四周不停盘旋。

　　男子正在哭泣。

　　他抓乱一头蓬发，可能是受伤了吧，他的衣服染成了红色。〈眼〉朝周围释放热线，在人造陆地里制造出山谷般的裂痕。

　　「『α』是研究最初的成果，原本也应该是最后的。为何只有他不是〈不完全的虫〉，而从一开始就是所谓的附虫者状态……这一点我不知道。」

　　在〈眼〉胡乱发射的热线之中，更为惨烈的叫声响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悲痛的叫声，黑色甲虫群从逐渐崩毁的废船中爬出。

　　海浪般的黑色虫群从船的各处涌出，好比雪崩似地激增成庞大的数量。然而，却四处不见哀号声的主人。

　　不——其实是有的。

　　黑虫聚集在半毁的甲板上，渐渐变化成人的下巴。

　　下巴延伸出脖子，然后做出鼻子、做出眼睛，不断幻化出人的脸孔和上半身。

　　那是大助认识的人。

　　「小皇——是个不凑巧遇上这种事的可怜之人……」

　　魅子一脸悲伤地瞇起眼睛。

　　「他……他是……」

　　大助早就认识小皇了。

　　他们直到几小时前一直都在一起，认识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对黑虫却有着很深的熟悉感。

　　「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在豪雨的拍打下，小皇看着自己的身体惊声尖叫。尽管想用上半身逃走，已经成为他的身体的黑虫却不放过主人。

　　黑虫的真面目是——水熊虫。

　　蠢动无数只脚的小小水熊虫，已经成为小皇身体的一部分。

　　「我……我是怪物吗——唔！」

　　〈眼〉的热线击穿了呐喊少年的发髻。

　　小皇的头部蒸发，然后死亡——然而他并未如此。

　　只见别处的水熊虫紧密聚集，再次化作少年的上半身。

　　「没有死……！没有死？」

　　〈眼〉再次瞄准大声哭喊的小皇。

　　可是这个时候，一道白色的光芒从废船内部冲了出来。白色闪光跳到崩毁的废船上，接着又往浮在空中的一只〈眼〉上一跃。

　　那是一名全身浮现白色发光纹路的少年。

　　「说不定，卡西才真正是象征开始与结束的存在。」

　　是卡西。他戴上一向挂在脖子上的防风眼镜，眼镜的镜片上也浮现出闪闪发光的纹路。

　　卡西的拳头不留痕迹地击飞了〈眼〉。高高跃入空中的跳跃力，以及击碎〈眼〉厚实外壳的臂力，在在皆已超越人类的极限。

　　「小皇，快逃！不……」

　　卡西一边跳往地面，一边大喊：

　　「一玖皇嵩！」

　　大助的心脏顿时冻结。

　　「他说——一玖——」

　　一玖皇嵩。

　　大助不可能不知晓那个名字。

　　魅子开口：

　　「共享记忆的我们，也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和来历。」

　　只要是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每个人应该都知道。

　　因为，那个名字是——不，应该说，对大助而言有着更深的渊源——

　　大助的思绪混乱，脑袋一片空白。

　　「卡西！快救我啊啊啊啊！我到底怎么了……！」

　　「别说那么多了，快点离开那——」

　　卡西突然止住话。因为他发现，剩下的〈眼〉群正狠狠地瞪着他。

　　在空中动弹不得的卡西，回瞪着其中一只。防风眼镜发出红光，在其视线上产生雷射状的红色轨迹。

　　〈眼〉同时释放热线。

　　卡西的身体粉碎四散。

　　「卡西——」

　　小皇浑身僵硬。

　　随后，浮在空中的一只〈眼〉就爆炸分散，燃烧起来。

　　毫发无伤的卡西，忽然出现在毁灭的〈眼〉身后。

　　不，仔细一瞧，他并非毫发无伤。他的肩膀裂开，喷出鲜血。但是卡西很快又锁定其他〈眼〉，将其消灭。

　　「卡西是最初的同化型，也是一名令人害怕的附虫者。明明才刚诞生却没有失控发狂，甚至还瞬间理解了自己的能力。」

　　卡西视线上的〈眼〉迸裂消失后，少年又再度于前方现身。他的上臂撕裂，喷出汩汩鲜血。

　　「他的能力是分解与重新组合自己的肉体。此外，他还可以利用那一点，让位于直线上的物体在分子状态下沸腾、消灭。啊，他好像也来了。」

　　魅子将视线移离废船。

　　少女的视线前方，人造陆地的彼端出现了一群装甲车。

　　那些装甲车包围废船，接着手持轻型武器和炮塔的迷彩服群冲出车外。

　　几台高级车也出现了。穿着套装的男女们现身，其中一人大喊：

　　「不能让任何人逃离这里！要在这里把他们全部解决掉！」

　　「是泪。」

　　发炮声撕裂了大雨。

　　炮火集中攻击浮在空中的〈眼〉和爱儿比欧蕾妮，在甲板上蠢动的毛毛虫和水熊虫，以及α和迪欧雷斯托伊。就连卡西和小皇也遭受池鱼之殃。

　　「什么——」

　　小皇惊讶的脸被子弹击飞。然而水熊虫很快就在别的地方聚集，再次生出小皇绝望的脸孔。

　　「泪！是我——我是小皇！卡西也在这里！快救救我们啊！」

　　「……」

　　小皇和卡西俯视着泪。

　　泪紧抿双唇，一脸凶神恶煞地下达命令：

　　「将这里所有的一切统统消灭！」

　　小皇震惊地张大嘴巴——下一个瞬间，他用火冒三丈的愤怒神情瞪着泪：

　　「泪——你这家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枪击声包围了废船。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哇啊啊啊啊！」

　　在逐渐崩毁的甲板上，掩埋在毛毛虫中的男子。

　　在毁坏的船舱残骸上的α。

　　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分别利用自己的分身，也就是毛毛虫和〈眼〉来抵御子弹。

　　「呵呵——」

　　浮在空中的女人，以发出紫色光芒的蝴蝶群作为挡箭牌。

　　卡西躲在船的残骸里，闪避子弹。

　　遭到射杀却又反复再生的小皇放声呼叫：

　　这一切分明都是你们圆桌会这些家伙的错！我会变成这种东西也是——我的朋友会变成那样，也都是你们害的！我已经全都晓得了！你倒是说句话呀！泪！泪……！」

　　小皇狂吼：

　　「圆桌会会长——一之黑泪守！」

　　大助听了目瞪口呆。

　　「他说……一之黑……！」

　　又是大助认识的名字。

　　只不过，那个名字实在令他太过震惊了——

　　「你在惊讶什么？你不是早就已经明白了吗？」

　　魅子俯视一片混乱的废船，一面说：

　　「明白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

　　魅子说得没错。

　　他早就发觉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地方了。

　　然而他却理不清内心的理性和情感。

　　虽然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但是他并不晓得小皇和泪的身分。

　　魅子坦白地告诉动摇的大助：

　　「这是过去的景象。我们正身处〈原始三只〉诞生的瞬间。」

　　〈暴食〉、〈浸父〉以及〈第三只〉——

　　〈原始三只〉在这里诞生。

　　而大助正在见证那个瞬间。

　　大助无法使用〈虫〉的力量，也联络不上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些并不存在于这个时代。

　　大助自从闯进覆盖赤牧市的浓雾起，眼前所见到的就一直都是幻觉。

　　不，说不定这并不是单纯的幻觉——

　　「说不定，我真的来到了过去——你是这样想的吧？」

　　「……！」

　　「所以你才会急忙赶到这里来，对吧？期待也许有能够回到过去的附虫者，而自己正处于时间回溯后的现实……心想这么一来，或许就能阻止〈原始三只〉诞生。」

　　魅子俯视废船的表情面不改色。

　　一脸悲伤——又像是神情愉快地瞇着眼睛：

　　「不过很可惜，这是幻影。是以我的记忆为基础，重演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是你的……？」

　　「没错，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实际上，当时赤牧市并没有被〈虫〉占领。我想，那一定是——制造出这幅景象的附虫者，对我们所提出的警告。」

　　制造出这幅景象的附虫者？警告？

　　太多的疑问让他来不及思考。

　　眼前众多的谜团，教人搞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核心——

　　「不过说到底，那个人想让你看的，应该就是这幅景象吧。不晓得这个幻影，是不是除非你见到这个瞬间才会消失……所以，为了让我们脱离这个世界，我才会暂时将试图阻止这瞬间发生的你排除开来。」

　　魅子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也读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好了，好戏就要开始了。请仔细地看吧。」

　　迷彩服群接连不断地攻击，却完全没有得到成果。

　　遭到大群毛毛虫反击，数名迷彩服哀号着被白浪吞噬。此外，〈眼〉也朝地面击发热线，将装甲车从中截成两半。

　　「这就是连系过去与现在的，世界的分歧点。」

　　魅子的话彷佛是信号一般。

　　废船和人造陆地，还有发出紫色光芒的天空里——

　　白色闪光奔驰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