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午睡般,嗯——操绪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
呼哇——她张开嘴大大打了个呵欠。眼角浮现的泪水,则以小指尖端抹去。接着她顺便摆出下垂眼的表情,回头朝我说了句。
『我是熊猫。』
这招连我也按捺不下去了,噗嘎——我激烈地咳了起来。在刚才那种严肃的对话中突然插进搞笑,而且还是以那种态度,要说不懂得察言观色也该有个限度吧。嵩月跟阿妮娅也无言以对,只能仰望着那位颜色淡薄的幽灵少女。
我边喘着粗气,边整理着喉咙里喷涌而出的句子。
「……喂,操绪!?你这家伙,怎么会!?」
『耶?什么我怎么会?你们干嘛要这么吃惊哩?』
操绪反过来对我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回问道。
「呃……可是你……」
一般人都会被吓到吧。之前一直失踪且众人都担心的对象,现在若无其事地复活了,老实说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对应吧。
不过操绪她却对我们的混乱心情毫不在意。
『哇,妮娅!?你变得好美……!?而且好大,让操绪检查看看,这是怎么长出来的呀……!?』
面对阿妮娅成长后的模样,操绪现在才惊呼不已。慢半拍啊你。真是太钝了,我感到浑身脱力。很抱歉,关于那个话题,一个礼拜前大家就已经聊完了。
不过操绪还是发挥出平日的我行我素风格。在尽情摸完阿妮娅的胸部后,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加以比较。
『好险……我还赢了一点点。』
「少骗人了。怎么看都是我狂胜吧!」
『呜喵。看来我们是平分秋色呢。』
操绪与阿妮娅用严肃的口吻展开一场低水准的争论。
我则被突发性的强烈头痛所袭击。
「吵那个有意义吗!?应该还有其他更值得关注的事吧,拜托你们两位!」
狐疑地望向大吼大叫的我,操绪「唉」地叹出一口无奈的气。
『……智春在生什么气呀?我们只不过几个小时没见而已呀。』
「几个小时……」
操绪若无其事的这番话,让我总算理解了现况。对我们而言过去的这几天,对操绪来说只有短暂的数小时罢了。时间的流逝出现差异。
只不过原本应该要缠身于我的操绪,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就无法理解了。
「操绪……你,之前都待在哪?」
『嗯——那是哪里呀?教堂吗?』
她用指尖碰触嘟起的嘴唇,没什么自信地回答道。
「……教堂?」
『气氛感觉很像就是了……算了不必在意,那只是小事嘛。』
「才怪!那可是重点啊!」
我焦急地抱住了头,但操绪却好像认为没必要努力去回想那件事。为什么这家伙的个性会如此粗枝大叶啊?
阿妮娅懒洋洋地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瞪着律都姊说道。
「魔桥之门解放了吗……律都?」
律都姊微微一笑并点头道。
「他应该有这个权利吧?那我就带他们下去中央涡界域啰。」
「咦?」
那两人趁当事者不注意时旁若无人地展开对话,我慌忙介入。刚刚这两位,是不是说了什么非常要紧的话题呢?
「呃,所谓的魔桥是指什么?还有那个中央涡界域应该是在重力炉里面吧?我刚才好像听说要下去?」
「嗯,你说得对。我们出发吧。」
「别说得好像很简单好吗——」
我无意识地跟律都姊保持距离,缓缓朝后退开。然而下一瞬间,一股毫不留情的飘浮感就袭向我。只见理事长办公室的地板猛然加速下沉起来。
「电、电梯……!?」
连我们正使用的待客沙发组都一起往地下移动了。我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发出惨叫。
原先我就觉得这房间处处是机关,但却没想过会有这种装置。这跟实用于否无关,完全是房间主人的喜好吧。
实际下沉的距离可能没多远吧。不到三十秒钟电梯就抵达目的地了。
那是一个类似机场管制室的房间。正面有个可以比拟电影院的巨大荧幕。嵌入无数仪器与开关的桌子则放了十张左右。此外那些座椅现在都空无一人。是自动运作的吗,只见电脑跟LED灯还是在闪烁。
「这里,感觉很像※NASA呢。」(译注:美国太空总署。)
由于一直都没人主动进行说明,我只好无奈地自行开口了。
律都姊觉得挺有趣似地稍稍抬起了眉毛。
「NASA?你是指载人太空船的任务控制中心吗?」
「……」
我因为一种微妙的羞愧而陷入沉默了。操绪则像是在看什么可怜兮兮的对象般,目光满怀同情地望着我。真是气死人了,她要是捧腹大笑还好一点咧。
不过律都姊却露出意外认真的表情。
「也不算完全猜错吧。这里的确是管制室,负责控制飘浮于超弦重力炉中的魔桥,以及魔桥再过去的东西。」
「重力炉中的东西……那里面不是黑洞吗?」
说起超弦重力炉这玩意儿,我也算略知一二。虽说那都是冬琉会长教我的。那是一种人工制造出的微黑洞,用途则是发电,听起来就是个很夸张的实验设施吧。此外在重力炉的中央,则是以强大磁场闭锁住的黑洞本体,简单说就是这样。
但律都姊却以那不是正确答案的表情摇摇头。
「其实超弦重力炉啊,就是一道门。」
「……门?」
「没错。以数学理论来说,只要能通过黑洞的内部,就可以移动到不同的时空。恰如现在的你们一样。」
「啊。」
这么说来,之前我好像也听谁说过类似的话。不,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就已经是时空跳跃后的结果了。透过能完全控制空间的机巧魔神——《钢》所解放出来的重力门,我们才飞入了这个世界。
「仅靠一架机巧魔神的魔力,只能打开一道很小的门。不过,换成超弦重力炉的出力,便能开启更大也更安定的门了。至于它的发电能力,跟前述相较,不过是微小的附加价值罢了。我们是为了应付媒体,才会把那种资讯放出去。」
律都姊说完促狭地耸耸肩。
被那个假情报耍得团团转的我,不免露出苦涩的表情而陷入沉默。这时操绪跑到我的头上,以开朗的声音问:
『……门的对面有什么吗?』
「潜行次元用的舱房『涡潮』……那是我所制造出来的人类最后希望了。」
『什么嘛,总觉得好像是船的名字哩。』
操绪异想天开的感言,律都听了只能苦笑。
「与其说是船,不如更接近潜水艇吧。此外那也是机巧魔神的母舰。」
「机巧魔神的……母舰?」
我回过头,窥探阿妮娅的表情。阿妮娅重重地点了个头。
「是呀。我们所制造出的廿一架机巧魔神,都收纳在位于超弦重力炉最底部、根本不知道已经沉入哪个异次元空间的那个舱房里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愕然地追问道。不必这么麻烦,照普通的方法保管在地表上不行吗?
「那是为了把机巧魔神……送进『第二轮的世界』。」
本来以为我的问题会被回避,但很意外地阿妮娅却以严肃的口吻回答了。她好像有点觉得麻烦似地扭曲着嘴唇。
「我们想逆转时间,让同一个世界重新来一遍。但保存在同一个纪录点的档案,就只能有一个而已。所以当『第一轮世界』的历史被『第二轮』追过时,原本的档案就会被盖掉消失了。就连在那个世界所制造的机巧魔神也不例外。」
「至于偶然没被盖掉的『残余』就会以『遗迹』的形态被挖掘出来。」
律都姊以可爱的语调补充道,阿妮娅却冷淡地摇摇头。
「别去强求那种没法得到保证的东西啊。」
「所以……你们才将机巧魔神沉入超弦重力炉底部……那个人工制造的异世界中……」
我望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影子,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
我终于稍稍理解机巧魔神为何总是像撕裂演操者的影子般,从不知在何方的空间冒出来的理由。
这么做也算是被迫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从迟早要毁灭的「第一轮世界」中,将人类最后的王牌机巧魔神送去「第二轮世界」了——
『所以说,黑铁也在那里面啰?』
操绪软绵绵地探出身子,对律都这么问道。律都姊则以仿佛在炫耀手机桌布般的轻松口吻回答:
「你想看吗?」
「真的能进去看吗!?」
我不禁大声起来,律都姊则有点困扰地仰望着我。
「管制室就是为了那个才存在的。」
她边笑边打开管制室的荧幕电源。
足足有两百吋的这座大型显示器,就像几十年前的映像管电视般慢慢点亮起来,当我已经等得不耐烦时,画面才终于出现。那是犹如超商防盗监视器的黑白影像,因为有方块杂讯,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不过那上头显示出来的,毫无疑问就是机巧魔神。
高度约有成年男性两倍、身披中世纪骑士般铠甲的机械人偶,就被吊挂在圆筒状的弹射器里。
一共数十架机巧魔神,夹着通道面对面整齐排成两列,这幅光景真是无比壮观,也让人心生畏惧。就好比展示着大量雕像的美术馆一样,也让人联想到埋葬战士遗体的公墓。
画面所显示的机巧魔神,有些我很眼熟,也有些很陌生。不时也有几个空荡荡的弹射器出现。原本应该要收纳在那里面的机巧魔神,恐怕已经因过去的战斗而消灭了。
接着在这漫长弹射器队伍的最后一架,是一具损害非常严重的机体。
浑身是伤模样凄惨的那家伙,正是漆黑的机巧魔神。
「……黑铁……」
我喃喃唤着这个名字,并咬住嘴唇。
《黑铁》的损坏程度超乎我预期。两腿严重破损,无法自行站立,只能采取跪姿。全身的铠甲都裂开且到处破洞,右臂则整只不见了。虽说还能维持住原形,但能撑到这样已经叫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因为直接承受了重力门开启时的冲击啊。能以这种程度的损伤作收,毋宁算是奇迹了。魔力装置与副葬处女的生命维持组件倒是毫发无伤。」
律都姊就像在安慰我似地淡淡告知道。听了她的话,我也稍微舒坦了点。至少操绪还是平安无事。
「想把黑铁修理好……还有可能吗?」
「很遗憾。」
对我的质问,律都姊这么回答并摇摇头。
代替她继续说下去的,则是阿妮娅。
「机巧魔神本来就具备利用量子叠加效果进行自我修复的装置。只不过……破坏到这种程度以后,就已经不可能自我修复了。缺损的零件数量太多。」
「零件不足……是吗。」
阿妮娅的解说虽然难懂,但我大致能明白她的重点。是啊——阿妮娅点点头。
「最低限度的紧急处理或许还能达成,但能否像原本那样战斗就不敢保证了。」
「即便这样……你还打算牺牲操绪,好让我们返回『第二轮世界』吗?」
我抱持无处可发泄的愤恨,瞪着律都说道。
律都姊则正面承受我的视线。
「做决定的人,是你。不过,没错,我个人是希望那样。」
「为什么?」
「那要用你的眼睛自行确认。」
「确认?怎么确认……难道?」
我慌忙仰望管制室的荧幕。难不成要潜入重力炉当中?
律都姊微笑着。
「在『涡潮』里有人正等着你呢。只要你想要,他就会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那个人……是谁?」
为了抵抗内心大举涌现的不安,我这么问道。
「只凭一人就想出这种离谱计划的幕后黑手。此外也是我这位恶魔的契约者。」
让猫头鹰停在肩上的律都姊,用有点像是在遥望远方的眼神凝视我。那对发出淡绿色光芒的双眸,正是恶魔的眼珠。随后她就用美艳的双唇娓娓道出这段话。
「如今已不存在的那位你真正的哥哥——『第一轮的世界』的夏目直贵。」
○
根据律都表示,要进入超弦重力炉内部,无法透过一般的空间,而是要利用被称为魔桥的通路。另外,通往魔桥的门,则似乎又在这个十字棱的最深处。
我如今就漫步在连电梯都无法抵达的研究所地下通道中。
『怎么了,智春。感觉你无精打采呀。』
眼见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进,操绪用一如往常的轻松口吻问道。
「会有精神才怪吧。」
我用自暴自弃的口吻回嘴道。确实,位于地底最深处的牢狱,一般人都会称之为地狱吧。若要潜入那种地方还会显得精神奕奕,那家伙想必是变态无误。
『放心吧,操绪会陪在你身边的。』
操绪不负责任地道出这种根本无法激励人的台词。再怎么说这都太无凭无据了吧,我偷偷叹了口气。她大概也是为了让沮丧的我振作吧。
「我……还有我。」
嵩月怯生生地打算举起手。
「很遗憾,小奏只能陪伴到这里。你要跟我一起在管制室里留守。」
嵩月的手举到一半就被律都握住了。
咦——嵩月惊讶地望向律都。但律都姊只是轻轻耸耸肩。
「超弦重力炉中的相位属于异次元……也就是所谓的魔界。普通人类是进不去的。」
「啊……」
「能进入其中的,只有恶魔,以及有使魔保护的契约者,此外就是作为恶魔活祭品的副葬处女了。」
「嗯……」
嵩月说完无力地缩着身子。我则将手放在明显变得很失落的她肩上。
「你也用不着失望啦。既然叫魔界,就不是神经正常的人该去的场所吧。就连我也是一百个不愿意啊。」
『是喔……操绪可是一直待在那个魔界里哟。』
操绪翻起白眼朝我的脸凑过来。
我装作没听见并撇开头,看见我们这种互动,嵩月终于稍稍露出笑容。
好不容易抵达的通道终点,模样就像是地下铁车站的月台。走下通道尾端的阶梯后,前方就是深不见底的隧道了。
「好暗……嗯。」
嵩月努力想看清楚隧道深处,这么说道。
律都姊则温柔地摇摇头,用教师般的口吻加以订正。
「这个啊,就是所谓的玄喔。」
「玄……是老庄思想的用语吗。」
阿妮娅如此咕哝着。我则凝视她的侧脸。
「……玄?」
「玄就是宇宙。亦即代表天空的颜色。那是能吞噬所有物质与能源的绝对性无限幽暗。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也是森罗万象的根源。更是阴阳未分前的太极混沌。」
「……太极?就是那个太极生两仪的太极吗?」
望着几乎是无意识提出这个问题的我,操绪露出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智春也会知道这种词汇呀?』
「哪有什么为什么……那是因为,呃,某些因素……」
我总不能说是作梦时由另一个自己教我的吧。
看我一脸狼狈,阿妮娅的神色也有点狐疑。
「这里所谓的两仪,就是指阴与阳。或者说天与地。光与暗。白与黑……根据这种思想,那些所有对立的事物,在宇宙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同为一体的。」
「光与暗……为一体……」
嵩月以几乎谁都听不到的小声喃喃说着。
「你说什么?」
察觉到我回头看她,嵩月只是摇了摇头。
或许是为了尽量警告来者吧,隧道入口拉上了黄黑相间的绳子。如果顺便挂上一面禁止进入的牌子就更完美了。
「呃……上头写的注意事项是?」
结果牌子上写的并非禁止进入的文字,而是似曾相识的诗句。以麦克笔潦草写着的句子应该是『※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等字样。(译注:此句典出但丁的《神曲》。)
「这可是我写的喔。意境很高吧?」
律都姊不知为何傲然地挺起胸,我则无言地绷着一张脸。呃,该怎么说,这样的品味真是糟糕透了。
「寇依。」
不理会我的不满,律都姊对停在自己肩上的猫头鹰下了某道命令。
身为她使魔的这只猛禽,简直就像要帮我们领路般,朝隧道入口滑翔而去。看来这之后的路就要由这只猫头鹰引导了。
「通往重力炉的门,会受行星的引力与潮汐力影响。今天月球转到的位置很刚好,不过即便如此,门的开放最多只能维持半天。在那之前你们一定回来。」
「知、知道了。」
听了律都姊这夹带微妙恫吓气息的警告,我点了好几下头。至于来不及回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根本不敢去想像。
我手抓住入口前的绳子,正要穿过去之前,我一瞬间踌躇了。
『还在蘑菇什么?快点吧。』
擅自穿越绳子的操绪,招手催促我加紧脚步。
「是啊。快过去吧。时间不多了。」
随后阿妮娅也越过绳子,为什么你们能这么轻松啊?无奈之下我也只好赶上那两人,但就在这时——
「妮娅,留下来。」
正要走出去的阿妮娅制服下摆被抓住了,嵩月不知为何这么说道。
这罕见的光景让我目瞪口呆。嵩月像这样命令他人,或许我已经好久没看见了。上次大概是她把自己的父亲赶出充当住处的茶室吧。
「不……可是只靠智春他们……」
好像被嵩月的气势所震慑,阿妮娅有点支支吾吾。
但嵩月还是二话不说。
「留在这里。」
「啊,好。」
在嵩月的坚持下,阿妮娅只好点头同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想。结果,去重力炉里面的只有我跟操绪还有猫头鹰而已吗?
虽说也不是去的人愈多愈好啦。
「那个……嵩月,难道,你生气了?」
我很在意她那种不自然的态度,于是胆战心惊地问道。但我马上就后悔了。只见她以无比凝重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两眼不放。
「夏目同学。」
嵩月以平静的声音唤道。
「是、是。」
我以直立不动的姿势,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嵩月欲言又止地掀开唇,不过立刻又改变主意似地摇摇头。
然后她就跟以往一样,用有点困窘的笑容表示:
「对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后。」
我吐出一口安心的气,尴尬地笑着回答。
「啊,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嵩月简直就像想把我的模样烙印在记忆中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真对不起。」
她再度这么喃喃说着。
○
一进入隧道,我就被一股晕眩袭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严重的晕船。之前我也经历过好几次了。
这是在穿越空间与空间的境界时会发生的反作用力。
好不容易撑过这种晕眩感后,我周围尽是一片奇妙的风景。
等眼睛习惯,或者该说是感官完全切换过去吧,我发现这个空间并不单纯只是一片幽暗,还可以依稀辨识出具备实体的景色。要说这里昏暗的确昏暗,但那就很像黎明前那种带有藏青的暗色。
「这就是……魔桥吗……」
在这股昏暗当中。我眺望着脚底下的风景,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律都姊他们称为魔桥,通往重力炉内部异世界的道路吧。与其说这是桥,不如更像是螺旋状的斜坡——一座飘浮在半空中的轨道状高架桥。通道缓缓以漩涡状朝地底延伸,不知道究竟有多远,感觉几乎接近无限长。
『比想像中来得普通嘛。』
操绪发出不负责任的感想。不过的确如此,我也同意。从异世界这个词汇所能联想出夸张风景,应该不只这种程度而已吧。但话说回来。
「这里没电梯吗……」
俯瞰这无限延伸的螺旋通道,我不耐烦地摇摇头。究竟要走几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啊,我根本无法想像。
不过站在原地也无济于事,所以我还是踏出了脚步。能平安返回的自信,从这一刻起就以惊人的速度崩溃了。
才开始走没几分钟,我就对毫无变化的景色感到厌倦。
『呐,智春……你跟嵩月同学发生了什么事吗?』
以排解无聊的口吻,操绪这么对我问道。
「耶……不,也没什么事……」
我故作平静地摇摇头。但操绪却完全无视我的回应。
『不管是嵩月同学或智春,样子都不大对劲哩。好像故意在规避对方。』
「嵩、嵩月她从以前就是那种个性了吧。况且如今的她身体状况又不太好……好像是恶魔的灵魂与普通人类的身体起了排斥反应之类的……」
『人类的身体?啊啊,是这样呀。哦,原来如此。』
我不记得跟操绪提过,嵩月的身体已经变成普通人这件事。不过,光是刚才那些简短的说明,操绪就好像大致理解事情经过了。
「你脑子转得还真快啊。」我叹息道。
『大致可以想像出来嘛。本来因非在化而即将要消灭了,嵩月同学现在却一幅好端端的样子,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能了……不过只有这样吗?没其他因素?』
「没有了。别想太多。」
『智春在说谎吧。』
操绪斩钉截铁地断言道。她这种毫不迟疑的样子让我内心动摇了。
「耶……你为什么这么说?」
呼呼——操绪用夸耀胜利的视线对准我。
『这件事可是只有操绪知道哟,智春说谎时的七十二个小动作。例如耳垂会无意识发出痉挛。』
「嗄,真的吗!?」
我不自觉往耳垂伸手摸过去。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提醒过我,难不成我真有这种会被轻易看穿的小动作?不过,七十二个也太多了吧!?
不过理所当然地,我的手根本摸不出耳垂在痉挛。
接着操绪便嘲笑惊慌失措的我。
『你在做什么呀,智春?呼呼呼,被骗了吧。』
「竟、竟敢耍我!」
『谁叫智春要先说谎。来吧来吧,快把你跟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这位守护灵姊姊。操绪听了不会生气的。』
「咕……」
我举双手投降了。谁是守护灵姊姊啊。天底下哪个守护灵会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我满肚子无可发泄的怒火,粗暴地吐着气说道。
「我被她拒绝了。」
说出这实在不愿回想的事实后,操绪用力眨了眨眼睛。
『嗄?』
「总之就是……那个……我对嵩月说我喜欢她,但她却当作没这回事……」
在解说的同时,我突然觉得悲伤起来。
如果光是被拒绝也就罢了,但她连我的告白都当作完全没发生过。或许这真的是十分悲惨的情况吧。跟回答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吧相比,就某个意义来说是更为残酷的对待方式。此外好像就连操绪都被我的告白吓了一跳。
『咦……咦,唔?』
她因过于惊讶而无法出声。真是够了,我心里非常不满。要笑就用力笑我吧。那比起随便被同情要好太多了。
然而操绪并没有笑。她的肩膀在颤抖,且并非忍笑所造成;她是因生气才颤抖。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操绪的怒吼声就像爆炸一样,把我震得不禁向后仰。
「不……可是实际上……」
『那女孩不可能讨厌智春吧。连这种事你都搞不懂,真是笨死了。』
操绪非常激动地责怪我,我终于忍不住发飙了。
「你对我生气有什么用啊……!?还说我很笨!?」
然而操绪却听不进我说话了。
『……吧。』
只见操绪用力咬着自己的指甲,如此喃喃说道。对她的这副模样我无言以对。平日总是悠哉又我行我素的她,会如此强烈表达出情绪,好像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或许是操绪害的……吧。』
不知为何操绪用快哭来的声音咕哝着。
「嗄?」
她这意料不到的发言,使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嵩月也不会因为我被幽灵缠身就歧视我吧。她也很清楚机巧魔神的事。」
会因为我被幽灵缠身就随便歧视的只限于中学生吧。
『不是那样……操绪的意思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幽灵才拒绝……而是……她为了顾忌操绪的想法。』
「顾虑到你?啊啊,对喔……就好比小姑跟新婚妻子之间的关系吧?」
『什么?』
「呃,以嵩月的立场看,或许也不想找一个被像小姑一样的幽灵缠身的家伙交往吧。说起小姑,之前谈话性节目播过的那个有够恐怖——」
『谁、谁在跟你讨论小姑卯上恶妻的话题呀!等等,所谓的小姑是指我吗!?啊——真是的!看招!』
操绪不知为何勃然大怒,以附身的方式控制住我的右臂,并挥拳打向我的下颚。我因脑袋剧烈震荡的冲击而发出惨叫。
「住手,射影体的附身能力,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话说到一半,我的下巴再度感受到冲击。咕唔——我弓着背弯下腰。咬到舌头了。发出惨不成声的悲鸣后,正当我快昏过去时。
『那个……智春。』
操绪以语尾低到听不清楚且失去自信的声音问道。
「什么啊。我现在满嘴是血,就快挂掉了……」
咻——我感觉到那位幽灵少女贴上了我的背。
『操绪可以继续待在智春身边吗……?智春想让操绪复活,果然是因为操绪太碍手碍脚了?』
「没那回事。」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我瞪着操绪说。
「我从来没想过你不在我身边比较好这种事。操绪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吧,只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当幽灵。」
『是吗……』
操绪不知为何露出惊讶的眼神,看似很不可思议地凝视我。她的嘴角有一股天真无邪的笑意扩散开来。
『所以就算不是幽灵,也可以跟智春在一起吧?』
「别黏着我好吗。这样子很难说话。」
『嘿嘿……』
操绪用脸颊摩娑我的脸不肯离去,我无奈地耸耸肩并站起身。正当我打算再度迈步,霎时。
「唔……」
一股强烈的头晕目眩再度袭来,我膝盖跪了下去。
『智春……?』
仰望我头顶上方,操绪尖锐地叫道。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通道……」
『呃……消失了耶。』
在此之前我们走过的螺旋状斜坡已经不见了。在一片昏暗当中,只能看见遥远后方的白色螺旋碎片。与其说是我们穿越空间,不如说距离跟我们肉眼所见的有所差异吧。恐怕在这通道上,空间的概念跟我们的常识有所不同。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座魔桥。
『——这里的时空不连续啊。』
在愕然不动的我耳边,我好像听见有人以嘲弄的口气这么说。
「耶?」
感觉对方就在我身旁,但回过头却一个人也没有。大概是空间扭曲之故吧,距离感也出现错乱了。不过,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即便如此,我还是朝声音的方向踏出一步。就在那一瞬间。
「唔哇……!」
一股加速度的坠落感袭向我。我脚底下的地面消失了。自己正朝无边无境的幽暗——直直掉下去。
『智春!』
操绪的声音渐行渐远。
视野陷入一片漆黑。
○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倒在灰色的石板上。
正想要站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后脑勺好像被激烈殴打般严重疼痛。大概是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吧。不过,以那种距离的坠落而言只受这种轻伤算奇迹了。一般说来铁定会挂掉才对。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这里是……哪里?」
我无助地环顾四周,表情变得很僵硬。
令人惊讶的是,我在某栋建筑物里面。
屹立不摇并笔直伸向天空的,是一栋高耸无比的建筑物。仿佛像回廊一样漫长的宽阔大厅,无数的石柱,墙壁上还有精致的雕刻。此外就是玻璃花窗。
「简直像……教堂一样……」
我无意识地喃喃说道。
『不是简直像,根本就是教堂吧……你看。』
突然从我的背后,操绪冷不防探出脸说道。吓了我一大跳,原来她还在啊。
姑且先不骂她,只见她所指的地方有座祭坛,祭坛上则是十字架。
原来如此,这里的确是教堂。不过,为什么我们会跑到这里呢?难不成这里已经不是重力炉内部了?
「这就是那个什么潜行次元的舱房吗?」
怎么可能——我这么心想并喃喃说着。唔——操绪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就在那之后——
『看那边,智春!啊……不对,你不准看!』
操绪仰望教堂的墙壁,自顾自地骚动起来。
「咦?什么东西啊?」
我转头看操绪所见的方向。淡淡闪烁的光芒映入我的眼帘。
一瞬间,我以为那是天使。
就好似堕入人世的天使们标本。
如果是普通的教堂,那种地方应该要镶嵌花窗玻璃才对。
有拱状的凹槽穿过石壁,凹槽中则是少女的雕像。那些少女雕像就像水晶工艺品般透明。她们被囚禁在透明玻璃容器的姿态,在此之前我已经见识过了,不论哪种艺术品都比不上她们的美。我完全被迷住了,不禁感叹一声。
『就说了智春不准看嘛。色狼。』
瞥了一眼看得入神的我,操绪非难地放话道。不过就算她这么骂我——
「不,你仔细看,她们都有穿衣服吧。」
『衣服是透明的呀。』
「衣服下面的身体也是透明的,所以根本没差吧……」
说到这,我才突然想到。水晶工艺的少女雕像穿着水晶工艺的衣服?这种东西做得出来吗?她们简直不像是雕像,而是活生生的少女变成了水晶雕像的样子更有可能——等等。
「秋希小姐……!?」
我的眼睛停在其中一尊雕像上,不禁发出低低的呻吟。
那是洛高的制服。此外还有充满庞克风的发型,加上可爱的五官与凛然的表情。这位少女就跟橘高秋希一模一样。还是高中生的秋希小姐——也就是说,这是「第二轮世界」的她。她应该已经变成黑铁的副葬处女而消灭了才对啊。
『哀音也在呢……智春。还有紫浬小姐……』
操绪以微微颤抖着的声音告知我。
身体深处传出疼痛,我不禁捂住自己的心脏部位。
宽阔的大厅墙上装饰了数百尊雕像。那全部都像是直接结晶化的少女身影。虽然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但我已经看出她们的身分了。
这里是祭祀她们的墓地。
『——是历代的副葬处女们啊。』
仿佛从远方传来的说话声,在教堂大厅内回荡着。
我们在大厅内左顾右盼,还是找不出声音主人的位置。
『失去魂魄的她们,只能永远在这个混沌的世界漂泊。她们不会衰老,一直维持着如此年轻美丽的姿态。』
就像在赞美般的声音响彻着,我则气得快昏了过去。
「她们只是用完后被抛弃而已吧!就好像没电的旧干电池要被换掉一样!做这种过分的事,你到底有何目的!?」
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我。大厅内只有我的话语在回荡。但我不管那个继续说道。
对那个一定存在于这世界某处的男子怒吼。
「——回答我,直贵!」
霎时,世界再度变暗了。
啪沙——粗鲁的振翅声包围着我们。
我有一种被惊涛骇浪翻腾的感觉。那代表我们正在穿过不连续的空间境界。
等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时,我们又出现在一座陌生的建筑物中。这里四面都被石墙所包围。房间感觉像是个地下墓室。墙上既没有大门也没有窗子,天花板跟地板也没有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
「什么时候跑进这里来的……?」
我摇晃着朦胧的脑袋问道。不知道耶——操绪也摇着头。
就在这时房间内又响起相同的声音。
「这座设施,并不存在里面与外面的区别。就像不存在表里之分的莫比乌斯带一样,是个内侧与外侧间没有境界的空间。跟克莱因瓶也很像就是了。」
「克莱因……瓶?」
我摆出攻击性的架势,并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有什么东西正迅速横切过我的视野角落。
那是一只被灰色羽毛覆盖的猛禽。也是把我们领来这里的猫头鹰。
猫头鹰朝着被深邃幽暗所笼罩地下墓室深处飞去,最后终于被黑暗吞没。欧呜——只听见它最后一声鸣叫,在墙上反射了好几次后逐渐消失。
「黑……黑铁?」
猫头鹰毫无预警地飞走,我只能愕然地注视它的离去。
——啪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
突然从那片灰色的幽暗中,冒出一对巨大延伸的羽翼——之前我单纯以为是幽暗空间的地方,其实是其巨大身躯制造出的影子。
『猫头鹰?好大!』
操绪也愕然地说道。
在那边巨大化的猫头鹰正是「寇依」。它的双翼展开足足有七、八公尺长吧。跟由璃子小姐的雷兽及真日和的风兽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怪物——正如字面所述,是只「魔物」。
「那个……才是律都姊使魔的本来之姿啊……」
那只双眼炯炯有神俯瞰我们的巨大猫头鹰,让我抱持着畏惧的心态加以凝视。
在外面世界的只是使魔的一小部分而已。而寇依的本体,应该一直在这超弦重力炉内部待命吧。
这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达成使魔存在的唯一目的。
保护契约者。
一名男子在寇依的巨大身躯包裹下伫立着。
那是个身穿漆黑外袍的年轻男人。
「哈哈,欢迎来到地狱的最深处,智春。尽管我们存在的世界不同,但至少也是兄弟一场。嗯,大家就和睦相处吧。」
男子俯视我们,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说道。
他咧开嘴角浮现轻薄的笑容。这种表情,给人一种看了就很想挥拳的冲动。
「你这家伙……是真正的夏目直贵?」
我回望着这位黑衣男子,如此问道。虽说他隐约给人一种目光锐利的印象,但基本上还是个长得跟我很像的少年。他双眼下浮出的黑眼圈给人一种反派的感觉,但除此之外就是个没什么特色的平凡脸孔了。
要说起算得上特征的特征,就是他身上的那些时钟与手表吧。
从他黑衣袖口伸出的右手就戴着七、八只手表。而左手更是缠着十只以上。脖子下方垂挂着几只怀表,仔细看腰带的扣环也是时钟。这些收集从高级品到便宜货都有,类比与数位型态混合,毫无脉络可循。
他或许自认为是时间的管理人吧,不过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个钟表收集狂罢了。
『……总觉得印象变了耶。』
仿佛要代替我发表心声般,操绪发出困惑的口气。
「等等,他还是个小鬼……对吧。怎么看都比我们年纪小?」
我轻轻阖上眼,如此咕哝着。该怎么办,我的脑袋又开始混乱了。
这家伙就是真正的夏目直贵?我的老哥?让人期待落空也该有个限度吧。相较之下之前那个冒牌直贵还比较像话哩。
「这里的时间流动跟外面不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我们心中的不满感想,黑衣少年如此解释。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这么说也不太对……你们就想成在同样时间无限轮回的世界吧。」
说完他在空中划起了圆。那是漩涡的图案。也是螺旋,无限循环。
「在无限轮回的世界中,除了空间以外时间也是头尾相连的。所谓的开始也是结束对吗?」
「这两者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喔,智春。」
时钟男咧嘴笑道。
我有种被对方嘲弄的感觉,立刻火大起来。
「为什么这个地方如此莫名其妙?」
「因为这里是人工制造的异世界啊。像这种体积已经算极限了。不管是时间上或空间上,总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秒……在连三小时都不到的短暂时间内,一个无限轮回的渺小世界。」
「这就是『涡潮』……吗?」
律都姊称为潜行次元的舱房。也是机巧魔神的母舰。
然而,时钟男却不悦似地歪着嘴唇。
「我讨厌这个称呼啊。一点也不帅气。」
「唉。」
名称这种问题根本不重要吧,但这个小鬼直贵好像觉得是无比重大的事般表现出不满的模样。看来他不只外表,就连内心也还是个小孩子。
「为什么你要关在这个小世界里啊?而且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有什么办法嘛,因为最初提起这件事的人就是我。」
听了我的质问,小鬼直贵用力搔搔头。
「就算时间是无限轮回的,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外界影响。必须有人留下来保养维护这里的设备。因此,我就非得留在这个舱房中不可了。」
『保养维护……机巧魔神吗?』
恶——操绪浮现出很露骨的厌恶表情。
我很清楚她的感受。毕竟被封印在机巧魔神里的她们这群副葬处女,都是保持刚出生般毫无防备的全裸姿态。即便只是维修保养,也不想被这个钟表男看到那种模样吧。
不过小鬼直贵不知为什么,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不,不是那样的。你们放心,我连一根指头也没碰过机巧魔神。呃——也就是说,我可以发誓自己从来没偷窥过副葬处女的模样。」
『唔哇……骗人的吧。』
操绪白眼盯着直贵。直贵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拜、拜托别说那种蠢话好吗。你们别看律都那样子,她其实很会吃醋的。一旦她认为我在偷窥比她年轻的少女裸体,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呜呜呜……黑衣少年抱着头,脸色苍白地望向地面,并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尽管不太愿意去想像,但他似乎受过什么心理创伤吧。
操绪好像多少也产生了一点罪恶感,摆出良心不安的表情陷入沉默。
『……』
「那个……直贵?」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我边叹气边唤着他的名字。黑衣少年这才终于回过神似地抬起头,假装咳了一声。
「总、总之,经由量子传送的机巧魔神原本就具备自我修复功能,如果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修理,寇依会负责。因此我没有必要去插手。」
「——由使魔修理?」
「本来机巧魔神就不是人类技术所能支撑起来的产物,所以弄起来很麻烦的。与其说那是机械,不如更接近人偶吧……或者更像是艺术品之类的玩意儿。」
「唉……」
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是由猫头鹰来修理。
不过,这么说来,我想起在「第二轮的世界」里,有必要修理的机巧魔神,好像都送去了潮泉家的宅邸。为何潮泉家有能力修理机巧魔神呢——答案就在这只猫头鹰身上。我原先还以为是那位老爷爷在修理呢,看来我搞错了,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律都姊的使魔。
「我感兴趣的,并不是机巧魔神啊。」
终于恢复平常的口气后,小鬼直贵这么说道。
「我待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调查那家伙。利用无限轮回的时间查出那家伙的真面目,并找出打倒那家伙的方法。机巧魔神制造的目的,原先也是为了对那家伙进行调查。」
「那家伙是指……?」
对他那逐渐散发出疯狂气息的说话声,我开始感到莫名的不安。眼前这位黑衣少年,究竟在说什么?
「你们没从律都那听说吗?就是毁灭世界的真凶啊。」
小鬼直贵露出愉悦而扭曲的表情反问道。
「毁灭世界的真凶?」
我尴尬地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对我们说。她只提起自己目睹过世界毁灭罢了。此外,还要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
「哼……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自己看一下,智春?」
直贵以稀松平常到让人吃惊的口气,这么说道。
「耶?」
「寇依。」
直贵呼叫使魔的名字。
巨大猫头鹰朝我们转过头,当视线与它双眼相会的一瞬间,我们所见的景色就被切换了。
一股以人类感官无法理解的庞大资料量流入我的脑袋。
这股冲击,让我的意识一瞬间被破坏,几近发狂。
自我在分裂,意识扩散开来。如闪电般的光芒与杂讯淹没了我的脑神经细胞。
或许这也算是某种浑然忘我的境地吧,并不是单纯的发疯。
只能在疯狂状态下抵达的境地,我目睹到了。
那是在光芒中伸展的巨大树木。
一棵名叫「世界」的树木。
从一颗渺小的种子开始生长,无数的枝丫分歧开来,又复杂地彼此交缠着。
那每一根树枝都是所谓的「世界」。
我们所认知的世界,只不过是这无数分歧枝丫的其中之一。在被疯狂气息所占据的意识中,我不靠理性而是以感性理解了这点。
「世界树」的枝丫,一边进行无限分歧,一边继续延伸出去。
途中有枯萎变细的树枝,也有跟其他树枝再度融合的树枝。
然而,这棵「世界树」本身会永远这么成长下去。
——直到出现于前方的「手臂」阻挡为止。
「那是……什么东西……」
我被难以形容的恐惧所支配,紧盯着那手臂不放。
以普通人类的意识规模无法认知到的这棵巨大「世界树」——
却有只手能阻挡其前进。
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手。
世界树的枝丫歪斜、扭曲、断裂,那只手具备如此压倒性的「力量」——
在刺眼光芒中现身的,是一只机械驱动的人偶手臂。
「那正是我刚才说明过的,毁灭世界的真凶——」
直贵的声音,在我耳边静静告知出其名称。
「也就是『神』。」
○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又回到之前的地下教堂了。刚才还充斥我内心的疯狂气息及兴奋已消失,同时,我原本应该完全理解的真实世界样貌,也飞入忘却的彼方了。
只剩下恐怖的记忆,还像余波荡漾般残留着。
从光芒中所出现,那只以机械驱动的巨大手臂是——
『神……是神明的意思吗?』
操绪不知道对谁咕哝问道。
我则抱着依然发抖的肩膀,抬起脸。我的背上还在流冷汗。
「那种诡谲外表的存在……会是神?毕竟,那玩意儿……不是机械吗……」
「既然都有机巧魔神了,那机械驱动的神存在也不稀奇吧。」
听了我的话,小鬼直贵愉快地不当一回事。
「不是有个词汇叫『机械降神』吗?那本来是戏剧用语,意思是当故事发生混乱而无法解决时,突然有『神』之类的角色降临,胡乱把戏强制收尾掉——就是这种戏剧技巧。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手法,但跟我们如今所处的状况很像吧?」
说到这,小鬼直贵开始咖叽咖叽旋转手表的龙头。虽然没有吵到让人想抗议的程度,不过还是很烦很刺耳就是了。
「那位『神』是谁制造的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外星人,也可能是未来的人。搞不好是真正的神明……不过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是为了破坏所有世界才诞生的产物。」
「破坏……所有世界?」
我愕然地瞪着小鬼直贵。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人能知道神在想什么吧?」
黑衣少年耸耸肩笑道。
「只不过……还可以大致想像一下。恐怕原因就是超弦重力炉。」
「重力炉?」
没错——小鬼直贵点点头。
「为了阻止人类将控制黑洞的技术实用化,那家伙就出现了。好比过去奥林帕斯的主神宙斯曾从人类手中夺去火种一样。对神来说,人类能取得控制重力的技术一定会带来困扰吧。」
尽管直贵的话毫无根据,但却具备奇妙的说服力。
神害怕人类取得控制重力的技术。那可能会给这个宇宙带来致命的危机,或者是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该怎么说……真是小气巴啦耶——』
在沉默不语的我头顶上飘啊飘,操绪这时叹了口气。
「小气巴啦?」
直贵讶异地反问她。操绪「嗯嗯」地点了点头。
『虽说不知道那个神明是什么样的家伙,不过要言之,就是害怕人类取得黑洞控制技术后跟自己平起平坐吧?真是小气巴啦的神明呀。』
「说得好。一点也不错,水无神操绪。」
黑衣少年这时好像很开心——他真的很开心地笑着表示。
看着他的这种表情,我突然明白了。
小鬼直贵选择孤独一人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宁愿被囚禁在这时间牢狱的原因在于——愤怒。
他对单方面想破坏世界的「神」感到非常火大。所以他才设法寻找打倒神的方法。不过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喂,夏目直贵。你刚才说『神』之所以要毁灭世界,是因为人类造出了重力炉的缘故吧?」
「嗯。不过只是个假设而已。」
说完小鬼直贵再度玩弄起手表来。咖叽咖叽咖叽咖叽,烦死人了。
「既然如此……如果我们回到过去,在超弦重力炉实际运作前加以破坏……」
我支支吾吾地问道,小鬼直贵好像很怀念这种想法似地露出苦笑。
「『第一轮世界』的智春,也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啊。」
我有好一会儿只是无言地望着小鬼直贵。仅在刚才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这位黑衣少年真的是我老哥的实际感觉。
「是吗。直贵他……不,这个世界的智春也企图在『第二轮的世界』破坏超弦重力炉啊。」
「改变超弦重力炉实用化的历史,就能阻挡『神』的降临——你们的想法就是这样吧。」
微微露出苦笑后,小鬼直贵这么说道。对喔,我想起来了。阿妮娅也提过同样的话;返回「第二轮世界」破坏最后的遗迹云云。
「这么做真的能拯救世界吗?」
「有可能。不过实际上无法确定。」
直贵咖叽咖叽转动手表龙头的手停住了。
「我以前也认为,只要在某个世界中动力炉一实用化完成,『神』就会启动破坏所有世界的开关。制造『神』的家伙们,总不会闲到一直监视人类的一举一动吧。」
但这也没有证据就是了——直贵的淡淡笑意中带有自嘲意味。
我无言地思索起他这番话的意义。
确实,我如果返回「第二轮的世界」,并将已经变成遗迹的超弦重力炉破坏掉,首先就能阻止重力控制技术的实用化了。
不过,破坏重力炉是否能阻止「神」,那又是另一个问题。
我回想起「神」不分青红皂白把世界树所有枝丫都折断的光景。我想,那个怪物恐怕不会慎选应该要破坏的世界。
只是去破坏「第二轮世界」的遗迹,就能阻止那家伙的可能性,我认为是极端的低。但话说回来,要把存在于无数异世界中的所有重力炉都破坏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第一轮世界」的智春,才会自行选择最佳的方式,不是吗?
可是,如果尽管这么做了还是无法阻止「神」——那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嗯……那这样吧,反正都是那个「神」干的好事,干脆破坏「神」就好啦?』
「嗄?」
操绪这缺乏紧张感的发言,让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内心有股怒火逐渐升了起来。真是的,这幽灵完全不管别人在严肃思考事情——
「破……破坏『神』,这种事完全不可能吧……!」
我忍不住发出怒吼声,但黑衣少年却以平然的口吻说。
「有可能。」
「什么——?」
这回我真的惊讶到哑口无言了。能把所有「世界」都一齐毁灭的怪物,到底该怎么破坏才好啊?使用地球上所有核弹也办不到吧。
面对吃惊的我,直贵点点头。
「当然靠人类是没办法的。以人类目前的科学力量办不到。也不存在具备这么强大魔力的恶魔。」
「所以说……!」
「不过,还是有办法。至少在理论上,有可以将魔力无限增幅的存在。」
我感到毛骨悚然,背脊窜过一股寒意。
没错,的确有那种玩意儿。超出世界这个系统的犯规物品。那是既能毁灭恶魔,也同时取得了恶魔之力的禁忌存在。
「……魔神相克者……!」
我干渴的喉咙,吐出了这个词汇。
咖叽——黑衣少年的手腕边,再度响起龙头转动的声响。
「就是这么回事了。我从律都那听说了。在目前这个时间点上能破坏『神』的,就只有炫塔贵也——他跟他的同伴们而已。」
「炫……塔贵也……吗。」
「阿妮娅·福尔切带到这个世界的扩充零件『点火装置』……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将魔神相克者的魔力无限增幅,单纯是为了破坏『神』才制造,的确是种超级破坏兵器。」
「竟然……要把那个……」
我气到两眼昏花,死命瞪着小鬼直贵不放。
「竟然要把那个……交给那家伙?炫塔贵也,可是杀死了你的弟弟——」
「——闭嘴。」
黑衣少年如此低声呻吟着。
望着他那因快哭出来而扭曲的表情,我放松了原本紧握住的拳头。他勉强压抑下来的怒火与哀伤,我已经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
「点火装置是……」
小鬼直贵锵啦锵啦地弄响胸前的怀表,简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般静静地微笑着,他继续说道。
「那是一种特殊的扩充零件,就连阿妮娅也无法完全分析出其构造。缺乏设计图、且制造者也不明。不过就是因为她把东西从『第二轮的世界』带到这个世界,『第二轮世界』才会在遗迹中挖掘出那玩意儿。」
「……嗄?」
我听不太懂小鬼直贵在说什么。
点火装置在第二轮世界的遗迹被挖掘出来,然后被带去了第一轮的世界。
此外就是因为它被带去了第一轮的世界,之后第二轮的世界才能在遗迹中挖出它——?
「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人制造出它。这是时光倒流所产生出的初步矛盾(Paradox)啊。此外这项矛盾也是破坏神唯一的可能性。」
小鬼直贵好像很愉快地在虚空中划出8字型的轮回。那是代表无限的圆环——∞(Infinity)。
「某人将点火装置带回『第二轮的世界』,并交给炫塔贵也,这就是将『神』破坏掉的唯一方法了。」
「……」
听完他的话,我跟操绪对望了一眼。
假使他说的是事实,那的确是能拯救人类的唯一方法了。然而,我心中还是有牵挂。
『妮娅她,知道这件事吗?』
嗯唔——操绪嘟起嘴唇问道。
黑衣少年立刻点点头。
「当然。原本调查点火装置的人就是她啊。」
这回答反而加深了我的疑虑。阿妮娅早就知道拯救世界的方法了。既然如此,她为何完全不对我们说。结果她却告诉我们破坏遗迹这种不完整的计划。
难道阿妮娅不是不告诉我们,而是不能告诉我们?
假使直贵还隐藏了某些事实的话——
「使用点火装置后魔神相克者会如何?」
「嗯?」
听了我唐突的质问,小鬼直贵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消失了。
对无意识撇开视线的他,我再度追问道。
「放出足以破坏『神』的庞大魔力,那家伙还能没事吗……?」
「那跟你没有关系吧?对方可是杀了另一个你的凶手。」
黑衣少年不负责任地摊开双手。
「可是……!」
我使劲摇了摇头。塔贵也的确杀死了老哥。不过这并不代表,那家伙就非死不可。
「还有,『第二轮世界』的炫塔贵也也要求你们交出点火装置吧。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为何,不过这正好省了我们的麻烦啊。」
小鬼直贵以清醒的口吻说道。我陷入沉默了。尽管悔恨,但我没话可以反驳对方。
再怎么说,我们坐视不管的话这个世界就只会步入毁灭。而能防止这种结果的就只有身为魔神相克者的塔贵也而已。即便这么做必须让他牺牲——
我们之间紧绷的沉默,在狭窄的地下墓室中充斥着。
『……黑铁……已经无法修复了吗?』
这时操绪喃喃地这么问道。
没法跟上她突然飞到其他地方的话题,我跟小鬼直贵不约而同浮现出诧异的表情。
「嗄?」
『不论如何,操绪跟大家要返回「第二轮的世界」还是需要黑铁的力量。所以我们才跑到这里来询问有没有方法嘛。』
这么说来我都忘了,幸好有操绪提醒。小鬼直贵让我看的光景完全震慑了我,害我忘了原本的目的。
小鬼直贵有点为难地摇摇头。
「要把被破坏的黑铁复原,已经不可能了。毕竟缺损的零件太多。」
说完,他对自己的使魔使了个眼色。
空间移动的不适感再度袭来,我边强忍恶心边发出叹息。这种过程,老实说难过死了。拜托不要每次换房间都来扭曲空间一下好吗?
从激烈的晕眩中解脱后,我们移动到的地点是之前有印象的回廊。
在石板道路的两侧,整齐排列着圆筒形的弹射器。弹射器中各自收纳着被铠甲包裹的机械人偶。
这跟我在管制室看过的画面一样。机巧魔神的收纳库——
此外严重毁损的《黑铁》的身影也在。
《黑铁》受伤跪倒的模样,让我内心感到一股钝痛。《黑铁》竟为了保护我变成这副德性。
「如果你们想以自己代替炫塔贵也跟『神』战斗,最好放弃那个念头。夏目智春,你们的机巧魔神已经无法再战斗了,况且你也没有契约恶魔。」
黑衣少年冷冷地告知我。他这番话并没有恶意,只是以淡淡陈述事实的口吻。
操绪在这当中,不知为何一直兴冲冲地来回打量已经严重毁损《黑铁》身影。
『嗯……操绪有个主意。』
她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以平常那种悠哉的语气说。
『用白银的零件来维修不就好了吗?』
「耶?」
我缓缓朝操绪转过头。她则无奈地俯视我这位理解力差劲的同伴。
『智春想想看,以前不是谁说过。黑铁跟白银是同型机。既然这样,拿白银的零件修理黑铁应该可行吧。』
「这个嘛……」
我的思绪有点陷入混乱,同时反刍着操绪的发言。她的意见在理论上并无矛盾,应该没错吧。不过,这种事真的可行吗?
「是个不错的点子,不过办不到——至少现在不行。」
代替我回答的,是小鬼直贵。操绪不解地歪起脑袋。
『为什么?』
「白银把恶魔身分的嵩月奏肉体封印在内部,因此产生运作不良的问题。而造成这种状况的人,正是你吧,水无神操绪?」
『啊……嗯,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如此。』
就像在追寻暧昧的记忆般,操绪皱起眉头。
透过共振强制操纵失去副葬处女的《白银》,并在嵩月因非在化而即将消灭前拯救她的人,正是操绪。那是由于《白银》跟《黑铁》是同型机,才能这么做。此外两架机体的零件也能互换,所以操绪提出的主意也不是毫无根据。只可惜——
「机能停止的白银,并没有返回母舰。因此要换零件是不可能的。至于保护我的寇依,也因不能脱离这间牢狱而无法将白银回收。」
『如果把嵩月的肉体……从白银中取出呢……』
「这么一来,目前停留在第一轮世界肉体中的她,灵魂就会返回原本第二轮世界的肉体了。此外非在化已经到达极限的她,会在瞬间直接消灭吧。」
『唔……』
被黑衣少年辩倒的操绪陷入沉默。
直贵抬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使魔。
「寇依说,现在这种状况的黑铁还能再承受一次时空转移的冲击。副葬处女也能保证平安无事。」
『是指我们返回「第二轮世界」的事吗?』
「应该吧。」
直贵以不负责任的口吻凝视着我。
「接下来,留给你的选项就只剩两个了,夏目智春。要嘛返回『第二轮世界』将点火装置交给炫塔贵也,协助他拯救世界。或是待在这里,坐视这个世界的毁灭——」
黑衣少年对我问道。简直就像要我快点签下卖身契的童话故事恶魔般。然而直贵的这番话,却被突然响起的震动声打断了。
啪沙——寇依张开翅膀转了个身。
那只使魔视线所注视的,是空空如也的弹射器之一。本来是无人状态的那具弹射器打开了盖子,不知从哪里返回的机巧魔神正要被收纳进去。那让我联想到自动装填进大炮的炮弹。一边喷出白色蒸汽,弹射器一边伸出圆柱固定住那架机巧魔神。
返回的机巧魔神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剑。那是架身着银色铠甲的机械人偶。其胸前装甲被凄惨地撕裂了,当中也没有应该要封印的副葬处女之姿。
「白银回来了?咦,怎么会……?」
直贵以一脸困惑的表情说着。
操绪打量着返回的《白银》内部并问道。
『嵩月同学怎么了?呐,智春,嵩月同学呢!?』
我已经无法回话了,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机巧魔神内部。
「……嵩月……出了什么事吗……?」
我除了发出软弱的声音外别无他法。被《白银》解放出来的嵩月,会返回原本的恶魔肉体,最后消灭——刚才直贵所说的话又血淋淋浮上心头。
可是,为什么。跟律都姊一起留在研究所的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已经变成普通人类又毫无力量的嵩月?
我半恍神状态地踏出步伐,试着碰触无人的《白银》。
就在那之后——
我们所处的地下回廊,开始激烈地摇晃起来。
「爆……爆炸?」
石板地如遭遇地震般剧烈抖动,我无法站稳而跪倒在地。传来的冲击波,让回廊的石柱都不住颤抖着。收纳机巧魔神的弹射器发出摩擦声,火花四溅。
「真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直贵仰望头顶上方愕然地呻吟道。
那里有什么吗——我也跟着抬头,黑衣少年则表情扭曲起来。以保护他而张开羽翼的猫头鹰为背景,他如此答道。
「超弦重力炉内部——有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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