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5　The others

　　魅子等人一踏入废船，激烈的火花立刻迎面而来。

　　「呜哇！」

　　大惊小怪的小皇连忙跳开。

　　卡西一面提防四周，一面低声说道：

　　「看样子，泪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果然是真的。」

　　通往船内的走道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生锈的墙壁破了大洞，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破碎，正闪烁个不停。被烧断的电线短路，不时迸出蓝白色的火花。

　　「这不是爆炸物或子弹造成的破坏痕迹。看起来，像是用喷枪烧出来的……」

　　卡西用手指抚摸墙壁上的大洞边缘。

　　魅子带领两名少年走向走道的深处。

　　「不管是『成果』被放出来了，还是实验体在船内生出新的〈虫〉……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船内一片安静，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这里本来应该设有监视摄影机，戒备十分森严，然而现在就算魅子等人入侵也无人现身，这一点实在奇怪。

　　闪烁的灯光和火花，照亮了沿着走道前进的三人脸庞。

　　「我……我在电影里看过这种场景……就是误闯幽灵船的片子。」

　　「就『有攻击就有效』这点来说，〈虫〉比幽灵还好对付。我们算是幸运的了。」

　　「咳咳……那扇门后面，就是研究设施原本的所在位置。」

　　魅子指着前方。

　　「正确来说，应该是『曾经是门的东西』吧。」

　　卡西指正她的说法。一道厚实的金属板，堵住满是铁锈和灰尘的走道尽头。把手的部分被挖掉，只剩下门歪斜的残骸。

　　「究……究竟要怎么做，才有办法让门坏成这样啊……卡西，过来帮我。」

　　本来需要接受守卫盘查的门，如今变成这样也没有意义了。两名少年一起推开沉重的金属板，踏入内部。

　　「唔……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皇吓得脸色发白。

　　不同于之前伪装成废船的走道，那里是摆满日常用品和观赏植物的整洁通道——原本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在魅子逃离之前是如此。

　　然而现在，天花板和地板上到处都布满有如巨大爪痕的大洞。而且在起火燃烧的地毯上，还倒着一群白袍打扮的人物，和身穿迷彩服的武装集团。

　　眼见所及的倒地人数不下十人。

　　「跟在『城堡』里见到的活死人不一样，他们好像都没气了……」

　　「呜恶……」

　　卡西皱起眉头，小皇则是一脸铁青地靠在墙上。

　　呛鼻的肉体焦臭味，令魅子猛咳起来。

　　「这一层几乎都是研究员的居住设施……照这个样子看来，这一层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

　　「实际进行研究的地点在哪里？」

　　「在从这里往下好几层的地方。听说是由船舱改造而成的……」

　　魅子望着走道的尽头。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片都是巨大的空洞。

　　「那边的电梯没办法使用了。虽然要走一会，不过我们还是爬紧急逃生梯吧。」

　　「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那么冷静……」

　　小皇呻吟似地说。大概是疲倦又想吐吧，他的眼睛下方挂着黑眼圈。

　　「我必须去确认实验体和『成果』的状况。小皇，如果继续前进会让你觉得难受，那你到船外去好了。」

　　「不，我去。我要去。」

　　魅子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不对——应该说，她早就知道小皇会这么回答。

　　魅子看见的「那幅景象」。

　　既然小皇身在其中，他就不可能会中途脱队。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魅子咳了咳，沿着走道前进。

　　被寂静笼罩的船内，四处都是成堆的尸体。

　　他们走在飘散着骇人紧张感的走道上，拐过转角，来到紧急逃生梯。

　　「咳咳……从这里应该可以抵达下面的研究室。」

　　「奇怪？等……等一下！」

　　小皇环顾四周，在走道上走来走去。

　　「卡西不见了！」

　　「……」

　　魅子静静地瞇起双眼。

　　这也是她早就知晓的事。

　　那名少年虽然在此暂时消失，不过待会还会再次见面——

　　「卡西！喂，不会吧！你在哪里啊！」

　　「——我们走吧，小皇。他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他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等……等等我！」

　　小皇赶忙跟在迅速走下楼梯的魅子后面。

　　「先是泪、大助，现在又是卡西……人数越来越少，让人觉得好可怕喔。」

　　魅子不理睬少年的喃喃自语，带着「铿铿」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抵达最底层之后，魅子和小皇的眼前出现一扇门。

　　打开门，两人进入里面。

　　「这——是什么……」

　　小皇错愕失语。

　　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与上面的楼层没有两样。

　　同样也有许多人倒在地上。

　　唯独有一点与之前不同——

　　那就是，视野中充斥着非人的生物。

　　「——简直就像世外桃源呢。」

　　几百、几千只的蝴蝶洒落鳞粉，在走道上飞舞着。

　　从长有翅膀的甲虫，到在地面、墙壁上爬动的节肢动物，这些一般被称为虫的生物充满了船内的空间。

　　不只是昆虫。

　　走道后方甚至还看得到猴子、马等哺乳类动物。

　　不局限生物的种类，挤满了各种生物的空间。

　　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天敌的世外桃源。

　　「怎……么会……呜哇！居然连熊猫也有！这里是动物园吗！」

　　「为了进行研究，被收集到这里的实验体不只是人类。看样子，应该是用来关它们的笼子遭到破坏，所以被放出来了……咳咳！」

　　魅子踩着在地上爬动的昆虫，沿着走道往前走。

　　在各种生物尽情歌颂生命的时刻，唯独人类气绝身亡。

　　可是人的眼睛，却把那样的世界看作是理想的景象——

　　除了讽剌，没有其他字眼可以形容。

　　「——差不多了。」

　　在昆虫飞来飞去、动物缓缓步行的走道上，魅子回头：

　　「小皇是时候消失了。」

　　那名唠叨的少年，不知何时早已失去踪影。连求救声都没有听见。

　　继卡西之后，小皇也不见了。

　　剩下来的，就只有魅子一人。

　　她对这一点并不惊讶。

　　魅子早知道事情会变成如此。

　　「……尽管早就知道，感觉还是挺难过的。」

　　没关系，一定还能再见到他们。

　　即使那是毁灭的序章，她也必须亲眼见证那个瞬间。

　　因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命运。

　　「……」

　　魅子面向前方，继续前进。

　　弯过好几个转角后，她在某扇门前停下来。

　　她钻过已经从内侧被打开的门，踏入那个房间——

　　「我们又见面了。」

　　在昏暗的室内，一个人靠着墙壁倒下，双眼注视着魅子。

　　「父亲。」

　　那是一名身穿白袍、满脸胡渣，年约四十岁后半的男子。瘫软垂下的手臂没有力气，白袍的腹部位置被血染得鲜红。

　　「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魅子拉下口罩，紧抿双唇。她用双手支撑已经死去的父亲下巴，望着他的脸。

　　匡啷！敲打金属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室内非常宽敞，有好几台机器沿着墙壁摆放，中央则摆了一张手术台。

　　但是，不仅如此而已。

　　在后方暗处隐约可见的——是大型的铁栅栏。

　　铁栅栏的另一头，有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某种东西发出不成调的吼声，用身体冲撞铁栅栏，然后又大声吼叫。

　　「你的研究失败了……」

　　魅子没有转头看铁栅栏一眼。

　　父亲变成一具无言尸体的模样，实在凄惨不堪。

　　他失去最爱的人之后，开始怀抱「不死」这个梦想，而那个梦想成了他的全部。

　　「你的视线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不死』……那是因为——」

　　魅子落下泪水，泛起微笑。

　　尽管被悲伤击垮，失去理智，埋首于不人道的研究——

　　对魅子而言，他仍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不死』的研究从很早以前就是属于我的。」

　　不成声的哀号从铁栅栏的后方传来。

　　魅子往那边一瞥。

　　原本一直反复冲撞铁栅栏的人影，立刻怯懦地在暗处缩成一团。

　　不知从何时起——

　　实验体们只要看见魅子的微笑，就会感到害怕。

　　至少，只要不用口罩遮住嘴巴，他们就会连魅子靠近也感到恐惧。

　　「一个区区不满十岁的小孩，是不可能光看就弄懂研究资料的——你一直这么认为吧……」

　　魅子重新面向父亲，语气十分温柔。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父亲随便乱扔的研究资料，就成了魅子的玩具。

　　父亲终日沉迷于研究中，对魅子总是不理不睬。所以，他连她很快就超越父亲的智商，对用来代替玩具的研究资料开始感到不满足的状况也没有察觉。

　　「你不晓得告知圆桌会研究的存在，把他们引来的人是我……也不知道是我要他们成员中的某位拍卖商去挑选实验体……」

　　魅子被命令去照顾圆桌会带回来的实验体。

　　她带着毫无虚假的真感情，尽心地照顾他们。比起不理会魅子的父亲，他们跟她反而亲近到像是一家人似的。

　　「你让实验体濒死，在他们面前高举唤起他们欲望和期盼的饵，以为这样就能提升他们的生命力——却不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

　　实验体们对魅子倾诉诅咒的话语，以及自己无止尽的愿望。

　　她认真聆听他们的话，并且不断鼓励他们。

　　让几度差点死去的他们振作起来——并且一再地诉说希望。

　　告诉他们，没问题，总有一天会得救。

　　有朝一日，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们耳语。

　　即便他们本身已不再那么希望了也一样——

　　「你也不晓得他们之所以能够数度跨越死亡，都是因为我给予他们爱的关系。」

　　父亲照理说早已失去生气的双眼，彷佛浮现出恐惧的神情。

　　没错，父亲很害怕。

　　他害怕的，正是自己的独生女魅子。

　　「如果你一直没有发现，你应该就可以继续为研究疯狂下去——可是你察觉到了。察觉到长久以来，你一直活在我给你的幸福美梦中……」

　　一切都是为了让「不死」的梦想永远延续下去。

　　父亲继续研究，得到名为圆桌会的协助者，每个人原本都应该快乐地手舞足蹈。

　　然而没想到，居然出现了〈虫〉这个不应出现的成果。

　　然而没想到，父亲居然回头注意到了女儿的存在。

　　「都是因为发现一切的你害怕得想杀了我，我才不得不逃离这里……没有我，你根本就不可能压制得了逐渐超越人类范畴的实验体们。」

　　现在想想，父亲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魅子心想至少替他结束一切，因此便带着有可能蜕变的实验体逃走。

　　但是父亲大概还是无法完全放弃吧。圆桌会于是派出了刺客。

　　明明是魅子的研究，他却将魅子屏除在外，带回实验体，试图继续研究。

　　然后——应该发生的失败发生了。

　　「不过父亲，你请放心。就算你再怎么软弱、愚蠢、渴望错误的梦想又无可救药——」

　　魅子瞇起眼睛，扬起嘴角。

　　「我依然会爱着你。」

　　她温柔地微笑。

　　父亲的遗体突然抖了一下。可能是死后的痉挛，又或者是碰到漏电的管线。

　　甚至令死者害怕的微笑转向身后。

　　「你也……很高兴看到我回来，对吧？」

　　被铐上脚镣的人影，在铁栅栏的深处尖叫。

　　恐惧、愤怒和憎恨——蕴藏着各种情感的目光，凝视着魅子。

　　那个人影，身上披着不相称的披风。

　　「短短几小时前才被捕获的你居然在这里……这种矛盾，应该是命运在宣告要慢慢恢复应有的面貌吧？」

　　魅子站起身，戴回口罩。

　　「在为数众多的实验体中，特别有希望蜕变的一共有三人…称得上『成果』的只有一人……我一直认为这项研究失败了。」

　　三名实验体，和一名「成果」。

　　再加上事情演变至此，要继续研究是不可能的。

　　她原本一直这么以为。

　　「可是——」

　　突如其来的轰隆巨响掩盖了魅子的声音。

　　剧烈的震动撼动废船。

　　面对好像是某样东西在船内某处爆炸的冲击，魅子依然稳稳地站着。

　　「好像开始了呢。」

　　父亲与铁栅栏深处的披风男子。

　　她用视线向两人告别。

　　「你们两位请多保重。——『那时』因为我打算在这里放火，所以无法目睹到那个瞬间……不过这次从外面观看，应该也别有一番趣味吧。」

　　魅子留下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离开昏暗的房间。

　　由于方才那场震动的关系，走道上的动物们全都陷入恐慌之中。

　　魅子依旧保持微笑，悠然自得地走在通道上，爬上紧急逃生梯——然后离开废船。

　　船外正下着倾盆大雨。

　　在掩盖整片天空的乌云里，可以看见细细的光芒窜动其间。

　　接着光线聚集——

　　变成一根粗大的柱子，随着巨响贯穿地上的废船。

　　「是打雷吗……？不对，这应该——」

　　魅子瞇起眼睛呢喃。

　　有如巨大铁锤挥落地面的光柱包覆废船，将上层部分瞬间击碎。

　　「是所谓的命运吧。」

　　废船的上层破碎、溶解、四处飞散后，过了一会儿——

　　从天空降下的闪电有如倒带一般。

　　只见光与冲击的漩涡，从船的下层部分直冲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