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伴随着不停坠落的感觉,我睁开眼,呼吸急促,视野满是白茫茫的光。早晨的太阳穿透灰色的薄窗帘,照在我的脸上。
「……操绪!」
我闷闷的叫声,在狭窄的房间内空虚地回响后便散逸了。
没有人回应我的呼唤。向来紧缠着我不放的幽灵少女身影,如今荡然无存。
我深深叹了口气,放松原本紧绷僵硬的全身肌肉,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令我胸口发痛。
在刚睡醒的朦胧意识中,我反刍方才跟操绪的对话。
「刚才那是……梦吗……!?不对……」
我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低声地喃喃自语。
异样鲜明的梦中记忆——那并非单纯的梦。我肯定跟她曾进行过对话,我对此莫名地深信不疑。
操绪也不单纯只是幽灵,她是机巧魔神的副葬处女。此外透过施加在我脑内的术式(奈米机器),她也能跟我共享部分的感觉。因此就算她无法完全射影体化,要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应该不成问题。
她如今果然是好端端地待在某个地方吗?一想到这我就再度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从无意识的紧张中解放后所带来的反作用力,还是柔软枕头的肌肤触感,让我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微微残留在上头的体温,以及适度的弹力,此外还有甜美的发香。发香……?
「喂。」
这时我的正下方冷不防发出说话声。那清澄的声音让我联想起精致的音乐盒,只不过,说话的语调相当不悦就是了。
「耶?」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以做伏地挺身的诀窍撑起身体,一张少女的脸庞就近在眼前,害我大吃一惊。少女有着简直就像人偶一样的娇小脑袋。因不悦而翻起白眼的眼眸是蓝色的。至于自睡帽底下露出的长发,则是有点纵向卷起的天然金色。
少女仰躺在床上,瞪着我,以僵硬的声音问道:
「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智春?」
「阿、阿妮娅……?」
我愕然地喊着她的名字。只不过稍微没见,这位原本是交换留学生的天才少女,就急速成长为十五岁左右了。这位金发美少女也是食运族的恶魔,不知为何正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她那淡粉红色的嘴唇就在我一不小心就会碰触到的超近距离内,使我的内心不禁激烈动摇起来。
「你这家伙,怎么会跑来这边……到我的房间做什么……?」
「什么叫跑来这边,应该说……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吧。」
阿妮娅以冷淡的口吻说道。她虽然面无表情,其实气到太阳穴频频抽动。
看来我昨晚是把她当成枕头抱着入睡了。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睡得这么舒坦。即便她确实长大了,但娇小的身躯抱起来还是纤细到令人吃惊的地步,而且还不可思议地柔软。此外她胸前的隆起也像是要吸附住我的掌心般,被我的手掌完全包裹起来——
「不是早就说过这是我的房间吗,你这个大白痴!看我啃你!」
阿妮娅尖利而洁白的犬齿,二话不说就咬住了我的手臂。
「好痛!喂……等一下,这是误会啊。只是一个不幸的小过错……拜托别吸了!」
「闭嘴,色魔。边连喊其他女人的名字,边使劲揉别人的胸、胸部——像你这种无礼之徒就应该被吸到软腿才行!」
「就说了,那个,是我的错……不过我是在无行为能力的状况下因不可抗力的因素……!」
「你去地狱解释吧。」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嘛!」
我一边因剧痛而呻吟一边回忆着。
这栋宅邸是我租来的房子——一座叫鸣樱邸的古老洋房。此外这里也毫无疑问是我的房间,这张床当然也是我的。只不过,那都是「第二轮世界」的事了。
我如今所处的并不是我们的世界。卷入机巧魔神《钢》的失控后,我们被弹到了「第一轮的世界」。而这里对我们来说,虽是已毁灭的过去,但在时间上也可说是一年以后的未来,简直是充满了矛盾的奇妙场所。
此外,在这个「第一轮的世界」里,住在这座鸣樱邸的人是阿妮娅。
这个房间的使用者是阿妮娅,理所当然地这张床也归阿妮娅所有。昨晚我本来是在客厅的沙发上裹毛毯睡觉才对。
话说回来经年累月的习惯还真是恐怖,半夜起来上厕所以后,我似乎就照老样子钻到原本房间的床上,睡眼惺忪地躺回去了
「一般说来,都会先感觉到床上有其他人在睡吧!」
「因为我以为那是操绪。谁叫她平常都一直缠着我。」
「所以说,那样我更无法原谅了!」
阿妮娅粗暴地放话,接着朝狼狈的我扑来骑在我身上。我以仰躺朝上看的姿势,望着把我当坐垫的阿妮娅。刚睡醒的阿妮娅睡衣敞开,从领口露出白嫩的肌肤。想起我刚才摸时的触感,难不成阿妮娅现在没穿胸罩?或者该说,现在这种姿势,被人撞见又要引发误解了——
不知为何,胸口闪过一阵心悸,我将目光转向房间的入口。
刚好就在同一瞬间,咚咚——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稍微过了一会儿门便缓缓打开了。大概是察觉阿妮娅的房间有骚动,才会过来关心情况吧。只见身穿制服的嵩月伫立在那。
「嵩……嵩月!?」
我以被阿妮娅跨坐的姿势,仰躺望着嵩月的身影。
在制服外加了一件围裙的嵩月,散发出一股简直就像年幼娇妻的气息,比平常又更增添了几分魅力。如果我不是处于现在这种状况,或许会看得入迷吧。只不过如今她的到来对我却是一种绝望的象征。
对双双穿着睡衣,在床上纠缠成一团上演肉搏战的我跟阿妮娅,嵩月只是愕然地瞪大双眼默默凝视着。
「唔嗯……奏,你来得正好啊。」
阿妮娅脸上浮现自豪获胜的表情。
「听我说。这个大蠢蛋,突然钻到我的床上,对我施加性凌辱的行为。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趁我尚未清醒的无意识状态下,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下,做出摸胸部的猥亵动作——」
「哇啊啊啊啊,不是这样吧!我只是习惯性地钻回自己的房间床上罢了。至于摸到胸部,则只是不幸的偶然……」
我拼命抗辩着。这番话,让阿妮娅的眉毛因怒气而陡然扬了起来。
「摸本姑娘的胸部算不幸吗!?」
「啊,不,那只是一种言语的形容方式……」
摸起来的确是满舒服的。
「不论怎么想,这都是你这家伙人生承受不起的超大幸运吧!身为食运族的恶魔,我不能坐视这种异常现象不管。看我把你这无福消受的天大好运一口气吸干!」
「别乱吸啊!」
阿妮娅试图啃我的脖子,我则拼死推开她大叫着。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边喊操绪的名字边揉人家的胸部是何居心?正常人会把我误认成那个洗衣板吗!?你到底比较喜欢谁的胸部!?」
「你现在是在生什么气啊!?就说了这是有隐情的!」
在无意识领域跟操绪的对话才是一切过错的元凶。操绪啊,如果你要出现在我的梦境,就不能选更正常的状态现身吗?还是说,你是故意整我的?
「唔嗯……怎么了,奏?你也很生气吗?」
阿妮娅停下了对我的攻势,向嵩月转过头去。
嵩月露出好像在思索什么的表情,尴尬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
「……?」
察觉出嵩月的态度不大对劲,阿妮娅也不解地歪着脑袋。但骑在我的腰上身体动来动去,这在各方面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拜托快别这么做了。
嵩月欲言又止地张开嘴,不过很快就改变主意伏下视线。接着她说道:
「我去准备早餐。你们两位也快换衣服,别感冒了。」
她口气温柔地抛下这番话,就离开房间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凝视嵩月消失的走廊,阿妮娅喃喃自语地说着。
「看那样子……她非常火大喔。」
「……」
我无言地擦去了前额浮出的讨厌冷汗。
○
早饭的菜单,有煎蛋卷、纳豆,以及味噌汤。此外不知为何又加了凯撒沙拉及玛格丽特披萨,形成日西混合的异样组合。这些菜色是由我跟嵩月分别做出来的。
一开始讨论的结果应该是纯日式早餐才对,但等我回过神才发现嵩月已经在用炉子烤披萨饼皮了。今天的她,不时会茫然地仰望上空,露出在沉思什么的奇怪模样。
「……说起料理,你比直贵更拿手。」
一手拿着披萨咀嚼,一手端起味噌汤啜饮,阿妮娅淡淡地说出感想。
「是这样吗?」
我以莫名复杂的心情回答她。夏目直贵是过去曾被我称为哥哥的男子,本来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是另一个我。被拿来跟他相比,不论是以什么方式,都会让我的情绪产生不安。
不过阿妮娅也不知道是否能体会我的心情——
「看来你拿手的项目不只是扮女装而已呢。」
咳——我的喉咙被莴苣梗住喷到了。
「我才没有对扮女装拿手咧。你这种事到底要记到什么时候啊!」
我拉高声音地反驳道,但阿妮娅却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撇开目光。
「……怎么了,奏,你不吃吗?」
突然被叫住的嵩月,抬起稍微有点吃惊的脸孔。
茫然坐着的嵩月几乎完全没动过面前那份早餐,她露出看起来很不自然的僵硬笑容。
「啊,不。」她摇摇头。
阿妮娅发出「唔嗯」一声,微微衔着筷子的前端。
「不必担忧今晚的事,那边那个夏目色春,假使敢半夜偷袭你的话,我跟我的那些诅咒人偶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谁是夏目色春啊……」
我愤慨地低声抱怨道。接着我环顾鸣樱邸的客厅一圈。
「所以说,这些果然是诅咒人偶啰?为什么你要收藏这么多吓人的东西啊?」
「有什么办法。因为那是我做生意的道具。」
阿妮娅淡然地回答。
不论是在持续默默进食的她背后,或是隔壁的墙边,总之客厅全都被人偶给堆满了。在占据整面墙的巨大棚架上,并排着超过百只以上的人偶。那些都是穿了豪华衣裳且充满时代感的古董娃娃。
缺乏情感的无数颗玻璃珠眼睛,就这样无言地俯瞰着正在吃早饭的我们。老实说,简直是恶心透顶。光是看一眼这种景象就觉得自己会被诅咒了,没想到那些还真的是诅咒用的人偶。
「……所谓做生意的道具是指?」
「我在从事古董人偶的回收工作。这个国家,好像有供养人偶的习俗对吧?托此之福,要搜集累积了大量运气的古老人偶就轻松多了。」
「原来如此……是为了搜集运气啊……」
我终于搞懂了。
食运——那是阿妮娅一族的能力。直接进行战斗的能力虽然低,但却能直接操纵命运本身,好像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恶魔种族。
然而虽说能自由自在操纵运气,她们这族却无法自行产生好运。甚至就连自己消费掉的运气,也得从其他某处加以补充才行。
话说回来,假使她毫不客气地从周遭人身上夺取运气,被吸的一方就会成为招来不幸的存在并迫害到旁人。所以阿妮娅比较喜欢从这些长年累月自主人身上吸收运气的古老随身物品汲取好运。曾深受前任拥有者喜爱的古董人偶,可说是最佳的触媒了。
阿妮娅心满意足地眺望着那些人偶,有点得意地挺起胸膛。
「修理好的人偶拿去拍卖也可赚钱,简直是一石二鸟的高招啊。以前为了寻找稳定的运气供给源,我总是煞费苦心,除非遇到你这种早就习惯倒楣事的家伙,我才能毫不客气地吸干好运啊。」
「你收敛一点吧!还有别乱吸别人!我才不是甘愿碰到那么多倒楣的事咧!」
我激动无比地大叫道。本来就已经是倒楣的体质了,若再被她吸走可怜兮兮的一点好运,谁受得了。看到我这种反应,阿妮娅开心地笑了。
「对了,那边的那些人偶,还稍微施加了一些机关喔。」
「机关?」
对面露不解之色的我,阿妮娅浮现出有点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现在的你应该能理解才对吧,智春?」
「耶?我?」
我困惑地反问对方。就在阿妮娅准备解答我的疑惑时——
咔锵——巨大的声音在鸣樱邸的客厅响彻起来。
嵩月把手中的饭碗摔落了。四散飞出的饭碗碎片,撞翻了附近的茶杯,翻倒的茶杯又把热茶倒在我的脚上。
「唔哇!」
「啊……」
「好烫……!烫烫烫……烫死我了!」
「啊……对、对不起。很抱歉。我马上擦干净。」
嵩月露出终于回神的表情,拿起抹布站起身。
「啊,不,不用了。这种事我自己来就……」
「让我来擦!」
眼见我在跟她客气,嵩月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啊,好的。不好意思。」
被她的压迫感震慑住,我不自觉摆出了道歉的姿态。只见嵩月跪在我的双腿间,擦拭我被茶水弄湿的脚跟。这种姿势真是太尴尬了,虽说也是非常让人开心的一种情境就是了,但她的样子跟平时不同,我没法率直地高兴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眼神向阿妮娅求援,但她却冷漠地把脸别开。看来阿妮娅也是毫无头绪吧。
「那个……嵩月?难道,你还在生气?」
百般无奈下我只好胆战心惊地问了。
结果嵩月只是用觉得很不可思议的眼眸,仰望着我摇摇头。
「不。只是……稍微在想某些事。」
「想某些事?你在挂念什么事吗,嵩月?」
稍微放下心的我,试着重新问道。
「如果是财团的事挂念也没用的,奏。」
阿妮娅衔着一片披萨,口齿不清地这么告知对方。
「智春身为恶魔且具备能力这点,对那些家伙来说应该是完全出乎意料才对。像之前那种强硬的手段,想必不会再尝试了。至少对方下次来接触时,应该会带来公平的交易条件吧。」
「交易……?」
我不快地皱起眉。就在几天前,我们才被所谓财团生产的量产机袭击。尽管勉强予以击退,但却差点死人了。
「就算是财团当中也有派阀存在吧?之前那种无谋的家伙也只是一部分罢了。财团的目的,大概比你所想像的要正经许多。」
「我完全看不出来就是了。」
我不满地歪着嘴唇说,阿妮娅则轻轻叹了口气。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些家伙跟现在的我们立场比较接近——财团都知道这个世界很快就要灭亡,如今只是为了设法改变这点而垂死挣扎罢了。」
「为此,他们才会需要机巧魔神的力量吗?」
「应该吧。」
阿妮娅发出「咻噜咻噜」的声音啜饮起味噌汤。
我则盯着她的侧脸仔细观察。
「那些家伙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克劳珊布尔希财团对吧?」
「是啊。跟我这族的领地名称相同。」
「那他们跟你有什么关联吗,阿妮娅?」
我刻意放慢速度质问道。这位金发美少女则是舔掉了黏在嘴唇上的韭葱。
「哦,这件事有点微妙啊。」
「你那是什么意思?」
「真要说起来应该算巧合吧,但也不是毫无关联。只不过我跟他们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是吗。所以他们不是你认识的人啊。」
眼见我这么喃喃说着,阿妮娅脸上难得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因此,就算你曾试图干掉那些家伙,也没有必要在意。在当初那种状况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如果我们不杀对方,搞不好就变成被对方杀掉了。」
我微微颤抖着肩膀。内心的纠葛被她看穿,我只能露出苦笑。以我所认识的阿妮娅这位少女,不久之前还是个完全不顾虑他人想法的小朋友。没想到从她口中,也会说出排解我忧虑的台词。
即便是时间产生的误差,才短短几天不见,看到她成长到这个地步,还是会让我感觉难以适应。简直就像面对一位不认识的女孩般,心中难以平静下来。
「谢谢你,阿妮娅……」
我这么说道,阿妮娅则假装没听到似地开始搅拌起纳豆。她的脸颊稍稍泛红,或许是觉得害羞吧。因为这样的反应让我觉得很新鲜,我更想追问财团的真正底细了。
我将视线移向正在收拾饭碗碎片的嵩月。
「嵩月也是在担心财团的事吗?」
「不是……但,也并非毫无关系,或许吧。」
嵩月用模棱两可的口气回答我。
「你的意思是?」
我不解地歪起脑袋,嵩月从正面直直地回望着我,最后好像才终于下定决心。
「那个,是关于夏目同学的喜好,之类的。」她低声回应道。
「耶?」
或许是料理的口味问题吧,我心想。这也太唐突了吧。
然而嵩月却露出吓死人的严肃表情。
「例如女孩子的胸部大小……之类。果然你喜欢小一点的吧?」
「嗄啊!?」
我差点就摔掉手中的饭碗了。在一旁的阿妮娅耳朵也颤抖了一下。
「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尖着嗓门反问道,嵩月则不知为何视线在阿妮娅的胸部附近游移。
「那是因为,呃……你做了有水无神同学出现的梦……所以才……」
「关于那点,我也很在意啊。」
阿妮娅严肃地喃喃说着转向我,我则慌得七零八落地搞丢手中的筷子。
「为什么啊!?」
「为了今后的对策着想,你摸我的胸部有何目的一定要搞清楚才行。」
「我并不是因为想摸才摸的啊……况且,跟操绪见而的经历也不是梦。我跟她确实对话过了。在一个叫什么无意识领域之类的场所。」
我拼死解说着。明明是平和享用早餐的场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种话题咧。
「无意识领域?」
阿妮娅的表情顿时严峻起来。
「是吗……因为副葬处女跟演操者会共享一部分的大脑功能吗?就算是在咒式连结被切断的状态,也不是不可能在无意识下交换资讯……尤其是你们的情况,还有安定装置加以增幅。」(朱月:这个系列之前11卷用的都是“操演者”,但这一整卷写的都是“演操者”,我想问东立你是在逗我还是突然改译法了?)
「嗯,没错。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就是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刚才突然提到这个话题,我还真有点不知所措,幸好阿妮娅相信我了。只不过阿妮娅这时又露出有点狐疑的表情。
「在你的无意识领域中,操绪打扮成什么样子?」
「打扮……我先说清楚,她可是好端端穿着衣服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穿水手服就是了。再强调一遍,没有任何下流的要素在内。」
我强而有力地断言道。这是事实,我不需要心虚什么的。
「水手服?」
阿妮娅「喔呵」一声眯起眼。
「特地强调操绪有穿衣服,意思也就是,你自己没穿啰?」
「啊不……那个。」
我词穷了。由于事出突然,我连借口都没想好。
阿妮娅的目光愈发冰冷了,嵩月的脸上也浮现困窘的表情。
「水手服跟裸体吗。原来如此,这是你的喜好啊。」
「不——对——啦!那是无意识下的反应,我也没办法啊。就好比——呃——摘去掩饰露出纯真的自我……」
「这种肮脏的话题不必再讨论了。操绪的模样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阿妮娅以泼冷水的口吻继续质问下去。
「……啊,这么说来,那家伙年纪好像变小了。我刚才说的水手服,是她失踪前所穿的中学制服……」
是吗——阿妮娅好像可以理解地吐了口气。
「原来如此啊。黑铁果然在那……事情麻烦了……」
听了阿妮娅咕哝的话,我猛然向前探出身子。
「你知道……什么了吗,阿妮娅?」
「是啊。」
阿妮娅以僵硬的表情点点头。嵩月也惊讶地瞪大双眼。
「你已经想到了……吗?关于水无神同学目前的所在之处?」
「差不多。智春,奏,我们去学校。快准备吧。」
阿妮娅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味噌汤,站起身。
我惊讶地望着她那一头飘逸的金发。
「去洛高?」
我交替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历以及电子钟的日期。今天是星期日,学校基本上放假。这也是寒假前最后一个周末,结果阿妮娅还是一派冷漠的声音。
「我有东西想给你们看……还有,接你们的人好像来了。」
「接我们?」
我跟嵩月满脸愕然地回头望向窗外。
刚好就在宅邸的门前,有一辆机车发出轻快的引擎声靠近了。
○
机车依旧是那辆年代久远的意大利制速克达,也是之前阿妮娅曾骑出去的那辆。我当时被强迫坐在后头的货架、差点就丢了小命的经历还印象深刻。当初为了逃避警车的追踪,这辆车本来应该被随手弃置在街上了才对,结果之后不知道是谁又捡了回来。
现在骑这辆机车的,是一名穿洛高制服的年轻男同学。他的脸孔我非常熟悉。即便是在「第二轮的世界」,他给人的印象也几乎没变。
这位男同学随便瞥了一眼从鸣樱邸玄关出来现身的我们,浮现平时那种我早就看惯的轻薄笑容。
「嘿,你还活着啊,妮娅。不是跟财团交手过一次了吗?」
「哼。你的消息还是很灵光嘛,樋口。」
阿妮娅以不耐的口气放话道。那位男同学——樋口琢磨咧嘴点点头。
「当然。这辆就是你之前叫我去牵的车吧?为了捡回来,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哩。」
他拔掉机车钥匙扔给阿妮娅。阿妮娅在半空中抓住钥匙——本来是打算这样,但却失手没接着,最后只好不耐地蹲下去捡回掉在地上的钥匙。不过即便如此,她傲慢的态度还是没变。
「唔嗯,有劳了。」
有好一会儿,我只能愕然地观望着他们两人的交谈。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樋口继承了科学俱乐部的部长一职,也明白他协助阿妮娅击退幼生体的事。只不过——
「你这家伙……是樋口吗?为啥打扮成这样?」
我望着跨坐机车的樋口,发出有些困惑的说话声。樋口身上所穿的,的确是洛高的制服。这部分没问题,事实上制服外他还加了一件外套,这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现在是冬天。问题是出在——那件外套的款式。
与其说那件衣服是外套,不如说是披风更贴近事实。那是一袭长及脚踝的漆黑披风式外套。穿这种衣服骑机车随风招展,路上没被警察拦下还真服了他。
「不管你想说什么,正如你所见。这是证明我乃洛高科学俱乐部部长的黑衣喔?」
说完樋口得意地笑了。
「唉……黑衣……」
这么说来,他的黑衣跟「第二轮世界」中朱浬学姊所穿的黑衣,风格上或许还很类似吧。只不过,为什么这家伙要把黑衣套在制服上啊?以为自己是吸血鬼吗?做这种打扮还以为自己很帅的樋口,让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樋口完全不在意我内心对他的吐槽,只是颇感兴趣地观察我全身。
「哦……你就是『第二轮世界』的夏目智春?原来如此啊,虽然感觉有点像个小鬼,不过跟我认识的智春还是很像,这正如妮娅所预言的那样。」
「阿妮娅的预言?」
我露出严肃的表情反问道。樋口轻率地点点头。
「这个世界的原版智春,穿越了世界的境界跑到你们那边去了吧?取而代之的是你会过来——她的预言就是这样。」
「耶?」
发现我惊讶的反应,樋口咧嘴笑了。
「别摆出这种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嘛。事情我大致听说过了,我们所住的『第一轮世界』,很快就要毁灭了对吧。」
因内心的动摇,一瞬间我忘了呼吸。我望着笑容天真无邪的樋口,软弱无力地呻吟道:
「是啊……嗯。据我所知也是这样,只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东西好不好?」
樋口露出疑惑的表情,对我歪起脑袋。所谓的世界毁灭,就代表这家伙的存在也会消失,难道不是这样吗?
「毕竟,这个世界……已经……」
「喔。对此我会很亢奋吧。这可是世界毁灭耶?能躬逢这种历史大事件,简直是超级幸运的。我们小时候那个『※恐怖大王』的预言就曾让我大失所望过。这回拜托可别再让我的期待落空啰。」(译注:十六世纪法国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士曾预言一九九九年七月会有恐怖大王降临,并毁灭世界。)
我这回真的哑口无言了,只能瞪着双眼闪闪生辉的樋口。这么说起来,这个樋口本来就是无药可救的超自然现象爱好者。对他来说,世界毁灭只不过是可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研究主题罢了。尽管我觉得白痴换了个世界还是白痴,不过能痴迷到这种程度,搞不好将来他能成为大人物也说不定。
「你忘了吗?樋口本来就是这种人啊?」
阿妮娅仰望目瞪口呆的我,以促狭的口吻说道。
「超自然现象爱好者能疯到这种程度,也算值得尊敬了吧。」
我轻声发出叹息。樋口的行动准则的确明显异于常人,然而这家伙的能力还是很强,学校成绩也很优异,外型上得了台面,交游广阔又擅长搜集情报。对于单独被扔进陌生世界的阿妮娅来说,樋口的存在应该有很大的助益才是。
我大致可以理解阿妮娅信赖樋口的理由了。樋口能继承科学俱乐部的部长之职,也不算浪得虚名。
正当我在暗地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
「对了,樋口。我想让这两个人去学校一趟,你负责带路吧。」
阿妮娅唐突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委托。
「耶耶?」
我忍不住发出不满声。要跟这个诡异的披风男一起去学校吗?就算他是多么珍贵的助益,老实说,我也不想那么做。
我蓦然望向嵩月,她脸上也浮现出万般无奈的表情。她在这个世界为了尽量不显眼还得过着乔装打扮的生活。至今为止她的努力,一旦跟这披风男混在一块就付诸流水了。
不过樋口却对我们的不满毫无所觉,只是用开怀的表情竖起大拇指。
「好!当然可以啰。不过,妮娅你有什么打算?」
阿妮娅用围巾裹住脸,推开樋口,自己跨上机车。
「我要去别的地方。先走一步了。」
樋口的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哦。是要去本家吗?」
是啊——阿妮娅轻轻点了点头。
「这回一定要把那家伙拽出来。」
「拽出来……是谁啊?」
我以困惑的表情询问阿妮娅。这位金发少女却恶狠狠地瞪着我。
「哼。就是把你们卷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装得若无其事并冷眼旁观的那个女人……一切罪恶的元凶、幕后黑手。」
她以好像很焦躁的口气,强烈不满地如此咒骂道。
「幕、幕后黑手?」
我不明就里地重复了一遍。结果阿妮娅什么也没回答就发动机车引擎,拖着废气径自扬长而去了。她那随风飘逸的钻子状金发,最后也终于消失在视野中。剩下的,就只有呆立在原地不动的我跟嵩月而已。
有人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那么……接下来,嗯,我们也出发吧。」
樋口莫名开心地笑道。
我开始感到强烈不安了。老实说,此刻的心情无比沉重。还不知道目的就随便跑去学校,对我们而言风险太大了。
「呃,那个,樋口。不对,樋口……同学?我们只熟悉『第二轮世界』里那个一年前的洛高而已耶……」
结果樋口却兴冲冲地望着我。
「搞什么嘛,智春。你有必要跟我装客套吗,拜托别这样了。」
他以装熟的态度拍了拍我的背,接着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我会巧妙处理不让你们穿帮的。」
根本没法信赖他——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很清楚抵抗也无济于事。我失落地垂下了肩膀,无奈地做起去学校的准备。
「……」
嵩月则不知为何,以满脑子忧虑的表情,凝望着我跟樋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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